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話 十四樓的私訊
貨運升降機的鐵閘拉開,哐啷一聲,震得整條走廊都在響。
觀塘,開源道一座六十年代的工廈,十四樓。
走廊的燈是昏黃的,一盞壞了,一盞閃著,一盞勉強亮。牆上貼滿了樓上樓下各家公司的告示,一層蓋一層,最上面那張是管理處的:「貨運升降機請勿超載,違者後果自負」。
樓下十三樓是一間印刷廠,油墨的味道從樓梯間湧上來,濃得像一層看不見的膠,黏在喉嚨裡。
吳志鋒拖著一箱杯麵走出升降機。
一百七十八公分,高瘦,但肩膀很寬,一箱二十四個杯麵扛在肩上,腰板還是直的。短寸頭,稜角分明的長臉,膚色偏黃。右邊眉尾有一道小疤,把眉毛斷成兩截,是中學時在球場跟人打架留下的。
他走到走廊盡頭,一扇灰色鐵門,門上用黑色油漆噴著三個字母:
KTR。
觀塘渡鴉。
*
門後是一個八百呎的單位。
牆上貼滿了灰色的隔音棉,有些已經脫落了一角,翹起來,像一塊一塊掀開的疤。天花板是兩排光管,青白色的光照下來,照得所有人的臉都像沒睡醒。
六部電腦擠成一排,擺在一張長長的摺檯上。每部電腦前面一張電競椅,椅子是贊助的,椅背上印著一個巨大的標誌:
「永昌電腦」。
比隊名還大。
角落裡一張摺床,床上堆著一疊被子和兩個枕頭。窗邊一台舊冷氣機,嗡嗡地響,出風口滴著水,滴在一個紅色的膠桶裡。
志鋒把杯麵放下。
「補貨了。」他說。
五個人裡,有四個人抬頭。
「隊長萬歲。」上單李家明舉起一隻手,他身形壯得像一堵牆,隊裡人人都叫他大隻明。
「又是紅燒牛肉味?」中單何子泰皺眉。
「上次你說海鮮味太腥。」
「那也不用一次買二十四個紅燒牛肉……」
射手梁柏謙,小B,笑著伸手去拿一個。
只有一個人沒有抬頭。
蔡卓言。
*
卓言坐在最尾那張椅上,肚子頂著桌邊,椅子被他壓得微微後傾。他穿一件過大的灰色衛衣,衛衣的帽子掛在背後,頭上一團亂蓬蓬的自然捲,像一個被人揉過的鳥巢。
他在看手機。
手機插著充電線,線從桌底拉過來,繃得緊緊的。
屏幕亮了。一個陌生號碼。
卓言看了一眼,把手機翻過去,屏幕朝下,壓在桌面上。
然後他的手伸進桌上那包薯片。抓一把,塞進嘴裡。
再抓一把。
志鋒看著他。
卓言感覺到了,抬起頭,一張圓臉上堆滿笑,小眼睛彎成兩條線。
「隊長,」他說,「你看我幹嘛?我臉上有薯片?」
大隻明笑出聲。阿泰也笑了。
志鋒沒有笑。他看見卓言兩隻手的手背上,有一道一道紅紅的抓痕,新的疊在舊的上面。
那些抓痕,上個月還沒有。
*
這支隊伍成立了三年。
第一年,他們在一間網吧的後房練習,老闆看在志鋒是熟客,每月只收他們兩千元。第二年,網吧結業,他們搬到這裡,八百呎,月租一萬二,一半是志鋒用自己在快餐店做兼職存下的錢墊的,另一半是永昌電腦的贊助。
贊助合約簽下來那天,全隊在單位裡吃了一頓火鍋,電磁爐放在摺檯中間,差點把電路燒壞。卓言那天喝了兩罐啤酒,臉紅得像一個蘋果,拉著每個人說:「我們會打上一線的,我們一定會打上一線的。」
那時候,他的手背是乾淨的。
志鋒記得很清楚。因為那天晚上卓言喝醉了,伏在摺檯上睡著,一隻手搭在他的鍵盤上,胖胖的手背白白淨淨,像一個饅頭。
*
下午兩點,贊助商來了。
永昌電腦的市場部經理周先生,四十多歲,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,一走進來就用手帕捂住鼻子。
「這裡的味道,」他說,「還是那麼重。」
「樓下印刷廠。」志鋒說。
周先生點點頭,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六部電腦前,看了一圈,目光在每個人的椅背上停了一下,確認那個「永昌電腦」的標誌還在。
「吳先生,」他說,「我直說了。」
志鋒站起來。他坐著的時候從來不靠椅背,站起來的時候也就特別快。
「公司下季的預算要重新分配,」周先生說,「電競這一塊,老闆的意思是,如果今季進不了季後賽,合約就不續了。」
整個單位安靜下來。
冷氣機的水滴在膠桶裡,嗒。
嗒。
「還剩四場,」周先生補了一句,「你們現在排第六。前四名進季後賽。我相信你們會努力。」
他又用手帕捂了一下鼻子,轉身走了。
鐵門關上,哐的一聲。
*
「第六,」阿泰說,「還剩四場,要進前四。」
「要全勝。」小B說。
「全勝也不一定夠,」大隻明說,「要看第五名的臉色。」
沒有人再說話。
志鋒坐回椅上,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。
咚,咚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這是隊長的習慣。他敲兩下桌面,就是他已經決定了。
「晚上七點,」他說,「對火麒麟。」
「九龍城火麒麟?排第三那隊?」
「對。」
「打得贏?」
志鋒把手機螢幕朝下,放在桌角,然後戴上耳機。
「打了才知道。」
*
傍晚六點,比賽前一個小時。
志鋒和卓言去樓下的便利店買水。貨運升降機太慢,他們走樓梯,十四層,一層一層地往下。樓梯間沒有窗,空氣又悶又熱,牆角堆著印刷廠用剩的紙皮,紙皮上印著一些沒有裁好的傳單,紅紅綠綠的。
卓言走得很慢,每下一層都要扶一下扶手,呼吸聲很重。
「你要減肥了。」志鋒說。
「我在減啊,」卓言喘著氣,「我今天只吃了三包薯片。」
「三包?」
「以前是五包。」他哈哈大笑,笑得整個人都在抖,連扶手都跟著震。
志鋒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們七年前在觀塘一間中學的電腦室認識。那時候學校的電腦舊得連網頁都開不快,放學後只有他們兩個人留下來,偷偷裝了遊戲,在那部唯一跑得動的電腦前輪流玩。志鋒打野,卓言就跟在後面當輔助,跟到畢業,跟到現在。
志鋒記得,有一次他在球場跟隔壁班的人打架,眉尾被人用手錶刮開一道口,血流得滿臉都是。是卓言扶他去醫務室的。那時候卓言還不胖,只是圓,一邊扶他一邊講笑話,說他的眉毛現在是「斷橋殘雪」,笑得醫務室的姑娘都忍不住。
那道疤到現在還在。眉毛斷成兩截,再也沒有長回來。
「隊長,」卓言在第八樓的樓梯轉角停下來,喘著氣,「如果這一季真的進不了季後賽,你會怎麼辦?」
志鋒沒有馬上回答。
「繼續打。」他說。
「沒有贊助也打?」
「沒有贊助也打。」
卓言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這一次笑得很短,沒有抖。
「你真是,」他說,「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。」
他的手機在衛衣口袋裡震了一下。他沒有拿出來,只是把手插進口袋,隔著布料按住它。
*
晚上七點。
聯賽的線上對局。
六部電腦的屏幕同時亮起藍光,把整個單位染成一片深海的顏色。光管關了,只剩下屏幕的光,每張臉都浮在藍色裡。
鍵盤聲一起響起來。
噠噠噠噠噠噠。
像下了一場暴雨。
「破界之戰」,香港二線聯賽,第十一週。觀塘渡鴉對九龍城火麒麟。
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:兩千三百人。
不多。一線聯賽隨便一場都有五萬。
但對這支隊伍來說,兩千三百人,就是全世界。
*
第一局。
火麒麟開局就壓得很兇。三分鐘拿下第一條小龍,八分鐘推掉渡鴉下路一塔。
十八分鐘,經濟差距:四千三。
「下路又崩了。」小B的聲音有點抖。
「別慌。」志鋒說。
他的聲音很低,很冷。在語音頻道裡,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顆釘子,敲進木頭裡,一下就定住。
「卓言,」他說,「插眼,大龍坑下面。」
「收到。」
卓言的聲音也還算輕快。但志鋒聽見耳機裡有另一種聲音,很輕,很密,窸窸窣窣的。
是指甲抓手背的聲音。
*
二十四分鐘。
火麒麟開大龍。
五個人全部在大龍坑裡,視野被封得死死的。只要大龍拿下,這一局就結束了。
「沒機會了,」阿泰說,「放了吧,守高地。」
「放了就輸。」大隻明說。
「不放也輸!」
語音頻道吵成一團。
志鋒沒有說話。
他盯著屏幕上那條大龍的血量。
百分之三十。
百分之二十五。
百分之二十。
他的手指停在鍵盤上,一眨不眨。
他的角色,一個叫「影牙」的打野,蹲在大龍坑的牆外。牆的另一邊,五個敵人,一條龍。
懲擊的傷害:一千二。
大龍剩餘血量:一千九。
一千六。
一千四。
「隊長?」卓言小聲叫他。
志鋒沒有回答。
一千三。
他按下閃現。
「影牙」穿牆而入,落在大龍坑正中央,五個敵人的正中央。
一千二百零五。
懲擊。
大龍倒下。
金色的光柱從地上沖起來,籠罩在「影牙」身上。
大龍增益:渡鴉。
*
語音頻道裡,安靜了一秒。
然後炸了。
大隻明第一個大叫,叫得像一頭牛,整張椅子都在震。「搶到了!!!」
阿泰從椅子上彈起來,耳機線扯著,差點把鍵盤拉到地上。
小B在拍桌子,拍得杯麵湯都灑了出來。
卓言哈哈大笑,笑得全身都在抖,肚子一顫一顫地撞著桌邊。「隊長你是瘋的!你是瘋的!」
志鋒的「影牙」只剩八十滴血,被火麒麟五個人追著打,死在河道。
他沒有看自己的屍體。他看的是直播間的彈幕。
「?????」
「這是什麼???」
「二線聯賽有人穿牆偷龍???」
「渡鴉那個打野叫什麼???」
「剪片剪片剪片!!!」
同時在線人數:兩千三百人。
三千一百人。
四千八百人。
志鋒冷笑了一聲,很短。
「推。」他說。
*
三十一分鐘,渡鴉推掉火麒麟的主堡。
第二局,火麒麟換了打法,開局四人入侵渡鴉野區,想把志鋒的節奏打斷。
第三分鐘,志鋒的「影牙」在自家紅區被三個人包圍,血量掉到一半。
「隊長,我來。」卓言說。
他的輔助角色叫「石語者」,一個胖乎乎的岩石巨人,跑得很慢,但一個大招可以把一整片地面掀起來。他從下路一路趕過來,比所有人預計的都快,因為他在兩分鐘前就已經開始走了——他早就看見了對面消失的三個人。
岩石從地底翻起,三個敵人同時被掀到半空。
志鋒的「影牙」轉身,雙刀出鞘。
三殺。
語音頻道裡,大隻明又叫了一聲,這一次叫的是卓言的名字。阿泰說了一句「好眼光」,小B在拍大腿。
卓言在頻道裡笑,笑得連咳嗽都出來了。
「輔助嘛,」他說,「就是要比隊長早兩分鐘看見危險。」
志鋒記得這句話。後來他記得這句話很多年。
之後火麒麟的心態崩了,二十二分鐘就被推平。
二比零。
排名升到第五。
*
比賽結束後,單位裡的光管重新亮起來,青白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臉從藍色裡撈出來。
大隻明把二十四個杯麵拆了六個,排成一排,一個一個地倒熱水。紅燒牛肉的味道蓋過了樓下的油墨味,整個單位第一次聞起來像一個有人住的地方。
阿泰一邊吃一邊看手機,突然把手機舉起來:「那一下偷龍被人剪成短片了,一個小時,三萬次觀看。」
「三萬?」小B湊過去,「我們整季的觀看次數加起來都沒有三萬。」
「留言說什麼?」
阿泰往下拉:「『二線聯賽也有這種打野?』『這個叫 KTR_Feng 的是誰?』『一線隊的球探快來看看。』」
大隻明拍了一下志鋒的背,拍得很重。「隊長,你要紅了。」
志鋒沒有笑。他捧著杯麵,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。
他在看卓言。
卓言坐在最尾那張椅上,手裡也捧著一個杯麵,但一口都沒有吃。麵已經泡得發脹,浮在湯面上,一條一條地散開。
他的手機放在杯麵旁邊,屏幕朝下。
*
晚上十一點。
其他人都走了。大隻明送阿泰回家,小B趕尾班小巴回屯門。
單位裡只剩下志鋒和卓言。
卓言睡在角落那張摺床上。他說今晚不回家,因為「家裡冷氣壞了」。
志鋒知道他在說謊。卓言家住秀茂坪,一個人住,上個月才換了新冷氣。
他沒有拆穿。
他坐在電腦前,重看今晚的錄影,一格一格地拉。
大龍那一下,他反覆看了七次。
身後,摺床吱的一聲。
然後是手機的震動聲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志鋒回頭。
卓言側躺著,背對著他。手機在枕邊亮著,屏幕的光打在牆上,照出一個藍色的方塊。
陌生號碼。
卓言沒有接。他伸手,把手機翻過去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還在震。
卓言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。
嗡——嗡——
聲音悶了,但還在。
志鋒看見他的肩膀縮了一下。然後他的右手伸到左手手背上,開始抓。
很慢,很用力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*
志鋒轉回頭,看著屏幕。
他沒有說話。他想起上個月,卓言第一次在比賽時把手機翻過去。想起上上個星期,卓言跟大隻明借了兩千元,說是交電費。想起今天下午,卓言對周先生說「我們一定進季後賽」的時候,笑得比誰都大聲。
愈緊張,愈愛笑。
這是卓言的習慣。
志鋒認識他七年了,從中學的電腦室開始。
他從來沒有見過卓言笑得這麼多。
*
凌晨十二點二十分。
志鋒的手機響了。
不是電話,是一個通訊軟件的通知。
一個陌生帳號,頭像是一片全黑,名字只有一個字:東。
他打開。
第一條訊息:「今晚那一下穿牆偷龍,好看。」
第二條:「吳隊長,我長話短說。」
第三條:「星期六,對黃大仙鐵騎。第二局。輸。最終人頭比數:九比十七。」
第四條:「一局八萬。現金。」
*
志鋒盯著那四行字。
冷氣機的水滴在膠桶裡。嗒。
嗒。
樓下印刷廠不知道在趕什麼夜工,機器轟隆隆地響,油墨的味道從地板的縫隙滲上來,濃得發苦。
八萬。
他在心裡算了一下。這支隊伍一個月的租金是一萬二,電費三千,網絡八百。五個隊員,每人每月的津貼是四千五。
八萬,是這支隊伍兩個月的命。
他的手指壓在桌面上。
壓得很用力。
指甲一點一點地發白。
*
他打了一個字。
「不。」
發送。
對方的回覆來得很快,像早就打好了在等。
「好。尊重。」
志鋒剛要把手機螢幕朝下放。
又一條。
「不過吳隊長,有件事,你可能要知道。」
「你隊裡那個輔助,姓蔡的。」
「他欠財務公司十一萬。」
「利息每星期滾一次。」
*
志鋒沒有動。
他坐得很直,背沒有碰到椅背。一直都沒有碰到。
他做了一次深呼吸。
兩次。
三次。
然後他慢慢地回頭。
摺床上,卓言還是背對著他,一動不動,好像睡著了。
但他的手還在抓。
一下。一下。一下。
枕頭底下,手機又開始震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*
志鋒站起來,走出單位,輕輕地帶上鐵門。
走廊的燈還是那樣,一盞壞了,一盞閃著,一盞勉強亮。
他走到樓梯間,想吹一吹風。
然後他停住了。
樓梯轉角處,有一個人靠著牆站著。
瘦,一身黑色運動套裝,穿得很鬆,脖子上一條金鍊,身上斜揹著一個名牌小袋。頭髮兩側剃光,頂上的頭髮綁成一個小辮。
凌晨十二點半,在一座沒有窗的樓梯間裡,他戴著一副深色鏡片的眼鏡。
他手裡握著一個打火機,蓋子打開,合上,打開,合上。
咔嗒。咔嗒。
他嘴裡嚼著口香糖,嚼得很慢。
「吳隊長。」他說。聲音輕而懶,每個字都拖著尾巴,像一條慢慢爬的蛇。
他側了一下頭。
頸側露出一個紋身,一個黑色的二維碼,在昏黃的燈下像一塊方形的瘀傷。
「我叫阿東。」他說,嘴角揚起來,露出上排牙,「你不用那麼快答覆。」
打火機的蓋子又合上了。
咔嗒。
「你先回去,」他說,「問問你的輔助,上星期那一局,他是怎麼輸的。」
*
志鋒站在樓梯口,沒有動。
「你怎麼上來的?」他問。
「升降機啊,」阿東的聲音還是那麼懶,「這種工廈,誰都可以上來。你們的鐵門也不難開,只是我比較有禮貌。」
他把打火機放回口袋,換了一顆口香糖,把舊的吐在一張紙巾裡,包好,塞進斜揹袋。動作很仔細,像一個不想留下任何東西的人。
「吳隊長,你是聰明人,」他說,「我不是叫你輸一個系列賽。只是一局。一局裡面的一個比數。你們還是可以贏。星期六對鐵騎,第一局你們贏,第三局你們也贏。二比一,照樣拿分,照樣衝季後賽。」
他頓了一頓。
「只是第二局,打得難看一點。」
志鋒的手插在褲袋裡,指甲掐著掌心。
「沒有人會知道,」阿東說,「二線聯賽,兩千人看,誰會一格一格去對人頭比數?」
「我會。」志鋒說。
阿東笑了。露出上排牙,笑得很輕。
「我知道你會,」他說,「所以我才找你,不是找別人。」
他往後退了一步,一隻腳踏上往下的樓梯,深色鏡片後面看不見眼睛。他看了一眼樓梯口,又轉回來。
「不過,」他說,「有些人,已經不用找了。」
他轉身,慢慢地走下樓梯。黑色球鞋踩在水泥階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咔嗒。
打火機的聲音從下面一層傳上來。
然後是很遠很遠的,貨運升降機的鐵閘,哐啷一聲。
*
志鋒回到單位,輕輕地關上鐵門。
冷氣機的水還在滴。卓言還在摺床上,背對著他,一動不動。
他坐回電腦前,打開聯賽的官方數據頁。
上星期,第十週。觀塘渡鴉對元朗白鴿。
二比一。渡鴉贏了。
他記得那一場。第二局輸得很奇怪,前期明明領先,中期卻突然接連被抓,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的節奏出了問題,賽後還對著錄影罵了自己一個晚上。
他的手指懸在滑鼠上。
只要點一下,就可以看見第二局的最終人頭比數。
他沒有點。
他把手機螢幕朝下,放在桌角。
然後他坐在那裡,背挺得筆直,一直坐到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