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話 18:32,請一位旅客下機
「港翔航空 HX868 前往溫哥華的旅客請注意,本班機現正於三十五號閘口登機。請攜同登機證及旅行證件,前往閘口辦理登機手續。」
廣播先用粵語說一遍,再用普通話,再用英語。三種語言,同一把聲音,同一個節奏,像三個一模一樣的人輪流站在同一個位置上。
下午五點五十八分,赤鱲角機場的三十五號閘口。
落地玻璃窗外,太陽已經斜到大嶼山的山頭上方,整片停機坪被照成一片橙紅。一架寬體客機正在滑行,機身反射著夕陽,亮得刺眼,引擎的轟鳴隔著雙層玻璃傳進來,悶悶的,從腳底一直震到小腿。
閘口內是另一個世界。白色的天花,淺灰色的地毯,一排排黑色的座椅坐滿了人。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毯上滾過去,發出低低的沙沙聲;有人在打電話,有人在哄小孩,有人在吃從免稅店買來的巧克力。空氣裡是咖啡的焦香、航空燃油若有若無的氣味,還有從不遠處化妝品免稅店飄過來的一陣香水味,甜得發膩。
范可盈站在登機櫃檯後面。
她三十八歲,高挑纖瘦,站得筆直,深藍色的制服套裙一絲皺紋也沒有。頸上繫著紅白相間的絲巾,結打在左邊鎖骨上方,角度和航空公司手冊上的示範圖一模一樣。黑色長髮盤成低髻,用一個深藍色的髮網罩住,一根碎髮也沒有。
她的妝是完美的。只是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黑,粉底蓋了兩層,還是蓋不住。
她已經站了七個小時。
黑色高跟鞋裡,她兩隻腳跟上那兩塊厚繭在發熱。站得久了,小腿的肌肉繃得硬硬的,她一點感覺也沒有,好像那兩條腿已經不是她的了。
她的左耳塞著對講機的耳機,耳機把耳道撐得有點脹,裡面不停傳來各閘口的聲音,斷斷續續,一個接一個。
「三十五號,三十五號,聽到請回答。」
她按下胸前對講機的按鈕。
「三十五號收到。」
「可盈,」是控制室的阿Ken,聲音有點急,「868 換機了。原本的七七七技術問題,改用三三零頂上。少了十四個經濟艙座位。」
范可盈看了一眼手錶。
一,二,三。
「超賣多少?」
「本來超賣三個,現在是十七個。」阿Ken說,「前面已經在值機櫃檯處理了十六個,自願改期的有十四個,另外兩個是升艙。還差一個。」
「還差一個。」
「另外,」阿Ken頓了一下,「有一位機組人員要搭這班去溫哥華接明天的航班,必須上機,公司規定。所以,還是差一個。」
范可盈把絲巾的結整理了一下,指尖從結的左邊滑到右邊,再滑回來。
「收到。」
她把手提電腦轉過來,打開登機系統。
屏幕上的座位圖一格一格排開,藍色是已登機,灰色是未登機,紅色是問題座位。她在系統裡找到「非自願拒絕登機」的頁面,點進去。
「IDB 程序啟動。」系統跳出一個對話框,「請先進行自願者徵集。如無自願者,系統將按公司指引提供建議名單。」
下午六點十分。
「各位港翔航空 HX868 前往溫哥華的旅客請注意。」
這一次是她自己的聲音,透過閘口的咪高峰傳出去。清亮,平穩,每個字的間距都一樣。
「由於航機調動,本班機經濟艙座位不足。現徵求一位自願改乘明天同一時間航班的旅客。港翔航空將提供港幣四千元的補償,以及今晚的機場酒店住宿和膳食。有意者請到三十五號閘口櫃檯。多謝合作。」
她用粵語說一遍,用普通話說一遍,用英語說一遍。
閘口裡的人抬頭聽了一下,又低下頭。
沒有人過來。
十二月中,溫哥華的航班坐滿了回去過聖誕的人。有人要趕著見家人,有人明天要上班,有人轉機去多倫多、去卡加利。四千元,一晚酒店,不夠。
她再廣播一次,補償加到六千。
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,問能不能給他商務艙。她說不可以。他走了。
下午六點二十二分。
對講機又響了。
「可盈。」
這一次不是阿Ken。聲音低沉,有力,每個字之間沒有多餘的空隙。
鄺子豪。地勤營運總監。
「868 準點率這個月是九十四點二。」他說,「今晚如果延誤,會跌到九十三以下。我不需要解釋,只需要結果。你知道門幾點關。」
「知道,鄺生。」
「系統會給你建議名單。照著做,三分鐘搞定。」
對講機咔一聲斷了。
范可盈可以想像他說這番話時的樣子:站在後勤辦公室的中間,雙腳分開,一隻手叉著腰,另一隻手拿著平板電腦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滑。說話前會先低頭看一眼左手那隻黑色的運動手錶,看自己的心率。
她見過很多次。
下午六點二十六分。
最後一批旅客在排隊登機。隊伍越來越短,地毯上的腳印越來越雜亂。落地玻璃外,太陽已經沉到山後,天空剩下一片濃烈的橙紅,一點點往紫色過渡,停機坪的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。
范可盈的同事阿玲站在閘口的另一邊,一張一張地掃描登機證。機器嗶一聲,綠燈;嗶一聲,綠燈。
「可盈姐,」阿玲轉頭,「還差一個?」
「還差一個。」
「沒有人自願?」
「沒有。」
阿玲看了看手錶,沒有再問。
范可盈回到系統頁面,按下「無自願者,繼續」。
屏幕轉了一下,跳出一個新的畫面。
「IDB 建議名單(依公司指引排序)」
五個名字,從上到下排列。每一個名字旁邊有座位號碼、票價類別、會員等級、行程類別,最右邊還有一欄很窄的,只有兩個英文字母,灰色的,很小。
她沒有看那一欄。
她從來沒有注意過那一欄。
排在第一位的名字:HO, CHAK MAN。
霍澤民。座位 47C。經濟艙,最低票價類別。非會員。單獨旅行。年齡七十一歲。行程:單程。
公司的指引,范可盈背得出來。她做地勤主管六年,執行過很多次非自願拒絕登機。指引上寫得很清楚:在符合法規的前提下,優先考慮對公司「整體影響最低」的旅客。什麼叫整體影響最低?指引下面有一行小字的說明:包括但不限於票價、會員等級、轉機安排,以及「預期客戶體驗風險」。
預期客戶體驗風險。
說白了,就是誰最不會投訴。
范可盈看了一眼手錶。
一,二,三。
「我去。」她對阿玲說。
下午六點二十九分。
三十五號閘口,登機橋入口旁邊的一排座椅上,坐著一個老人。
他是最後幾個還沒有登機的旅客之一。他坐得很端正,雙手緊緊握著面前一個行李箱的拉桿,好像怕它被人搶走。那是一個很舊式的棕色皮革行李箱,四角的皮都磨白了,箱面上貼著一張手寫的地址標籤,字是用黑色墨水寫的,一筆一畫,很工整。
他很瘦,背駝得很厲害,坐著的時候整個人向前彎,頭幾乎要碰到拉桿。身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西裝外套,裡面是一件漿得筆挺的白色恤衫,領口的鈕扣扣到最上面一顆。稀疏的白髮梳得整整齊齊,大概用水抹過,服服帖帖地貼在頭上。
范可盈走到他面前,蹲下來。
她蹲下來的時候,制服套裙繃緊了,膝蓋碰到了地毯,地毯很粗,隔著絲襪也磨得有點痛。
「霍先生?」
老人抬起頭。
他戴著一副很厚的老花眼鏡,鏡片把他的眼睛放大了一點。他沒有直接看她,而是微微低著頭,從鏡片上方看過來。他的眼神很溫和,甚至有點不好意思,好像她蹲下來跟他說話,是給他添了麻煩。
他輕輕咳了一聲。
「對不起,」他說,「是不是……我坐錯了位置?」
「不是,霍先生,您沒有坐錯。」
范可盈露出笑容。那是她練了十幾年的標準笑容,露出八顆牙齒,嘴角的弧度、眼角的弧度,都是在培訓中心的鏡子前面一次一次調整出來的。
「是這樣的,今晚的航班因為換了一架比較小的飛機,座位不夠。」她說,「我們需要請一位旅客改乘明天同一時間的航班。航空公司會提供補償,今晚也會安排機場酒店給您休息,所有膳食都由我們負責。」
老人看著她。
他握著拉桿的手緊了一下。右手手背上有一大片老人斑,褐色的,一塊一塊,像被人不小心灑了茶。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婚戒,舊得發黑了。
「明天?」他說。
「明天晚上六點五十分,同一個閘口,同一班機。」
「明天……」
他低頭,看了看行李箱上的地址標籤。
他伸出手,用手指輕輕地摸那張標籤。摸得很慢,從左到右,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,好像在讀盲文。
范可盈看見了那個地址。溫哥華,某某街,某某號。收件人:霍穎琪。
「是……必須是我嗎?」老人問。
聲音很輕,不是質問,只是問。
范可盈的手指碰到了頸上的絲巾。她整理了一下結,從左邊滑到右邊。
「根據系統的安排,」她說,「我們會按照一些標準去選擇。很抱歉給您帶來不便。」
她沒有說那些標準是什麼。
她也沒有說,她可以選第二個人,第三個人。
老人沒有說話。
他的嘴唇在動,很輕很輕,沒有聲音。范可盈看了很久才看出來,他在念兩個字。
穎琪。穎琪。
下午六點三十一分。
對講機響了。
「可盈,」是阿Ken,「機長問什麼時候可以關門。」
「一分鐘。」她說。
老人聽見了。
他抬起頭,看了看登機橋入口,看了看那扇還開著的門,門後是一條長長的、微微向下傾斜的通道,通道的盡頭是飛機的艙門,空服員站在那裡,穿著和她一樣的深藍色制服。
然後他慢慢地站起來。
站起來花了他一點時間。他先用雙手撐住拉桿,把身體往上推,推到一半停一下,喘口氣,再推。站直之後,他其實還是不直,背駝著,比范可盈矮了一個頭還多。
「好的,」他說,「對不起,麻煩你了。」
他說對不起。
被請下飛機的人,對她說對不起。
然後他做了一件范可盈怎樣也沒有想到的事。
他向她鞠躬。
不是點頭,是鞠躬。他把雙手從拉桿上放下來,垂在身體兩側,然後整個上身深深地彎下去,彎到比他本來駝著的背還要低,停了一秒,再慢慢直起來。
「謝謝你。」他說。
范可盈站在那裡,臉上的笑容還在。
八顆牙齒。
她一直笑著。
下午六點三十二分。
「三十五號,門關了。」阿Ken說。
登機橋的門慢慢合上,發出低沉的液壓聲。玻璃窗外,那架三三零的機身在夕陽最後一點餘光裡泛著淡金色,地勤人員在機翼下走動,拖車接上了機頭。
霍澤民站在窗前,看著那架飛機。
他雙手握著行李箱的拉桿,站得很近,近到鼻尖幾乎貼到玻璃,玻璃上印出一小片他呼出來的霧氣。
拖車推著飛機慢慢後退。
退出停機位,轉彎,滑向跑道。
他一直看著,直到那架飛機變成跑道盡頭一個小小的光點,然後光點升起來,消失在紫色的天空裡。
范可盈站在他身後三步。
她看了一眼手錶。
六點五十一分。準時起飛。
「可盈,做得好。」
晚上七點二十分,後勤辦公室。
日光燈照得整個房間一片慘白。牆上掛著一排大屏幕,顯示著各閘口的航班狀態,綠色、黃色、紅色,一格一格跳動。長桌上散著幾個吃了一半的飯盒,茶包泡在冷掉的紙杯裡。空氣裡有一股隔夜咖啡和影印紙的氣味。
鄺子豪站在房間中央。
他四十七歲,肩膀寬闊,身材結實,一身深灰色西裝,白色恤衫沒有打領帶,胸前別著航空公司的金色襟章。黑色平頭剪得很整齊,兩鬢開始花白。他的膚色是曬出來的古銅色,他週末都在西貢玩獨木舟,辦公室裡每一個人都知道。
他一手拿著平板電腦,一手叉在腰上,看見范可盈進來,嘴角揚了一下。
一秒,收回。
「三分鐘,」他說,「零投訴,準點。」
他把平板電腦轉過來給她看。三十五號閘口,HX868,準點起飛,綠色。月度準點率:九十四點二,維持。
「這就是我說的效率。」他說。
范可盈點點頭。
「那位霍先生,」她說,「我已經安排了機場酒店,和明天晚上的航班。他說他女兒在溫哥華……」
「有投訴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鄺子豪低頭看了一眼手錶,拇指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鈕,手錶的屏幕亮了,顯示著他的心率。七十二。平穩。
他抬頭,看著她。
「可盈,你知道為什麼我讓你做主管嗎?」
她沒有回答。
「因為你判斷快,又不會想太多。」他說,「這一行,想太多的人做不長。」
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,腳步停了一下,好像還想說什麼,最後只是用平板電腦在她肩上輕輕碰了一下,就走了出去。
范可盈站在原地。
她走到自己的座位,打開手提電腦,填寫非自願拒絕登機的事件報告。報告有一個固定的格式:航班編號、日期、原因、受影響旅客、處理方式、旅客反應、補償金額。每一格都有下拉選單,選一選,點一點,五分鐘就寫完。
旅客反應那一格,選單裡有四個選項:「接受」、「接受但表示不滿」、「拒絕並要求上級處理」、「拒絕並表示將正式投訴」。
她選了第一個。
報告最底下有一個自由填寫的備註欄。大部分同事都不會寫,寫了也沒有人看。
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,打了一行字:「旅客年長,獨自出行,目的地有家人住院。」
她看著那一行字。
然後她把它刪了。
因為她知道,這一行字寫上去,明天早上鄺子豪看報告的時候,會停下來,會問她既然知道,為什麼還要選他。
而她答不出來。
她按下提交。系統跳出一個綠色的剔號:「報告已提交。感謝您維持港翔的服務水平。」
她把絲巾的結整理了一次,又整理了一次。
晚上九點四十分,她下班。
她換下制服,穿上自己的黑色大衣,踩著高跟鞋穿過離境大堂。夜裡的機場比白天安靜,大部分店鋪已經拉下了閘,只有幾間便利店和咖啡店還亮著燈。清潔工推著機器在大堂中間來回打蠟,地板上反射著天花板一排排的燈,像一條長長的、發光的河。
她走到轉機櫃檯附近,停住了。
霍澤民坐在那邊的一排椅子上。
他還穿著那件淺灰色西裝外套,還握著那個棕色皮革行李箱的拉桿。他面前放著一個紙袋,裡面是航空公司給他的晚餐,一個三文治和一盒果汁,紙袋的口還摺著,沒有打開過。
范可盈看了看手錶。九點四十一分。機場酒店的接駁車,八點就應該接他走了。
她走過去。
「霍先生?」
老人抬起頭,從鏡片上方看她。認出她之後,他連忙想站起來。
「不用,不用,您坐著。」她按住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按下去,才發現那件西裝外套底下的肩膀有多瘦,瘦得只剩骨頭。
「酒店的接駁車,沒有來接您嗎?」
「來了。」霍澤民輕輕咳了一聲,「來了,是我……是我不想走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低頭,摸了摸行李箱上的地址標籤。
「我怕明天找不到這裡。」他說,「機場太大了。我英文不好,看不懂那些牌子。今天我是早上九點就來的,問了很多人,才找到三十五號。」
他笑了一下,謙卑地,眼睛瞇起來,嘴角在微微顫抖。
「我想,我就坐在這裡等。明天就不會錯過了。」
范可盈沒有說話。
她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椅子是金屬的,冰冷,透過大衣也感覺得到。遠處清潔工的機器嗡嗡地響,一個穿橙色背心的工人推著一整排行李手推車走過去,車輪碰撞的聲音很響,在空曠的大堂裡回蕩了很久。
「您女兒在溫哥華?」她問。
「是。」霍澤民點頭,「她在那邊讀書,後來結婚了,就留在那邊。二十年了。」
「您是去探她?」
「她……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她身體不太好。」他說,「上個星期入了醫院。她打電話回來,叫我不用急,說她沒事,說我慢慢來就好。」
他看著地址標籤。
「她從小就是這樣,什麼都說沒事。考試考得不好,說沒事;跌倒了,膝頭流血,也說沒事。」他笑了一下,「我是教物理的,教了三十多年書。我跟學生說,凡事都有原因,有原因就有結果。可是我女兒說沒事的時候,我從來不知道原因是什麼。」
范可盈看著他摸那張標籤的手指。
「霍先生,」她說,「我幫您看看,有沒有更早的航班。也許經東京或者首爾轉機,明天早上就可以……」
「不用,不用。」霍澤民連忙搖手,「已經很麻煩你了。明天晚上就好,明天晚上就好。」
「真的不用?」
「女兒說沒事的。」他說,「她說沒事,就是沒事。」
他又說了一次:「麻煩你了,對不起。」
范可盈從手袋裡拿出一張改簽單,在背面寫上明天的航班號碼、閘口號碼、登機時間,寫得很大,一個字一個字,然後在最下面寫了自己的名字和公司手提電話的號碼。
「明天您到了機場,如果找不到閘口,就打這個電話給我。」她說,「我明天也當值。」
霍澤民雙手接過那張紙,看了很久,然後小心地摺好,放進西裝外套的內袋,用手按了按。
「謝謝你,范小姐。」
他又想站起來鞠躬,她按住了他。
凌晨一點二十分,東涌。
范可盈的單位在一幢屋苑的十八樓,窗外看得見機場跑道的燈,一條一條,像鋪在黑色海面上的珍珠項鍊。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架飛機升起來,閃著紅燈,慢慢地爬進雲裡。
她坐在床邊,脫下高跟鞋。
兩隻腳跟的厚繭磨得發紅。她用手指按了一下,有點痛,又好像沒有感覺。
她拆下髮網,把頭髮放下來。盤了一整天的頭髮帶著一股髮膠的氣味,披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公司手機響了一聲。
一條訊息。陌生號碼。
她打開。
是一張相片,拍得有點模糊,大概是用很舊的手機拍的。相片裡是那張改簽單,她寫的那些大字,旁邊壓著一張已經撕開的登機證存根,還有一個小小的手寫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:「范小姐,謝謝你。我剛打電話給女兒,她說她會等我。霍澤民 敬上。」
最後那四個字,寫得很工整,像學校的老師在黑板上寫字。
范可盈看著那張相片,看了很久。
她打了幾個字:「霍先生,不用客氣,明天……」
然後她停住了。
公司規定,地勤人員不應該與旅客私下聯絡。她寫電話號碼給他,已經是違反規定。回覆訊息,會留下紀錄。
她把打好的字一個一個刪掉。
窗外,又一架飛機升起來,閃著紅燈,飛向東北方。那是凌晨的航班,大概是去溫哥華的,或者是去多倫多的,她看不出來。
她把手機屏幕朝下,放在床頭櫃上。
後來她常常想,如果那一晚,她回了那一句,會不會有什麼不一樣。
她沒有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