第一話 所有日期都過了
早上六點半,鐵皮屋頂開始發出細細的爆裂聲。那是太陽剛爬上對面那排竹林,第一道光打在鐵皮上,鐵皮受熱,一塊一塊地伸展,像一個剛睡醒的人在伸懶腰。
倉庫裡還很暗。光從屋頂的縫隙漏下來,一條一條,斜斜地切過空氣,照見空氣裡浮著的東西:貓毛,淡灰色的,慢慢地轉,慢慢地落。
麥可欣推開倉庫的鐵門,門軸發出一聲長長的吱。
十一雙眼睛同時亮起來。
然後是狗。最先叫的是大隻,一聲低沉的「汪」,像在宣布什麼;然後豬扒跟著叫,聲音又尖又急;Lucky老了,只是在狗欄裡站起來,尾巴慢慢地搖;波波最後一個醒,翻個身,四腳朝天,等人去摸牠的肚子。
「早安,大隻。早安,豬扒。早安,Lucky。」可欣一邊走一邊說,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,也軟了一點,「波波,你又這樣睡,肚子都曬到了。」
她二十九歲,個子不高,瘦削,可是手臂很結實,那是三年來每天抱貓、搬狗糧、拖水管練出來的。她穿一條寬鬆的卡其色工作褲,褲腳塞進一雙綠色膠水靴裡,上身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,胸前印的字已經褪得看不清了。腰間繫著一個腰包,腰包裡有貓零食、一把小剪刀、一卷膠紙、一支原子筆。
她的黑色長髮綁成兩條鬆鬆的辮子,垂在肩前。辮尾沾著幾根貓毛,灰的,白的,橘的,每天早上梳頭的時候拿掉,到了中午又沾滿了。
倉庫是一間村屋改建的,在元朗一條鄉村小路的盡頭。小路兩邊是菜田和荒地,走到盡頭,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,空地後面,就是這間鐵皮屋頂的倉庫。倉庫很大,水泥地,一邊是一排排貓籠,一邊是四個狗欄,靠窗那一整面牆,從地上堆到窗台,全是植物。
上百盆。
貓籠一共十一個,每一個籠子的旁邊都貼著一張卡紙。卡紙是可欣親手寫的,字跡圓圓的,每一張的格式都一樣:
「名字:豆腐。」
「主人:何小姐。」
「一年後回來接:三月二日。」
她走到第一個籠子前面,蹲下來。
蹲下來是她最擅長的事。她可以蹲很久,蹲到腳麻了也不覺得,因為貓不喜歡人站著跟牠說話。站著的人太高了,像一座山,貓要仰起頭才看得見你,仰頭的貓,永遠不會放鬆。
「早安,豆腐。」
豆腐是一隻白貓,胖,懶,聽見自己的名字,只是睜開一隻眼睛看她,又閉上。可欣打開籠門,把手伸進去,豆腐用頭頂了頂她的手掌。她的手背佈滿細細的白色抓痕,新的,舊的,一層疊一層,像一張地圖。
「何小姐三月二日說會回來,」她對豆腐說,「今天是九月十三日了。」
豆腐打了一個呵欠。
可欣看了一眼籠邊那張卡紙。卡紙的邊已經翹起來了,被太陽曬得發黃,「三月二日」那幾個字下面,有她用紅筆畫的一條線。那條線是三月三日畫的。那一天何小姐沒有來,她等了一整天,晚上十點,她拿起紅筆,在日期下面畫了一條線。
不是劃掉,只是畫一條線。
好像在提醒自己:這個日子已經過了,可是還沒有結束。
她一個一個籠子走過去。
叮噹,灰色短毛,主人是梁先生,一年後回來接:十月二十日。紅線。
胖虎,橘色,十四磅,主人是黃太,一年後回來接:一月八日。紅線。
阿咪,三色貓,主人是阿咪的主人自己也叫阿咪,是一個讀大學的女孩,一年後回來接:六月一日。紅線。
黑糖,全黑,眼睛金黃色,主人是一對夫婦,一年後回來接:四月十五日。紅線。
奶茶,小寶,十三,花卷,公主。
紅線,紅線,紅線,紅線,紅線。
每一個名字,她都說一聲早安。每一隻貓,她都伸手進去摸一下。她打開罐頭,把貓糧倒進每一個碗裡,看著每一隻貓吃。十三吃得最快,因為牠以前是流浪貓,主人在街上撿回去養了兩個月,然後就移民了。公主吃得最慢,一粒一粒地挑,挑剩的魚皮要可欣用手指撥到碗邊,牠才肯吃。
第十一個籠子在最裡面,靠近窗邊的植物牆。
那個籠子裡的貓,是整個倉庫裡最安靜的一隻。
牠叫牛奶。
牛奶來的時候,才四個月大,全身雪白,只有耳尖有一點點淡淡的米色,小小的一團,縮在主人的手心裡,叫聲細得像一根線。主人是陳太,一個說話很溫柔、一邊說一邊停下來吸氣的女人。她說牛奶是暹羅貓和唐貓生的,她在街市撿到的,才養了三個星期,全家就要去英國了。
「一年,」陳太說,眼睛紅紅的,「一年後我一定回來接牠。我先過去安頓好,找到房子,辦好手續,就回來。」
那是兩年前的九月十三日。
一年後回來接:九月十三日。
那一天陳太沒有來。可欣等了一整天,晚上十點,她拿起紅筆,在日期下面畫了一條線。
那是去年的事。
今天是今年的九月十三日。牛奶在這裡已經兩年了。
可欣蹲在籠子前面,看著牛奶。
牛奶已經不是四個月大的那一團了。牠長大了,身形修長,四肢很長,尾巴又細又直。更重要的是,牠的顏色變了。暹羅貓的毛色會隨著年紀改變,小時候幾乎是全白的,長大了,臉、耳朵、四腳和尾巴會慢慢變深。可欣第一次發現的時候,是牛奶八個月大,她早上來開門,看見牛奶的鼻子四周多了一圈淡淡的灰,她還以為牠沾了什麼髒東西,拿濕毛巾擦了很久。
現在,牛奶的臉是深啡色的,像被人在臉上抹了一把咖啡渣。耳朵是深啡色的,四條腿的下半截是深啡色的,尾巴是深啡色的。只有身體還是奶白色,可是也不再是雪白了,是一種帶著暖意的淡米色。
只有眼睛沒變。藍色的,很淡很淡的藍,像雨後的天。
「早安,牛奶。」
牛奶站起來,走到籠門邊,用鼻子碰了碰可欣的手指。牠從來不叫。兩年來,可欣只聽過牠叫過兩次,一次是打雷,一次是去年九月十三日的晚上,她畫完那條紅線,蹲在籠子前面哭,牛奶在籠子裡叫了一聲,很輕,像在問她什麼。
她打開籠門,把貓糧倒進牛奶的碗裡。
牛奶沒有馬上吃。牠看著她,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,慢慢地,像在說什麼。
可欣笑了,眼睛彎成兩道月牙,露出一顆小小的虎牙。
「我知道,」她說,「今天是你的日子。第二年了。」
她伸手摸了摸牛奶的頭,關上籠門,站起來。膝蓋咔的響了一聲。
接下來是狗。
四個狗欄在倉庫的另一邊,每個欄都有一張卡紙。大隻是一隻大型的唐狗混種,黃色短毛,主人是一個退休的貨車司機,一年後回來接:去年十一月。豬扒是一隻柴犬,脾氣很壞,只肯讓可欣一個人碰牠的腳,主人是一對年輕夫婦,一年後回來接:今年二月。Lucky是一隻十二歲的金毛尋回犬,走路已經有點跛,主人是一個中學老師,一年後回來接:今年五月。波波是一隻黑白色的小唐狗,主人是一個小女孩的爸爸,那個小女孩臨走時把自己的一條毛巾塞進狗欄,說:「波波,你聞著這個就不會怕。」
那條毛巾現在還在狗欄的角落,已經洗過很多次,顏色都洗淡了,波波每晚都睡在上面。
一年後回來接:今年七月。
紅線,紅線,紅線,紅線。
可欣替每一隻狗換水,添糧,把狗欄裡的報紙換掉。她牽著大隻和波波出去空地走一圈,豬扒不肯跟別的狗一起走,要單獨帶。Lucky走得慢,她就陪著牠慢慢走,走到空地邊那棵龍眼樹下,Lucky會停下來,嗅一嗅樹根,然後坐下,望著小路的方向。
每天都是這樣。每天Lucky都會在這棵樹下坐下,望著小路。
那條小路從村口一直伸到這裡,路兩邊是菜田,田裡有人在澆水,遠遠地傳來水管噴水的沙沙聲。
「Lucky,」可欣蹲在牠身邊,「沒有人來。」
Lucky沒有回頭,只是把耳朵往後壓了壓。
她蹲著,陪牠一起看。
早上九點,太陽已經很猛了。鐵皮屋頂曬得發燙,倉庫裡的溫度一分一分地升,可欣打開四部大風扇,風扇嗡嗡地轉,把貓毛吹得滿屋子飄。
然後是植物。
植物牆是整個倉庫最壯觀的地方。從地上到窗台,一層一層的鐵架,每一層都擠滿了花盆。有龜背竹,葉子大得像一把傘;有發財樹,樹幹編成辮子,是一個做生意的先生留下的;有十幾盆蘭花,有些開了,有些只剩下葉子;有富貴竹,插在玻璃瓶裡,根在水裡長成一團白色的鬚;有一棵檸檬樹,種在一個很大的陶盆裡,已經結了三個青色的小檸檬。
每一盆植物的盆邊,也都貼著一張卡紙。
「名字:阿龜。」
「主人:何先生。」
「一年後回來接:一月三十日。」
可欣從最底層開始。她蹲下來,用手指輕輕撥開每一盆植物的葉子,把指尖插進泥土裡,感覺泥土的濕度。太乾了,就澆水;太濕了,就把盆移到有陽光的地方。有些葉子黃了,她用腰包裡的小剪刀剪掉;有些長出了新芽,她會停下來,看很久,好像那是一件很大的事。
「阿龜,你又長了一片新葉。」她對那盆龜背竹說,「何先生不在,我替你記著。」
她從腰包裡拿出原子筆,在龜背竹那張卡紙的背面寫:「九月十三日,第十七片新葉。」
卡紙的背面已經寫滿了。一月,第九片。三月,第十二片。五月,有一片葉子被風扇吹破了一個洞。七月,颱風,屋頂漏水,阿龜被淋了一整晚,第二天有兩片葉子發黃。
每一盆植物的卡紙背面都寫滿了。每一隻貓,每一隻狗,她都有一本簿子,寫著牠們每天吃了多少、有沒有嘔吐、有沒有打架、哪一天第一次肯讓她抱。
她寫這些,是因為她答應過那些主人。
「你回來的時候,」她對每一個主人說,「我會把牠這一年的事全部告訴你。你不在,可是你不會錯過。」
那時候,她是真心相信,他們會回來的。
三年前,可欣還在一間寵物店做店員。那一年很多人移民,寵物店每天都有人打電話來問:可不可以寄養?寄一年?寄兩年?可是寵物店只做短期寄養,最多一個月。有一天,一個女人抱著一隻老貓站在店門口哭,說她下星期就要走了,貓太老,坐不了長途飛機,她找不到人照顧。
可欣那天下班之後,把那隻老貓抱回了自己的家。
一個月後,她家裡有六隻貓。
三個月後,她租下了這間倉庫。
那時候,生意很好。她在社交平台上開了一個專頁,叫「一年後回來接」,每天貼動物的相片,主人們在下面留言,有人說謝謝,有人說想念,有人每星期都問:「我的貓今天吃了多少?」
她每一條都回。
第一年,有七隻動物被接走了。主人們回來,站在籠子前面,叫著牠們的名字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一個男人抱著他的狗在倉庫門口的空地上坐了一個下午。那些日子,是可欣最快樂的日子。
第二年,只有兩隻被接走。
第三年開始的時候,倉庫裡還有十一隻貓,四隻狗,和上百盆植物。
而今天,九月十三日,是最後一個日期。
所有的日期,都過了。
中午十二點,倉庫外面傳來一陣金屬敲擊的聲音。
噹,噹,噹。
是鎖匙敲在鐵門上的聲音。可欣不用出去看,也知道是誰。
李伯站在門口,一隻手背在身後,另一隻手拿著那串倉庫鎖匙,正要再敲第四下。他七十二歲,矮瘦,背微駝,可是走路很快,從村口走到這裡不用十分鐘。他穿一件白色汗衫,深藍色短褲,一雙人字拖,頭上戴一頂舊草帽,草帽的邊已經破了一個缺口。腰間掛著一個舊收音機,收音機在播粵曲,聲音很小,咿咿呀呀。
「李伯,早。」
「還早?」李伯瞇著眼睛看她,「十二點了。」
他的眼睛很小,看人時總是瞇著,好像在打量一件貨值不值錢。他走進倉庫,雙手背在身後,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看過去,看得很慢。
可欣跟在他身後,沒有說話。
李伯是這間倉庫的業主。三年前她來租的時候,李伯說這間倉庫以前是放農具和肥料的,後來兒子們都搬出去住了,田也沒有人種,倉庫就空著。租金很便宜,便宜得可欣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你要養貓養狗?」李伯那時候說,「隨便你。不要吵到隔壁就行。」
隔壁是一片荒地,最近的一戶人家在三百米以外。
李伯走到牛奶的籠子前面,停下來。他彎下腰,隔著鐵枝看了看牛奶。牛奶也看著他,淡藍色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「這隻,」李伯說,「以前是白的。」
「是。牠長大了,顏色就變了。」
李伯哼了一聲,直起腰,看著籠邊那張卡紙。他的眼睛不好,要湊得很近才看得清。
「九月十三日。」他唸出來,然後轉頭看她,「今天幾號?」
「九月十三日。」
李伯沒有說話。他從腰間拿出煙斗,叼在嘴裡,沒有點火,只是叼著。他走到倉庫門口,在門檻上蹲下來,望著外面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。
可欣站在他身後,等著。
「第三年了。」李伯說,聲音沙啞,低沉,帶著濃重的鄉音。
「是。」
「一個都沒有回來。」
「今年還沒有。」
「今年還沒有,」李伯重複了一遍,「你說得好聽。」
他用煙斗敲了敲自己的膝蓋,敲了兩下,又停住了。空地上有風吹過,雜草一片一片地倒下去,又一片一片地站起來。
可欣以為他要說什麼。可是李伯什麼都沒說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拍了拍短褲上的灰,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一點,走了。
粵曲的聲音沿著小路遠去,咿咿呀呀,越來越小。
可欣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有一點不安,說不出是為什麼。
下午是最熱的時候。可欣把所有的窗都打開,把狗牽到龍眼樹下的陰影裡,替貓換了一次水,在每一個貓籠上面蓋了一塊濕毛巾。然後她坐在倉庫門口的矮凳上,打開電話,打開那個叫「一年後回來接」的專頁。
專頁上最後一條主人的留言,是四個月前。
是黑糖的主人,那對夫婦的太太。她寫:「可欣,不好意思,最近很忙,遲些再聯絡你。黑糖好嗎?」
可欣回了一大段:黑糖很好,吃得多,上個月長了半磅,最近喜歡睡在窗台上,每天下午四點會坐起來看外面的鳥。她附了三張相片。
那條回覆,顯示「已讀」。
然後就沒有了。
她往下滑。再往前,是叮噹的主人梁先生,七個月前:「我們還在找房子,找到了就回來。」再往前,是Lucky的主人,那個中學老師,十個月前:「謝謝你,Lucky還記得我嗎?」
可欣記得,她那天拍了一段影片,影片裡Lucky坐在龍眼樹下,望著小路。她寫:「牠每天都在這裡等。」
那段影片,播放了一百二十三次。
留言,零。
她把電話放在膝上,從腰包裡拿出一本小小的記帳簿。
那是她最不想打開的一本簿子。
三年前,每一個主人把動物交給她的時候,都預付了一年的費用。貓每個月八百元,狗每個月一千二百元,植物每盆每個月三十元。一年的錢,一次過付清,她開了一個獨立的戶口,把錢存進去,每個月按時提出來,買貓糧、狗糧、貓砂、驅蟲藥,付倉庫的租金和電費。
一年過了,錢就用完了。
第二年開始,她自己付。
她用的是自己的積蓄,是在寵物店做了五年存下來的錢,本來打算用來讀一個獸醫護理的課程。第二年用掉了一半。第三年開始的時候,戶口裡只剩下四萬多元。
記帳簿的最後一頁,她用鉛筆寫了一條算式:十一隻貓,四隻狗,上百盆植物,每個月的貓糧狗糧、貓砂、藥、電費、租金,加起來。再用四萬多元除以那個數字。
答案是五。
五個月。
她看著那個「五」字,用鉛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,圈了又圈,圈到紙都起毛了。然後她把記帳簿合上,放回腰包的最底層,壓在貓零食下面。
她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。她不想讓那些主人知道,他們的貓和狗,已經在用她的錢吃飯。她怕他們知道了,會覺得不好意思,會覺得欠了她什麼。
她更怕的是,他們知道了,也不覺得。
傍晚六點,太陽落到竹林後面,光從金黃色變成橘紅色,再變成一種很淡的紫。鐵皮屋頂開始降溫,發出一聲一聲細細的啪,像在嘆氣。
可欣把所有的貓都餵了晚餐,把狗都牽回欄裡,把植物都澆了一遍水。她坐在牛奶的籠子前面,把今天的事寫進那本簿子裡。
「九月十三日。牛奶吃了半罐濕糧,四十克乾糧。精神好。下午在籠裡睡了三小時。」
她停了一下,筆尖懸在紙上。
然後她寫:「今天是陳太說會回來的日子。第二年了。」
她寫完,看著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牛奶在籠裡站起來,走到籠門邊,把鼻子湊到鐵枝之間,嗅了嗅她的手。
晚上十點,倉庫裡的燈只開了一盞。那是一盞吊在屋頂正中的黃燈泡,光很弱,只照得到燈下那一小圈水泥地。其他地方都是暗的,暗處有眼睛在發亮,一雙,兩雙,十一雙。
可欣從腰包裡拿出紅筆。
她走到牛奶的籠子前面,蹲下來,在「九月十三日」下面,又畫了一條線。
現在那裡有兩條紅線了。一條是去年的,已經褪成淡粉色;一條是今天的,鮮紅鮮紅的,墨水還沒有乾。
她站起來,退後兩步,看著整排籠子。
十一張卡紙,十一個日期,每一個日期下面都有紅線。還有四個狗欄,四張卡紙,四條紅線。還有植物牆上上百張卡紙,上百條紅線。
她站在那盞黃燈泡下面,忽然覺得很冷。
她走到最近的一個籠子前面,打開籠門,把裡面的貓抱了出來。是花卷,一隻很小很輕的灰白色貓,被她抱起來,也不掙扎,只是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她抱著花卷,在倉庫中央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拿出電話,打開聯絡人。
那裡有一個群組,是她三年前建立的,名字就叫「一年後回來接」。群組裡有四十七個人,是所有曾經把動物和植物交給她的主人。第一年,群組裡每天都有訊息;第二年,一星期有幾條;第三年,已經三個月沒有任何人說過一句話。
她一隻手抱著花卷,一隻手打字。
打了又刪,刪了又打。
最後,她只打了一句:
「各位好,今天所有約好的日期都過了。請問你們還會回來嗎?」
她看著那句話,手指停在發送鍵上,停了很久。花卷在她懷裡動了一下,發出很輕的咕嚕聲。
她按了下去。
訊息發出去了。屏幕上顯示一個小小的剔號,然後變成兩個。
倉庫裡很安靜,只有風扇在轉,只有貓在籠子裡翻身,只有遠處的田裡傳來青蛙的叫聲。
一分鐘。兩分鐘。
屏幕亮了。
有人回覆了。可欣的心跳得很快,她低頭看,是群組裡的一個名字,胖虎的主人,黃太。
回覆只有一行:
「胖虎送給你吧,不用等了。」
可欣看著那一行字,抱著花卷的手慢慢收緊。
屏幕又亮了一次。第二條回覆進來了。
然後是第三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