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線內的二十一天
林沛舟把不鏽鋼尺貼住舊選苗樓的外柱,尺腳停在一圈新結的鹽殼上。白線沿二樓窗頂繞過整座樓,離去年的退水線三米一,正好是鹿汊舊樓的一層。季風每次都這樣,海不多取半級樓梯,也不肯少取一級。圖則上的藍線又往上移一格,小汐屋所在的三樓成了整座樓最後還能用的樓層。
他用刀背刮下一片鹽晶,接在黑色瓶蓋裡。晶枝長得不齊;主枝的間距能看出水退得多快,細枝角度還要對照水溫和鹽分。林沛舟把昨夜水溫代入維修手冊背後那張表,算出的濃度比撤退署晨報高零點二克。還不到停課的數值,退潮時卻不該往上走。
五時四十分,他從托兒所進水喉放掉第一杯滯水,才接第二杯。校準儀顯示每公升二點八一克,離藍色預警線只差零點一九。水槽旁貼著紅字:四克以上不得飲用、煮食,任何臨時濾芯都不能令這個數值歸零。屋頂水箱還有六成。他在記錄簿寫下讀數,把補水時間排到傍晚第二次檢測之後。
八歲的林小渝從樓梯口探頭,懷裡抱著十二塊孩子的名牌。
「白線到這裡,下一次是不是到我們睡覺的地方?」
「下一次季風前,我們會走。」
「一起?」
他把儀器蓋好,沒立即答。樓下水道有拆蚵架的平底船發動,聲音貼著空樓層往上震。
小汐屋的撤退表佔滿一扇摺門。橫列是十二名孩子,直欄全是兩次量鹽、家長所在的蚵區或潮閘、可接人的潮窗、飲水桶餘量和上船批次。林沛舟昨晚才把二十四張日期卡排好。最遲離開的四戶要拆四十七組蚵架;那些架子不拆,浮筒和鋼索會在暴潮裡撞向潮閘。家長需要十八個工作日,小汐屋至少得撐十八日。
彭秀珠提著早餐上樓,先看水簿,又看他手邊的鹽晶。
「比昨天密。」
「零點一而已。」
「你說『而已』時,通常就是要我多備一件事。」
她把粥鍋放到電磁爐上,沒有插電,等六時的供電燈由橙轉綠。電從樓層饋線來,水跟地契走;撤退席位只看住居登記。
供電燈還沒轉色,牆上的撤退廣播先響了。女聲讀出新潮窗編號,語調平得像報船期:受東向季風推動的鹽舌比昨晚模型預計更快,三個末段潮窗取消,鹿汊最後載人渡船提前七十二小時。撤退倒數當場由二十四日改成二十一日。留區服務名單中午封存,未登記的照護單位不得在首批撤離後繼續運作。
同一段廣播還通知,西閘工程隊今晚由二樓搬上三樓。按遷層規則,二樓公共冷藏間將永久斷電。彭秀珠望著粥鍋,低聲算了一遍:「蚵肉沒地方冰,家長今天就得多拆一輪。孩子的鮮奶也只剩今天。」
林沛舟走到摺門前,把最末三張日期卡一張張撕下。膠帶聲很輕,門上多了三個乾淨的長方形。
七時過後,孩子陸續從防潮梯上來。兩歲的阿澄連雨靴也不肯脫,因為母親說樓下很快會變成河;四歲的家朗把一袋乾衣緊抱在胸前,以為今天就要搭船。林沛舟照常讓他們把水壺放上秤,每個壺貼回自己的格子。量出的總水少了六公升,家長已開始留水給工船。
孩子到齊後,又上來五名沒趕上早潮的家長。阿澄的母親鄧月絹把工作手套塞在腰間:「二十一日,你們開到哪一日?如果今天退掉拆架名額,我下個潮窗才排得回去。」
另一名父親在潮閘夜更;若他留下照顧女兒,南支閘便少一個懂舊手輪的人。每一戶都在算哪一處會少掉一雙手,沒人問方不方便。
林沛舟把新日期排成三段。頭七日拆外河蚵架,再用七日收網和浮筒,最後七日只留潮閘及渡船支援。他把孩子名牌移到各自家長能接走的潮窗,仍有三塊留在最末一欄,其中包括小渝。
「只要進水不過四克,小汐屋開到最後一個載人潮窗前。」他說,「每天五時四十分和十七時四十分各量一次,讀數貼在門外。過線就停飲水和煮食,立刻改撤退表,不瞞你們。」
彭秀珠等他說完才問:「沒過線也要淡水。屋頂那箱只夠一天多。」
「我上午申請增配。」
「用哪個戶號?」
他看了一眼小汐屋門邊褪色的合作社牌,說:「先把服務名單保住,配水我去找撤退署。」
鄧月絹率先在拆架名冊按下指印,其餘人跟著簽。八時的平底船載他們離開,早潮一收,他們到傍晚都回不來。
孩子全留在小汐屋,八時的船上多了九名拆架的大人。林沛舟望著船尾縮成一點。現在關門,今天的照護就斷在這裡。九名家長到傍晚前回不來,外河那一個潮窗會跟著空掉,四十七組鋼索也趕不及卸。
許庭葳在八時二十分上樓,灰色調度背心還滴著水。她把更新後的渡船表壓在撤退表上,第一眼便看見最末欄的小渝。
「把她移到首批兒童欄。」
「兒童欄還沒開放確認。」
「所以我來拿你的同意。中午前登記,我才有資格替她排。」
小渝正在替阿澄扣圍裙,手停了一下。
林沛舟把兩張表分開。「她現在跟我的住居批次。」
「你一登留區服務,你們那兩個第六日席位就會釋出。」許庭葳用指節點住提示框,「渡船看撤退號,配水看地契號,電力看樓層饋線。不要再當三個系統會替你認出同一個孩子。它們不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先把她放到船上。」
小渝走過來,把自己的名牌從母親手下抽走。「我不上第一班。」
許庭葳蹲低,沒有搶回去。「第一班不是把你丟下,是我在另一邊接你。」
「爸爸也在另一邊嗎?」
「他坐後面的船。」
「後面是哪一天?」
兩個大人都答不出固定日期。潮窗可以取消,孩子聽得懂取消是甚麼。
調度終端在九時前跳出最後提示:留區服務一經封存,本戶原住居席位立即轉配,不作保留。林沛舟讀了兩遍。不登記,首批船一走,小汐屋便失去合法照護資格,十二個家庭要在拆架、守閘和看孩子之間各自抽人。登記下去,他和小渝原有的兩張早期席位當場消失,只能另走兒童優先或末班服務名額。
他原本只想讓孩子在父母拆完最後一排蚵架之前,仍能在熟悉的房間吃飯、午睡,不必被帶上佈滿鋼鉤的工作船。終端上,這件事要先劃掉林家的兩個座位。
彭秀珠沒有催他。許庭葳也沒有。小渝把名牌攥在掌心,藍色邊角從指縫露出來。
林沛舟先在服務欄填上自己的潮閘維修員編號,再填小汐屋照護責任人,按下確認。終端問他是否放棄本戶第六日兩席,他按了「是」。
三秒後,原本標著林家的兩個方格轉灰,顯示「已轉配」。沒有候補,也沒有暫存。許庭葳把兒童優先同意頁留在桌上,沒有逼他同時簽。
「今晚以前給我答案。」她說。
許庭葳下樓前替小渝拉好鬆掉的鞋帶。小渝沒有抬頭。林沛舟想說,他沒有拿女兒的席位去換托兒所。話到嘴邊,他又看見終端上兩格灰色。那裡只寫著「已轉配」。
上午,他們在洗手盆下放兩個接水桶,沖洗積木的水留給拖地。午餐由粥改成乾飯和蒸蛋,彭秀珠在每個碗底畫一道線,吃完才添。林沛舟把午睡墊的輪架逐一鬆開,確保一個人能推進貨梯。孩子以為是搬床比賽,輪到誰都要喊一次自己的船號。
阿澄不肯喊。她問:「媽媽回來時,這裡還在嗎?」
「今天在。」
「明天呢?」
林沛舟看著她,沒有用二十一天哄一個只懂明天的孩子。「明天早上我量完水,再告訴你。」
她接受了,把雨靴排在午睡墊旁。
中午,二樓冷藏間的住戶把最後一批食物抬上來分。三樓按戶投票,把剩餘四小時綠電給藥櫃和托兒所煮食,走廊照明改用蓄電燈。沒人再提冷藏間。工程隊搬層時會拆走二樓電纜,拿去做上層備件;冷藏間關了就不會再開。
傍晚五時半,外河工船還沒回來,進水喉忽然顫了一聲。林沛舟拿著採樣杯到水箱房。供水壓力比早上高,水仍清澈。他照規矩先放掉滯水,再接樣,等杯中氣泡散清。
校準儀亮起藍燈:每公升三點一四克。
他把探頭拿出,以十五毫升封存淡水沖洗,再放進三點零零克標準液。儀器停在三點零一;溫度補償正常。他換一隻杯,從屋頂水箱入口再取一次。三點一六。第三次,三點一七。三次都越過藍色預警線,距離禁飲的四克仍有餘地,鹽峰卻已進入小汐屋支管。
牆上官方感測器的公開頁仍是二點七二,旁邊的預測曲線在七十二小時後才碰到三點零。林沛舟放大位置圖。官方探頭在主水道,他的進水口接的是繞過兩排蚵塘的支渠。校準沒出錯。昨夜鹽晶的細枝也偏向西南,跟支渠退潮後留下的鹽水對得上。
等官方讀數更新,屋頂水箱會在夜間補滿,也可能把更鹹的水一併收進去。現在關閥,二百八十六公升就是全部,照今天的用量只撐一日半。
林沛舟取消夜間補水,轉下總手輪,把一次性鉛封扣在關閉位置,再將三次讀數連同標準液照片上傳。系統回覆:非官方點位,待覆核。水箱仍只有二百八十六公升。
彭秀珠站在門口,看見手輪位置,沒有問他是否量錯,只問:「明早煮多少?」
「一半。飲水照常,清洗再減。」
「家長呢?」
「先讓他們完成今晚的潮窗。我六時開會說。」
消息不能拖到孩子喝下去才說,他也不會叫九名家長在退潮裡折返。林沛舟把會議定在六時,等工船靠岸。
小渝拿著那張未簽的兒童優先頁來到水箱房。紙上的第一批船號被她折進掌心。
「是不是水先走了?」
林沛舟把校準儀轉給她看。「鹽先到了。」
「早了多少?」
他指向官方曲線,再指向日期摺門上剛撕掉的三個空印。「三天。」
她沒有再問是不是一起走,只把自己的名牌放回第一批和末批之間,沒有貼下去。
樓下終於傳來工船回航的馬達聲。林沛舟回到摺門前,在第一格寫下傍晚讀數。門上還有二十一欄,家長的指印和孩子的船號都已生效;他的服務登記也退不回去。水箱房的藍燈沒有熄。撤退署畫在三日後的警報,已經到了小汐屋。
六時零七分,最後一艘工船靠上選苗樓外的浮台。九名家長前後腳進門,膠靴帶進蚵殼碎屑和黑泥,誰也沒先回家換衣服。林沛舟把門合上。馬達聲留在玻璃外,水箱房的低水位提示還在響,每隔半分鐘一下。
他沒把鹽度曲線投上牆,只在矮桌中央放了一個量杯,倒進二百八十六毫升水。杯上一毫升,代表屋頂水箱的一公升。十二個孩子圍過來,還當是新的量水遊戲。
彭秀珠在白板寫明日最低用量:飲用四十二公升,煮食三十六,如廁後洗手及意外清潔六十,奶瓶、餐具和藥杯十六。合共一百五十四公升。兩名照護員的還沒算,也沒有拖地。
「今日用了接近一百九十。」林沛舟把傍晚三次讀數貼到數字旁邊,「我已經關掉補水。支管是三點一七,仍未過禁飲線,但屋頂不能再收今晚的水。」
陳素蘭還攥著拆架用的鉗,指節泡得發白。「明天我從家裡提兩桶來。每家出一點,先過這幾日。」
另外幾名家長也報起家中剩下的桶數。有人在舊蝦料箱裡存了三十公升,有人能把洗蚵繩的淡水勻出一半。十二個孩子抬頭找自己的父母,聽他們說哪一隻桶還有水。
「明天可以帶水來,但不能變成入托條件。」林沛舟說,「誰家沒有剩水,孩子一樣進門。長期配水要用正式戶額,我明早去申請。」
「正式戶額跟著門牌走。」一名住在西渠的父親提醒他,「小汐屋有門牌嗎?」
林沛舟看向入口旁那塊手寫木牌。小汐屋的托育登記附在舊選苗樓三樓,消防、用電和撤退名簿都有編號,只有配水欄一直沿用大樓總表。他以前從沒需要在那一格填進十二個孩子。
陳素蘭把鉗擱到桌邊。「要是明天得我們九個都去配水站,我家那六組架就要再留一個潮窗。你先問清楚,別叫我們白跑。」
林沛舟把撤退表上的數字又算了一遍。最遲那戶還差十八個工作日。少一個退潮上午,六組架拆不下來,那一家抵達內陸後的頭一個月也就付不出租。
他收起家長簽過的實際照護名單。「我先去。需要你們本人,我等明晚再說。明天照原定時間送來,水不夠之前,我不會先把哪個孩子退回去。」
家長散去後,小渝把量杯移到自己面前。二百八十六毫升看上去不少。她用指甲在杯壁的一百五十四處比了一下,第二次便已碰不到水。
「申請到,就會加滿嗎?」她問。
「申請到,才知道能加多少。」林沛舟沒有把空杯收走。
翌日七時二十分,他沿高架步道前往撤退署配水站。站址原在合作社二樓,季風後搬上三樓。樓梯轉角仍留著去年的鹽線,今年的白晶停在上一層同一塊灰磚上,分毫不偏。二樓的公共飲水機已被拆去喉管,牆上紅牌寫著:隨部門上移,永久停用。
三樓大堂排著三列櫃位。能源列的綠屏承認小汐屋是公共照護點;撤退列的橙屏列出十二名孩子的船號。配水列只有一塊藍屏,反覆顯示「請掃描地契碼」。三列相隔不到十步,資料卻互不相通。
林沛舟掃描托育證,機器把原件吐回來。他再掃服務人員登記,螢幕只亮起一行:留區資格已確認,與配水無關。
輪到他時,郭齊安先拿起那三張校準讀數。他逐一核對標準液批號,又放大屋頂總閥的鉛封照片。
「你的儀器上月校準過,我不會說數字無效。」郭齊安說,「但官方主水道今早是二點八四。你這份只能先開支管覆核。」
「覆核排到幾時?」
「明日下午。就算證實過四克,處理也是停供、停煮食,不會自動生出食水。」
林沛舟把十二名孩子的照護名單推過去。「我要申請七日最低量,一千零七十八公升。這裡有每名孩子的撤退編號,也有家長簽署。」
郭齊安沒碰計算機,只把藍屏轉向他。「地契號。」
「小汐屋是登記照護點,地址在汊東舊選苗樓三樓。」
「使用地址不是配水單位。舊選苗樓只有大樓總契,小汐屋沒有獨立地契號。」
林沛舟叫出能源帳戶。綠色的「公共照護」四個字仍亮著。「電力承認這個單位。」
「能源按服務供應,撤退席位按人口,食水先按地契,再按登記在該契下的人數。」郭齊安點開三個頁面,孩子的名字只在橙頁出現。「照護證明你在照顧他們,不等於他們住在這塊地上。」
「他們每日在這裡十個鐘。喝水、吃飯、去廁所都在這裡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郭齊安的聲音沒有提高,「但配水表不知道鐘數,只知道人掛在哪張契。」
林沛舟看著名單上十二個指印。有兩戶各有兩名孩子,另有一名孩子由祖母持契。照護名單只佔一頁;到了配水表,九個家庭又拆回九個不能合併的地址。
「把他們的戶額轉過來。」他說。
郭齊安調出臨時集中配送申請。九名地契持有人必須親自核驗,轉出的戶額會一直鎖定到該批居民離區,原址水錶即時停止配給。孩子的父母可以在小汐屋領水,拆架期間留在家中的祖父母和其他家人,不能共用那一份。
「今日把九個人叫來,最快下午批。」郭齊安說,「少一個,整張集中單都不能生效。」
下午正是這輪最低潮。林沛舟想起陳素蘭泡白的手。四十七組蚵架還立在水道裡。把九名家長叫走半日,集中單能批;這輪低潮也會照樣過去,撤退表不會補回那半日。
「有沒有不動孩子戶額的臨時水?」
「公共應急水只送到有地契號的點。」郭齊安停了一下,「你自己的住宅契還有兩人份。可以改取水地點,兩日九十六公升。改了之後,你家水錶兩日不出水。」
九十六公升連一天的最低量也不夠,卻能讓水箱撐過後日上午。林沛舟把自己的住宅契放上掃描板。螢幕列出他和小渝,要求兩次確認。
第一個鍵還亮著時,他仍能取消,回去叫九名家長帶證件。林沛舟按了。畫面又問一次:汊東十七號將停供兩日。他重新看了一遍兩個名字,再按。水錶立即轉灰。小渝那四十八公升留在轉取數裡。
郭齊安把九十六公升取水碼印出來。「你可以只轉你自己的四十八。」
「她白天也在小汐屋。」
「系統會當成兩人自用。」
「至少這次,它算對了人在甚麼地方。」
他同時簽了支管覆核。郭齊安提醒他,一旦官方讀數越過四克,廚房會即日封閉。林沛舟把表格推回去,三張讀數和鉛封照片都釘在後面。
取水台按地契碼放出四桶,每桶二十四公升。林沛舟借了站內的窄輪車,把桶逐一推過高架步道。水晃到桶蓋時,他便停下來,等潮閘開合引起的震動過去。那段斜坡,他走了四趟。
回到小汐屋,彭秀珠已把洗手水嘴換成腳踏式細流,下面接著灰水桶,留作沖廁。早餐換成不用煮水的番薯和香蕉。一名孩子打翻便盆後,地墊、雙手和照護員的圍裙仍用了十一公升。
林沛舟在四桶新水上貼了「食用」,沒有倒進屋頂水箱。彭秀珠合計餘量,寫下三百六十七公升。
「兩日,再多一個午睡。」她說。
「明晚叫家長逐戶決定要不要轉額。在那之前,照常收人。」
最小的孩子摸著桶上的標籤,問水是不是林叔叔家的。林沛舟還沒回答,小渝已從桶側看見汊東十七號的地契碼。
「你把家裡的水搬來了?」
「搬兩日。」
「那今晚回家呢?」
「飲水從這裡帶一壺。洗澡再減。」
小渝沒說不夠,只把自己的水壺放回架上,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即裝滿。林沛舟看見了,替她裝到刻度線,再把壺交回她手裡。她接過去,仍盯著那四個寫了住址的桶。
午睡時,林沛舟量過課室的矮櫃、摺床和洗手架。他在每件家具背面標上螺絲位置,請彭秀珠列出一名成人能推走的物件;較重的留到明日,再找潮閘隊試搬。
「你要拆課室?」彭秀珠問。
「先拆成搬得走的。水去哪裡,我們至少能跟到下一個門牌。」
傍晚,許庭葳趕在孩子離開前到了。她的調度制服肩口濕了一片,手裡沒有水桶,只有一個撤退署的橙色信封。
小渝看見信封便站到林沛舟身後。許庭葳沒拉她出來,只從裡面取出一張硬紙票,放在摺門第一批的格子前。
「我申請了兒童席和一名陪送席。」她說,「我的調度編號要留到第十九日,你的服務登記鎖在末班。批下來的只有這張。」
林沛舟拿起票。乘員欄是林小渝,首批船在第三日清晨;成人陪送欄印著一道灰線,旁邊是「不適用」。票的右下角要求兩名監護人在明晚八時前確認,逾時便把席位釋出。
「你也不上船?」小渝問許庭葳。
「我要把前面的船送出去。」
「爸爸呢?」
「他答應留到末班。」
小渝低頭看著票,然後把原本夾在第一批與末批之間的名牌抽出來。她沒貼進任何一格,只用名牌壓住票上的出發時間。
摺門上仍列著十二個孩子的船號,桌上只有一張優先票。林沛舟握著還沒簽下名字的確認筆,讀到票面最下方的小字:兒童抵達後由內陸共管站接收。那行字裡沒有父親,也沒有母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