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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天台那隻貓比我紅》 白粥君

第一話 木櫃底下有一隻十一公斤的東西

第 1 話 · 免費

失業第四十三天,梅詠詩做了一個很有文案味道的決定。

她把自己的人生改寫成一句廣告標語:「向上發展。」

然後她搬上了天台。

觀塘工廈旁邊這幢舊樓一共九層,沒有升降機。她拖著兩個行李箱、三個紅白藍膠袋、一部二手風扇,一級一級爬上去,爬到第七層的時候,她停下來,扶著扶手喘氣,對自己說了一句前公司每次提案失敗後老闆都會說的話:

「這個過程,是有價值的。」

爬到九樓,再推開一道生鏽的鐵閘,就是天台。

下午三點的太陽正正壓在頭頂。天台的地磚曬得發燙,她穿著褪色塑膠拖鞋,每走一步,腳底都像踩在剛關火的平底鍋上。

天台的一角,是一間鐵皮加建屋。

鐵皮是銀白色的,被太陽一照,反光刺得她要瞇起眼。她本來就愛瞇眼,做文案八年,看稿看出來的習慣,看什麼都像在找錯字。現在她瞇著眼,看著這間屋,心裡自動生成了一段地產廣告:

「坐擁無敵天際線,享受私人花園,陽光充足,通風良好。」

翻譯成人話:沒有冷氣,會曬死;鐵皮頂,下雨會吵死;私人花園,是門口一排發泡膠箱種著的蔥。

「月租四千八,水電另計。」業主陸太站在門口,手裡搖著一把紙扇,「上一個租客住了三年,很喜歡這裡。」

「那他為什麼搬走?」

陸太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
「年輕人嘛,」她說,「說走就走。」

阿May瞇著眼看她。這句話的結構很奇怪。「說走就走」是一句用來形容旅行的正面詞,放在這裡,卻好像是一句沒有說完的抱怨。

她沒有追問。四千八,觀塘,有屋頂,有門,有蔥。以她目前的銀行結餘,這是一份不能挑剔的提案。

「我租。」

陸太把鎖匙交給她,臨走前回頭說了一句:「屋裡那個木櫃太重,搬不走,你不要就當雜物櫃用。其他東西我都清走了。」

鐵閘在身後關上。

阿May站在鐵皮屋中央,環顧四周。

屋子不大,大概一百五十呎。一張摺桌靠著牆,桌面貼滿了防水膠布。一張單人床,床墊已經拿走了,只剩下床架。一扇窗,窗外是水箱和一條橫過水箱的晾衣繩。

然後是那個木櫃。

木櫃很舊,深啡色,比她還高,四隻腳離地大概十公分。她走過去,拉開櫃門,裡面是空的,只有一陣很淡的麻油味。

她正要關門,忽然聽見一個聲音。

「嗯。」

很短,很沙,像一個中年男人在會議上被問到意見時發出的那種聲音。

阿May僵住了。

「嗯。」

又一聲。從她腳下傳來。

她慢慢蹲下,盤起腿,這是她做文案八年最熟悉的姿勢。她把臉貼近地面,往木櫃底下看。

木櫃底下,十公分的縫隙裡,有一雙眼睛。

琥珀色的,圓圓的,在黑暗裡發著光。

那雙眼睛慢慢地、慢慢地眨了一下。

「你好。」阿May說,聲音比她預期的還要專業,「請問你是?」

那雙眼睛沒有回答。

阿May伸手進去。她的手碰到了一團東西,軟的,暖的,毛茸茸的,而且——非常大。

她抓住那團東西,往外拖。

拖不動。

她換了一個姿勢,兩隻手一起伸進去,咬著牙,往外拖。

那團東西慢慢地、不情不願地,從十公分的縫隙裡被拖了出來。先是一隻前腳,再是一個大餅一樣的頭,然後是一個肚子。那個肚子攤在地上,像一團發過頭的麵糰,攤開,再攤開,攤到她懷疑物理學出了問題。

一隻貓。

一隻橘白相間的虎斑貓,大餅臉,下巴一塊白毛像圍兜,背脊上有一撮橘毛直直地翹起來,好像一根沒有被梳平的天線。牠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,只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。

阿May目測了一下。

「你,」她說,「至少有十公斤。」

「嗯。」貓說。

後來她用浴室的體重計量過。她先自己站上去,再抱著貓站上去,兩個數字相減。

十一公斤。

一隻十一公斤的貓,是怎樣塞進一個十公分的縫裡的?阿May想了很久,最後得出一個結論:貓是液體,但這隻貓,是一種特別濃稠的液體。像煉奶。

貓脖子上有一個紅色皮頸圈,頸圈上掛著一塊舊銅牌,貓一動,銅牌就叮噹響。

阿May把銅牌翻過來看。

正面刻著兩個字:「叉燒」。

「叉燒,」她唸出來,然後看著這隻貓,「這個名字,很精準。」

叉燒的耳朵動了一下。左耳缺了一個小角,那是絕育的記號。有人帶牠去做過手術,有人替牠取了名字,有人替牠打了一塊銅牌。

然後那個人走了,把牠留在木櫃底下。

阿May把銅牌翻到背面。

背面刻著一串字母和數字,很小,要湊得很近才看得清:

「dinglau1wun0412」

她看了三遍。

「頂樓一碗,零四一二。」她唸出來,然後又瞇起了眼。

這不像一個名字。這不像一個地址。這串東西有大小寫,有數字,排列的方式,她太熟悉了。前公司每一個客戶的社交帳號,密碼都長這個樣子。

叉燒用額頭頂了頂她的小腿。

「你餓了。」阿May說。

「嗯。」

她翻遍了三個紅白藍膠袋,找到了一包自己的即食麵、兩包餅乾、一罐午餐肉。她打開午餐肉,挑了一小塊,放在手心。叉燒的眼睛一下子睜得很大,大得像兩個銅鑼,然後一口就吃掉了,連她的手心都舔了一遍。

「好,」阿May說,「我們先處理食物,再處理密碼。這個優先次序,是正確的。」

晚上九點,她從樓下的寵物店扛上來一包十公斤的貓糧、一盤貓砂、一個貓砂盆。爬到第七層的時候,她又停下來喘氣,又對自己說了一次:「這個過程,是有價值的。」

回到鐵皮屋,叉燒正坐在摺桌上。

牠一看見她進門,就轉過身,只給她一個屁股。

阿May放下貓糧,雙手叉腰:「我幫你搬了十公斤上九樓,你給我看屁股?」

叉燒的尾巴豎起來,尾尖勾成一個問號。

那是牠唯一的回答。

她倒了一碗貓糧,叉燒從桌上跳下來,落地的時候,整間鐵皮屋都震了一下。她聽見屋頂上有東西嘩啦嘩啦地響,後來才知道那是屋頂鐵皮之間鬆了的螺絲。

叉燒埋頭吃飯,吃得呼嚕呼嚕響。

阿May盤腿坐在地上,打開電話,打開一個社交平台,在搜尋欄裡打了四個字:

「頂樓一碗」。

第一個結果跳出來。

帳號名稱:頂樓一碗。

追蹤者:十二萬零四百。

頭像是一隻橘白色的胖貓,趴在一張貼滿防水膠布的摺桌上,旁邊放著一碗麵。

阿May抬頭看了看叉燒,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張摺桌。

「喔。」她說。

她點進去。

帳號裡有六百多條帖文。每一條都是一碗食物,每一碗食物旁邊,都有叉燒。

有時候叉燒趴在碗邊,有時候叉燒坐在碗後面,有時候——大部分時候——叉燒轉過身,只給鏡頭一個屁股。

每一條帖文的文字都很短:

【頂樓一碗】「今晚:蔥油拌麵。蔥是門口種的。叉燒不吃蔥,但叉燒堅持要監工。」

讚好,八千三百。

留言:

@肥仔明今天減肥:「叉燒的屁股就是我的精神食糧」

@觀塘打工人:「每天看這個帳號,是我在這個城市唯一的療癒」

@阿婆說不可以:「請問蔥油怎麼做?可以出教學嗎?」

【頂樓一碗】「今晚:番茄炒蛋飯。叉燒想吃蛋,被拒絕。叉燒很生氣。」

相片裡,叉燒耳朵往後壓平,全身的毛鼓大了一圈,像一個被吹脹的橘色氣球。

讚好,一萬二千。

阿May一條一條地往下滑。她越看越入迷,看的不是食物,是文字。每一條文字都很短,很乾,有一種不在乎你讀不讀的冷淡,可是每一條都讓人忍不住想看下一條。

「這個人,」她自言自語,「是有天分的。」

作為一個被裁的文案,她很少這樣稱讚別人。

最新一條帖文,是四十七天前。

【頂樓一碗】「今晚:白粥。今天不想煮。叉燒陪我吃白粥。」

相片裡,一碗白粥放在摺桌上,旁邊沒有叉燒。只有一隻貓的尾巴,從鏡頭的邊緣露出來一截,尾尖勾成一個問號。

讚好,九千。

留言有一千多條。

阿May往下滑。最早的留言都很正常:「白粥也好吃」「叉燒呢?」「叉燒只給尾巴哈哈」。

然後,時間往後推,留言開始變了。

「怎麼這麼久沒更新?」

「主理人還好嗎?」

「叉燒呢???」

「一個月沒更新了,是不是出事了」

「有沒有人住觀塘的?可以去看看嗎?」

最新的一條,是三天前:

@叉燒後援會會長:「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,請你記得餵叉燒。」

阿May放下電話,看著在地上吃飯吃到一半、把頭埋進碗裡的叉燒。

十一公斤。四十七天。

沒有人餵牠,牠是怎樣活下來的?

她想起陸太說的:「其他東西我都清走了。」她想起木櫃裡那一陣很淡的麻油味。她站起來,走到木櫃前面,打開櫃門,蹲下去,把頭伸進去。

櫃子最底層,靠裡面的角落,有一個打開了的紙箱。紙箱上印著一個電飯煲的圖案,裡面是空的,只剩下一些乾糧的碎屑和一張墊在底下的舊毛巾。

有人在走之前,把一整箱貓糧倒在了這裡。一整箱。夠一隻貓吃一個多月。

然後那個人走了。

一個要走的人,會留下一整箱貓糧嗎?

一個「說走就走」的人,會記得這件事嗎?

阿May瞇起眼睛,心裡那台審稿機開始運轉。這個故事的結構有問題。前面的鋪墊和後面的結局接不上,中間缺了一段。

叉燒吃完飯,走到她腳邊,用額頭頂了頂她的小腿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知道,」阿May說,「你想吃蛋。可是我現在更想知道,你主人去哪裡了。」

叉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,然後轉身,走到那個電飯煲紙箱旁邊,整個身子擠進去,只留一條尾巴在外面。

那條尾巴,垂下來,沒有勾成問號。

阿May坐在地上,看著那條尾巴,看了很久。

她拿起電話,打開帳號,一條一條往回看那些帖文。這一次她不看文字,看的是背景。

每一張相片都是在這張摺桌上拍的。桌面的防水膠布,一年前是藍色的,半年前換成灰色的。背景裡的窗,窗外的水箱,水箱上的晾衣繩。晾衣繩上有時晾著一件白色汗衫,有時晾著一條深藍色毛巾。

只有一件衣服,在去年的冬天出現過三次,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。

那是一件黑色的外套,背後印著一行白色的字,被晾衣夾擋住了一半,只看得見後半截:「……運輸有限公司」。

阿May截了圖,放大,再放大。字太模糊了,放大之後只剩一堆方格子。

她又往回滑。

有一張相片,是一碗雲吞麵,叉燒趴在碗邊,尾巴繞著碗打了一個圈。相片的角落,摺桌的邊緣上,壓著一個信封。信封只露出一個角,角上印著紅色的字,是那種她很熟悉的紅色——銀行催收信的紅色。

她在廣告公司的時候,替一間財務公司寫過一整年的廣告。「輕鬆借,輕鬆還。」她寫得很順手,順手到後來看見那種紅色的信封,胃就會輕輕抽一下。

她把那張相片也截了圖。

然後她打開手機的備忘錄,新開一頁,標題寫:「前任主理人.資料整理」。

下面寫了三行:

「一、會煮飯,會寫字,比我會寫。」

「二、曾經有一件運輸公司的外套。」

「三、桌上有紅色的信。」

她看著這三行,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

「四、走之前,倒了一整箱貓糧。」

她放下電話。這份整理,看起來像一份很糟糕的創意簡報:資料不齊,方向不明,客戶失蹤。可是她做了八年文案,她知道最難寫的從來不是資料齊全的稿,而是那種你只看得見一個角、必須自己想像整個信封的稿。

然後她拿起電話,按下登入頁面。

帳號:頂樓一碗。

密碼:她低頭看了看叉燒頸上的銅牌,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打進去。

dinglau1wun0412。

她的手指停在「登入」鍵上。

她很清楚這是什麼。這是別人的帳號。這是別人的密碼。她不應該這樣做。前公司的法律部每年都會給他們上一堂課,叫「社交媒體合規指引」,她每一次都坐在最後一排改稿。

可是那一千多條留言還在她腦裡。

「不管你發生了什麼事,請你記得餵叉燒。」

「我只是看看,」她對叉燒說,像在向上司匯報進度,「我不會發任何東西。我只是看看,有沒有什麼線索,知道他去了哪裡。看完就登出。這是一個負責任的做法。」

叉燒的尾巴在紙箱外面動了一下。

她按了下去。

登入成功。

屏幕上跳出一個畫面,是帳號的後台。追蹤者:十二萬零四百。未讀訊息:三百二十一。

阿May深呼吸了一下,點開訊息。

大部分都是粉絲。問叉燒好不好,問主理人好不好,問什麼時候更新。有人寄來自己家貓的相片,有人說自己失業了,每天看這個帳號才撐得下去。

然後,夾在這些訊息之間,有一個不一樣的。

那是一個品牌帳號,一間做醬料的食品公司,頭像是一個紅色的醬油瓶。訊息是一封很正式的信:

「頂樓一碗主理人您好:本月的合作內容尚未上架,按照合約,每月須發佈至少四條帖文,並標示本公司產品。本月廣告費已於一日入帳。煩請盡快安排,好嗎?——品牌合作部 周芷菁」

阿May把這封訊息看了三遍。

「本月廣告費已於一日入帳。」

錢還在入帳。人不見了,錢還在入帳。

她往上滑,看到更早的訊息。上個月也有一封,一模一樣的格式,只是最後一句多了兩個字:「煩請盡快安排,感謝。」

她想,這個周芷菁,大概在「謝謝」和「感謝」之間改來改去改了很多次。

她正要關掉,忽然看見訊息列表的最上面,有一個小小的圖示。

草稿。

有一條帖文,寫好了,沒有發。

她的心跳快了一點。她點進去。

草稿裡沒有相片,只有文字。日期是四十八天前,就是最後一條白粥帖文的前一天。

「今晚:沒有煮。如果有人看到這一條,請替我餵叉燒。牠只吃乾糧,不吃罐頭,一天兩餐,早上八點晚上八點。牠想吃蛋的時候會用頭頂你的腳,不要給牠。對不起。」

阿May看著這段文字。

她是一個文案。她看過幾千份稿。她知道一段文字,什麼時候是寫給讀者的,什麼時候是寫給自己的。

這一段,兩樣都不是。

這一段,是寫給某一個會走進這間鐵皮屋、會從木櫃底下把一隻十一公斤的貓拖出來的人。

是寫給她的。

叉燒從電飯煲紙箱裡鑽出來,走到她身邊,用額頭頂了頂她的小腿。

「嗯。」

阿May低頭看著牠。

「你想吃蛋,」她說,「不行。你主人說不可以。」

叉燒慢慢眨了一下眼睛。

鐵皮屋頂上傳來一聲一聲的嗒嗒聲。下雨了。雨點打在鐵皮上,一開始很疏,然後越來越密,像有人在頭頂上敲鼓。

阿May看著手機上那一條草稿,看著那十二萬零四百這個數字,看著那封說「本月廣告費已於一日入帳」的訊息。

她想了很久。
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在雨裡拔了一把蔥。

她回到屋裡,燒了一壺水,拆開那包自己的即食麵,放進碗裡,倒水,蓋上碟子。三分鐘後,她揭開碟子,把蔥切碎,撒在麵上,淋了一點從膠袋裡翻出來的麻油。

她把碗放在摺桌上。

叉燒跳上桌,整間屋又震了一下。牠走到碗旁邊,嗅了一嗅,然後——轉過身,坐下,給鏡頭一個屁股。

阿May舉起電話,按下快門。

她盤腿坐在地上,咬著原子筆的筆蓋,想了十五分鐘。這十五分鐘,比她過去四十三天加起來都要專注。她寫了一句,刪掉,又寫了一句,刪掉。最後,她打了三行字:

「今晚:即食麵加蔥。蔥是門口種的,麵是超級市場買的,煮的人是新來的。

叉燒還在。叉燒很好。叉燒想吃蛋,被拒絕。

請大家放心,有人餵叉燒。」

她按了發佈。

然後她把電話反扣在地上,雙手抱住膝蓋,對叉燒說:「我做了一件很不專業的事。」

叉燒在吃她的即食麵旁邊掉下來的一條蔥。

十分鐘後,電話開始震。

她翻過來看。

讚好,一千。

留言,三百。

@叉燒後援會會長:「叉燒!!!!!!叉燒還活著!!!!」

@肥仔明今天減肥:「新來的是誰??主理人呢??但是叉燒的屁股還是一樣圓,我哭了」

@觀塘打工人:「我在公司廁所看到這條,哭得同事以為我被解僱」

@阿婆說不可以:「請問新來的會出蔥油教學嗎」

@匿名路過:「等等,『新來的』是什麼意思?」

一小時後,讚好,一萬五千。

追蹤者:十二萬零四百,變成十二萬三千。

凌晨一點,追蹤者:十二萬八千。

阿May盤腿坐在地上,瞪著電話,下巴那兩顆熬夜冒出來的暗瘡隱隱作痛。她打開前公司的舊電郵,看了一眼自己離職前最後一份提案的數據報告:某大品牌,三個月,六位數的推廣預算,新增追蹤者,四千。

她抬起頭,看著叉燒。

叉燒睡著了,四腳朝天,肚子攤開,像一個被放在地上的枕頭。牠的鼻頭是粉紅色的,中間有一粒黑斑;右邊的鬍鬚短了三根,隨著呼吸一抖一抖。

「你一個屁股,」阿May說,「贏了我八年。」

叉燒在睡夢裡發出一聲:「嗯。」

電話又震了一下。

不是留言,是私訊。那個紅色醬油瓶的頭像。

阿May點開。

「頂樓一碗主理人您好:見到您終於更新,本公司上下十分欣慰。不過,今晚帖文中提到『煮的人是新來的』,請問是什麼意思呢?按照合約第七條,帳號須由主理人本人營運。煩請於明天下午五時前回覆,好嗎?——品牌合作部 周芷菁」

阿May看著那句「好嗎」,看了很久。

她做了八年文案。她很清楚,有些「好嗎」後面的問號,是一個禮貌的裝飾。

這一個不是。

這一個,是一把鎖。

她低頭看叉燒頸上那塊銅牌。銅牌在手機的冷光下閃了一下,背面那串字母,一個一個,像一排整齊的牙齒。

她把漁夫帽從行李箱裡翻出來,戴上,把帽簷一路拉到鼻樑。

「叉燒,」她說,「我們好像,被人發現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