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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無痛者名冊》 白鋼

第一話 九〇七

第 1 話 · 免費

清晨五點,營區的金屬門第一次開啟。

那聲音每天都一樣:先是電磁鎖鬆脫的一下短促的嗒,然後是鋼板沿著滑軌退進牆裡的長長一聲,冷硬,乾燥,像一把很大的刀從很長的鞘裡抽出來。聲音在灰色的走廊裡來回撞了三次,才慢慢散掉。

殷棠已經醒了。她在門開之前的十分鐘就醒了,每天都是。她不需要鬧鐘,營區也不設鬧鐘,營區只有門。

她站在自己的房間中央,身上什麼都沒有穿。房間三米乘三米,牆是鐵灰色,天花板嵌著一塊冷白色的燈板,燈光平均地落在每一寸地方,沒有影子。房間裡有一張窄床、一個不鏽鋼洗手盆、一面鑲在牆上的鏡子。鏡子沒有框,邊緣磨圓了,是為了避免無痛者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割傷。

她開始檢查。

從頭頂開始。她用手指撥開短得幾乎貼著頭皮的黑髮,一寸一寸按過去。右耳上方剃出的「907」三個數字,邊緣整齊,沒有破皮。額頭,沒有。眉骨,沒有。左頰——

左頰那道傷又裂開了。

她對著鏡子看。那是一道三公分長的傷口,從顴骨下方斜斜劃向嘴角,邊緣是淡粉色的新肉,中間一條細細的紅線,滲著一點點透明的液體。這道傷從她有記憶以來就在那裡,從來沒有真正癒合過。營區的醫官說,是因為她睡覺時會無意識地用手去碰它,或者枕頭的摩擦,或者吃飯時咀嚼的牽動。一個有痛覺的人會避開這些動作,身體會自己記得哪裡不能碰。她的身體不記得。

她從洗手盆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片無菌貼,貼上。

然後繼續往下檢查。脖子,肩膀,手臂。她的身體很高,一百七十四公分,肌肉線條分明,是十六年的營區訓練練出來的。皮膚是營區裡長大的蒼白,上面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舊傷:右肩一道縫過的刀口,左前臂一片燙傷的疤,肋骨側面三個並排的圓形凹痕,膝蓋上一片磨破後長好的粗糙皮膚。她不記得這些傷是怎麼來的。營區的紀錄上都有寫,某年某月某日訓練時,某年某月某日執勤時。她讀過那些紀錄,就像讀別人的病歷。

右手背上烙著一個黑色的圓環,直徑四公分,邊緣很清晰。那是無痛者的標誌,每一個登記在名冊上的人都有,六歲那年烙上去的。她記得烙的那一天,記得那個房間很亮,記得周圍的大人都戴著口罩,記得烙鐵放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滋。她不記得痛,因為沒有痛。

今天沒有新傷。

她穿上制服。深灰色的,貼身,布料有一點彈性,胸前印著白色的「907」。然後是靴子。然後是腰帶,腰帶左側掛著一把處決刀,刀身是啞黑色的,不反光,刀鞘也是黑的。最後是手套。

手套是灰色的,很厚,是法律規定的。《共感法》附則第三條:「登記在冊之無痛者,於營區以外任何場所,須全程佩戴標準防護手套,以免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他人造成傷害。」手套的掌心有一層軟墊,手指的關節處加厚,戴上以後,她的手握東西會變得笨拙,握刀的時候要多用三分力。

她戴好手套,抬起右手,摸了一下右耳上方的編號。

然後她推開門,走進走廊。

——

和平城是一座白色的城市。

所有建築的外牆都是白色的,街道是淺灰色的石板,路燈是白色的柱子,連垃圾桶都是白的。天空總是很藍,柔和的藍,像洗過很多次的布。城市裡沒有警察,沒有監獄,沒有圍牆。三十一年前《共感法》通過的時候,聯邦把所有的監獄都拆了,拆下來的磚頭運到城郊,砌成了無痛者營區的外牆。所以營區是灰色的。

三十一年來,聯邦境內沒有發生過一宗戰爭,一宗謀殺,一宗搶劫。

理由很簡單。任何人施加於另一個人的痛楚,都會原樣回到施加者身上。你打一個人的臉,你的臉會痛,痛的程度、位置、持續的時間,完全一樣。你刺一個人一刀,那一刀的痛也會刺進你自己的身體。聯邦的科學家說這叫「共感場」,是一種可以覆蓋整個大陸的神經共振。殷棠讀過課本上的解釋,讀過三次,還是不太懂。她只知道結果:在和平城,沒有人會傷害任何人,因為沒有人承受得起。

除了她們。

名冊上的人。天生沒有共感的人。她們感覺不到別人的痛,也感覺不到自己的痛。共感場穿過她們的身體就像風穿過空房子。所以她們是全人類唯一能夠執行暴力的人,唯一能夠拿起刀對著另一個人的身體而不會同時劃開自己的人。

聯邦需要她們。不是很多次,一年只有幾次。但聯邦需要。

——

上午十一點,和平城廣場。

殷棠站在刑台的東側,等待。

廣場是圓形的,直徑兩百米,地上鋪著白色的石板,四周是一圈白色的柱廊。廣場正中央是刑台,一塊直徑六米的圓形黑石,高出地面一米。黑石是整座城市唯一的黑色,從遠處看像白紙上的一個墨點。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,黑石吸飽了熱,站在旁邊也能感覺到那股熱氣從石頭表面蒸上來,把空氣弄得微微扭曲。

她感覺不到熱。她只看得見那層扭曲。

群眾已經來了。大約三千人,站在柱廊內側,圍成一個大圓。沒有人推擠,沒有人喧嘩,所有人都站得整整齊齊,像事先排練過。他們穿著淺色的衣服,白的,米的,淡藍的,一圈一圈,像一朵很大的花。

殷棠聽得見他們的呼吸。

三千個人的呼吸,一起一伏,節奏驚人地一致。這是共感場的另一個結果:當很多人聚在一起,他們的呼吸會慢慢同步,心跳也會。她第一次來廣場執勤的時候,那聲音讓她想起營區醫務室裡的呼吸機。一下,吸。一下,呼。三千個人,一個肺。

她站在那裡,沒有跟著呼吸。她的呼吸是她自己的,慢而淺,和任何人都不同步。

「九〇七。」

聲音從她身後傳來,柔和,溫暖。

殷棠轉過身。

聶芸司長站在刑台的陰影裡。她中等身材,站姿端正,雙手交疊在腹前,手裡抱著一本黑色皮面的名冊。她穿著米白色的聯邦官員套裝,胸前別著無痛者管理局的銀色徽章,徽章在陽光裡閃了一下。她灰白夾雜的短髮燙成柔軟的捲,戴著一副金邊眼鏡,鏡片後面是一雙溫柔的杏眼,眼角有細細的笑紋。

她看起來像一個母親。殷棠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,但她見過很多和平城的母親,在街上牽著孩子,在學校門口等候,她們看孩子的眼神都是這樣的。

「司長。」殷棠說。

聶芸走過來,伸出右手,輕輕拍了拍殷棠左手的手套。拍了兩下。她的右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,戒面刻著聯邦的徽章,拍的時候戒指碰到手套的軟墊,沒有聲音。

「今天的是一個老人。」聶芸說,聲音像在哄一個不肯睡覺的孩子,「他不會反抗。你不用緊張。」

「我不緊張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聶芸笑起來,眼角的紋路很深,「我只是習慣這樣說。」

她把名冊打開,用戴戒指的手指一頁一頁撫平。那本名冊很厚,紙頁是米黃色的,每一頁都印著一個編號、一張照片、幾行字。殷棠見過那本名冊很多次,但從來沒有看過裡面寫了什麼。那是管理局的財產,無痛者無權翻閱。

聶芸翻到其中一頁,停下來,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
「霍謹言,五十八歲,前共感研究院高級研究員。」她說,「罪名是叛國。他在十二年前試圖破壞共感場的中央節點。未遂。」

「十二年前。」殷棠說。

「是的。」

「為什麼現在才處決?」

聶芸看著她。金邊眼鏡後面,那雙杏眼仍然很溫柔。她沒有回答,只是伸手去摸了一下自己的頸側。那裡有一個很小的植入點,泛著淡淡的紫色,是共感抑制器,管理局高層都有。殷棠知道那是為了讓她們在刑台附近工作時,不會被群眾的共感光暈影響。

「九〇七。」聶芸說,「去吧。」

——

霍謹言是被兩個穿白色制服的管理局職員帶上來的。

他們沒有碰他。這是規定。他們只是走在他的兩側,保持半米的距離,他走一步,他們也走一步。在和平城,沒有人可以押解另一個人,因為押解需要用力,用力可能造成痛。所以死囚是自己走上刑台的。

他很瘦。瘦得那件白色麻布長衣掛在身上像掛在一個衣架上,袖口空蕩蕩的,露出兩截細得見骨的手腕。手腕上有兩道很深的疤,一圈,像手鐲,是長年鐐銬磨出來的。殷棠想,聯邦沒有監獄,那他這十二年是被關在哪裡。

他赤著腳。黑石被太陽曬了一整個上午,一定很燙。殷棠看見他踏上刑台的第一步,腳掌碰到石面的時候,腳趾微微蜷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然後他站直了。

他的背挺得很直。這讓殷棠有點意外。一個被囚了十二年、瘦成這個樣子的老人,站上刑台的時候,背竟然挺得那麼直,好像那一刻他身體裡的每一根骨頭都在努力。

他的臉很長,灰白色,兩頰深深地凹進去,下巴有一撮花白的鬍子。頭髮稀疏,灰白,剃得參差不齊,看得出是用很鈍的剃刀剃的。他的脖子上用一條細細的鏈子掛著一個銀色的懷錶,錶殼有些凹痕,在他胸前晃了一下,又靜止了。

群眾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拍。

然後殷棠看見了共感光暈。

它從群眾身上泛起來,淡淡的紅色,像日落前最後一層雲的顏色,一圈一圈從柱廊那邊向刑台擴散。那是共感場在三千人同時感到不安時的可見反應,聯邦的科學家說,那是神經共振產生的微弱光子。殷棠看得見它,但感覺不到它。其他人說,共感光暈掠過皮膚的時候,會有一種微微的刺麻,像被很細的雨淋過。她只看得見那片紅,從她身上流過去,像水流過一塊石頭。

霍謹言走到刑台中央,停下來。

他把雙手交握在背後。

殷棠走上刑台。

她的靴子踏在黑石上,沒有聲音。她走到霍謹言面前兩米的地方,停下,右手放在處決刀的刀柄上。手套太厚,她要多用三分力才握得穩。

按照程序,她要先宣讀罪名,然後問死囚有沒有最後的話,然後執行。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。

她開口前,抬起左手,摸了一下右耳上方的編號。

「霍謹言。」她說,聲音平淡低沉,像在讀一份報告,「你被控叛國罪,經聯邦最高議會裁定罪名成立,判處死刑,即時執行。你有沒有最後的話?」

霍謹言沒有馬上回答。

他把右手從背後拿出來,打開胸前那個銀色懷錶的蓋子,低頭看了一眼。

殷棠也看見了。錶面是白色的,數字是羅馬字,指針停在四點十二分。不走。

他把懷錶合上。

然後他抬起頭,看著她。

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,但眼神異常清明,像山裡的水。他看人的時候稍稍低著頭,下巴收著,好像她不是一個比他高半個頭、手握處決刀的人,而是一個站在他面前的孩子。

「九〇七。」他說。

他的聲音溫和沙啞,慢而清楚,每一個字都分得很開,像一個老師在黑板前講課,怕後排的學生聽不見。

「你右耳上的數字,是誰剃的?」

殷棠沒有回答。程序裡沒有這一條。

「是你自己。」霍謹言替她答了,「每個月一次。用營區發的剃刀,對著那面沒有框的鏡子。你剃了很多年,剃到手已經記得路線了,所以從來不會剃歪。」

他說話的時候,嘴角帶著一種平靜的笑。那不是嘲笑,也不是苦笑。那是一種已經知道結局、只剩下把話說完的笑。

「你有沒有想過,」他說,「為什麼是右邊?」

柱廊那邊的共感光暈變深了。從淡紅變成一種接近鐵鏽的顏色,一層一層湧過來。殷棠聽見群眾的呼吸變得急促,一下,吸,一下,呼,比剛才快了很多。有人開始不安。

「最後的話。」殷棠說,「時間有限。」

霍謹言點點頭。他把雙手重新交握在背後,站直了。黑石的熱氣從他腳下升上來,把他那件白色長衣的下擺吹得微微晃動。

「我的最後一句話,」他說,「是給你的。」

他看著她的眼睛。

「你不是天生的。」

他的聲音不大,但廣場太靜了,三千人的呼吸都停在那一刻,那六個字清清楚楚地傳到柱廊的最後一排。殷棠聽見有人倒抽了一口氣,聽見刑台下面那兩個管理局職員的靴子在石板上挪了半步。

她轉頭看向刑台東側的陰影。

聶芸站在那裡,手裡抱著名冊。她在笑,那個溫柔慈祥的笑,眼角的紋路很深。但她翻名冊的那隻手停下來了,停在半空,戴著金戒指的中指懸在一頁紙的上方,沒有撫平。

殷棠轉回頭。

霍謹言還在看著她。他的呼吸很平穩,平穩得像睡著了。

「你左頰那道傷,」他說,聲音更輕了,只有她聽得見,「為什麼從來不會好?」

殷棠拔出處決刀。

刀身是啞黑色的,不反光。它從刀鞘裡出來的時候沒有一點聲音,因為刀鞘的內側是軟的。在正午的陽光下,那把刀像一條從她手裡長出來的影子。

霍謹言看見那把刀的時候,呼吸慢了一拍。

只有一拍。然後他又平穩了。

殷棠握緊刀柄。手套太厚了,她感覺到軟墊在掌心裡被壓扁,感覺到刀柄的紋路隔著那層軟墊硌著她的指節。她感覺得到壓力,感覺得到重量,感覺得到石頭的硬和布料的軟。她只是感覺不到痛。

她向前走了一步。

程序規定,處決要在一擊之內完成,刀要從左側鎖骨上方進入,斜向下,切斷主動脈。這是最快的方法,也是最乾淨的方法。無痛者在營區裡練了十六年,就是為了這一刀。

她練過很多次。在營區的訓練室裡,對著那些用膠體做成的人形,一刀,再一刀,一年幾千刀。她的刀從來沒有偏過一公分。

霍謹言沒有動。他的雙手仍然交握在背後,下巴收著,看著她。

殷棠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停下。

她看見他胸前那個懷錶。銀色的錶殼上有一道凹痕,就在錶蓋的邊緣,形狀像一個小小的月牙。她看見他右手背上有一個很模糊的刺青,被什麼東西抹去了大半,只剩一個筆畫不全的字,像是「共」。她看見他的嘴唇乾裂,裂縫裡有一點點血。

她看見他的眼睛裡有一個倒影。那是她自己,一個穿著深灰色制服的高大女人,右耳上方剃著編號,左頰貼著一片無菌貼。

那個倒影在發抖。

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沒有發抖。刀很穩。

她再看他的眼睛。倒影裡的那個人仍然在發抖。

然後她明白了,是他在發抖。他的眼睛在發抖,所以倒影才會發抖。他的身體站得很直,呼吸很平穩,臉上帶著那種平靜的笑,但他的眼睛在發抖,很輕很輕,像一杯快要滿出來的水。

他害怕。

他一直都害怕。只是他把害怕全部藏進了眼睛裡最小的地方,小到只有站在半米之內的人才看得見。

殷棠出刀。

那一刀很乾淨。刀從左側鎖骨上方進入,斜向下,沒有遇到骨頭,沒有偏差。她感覺到刀身穿過組織時那種熟悉的阻力,然後阻力消失。整個過程不到一秒。

霍謹言沒有倒下。他站了一會兒,大概兩秒,然後雙膝慢慢彎下去,跪在黑石上。他的頭向前垂,下巴碰到胸前那個懷錶。懷錶的鏈子斷了,錶掉在黑石上,彈了一下,滾到殷棠的靴子旁邊。

然後他倒下去,側躺在黑石上,面向她。

他的眼睛還睜著。不發抖了。

廣場上沒有聲音。

然後,共感光暈湧了上來。

那不是剛才那種淡紅,那是一片濃得發黑的深紅,從三千人身上同時爆開,像一大塊紅布被人從四面八方一齊扯向刑台。殷棠看見它衝過來,衝過柱廊,衝過白色的石板,衝上黑石,穿過她的身體。她感覺不到它,但她看得見它。它把整個廣場染成了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顏色。

她聽見群眾中有人跪下了。然後是第二個,第三個。那些人不是因為痛——共感場只會把痛還給施加痛的人,群眾沒有施加任何東西——而是因為那一刻,三千個人同時看著一個人死去,那種看見本身就太重了。她聽見有人在哭,聽見有人在嘔吐,聽見一個小孩的聲音問:「媽媽,那個姐姐為什麼不痛?」

殷棠站在刑台上。刀上有血,暗紅色,沿著啞黑的刀身慢慢往下流,流到護手就停了。

她彎腰,撿起靴子旁邊那個懷錶。

她沒有想過要撿。她的手自己伸下去了。

錶殼是溫的,被黑石曬過,也被他的身體暖過。錶蓋在剛才的撞擊下彈開了,錶面朝上,指針仍然停在四點十二分。在錶蓋的內側,刻著一行很小的字。字跡很舊,邊緣已經磨得有點模糊,她要把懷錶舉到眼前才看得清:

「第一百零一號。未能完成。」

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行字。

刑台東側的陰影裡,聶芸走了出來。她的步子很穩,雙手仍然交疊在腹前,名冊仍然抱在懷裡。她走上刑台,走到殷棠身邊,伸出右手,輕輕拍了拍殷棠握刀那隻手的手套。拍了兩下。

「做得很好,九〇七。」她說,聲音很柔,很暖,「很乾淨。」

她的視線落在殷棠另一隻手裡的懷錶上。

「那是死囚的遺物。」她說,「要交給管理局。」

殷棠沒有動。

聶芸伸出手,攤開掌心,等著。她的手掌很白,保養得很好,中指上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著光。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,眼角的紋路仍然很深。

殷棠看著那隻手,看了大約三秒。

然後她把懷錶合上,放進聶芸的掌心。

聶芸收起懷錶,放進套裝的口袋,又拍了拍殷棠的手套。

「回營區吧。」她說,「今天休息。明天會有新的工作。」

她轉身走下刑台。走到台階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自己頸側那個淡紫色的植入點,然後才繼續走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,營區的燈在九點熄滅。

殷棠躺在窄床上,睜著眼睛看天花板。房間裡沒有燈,但走廊的應急燈從門縫下面透進來一條細細的綠光,剛好落在她的枕頭旁邊。

她在想那個懷錶。

第一百零一號。未能完成。

她不知道名冊上一共有多少人。營區裡住著四十幾個無痛者,編號從八百多到一千零幾,都比她大或者比她小一點。她從來沒有見過編號低於八百的人。她問過一次,營區的教官說,早期的無痛者大部分已經退役了。她問退役以後去了哪裡,教官說,去了該去的地方。

她抬起右手,隔著黑暗摸自己的左頰。

那片無菌貼還在。她用指尖按了按貼片的邊緣,感覺到底下那道傷口微微隆起。

「為什麼從來不會好?」

她想起霍謹言說這句話時的聲音,想起他看她的方式,下巴收著,好像她是一個孩子。

她把無菌貼撕下來。

她用指尖去摸那道傷。傷口很淺,邊緣是軟的新肉,中間那條細線在她的觸碰下又裂開了一點,指尖沾上了一點濕。她感覺得到那點濕,感覺得到傷口的邊緣比周圍的皮膚稍微高一些、硬一些,感覺得到她的指甲輕輕刮過那道線時,皮肉向兩邊分開。

她的指尖沿著傷口一直摸到盡頭,在嘴角旁邊停住。

在那裡,傷口的末端,她摸到了一個很小的凸起。不是新肉,不是疤。那是一個硬硬的、圓圓的、像米粒一樣大的東西,埋在皮膚下面,她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,因為她從來沒有這樣仔細地摸過自己。

她用指甲輕輕按下去。

那個米粒一樣的東西在她的指甲下面,震了一下。

很輕,很短,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門。那不是痛,她知道那不是痛,她沒有痛可以拿來比較。那只是一下震動,隔著皮肉傳到她的指尖,又從指尖傳回來,然後就停了。

她再按一次。

這一次什麼都沒有。

她躺在黑暗裡,右手停在左頰上,一動不動,走廊的綠光落在她的枕頭旁邊。她想起營區醫官每年替她做檢查,每一次都會用一支銀色的小棒在她臉上掃一下,掃的就是左頰,掃完就在紀錄上打一個勾。她一直以為那是在檢查傷口。

營區的金屬門在遠處開了又關,冷硬的長長一聲,在走廊裡撞了三次,慢慢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