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雨夜交班

第 1 話 · 門後第九人 · 6,533 字 · 免費

交班表上有十一個名字。陸靜宜數了三次,都是十一。護理站上方的白框掛鐘指著十一時十七分,比她的腕錶快四分鐘;秒針每到四十二秒便停一拍。A-3原本放床的位置就在鐘下,她在那一欄補上「平臥轉運」。雨聲一度蓋過監察器的提示音。

兩人離不開中央供氧。慢性肺病的何伯每分鐘兩公升,肺炎的余太四公升。梁先生胸痛,心電監察還接著;范美霞剛洗腎,收縮壓只有九十,得躺著轉運。餘下七人分別因哮喘、低血糖、藥物過敏、傷口發熱、暈眩跌倒、腹痛和脫水留觀。眼下都算穩定,卻沒有一個適合在封路時自行回家。十一人要用四張床、三張輪椅,另外四人可攙扶步行。她在手套盒上寫下三個數字:四、三、四。

她的臨時合約還有六天。夜班正式職位在更表上空了兩個月,江柏衡每次都說等下一次人事會。傍晚,他把更新後的暴雨應變表交給她,終於多說了一句:「今晚處理穩妥,星期一我會把長約簽掉。」她沒有答謝。那句話她記得很牢。

十一時十九分,應急頻道傳來東堤越過警戒水位的通知。河道管理站預計四十分鐘內封南路,救援車輛改到診所背面的裝卸坡道接人。前門比坡道低近一層貨台,平日方便輪椅,暴雨時卻先吃水。窗外一輛私家車涉過停車場,車輪推起的水已碰到玻璃門下沿。

姚震在十一時二十四分推著空救護床進來,防水外套一路滴水。他先看病人清單,不問誰先走,只問:「兩個用氧,鋼瓶有多少?坡道口零時後未必倒得進車,先把所有人送到高位等候區。」

「庫房還未點。」

「那就當作不夠。我的車上兩支,只能先接一段路。」

他說話時已用膠紙在手套盒旁加了一欄:供氧來源。那格空著。靜宜沒替庫房填一個估數。

中心原有的前廳已被沙包切成兩半,十一名病人全在去年加建的單層附翼。附翼另一端理應接上裝卸坡道,牆上的疏散圖也畫得很簡單:沿藍線穿過三個診格,二十二米後便是出口。圖紙右下卻印著「臨時版本」,消防覆核和工程驗收兩格都空白。

湯啟全正蹲在器材房門外收電纜,反光背心上沾著石膏粉。他是改建承包商,因貨車泊在坡道後方,成了現場唯一能問的人。江柏衡把圖敲得啪啪響:「通道是不是已經固定?」

「固定了。活動隔板全上了鎖,照藍箭頭走就到。」湯啟全沒有抬頭,「政府個印遲幾日,不等於條路不存在。」

靜宜盯著那兩個空格,想起上星期二。江柏衡把消防巡查表翻到最後一頁,叫她在「全線步行確認」旁代簽。當時隔板仍開著,裝卸坡道的門也被工具箱擋住;她站在護理站,只望見第一個藍箭頭,根本沒走完全程。江說顧問翌日會補做,院方只是先交文件。她簽了。江柏衡桌角壓著一張正式職位申請表,姓名一欄還空著。

靜宜抬手點了點那兩個空格。江柏衡的聲音便低了一格:「外面是水,不是演習。照已批的圖走,別在病人面前製造問題。」

「哪一方批了?」

「院方。責任我負。」

他的目光在她胸前的臨時職員證停了一瞬。靜宜把圖取下,沒有再問。

圖上的藍線貼著三幅米白色牆面轉彎。走廊裡的箭頭也全黏在牆上,地面一個都沒有。她蹲下看,隔板底部嵌在黑色地軌裡,幾個螺栓孔是空的,孔邊積著新鮮金屬屑;天花的氧氣主管則筆直越過各診格,落管處套著可伸縮的灰色接頭。湯啟全說,這是方便日後維修,隔板今晚不會動。

十一時二十九分,前廳水浸感應器響了。控制屏跳出警告:內防洪閘一旦降下,只能從前廳器材櫃用手搖柄重開。閘不降,水再高五厘米就會漫進配電槽;供氧控制箱和留觀床的插座都在同一迴路。

江柏衡說:「再等一輛車。」

姚震望向玻璃門外。原本露出水面的最上層沙包已不見了一半。「等不到它從前門進來。」

靜宜看了看兩條接在牆上的氧氣管。何伯正閉眼調整呼吸,余太的指尖血氧夾亮著穩定的綠光。她掀開保護蓋,按住關閘鍵三秒。

蜂鳴聲先響,金屬閘才從天花緩慢下降。最後一道車燈被壓成窄線,隨即消失。閘底咬住沙包時,控制屏顯示「內側不能復位」。

閘降到底,前門也封死了。電力沒斷,中央供氧還在。十一個病人要出去,只能走圖上的裝卸坡道。

江柏衡要立即把何伯和余太先送走。靜宜沒有照辦。

「那條路未驗過,先用一張床試寬度。」她指向范美霞,「她不用氧,情況可以維持。三分鐘內若到坡道,再按供氧優先次序走。」

「現在還做測試?」

「若氧氣管在半路過不了門,回頭會更慢。」

姚震已鬆開A-3床煞,等她決定。江柏衡終於把對講機塞給她:「三分鐘。」

范美霞聽完安排,自己把薄被拉到膝上。「我只是血壓低,不是貨。路不對要告訴我。」

她六十多歲,退休前曾替中心清潔舊翼。湯啟全說改建後不能按舊路認,范美霞卻望著疏散圖問:「以前這裡到貨台是一條直廊,為甚麼現在要轉三次?」

沒有人答。靜宜把便攜血壓計扣在床欄,讓姚震推床尾,自己掌床頭。湯啟全帶路。

腕錶顯示十一時三十四分。四個可步行的病人留在護理站旁穿防水鞋,三張輪椅排在後面,另外三張床都已鬆煞。江柏衡與兩名助理守著其餘十人。防洪閘後傳來水撞金屬的悶聲,第一下很輕,第二下已能讓圖架微微發顫。

第一個箭頭把他們帶進處置室,第二個貼在一道鋁框隔板上,向右。箭頭中央恰好被直縫切開,兩半相差不到一指寬。病床前輪跨過地軌時,無人碰床欄,床身卻慢慢偏向左側;姚震用膝蓋頂正,順手把一小截白膠紙貼在縫旁。

「地不平?」他問。

「舊翼本來就向貨台去水。」范美霞說。

靜宜把這句話記住,沒有停床。腕錶上,三分鐘已經走完。

第三個轉角後,按疏散圖應該已能看見坡道的綠色出口燈,眼前卻只有兩扇同樣的米白門。門牌一個寫著注射室,一個被拆剩兩顆螺絲。湯啟全選了後者。

「二十二米不會這麼長。」姚震說。

「圖是直線距離。」

「疏散距離不會標直線。」

湯啟全把手按在門柄上,沒有立刻開。

走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洩氣。固定柱上的氧氣壓力錶,指針從四百一十滑到三百六十千帕;器材房上方的紅燈接著閃了三次。靜宜還未開口,地軌裡便由遠至近響起一串金屬扣鬆開的聲音。

床邊的隔板輕輕震了一下。天花那截灰色接頭被拉直,又鬆回去。貼著箭頭的牆縫向右錯開,露出一線沒有沾灰的金屬。

「後備壓縮機切換,正常的。」湯啟全說得太快。

靜宜把手指按在新露出的金屬上。沒有灰,也沒有水氣,先前一直藏在地軌裡。她回頭,來路仍在,卻比病床窄了一點;那截白膠紙也不見了。

姚震握緊床尾:「退回去?」

范美霞的血壓計在此時完成讀數,八十六比五十四。她看見數字,也看見前方那道藍箭頭。

「先離開走廊。」靜宜說。

她握住床頭,往前帶。湯啟全打開無門牌的門,後面仍是走廊,藍線向左,再向右。對講機裡,江柏衡問為甚麼還未到;背景有病人咳嗽,也有防洪閘受水撞擊的規律悶響。

「路比圖長。」靜宜說。

江柏衡停了一秒:「跟箭頭。坡道組已在外面等。」

姚震看腕錶:「十一時四十一分。七分鐘了。」

最後一個箭頭貼在灰色雙門上,箭尖已被門縫磨掉一角。門上沒有出口燈,只留著拆牌後較乾淨的長方形。湯啟全說坡道就在後面,卻退到床尾,讓靜宜開門。

門推開時,先飄出來的不是雨味,而是A-3用過的消毒濕巾氣味。窗邊的小桌上放著范美霞喝過的紙杯,杯沿有一道口紅印;牆角還留著病床煞輪壓出的兩個濕印。

床頭撞上門框,范美霞撐起身。房間另一端,江柏衡站在敞開的原門外,手裡仍拿著對講機。他與靜宜隔著一個空床位對望,誰也沒有先說話。

白框掛鐘就在兩人之間,右下角那塊舊膠漬沒有變。它指著十一時四十六分,仍比靜宜的腕錶快四分鐘。秒針走到四十二秒,停了一拍。

靜宜轉身看新開的門。內側門牌寫著A-3。

他們沿通往裝卸坡道的藍線走了七分鐘,從掛鐘的另一側回到了原診間。

江柏衡先看門內的A-3牌,再看窗邊那隻紙杯。

「你們開錯門了。」

「只有一條藍線。」姚震說。

湯啟全仍握著床尾,掌心壓在煞掣上。「後備壓縮機切換,隔板剛好復位。這種活動牆本來就會微調。」

靜宜抬眼看他。「復位到能把一條走廊首尾接起來?」

湯啟全沒答,只把病床推回房內。輪子輾過先前留下的兩個濕印,沒有偏開。

范美霞臉色發灰,手指仍勾著被沿。靜宜把床頭放平,在她小腿下墊好摺起的薄被,再量一次血壓。八十八比五十六,比門前高一點。她沒遞水,只叫范美霞閉眼歇著。剛洗完腎,一杯水不能亂灌。

「我們不是走錯。」范美霞說,「那張桌我抹過十幾年,哪一道刮痕都認得。」

其餘病人分散在相鄰診格,聽見病床回來,紛紛探頭。有人問坡道是不是浸了,有人催江柏衡另派一個識路的人。何伯的中央供氧流量球貼著刻度輕顫。余太把口鼻貼緊面罩,目光跟著每個穿制服的人移動。

江柏衡壓低聲音:「外面的轉運組還在等。我帶路,再走一次。」

「隔板會再動。」

「承包商說已復位。」

「他之前也說已鎖定。」

湯啟全插話:「兩句沒有衝突。鎖定期間遇上壓力補償,地軌會自行校正。」

靜宜看腕錶。十一時四十二分。牆上掛鐘顯示十一時四十六,仍快四分鐘;秒針每繞一圈,總在四十二秒卡一下。她往後不再用它記時,轉頭問姚震:「第一串扣件聲,幾點?」

姚震翻看救護計時器。「我推床前按錶。到雙門七分十三秒,回來四十七秒。扣件聲在開始前十幾秒,大概十一時三十四分。」

靜宜撕下血壓計的列印紙,在背面寫下十一時三十四分,下面排了一行:壓力下降、紅燈三次、金屬扣由遠至近、牆移動。

「次序確定?」

姚震點頭。「我先看見壓力錶跌,才抬頭看紅燈。」

范美霞睜開眼。「燈閃完,床邊才震。」

湯啟全說:「暴雨令電壓不穩,甚麼燈都可能閃。」

「那就等它再閃一次。」

靜宜從急救車取出橙色樣本標籤,橫貼在A-3兩道牆縫、走廊轉角和灰色雙門的門框上。每張標籤一半黏著隔板,一半越過地軌,貼到膠地板。她又用酒精筆在牆腳畫短線,量出牆邊離第一個空螺栓孔十九厘米。

江柏衡看她做完。「你要十一個病人留在這裏,等一件未必再發生的事?」

「我要知道它何時發生。四張床一旦卡在收窄的門口,沒法倒回來重走。」

一名輪椅病人拍著扶手。「等到水入來又怎辦?院長說能走,你又說不能,究竟聽誰?」

靜宜蹲下來。「現在沒有人再走藍線。下一次變動過後,我會決定怎樣找路。先把藥物和轉運帶收好。」

江柏衡的聲音冷下來。「陸姑娘,你只是臨時夜班。消防巡查表上,確認全線可行的是你的簽名。」

靜宜的拇指在病歷板邊停住。她的臨時合約還有六天,入職表已填好;江柏衡也提過長約,說以後總算穩定。巡查那天,她只走到第一個轉角。湯啟全說餘下與圖則相同,她便在全線步行確認那一欄簽了名。

她把列印紙夾上病歷板。「延誤決定記在我名下。先停床。」

江柏衡盯了她一會,轉身通知外面的轉運組。對講機傳回來的雨聲比人聲更清楚:裝卸坡道外的去水口已經倒灌,救護車可以等,卻不能保證一直停在低位。

靜宜讓四張病床全部離開牆腳,輪椅並排扣好煞掣,可步行的四人換上防滑鞋套。姚震守在何伯和余太之間,兩套轉運面罩和接駁管都放到手邊,沒有先拆鋼瓶。范美霞的血壓回到九十二比五十八,仍要臥床,說話已不再斷氣。

十一時四十九分,甚麼也沒有發生。

十一時五十分,雨水從前廳方向撞上防洪閘,悶響沿地板傳來。湯啟全開始撕灰門上的標籤,說膠紙可能阻礙感應。靜宜按住他的手。

「一張紙標籤阻礙得到甚麼?」

他抽回手。「定位銷需要完整閉合。」

「你剛才說只是微調。」

走廊另一端忽然響起短促的蜂鳴。姚震叫道:「壓力錶。」

指針原本停在四百一十千帕,先顫了兩下,隨即滑過四百、三百八十,落到三百六十。何伯床邊的流量球跟著下降,余太的面罩發出一聲扁薄的吸氣響。靜宜報時。姚震一手托穩面罩,一手查看血氧;兩人的血氧都往下掉,仍在可監察範圍。

壓力錶上方的紅燈閃了一次。

靜宜舉起手,不准任何人碰床。

第二次。第三次。

遠處隨即傳來金屬扣鬆開的聲音,一個接一個逼近。牆縫上的橙色標籤先繃直,接著從中間裂開。走廊轉角向左滑了約一個掌位;灰色雙門給另一幅隔板遮去半扇。A-3外原本指向雙門的箭頭移到布草櫃旁,箭尖仍直,所指的地方卻成了牆。

十一時五十一分。

震動停了,壓力指針才慢慢回升。姚震盯著計時器:「上一回到現在,十七分鐘。」

江柏衡沒有再說他們開錯門。「一次間隔證明不了固定週期。既然現在停了,就應該走。」

「正因為只得一次,我們要再等一次。」靜宜說。

病人間立刻起了抱怨。裝卸坡道外的水還在升;何伯和余太每逢壓力下跌,流量球也跟著沉。可現在把四張床推進去,下一次哪道門會先收窄,沒人知道。

江柏衡把對講機交回她。「零時八分前不再動,就按我的圖走。若再動,你提出另一條有證據的路。這項決定我會寫進事故報告。」

「可以。」

第二段等待沒有人閒著。姚震按病情重排床次,靜宜把急救藥分成兩袋,掛到床架內側,免得牆動時被勾走。湯啟全被留在壓力錶旁,每個讀數都要當眾報。他幾次說活動隔板和醫療氣體是兩套系統;問到紅燈一熄,定位銷為甚麼逐排鬆開,他便不答。

午夜後,門外地板出現一層薄水。水從走廊接縫滲進來,繞過病床煞輪,沿A-3地面慢慢流向窗下。靜宜用酒精筆標出水邊,又把一枚膠藥杯放進淺水。杯子向窗邊移了半尺,停在舊刮痕旁。

零時七分,范美霞忽然說:「又來了。」

她沒有看牆,盯著何伯床邊的流量球。球先沉下去,走廊盡頭的蜂鳴才響。壓力錶由四百零八降到三百六十二,紅燈依次閃了三次。靜宜逐個報出讀數。第三下紅光熄滅,金屬扣聲準時從遠處傳來。

零時八分,隔板再次移動。

這次A-3門口寬了,布草櫃卻退到轉角後面。新貼的標籤裂開,牆腳墨線與牆面錯開十一厘米。壓力回升後,姚震把兩個時間並列寫在記錄紙上:十一時五十一,零時八分。

兩段都是十七分鐘。兩次的次序也一樣:壓力先降,紅燈三閃,隔板才解鎖。眾人還沒開口,范美霞已撐起身,指向窗下。

那枚膠藥杯仍沿原來的方向漂。隔板移過兩次,藍箭頭換了兩個位置,地上的薄水卻從未轉向。

「牆識得走,」她說,「水不會跟它說謊。」

范美霞說完,藥杯又向窗邊挪了一小段。杯底擦過地膠,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住。

靜宜蹲下來,沒有撿它。她用酒精筆在杯子停下的位置畫了一個箭頭,箭尖朝向窗下那道舊刮痕。

「先別抹水。」她對準備拿布的助護說。

江柏衡看著地上的箭頭。「一個杯只能告訴你哪邊低,不能告訴你出口在哪裡。」

「至少它沒跟牆轉。」

靜宜把門旁的臨時疏散圖取下,翻到背面,劃成兩欄。左邊寫牆、門牌、藍線、布草櫃;右邊只有水坡,下面全是空白。她用筆尖逐個點過左欄。那四樣東西都曾換位。窗下的箭頭還指著原處。

姚震按停計時器。零時八分十九秒。照剛才兩次的間隔,下一次移動大約在零時二十五分。

何伯床邊的流量球已回到原來刻度,余太的指夾血氧顯示九十四。兩人暫時呼吸平穩,可每等一輪,中央供氧便要先跌一次。門外的薄水也已越過第一道門檻。

「既然知道幾時會動,更應該趁中間推床。」江柏衡說,「十一個人不能陪你畫圖。」

他沒有說錯。幾名能走的病人已穿好外套,其中一人拎著濕透的膠袋,在床尾問:「我們究竟要等到幾點?」

她的臨時合約還剩六天。照院方圖則走,路錯了可以算在工程上;再等一輪,病況有變,事故報告裡會是她的名字。江柏衡已說過,這次延誤會寫進去。

「你們不用跟我去。病床留在這裡。」靜宜說,「姚震跟我量路,湯先生帶我們看主管。下一次紅燈前回來。」

江柏衡問:「要是量不到?」

「下一個循環按你的方法。先推空床。」

她在記錄紙上寫下零時九分:暫緩整批轉運。簽名簽到一半,筆尖停了停。上次那張消防巡查表,她也簽得一筆不漏。

靜宜把餘下的筆畫寫完,沒改掉「暫緩」兩字。

范美霞抬手指向門外。「以前洗地,機尾的污水總向舊卸貨門那邊走。後來鋪過地膠,看不見坑渠,但坡度改不了那麼乾淨。」

「舊卸貨門在哪邊?」姚震問。

「牆未開始搬以前,是窗的斜後方。」她看看現在的門口,又搖頭,「現在這句不算數。你們看水。」

姚震在門邊舀了半杯水。每到岔口,他便倒一點。水攤開,靜宜等最先伸出去的那一線定了方向,才在乾處落筆。藍箭頭一律不理。他們只進能看清下一段地面的開口,離來路不超過幾步。

第一個岔口,水向右。過了門,還是向右。

第二處的隔板已和先前掉了個方向,那點水落地後,仍斜斜流回同一側。再往前,布草櫃外有三股水貼著一條焊補過的地膠縫匯在一起,鑽進牆腳。膠下露出半圈金屬邊,像被封住的舊地渠口。

靜宜先在圖背標出窗,再把三個箭頭接到地渠旁。三股水可以告訴她哪裡低,離一條能推床的路還遠。順著斜面往任何一處走,都可能只是在同一個低處打轉。

她把「水坡」圈起來。鉛筆停在右欄空白處。還欠一條不隨牆走、又能和水坡交叉的線。

「主管不等於固定。」湯啟全站在後面說,「改建時喉管也可以繞。」

「支管可以。」靜宜抬頭,看著天花那截曾被拉直的灰色接頭,「這一截會伸縮,因為接著牆。接回去的那條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