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封港燈號

第 1 話 · 第七存檔 · 6,158 字 · 免費

林霧岑按下「准予進港」。塔頂電子鐘顯示二十一時三十二分。再過二十八分鐘,鶴汀港全面封閉;棲潮號九分半後越過港界浮標。

東北風把雨壓成白線,橫抹過領港塔三層強化玻璃。雷達上的棲潮號只是一枚緩慢發亮的橙點。船上有兩百一十七名乘客、三十九名船員,右舷穩定翼已經失效。颱風警報升至最高級;港一旦封閉,六小時內不會重開。

領港快艇半小時前已撤回避風,沒有人能再登上棲潮號接手。岸上引航原本只需把船帶到外錨地,現在她得領它穿過港口入口。橫風中,可用水面只餘四百米。霧岑一向不愛例外,仍把准許送了出去。

「外海候泊區仍合規。」羅甘棠站在另一排屏幕前,語氣像在讀一條沒有重量的規例。「現在放它進來,是例外入港。再出事故,委員會不會只停你三個月。」

那三個月是舊帳。林霧岑沒有看他,只在理由欄輸入:橫搖超限,外海留置風險高於進港風險。系統要求第二次確認。她按下指紋,畫面浮出領港編號。紅字註明:決定不可轉交。

檔案角落同時亮起黃色標記。南鉗礁事故仍掛在她名下,再有一次程序偏離,領港資格便要接受全面覆核。她讀完警告,拇指仍按在感應板上。

羅甘棠等了半秒,把主任匙插進副控台。「我共同見證,不共同判斷。」

耳機裡先灌進一陣風,才有林徹岸的聲音。「棲潮號收到例外許可。林領港,我沒有要求你放行。」

無線電把人的聲音削得很薄,霧岑仍能從第一個尾音認出他。徹岸十六歲以後便不再喊她家姐;生氣時,句末收得尤其平,像怕多留一寸地方給人回答。

「你的大副報告穩定翼失效。」她說,「我放行的是一艘不適合在外海等六小時的船。」

「若留在界外,決定是我的。」

「你載着二百五十六條命,決定從來不只屬於你。」

「所以你總替所有人決定。」

羅甘棠抬眼,沒有插話。塔內所有通訊都在錄音。

三年前,徹岸在南鉗礁外下錯舵令,渡輪擦損了檢修躉船。霧岑在調查聆訊上說,那道舵令出自她的岸上領航建議。她被停職三個月,徹岸保住船長資格;同一天,他把留在她家中的鎖匙放進證物袋,連同一張字條交回來:我的錯,不是你可以替我擁有的東西。

她記得紙張擦過袋口的沙聲,比聆訊主席說過甚麼更清楚。

「進港後維持零四一,走中槽。」她說。

「收到,零四一。」

二十一時四十一分,棲潮號穿過港界。航跡線由虛線轉實,取消許可的按鈕同時變灰。霧岑望着那個按鈕。整艘船已進入她負責的水域。

封港預警隨即響遍各碼頭。最後一艘工程艇回報繫妥,港作表上的活動船隻逐一歸零。照表上所列,中槽入口不應再有任何移動物。

中槽的兩列引航燈應該一綠一白,西二副槽則在封港前保持雙紅。西二已停用七年,盡頭是沒有燈的杉骨舊堤,只有疏浚船偶爾獲准從旁通過。

二十一時四十四分,棲潮號的航向由零四一降到零三七。

霧岑按下通話鍵。「棲潮號,修正右四,保持中槽。」

「西二綠燈已亮。」徹岸立即回答,「船端收到塔台更新航線,零二八。」

「沒有更新。西二是紅。」

「我眼前是綠。」

霧岑把西二燈號的遙測窗拉到最大。指令是紅,回報是紅,電流正常;三項數值逐秒自動蓋章。她再調出西堤攝影機。鏡頭滿是雨,雨刷橫過一次,兩點綠光就在黑水上短暫並列,位置與徹岸所報相同。

西二確實亮了綠燈,船端航線也已變更。徹岸沒有看錯。

徹岸以短訊數據傳來船端截圖。更新通知帶有港控校驗碼,發出時間是二十一時四十四分零七秒;攝影機裡,西二燈在零零秒已轉綠。塔端紀錄只有她在四十三分五十九秒重申的零四一航向。

三份紀錄對不上,差了七秒。霧岑先把原檔寫入不可覆寫區,沒時間追查來源。

「甘棠,鎖住現時紀錄,不要重啟燈控。」

羅甘棠的手已停在重設鍵上。他轉而按下封存,屏幕右上角出現一枚白鎖。「可能是回報模組卡死。重啟最快。」

「重啟會洗掉暫存指令。」

「船更重要,還是暫存?」

「兩樣都要。」

她切入領港優先頻道。塔內其他呼叫被壓成低鳴。棲潮號那邊有人呼吸,雨不住砸在駕駛台玻璃上;每隔四秒,還混進一下金屬刮擦。

「徹岸,停止向西。右滿舵,回零四一。」

耳機空了一秒。

「右舷三百米有大型回波,沒有識別。」他說,「現在右轉會撞上。」

霧岑看向雷達。西二與中槽之間原本空白的位置,多了一塊扁長陰影。它沒有自動識別訊號,航速卻不是零,正以一節半向南移,像一艘關掉名字的疏浚躉船。

五分鐘前,雷達上沒有它。

羅甘棠俯身核對港作表。「清槽七號今晚應繫在北池。」

「呼叫它。」

「沒有回應。」

棲潮號的航向已到零三三。左邊是舊堤,右邊是無名船影。船尾受追風推壓,航跡比船首再偏西兩度。霧岑在透明航圖上拉出三條避碰線。只有一條沒有轉紅,而那一條要求棲潮號立即全速倒車。

羅甘棠指着錨泊扇區。「下左錨,可以減速。」

「船首會被拉向右舷回波。」

停車任其漂移,九十秒後安全距離會小於船寬。右轉,會撞上無名船影;下錨,棲潮號會把自己橫在兩者之間。全速倒車又會令旋轉中的螺旋槳進入未測深的舊槽邊緣,違反七年前留下的禁令。

港作表仍顯示航道淨空,所有避碰規程都以此為前提。

霧岑把三條預測線重算一遍。倒車那一條仍可留下超過五十米的餘量。

「雙車全倒。」她說。

徹岸沒有立刻覆誦。

「這是領航指令。」

「你看不見水下。」

「我看得見你兩邊。」

又過半秒,他的聲音只剩工作。「棲潮號,雙車全倒。」

雷達上的橙點迅速降速。陌生船影從它右舷前方擦過,最近距離六十八米。霧岑尚未呼出下一道指令,耳機裡那個每隔四秒出現的刮擦忽然拉長,像鋼索沿船底繃直。

一下沉響。

棲潮號的航速從五點二節跌到三點九,船尾卻向西擺。徹岸在背景中叫人切斷左軸,警報聲隨即蓋過他的話。

「左舷推進失效。」他再開口時,呼吸很近,「水下有東西纏住。右車倒轉會把我們甩向舊堤。」

霧岑的手指停在海圖上。她剛才選的白線已經轉紅。港圖上沒有那條水下障礙,施工通告也沒有。

她解除頻道靜音,按下港內事故通告。紅框要求她覆誦身份與指令,她逐字報出領港編號,確認全速倒車由自己下令。錄音存入主檔後,撤回鍵消失。

羅甘棠把拖輪名單調出來。「磐二號在南池,最快十二分鐘。」

「事故預測呢?」

系統把風、潮、單軸推力與船體慣性疊在一起。杉骨舊堤前亮出一個紅色交會點,倒數從十一分零三秒跳到十一分零二秒。

拖輪比碰撞遲一分鐘。

「叫磐二立即離泊,從中槽東側接近。通知舊堤撤人。」

「那裏早已沒有人。」

「仍然通知。」

霧岑按住送話鍵。「徹岸,右車停,備雙錨。先報客艙狀況。」

沒有人回答。

「棲潮號?」

一陣碰撞雜音後,他的聲音回來,比先前更低。「乘客甲板安全。別叫拖輪走西二,水下那條——」

訊號斷了一截。

「那條甚麼?」

「燈不是引我們入槽。」徹岸說,「它在替後面的——」

整座領港塔熄滅。

港池內的光先在同一瞬間消失:中槽燈、碼頭吊臂、避風塘的窗、棲潮號仍勉強可見的甲板燈。黑暗從玻璃外壓進來,塔內主機才停轉。耳機底噪被切斷,弟弟的聲音沒有留下尾音。

「後備電。」霧岑說。

羅甘棠已按下啟動掣。沒有反應。他摸到桌下的手搖電話,轉了兩圈,聽筒仍是死的。

霧岑把自己的手提無線電扭到棲潮號頻道。「徹岸,回答。」

只有雨。

她看了一眼夜光腕表。從最後的碰撞預測算起,棲潮號最多還有十分鐘。沒有雷達、燈號和通訊,連已經離泊的磐二號也成了黑水上一件無法定位的重物。

第一下鐘聲就在這時穿過玻璃。

低,厚,尾音帶着一點裂。霧岑起初以為是舊堤傳來的撞擊,第二下卻從領港塔北側壓來,震得窗框滲下幾滴積水。

羅甘棠抬頭。「霧鐘?」

那口鐘掛在相連的石塔上,二十年前已退役。電子警號啟用那天,工務員切斷了自動錘的氣管,封條每年由領港員覆核。上個月簽名的人正是林霧岑。

第三響。第四響。

她取出抽屜裡的機械電筒,白光掠過牆上的舊港圖。圖角仍印着早已廢止的警報程序:自動霧警十響後,當值領港員可手動補發確認鐘。

第五響落下時,她推開通往外廊的防火門。風立即搶走門柄,雨打在臉上像碎砂。石塔與她相隔一條五米長的鐵橋,鐘腹在黑暗中微微擺動;外置鐘錘每次退開,那截本應沒有壓力的活塞也跟着動。

第六。第七。

她呼叫棲潮號,呼叫南池拖輪,呼叫任何仍有電的人。每次按鍵,手提機只亮起一盞紅燈,沒有回音。

第八響時,遠處海面閃過一道不是雷電的白光。位置就在杉骨舊堤,亮了一下便消失。她仍記得屏幕上的紅色交會點和十一分鐘倒數;現在沒有屏幕,棲潮號也還在被風推近。

第九響震過鐵橋。石塔門上的老式機械計數器跳到「9」,鎖內的彈簧隨鐘聲顫動了一下。

霧岑沒有碰門。

自動鐘錘再次揚起,停了一瞬。

退役二十年的霧鐘,在全港斷電的黑暗裡,自己敲出了第十響。

鐘聲未散,計數器翻成「10」。石塔門鎖發出一聲清楚的鬆脫,收在門後的手動鐘繩從窄縫滑出,濕漉漉地落到她的靴尖。

第十一響沒有自行到來。

鐘繩沒有隨風滾動。它貼在霧岑的靴尖,濕黑的纖維繃得筆直,另一端沒入石塔門後,像門裡有人握着。

她彎腰,手停在繩索上方。夜光表顯示二十一時五十三分二十一秒。棲潮號距離杉骨舊堤不足一海里,按斷電前的漂移預測,剩下九分鐘。

「別拉。」羅甘棠隔着鐵橋喊。他一手扶着防火門,風把他的雨衣掀到肩後。「舊鐘的固定架二十年沒承重,鐘腹掉下來,石塔會一起塌。」

「你回去嘗試接通南池拖輪。」

「沒有電,接通誰?」

霧岑伸手握住鐘繩。「那就把最後收到的雷達截圖抄到紙上。標出棲潮號和那艘無識別船影。」

羅甘棠沒有走。「妳不知道第十一響會做甚麼。」

「我知道不敲會發生甚麼。」

她用力推開石塔門。上月由她簽名的鉛封仍扣在鎖眼旁,封線卻從中間斷開,兩截都朝外彎。鎖舌從裡面彈開時割斷了線。若有人由外破門,斷口不會朝這邊。

塔內比外廊安靜。厚石牆濾去風聲,只留下鐘腹尚未止息的低震。電筒光沿着生鏽的導軌移動,照見早已拆除氣管的自動鐘錘。活塞停在第十響後的位置,斷口裡沒有電線,也沒有液壓油,只有一層乾硬的鹽。

鐘繩繞過兩個滑輪,接上一枚帶齒的黃銅鎖環。霧岑試着向下拉。繩索只移動半寸,鎖環便咬住導軌,紋絲不動。

「還有八分四十秒。」羅甘棠在門外說。

她把電筒咬在齒間,摸到導軌後一塊被灰漆蓋住的薄板。漆面受震裂開,露出幾行舊刻字。字痕與鑄件一體成形,藏在每年例行檢查不會拆開的位置。

十響既足,當值領港者以聲憶抵一響。

先述其聲,後動其索。

鐘成,港中人位、燈訊與號令退十一分;界外不應;所付不歸。

羅甘棠也看見了。「舊港工人的避忌話。那個年代連無線電都沒有。」

霧岑把拇指按在第一行。「人位」與「燈訊」不是同一年代的用語,後兩字刻得更淺,像有人在霧鐘仍運作時補上。她想追問哪次翻修留下這塊銅板,遠處卻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。那聲撞擊從杉骨舊堤方向穿過雨幕,慢半拍才抵達塔上。

她按下手提機發話鍵。「棲潮號,這是鶴汀領港。徹岸,回答。」

紅燈亮起。沒有回音。

聲憶。

她先想到領港考試要求辨認的十三種警號。不能碰。徹岸的聲音也不能。他們半年沒好好說過一句話,她仍得從雜訊裡辨認他的呼吸。徹岸是在猶豫,受了傷,還是又把恐懼壓成一句「收到」,她得聽得出來。

她能清楚描述的聲音很多。南鉗礁事故當晚,鋼纜斷裂前曾發出尖細的呻吟。停職通知送到家裡,徹岸把杯放在桌上,杯底與木面輕輕碰了一下。父親在電話裡知道她替弟弟認責,沉默了足足十七秒。

她不碰這些。少掉一段,往後也許還會愧疚,卻說不清是為了甚麼。

她想到母親。

八歲那年,也有一晚掛着八號風球。窗框漏水,母親坐在床沿,低頭縫她破掉的校裙。嘴裡沒有歌詞,只反覆哼三個低音,再把第四個微微提起。穿針時,她會短促地吸一口氣。母親音準不好,最後那個音總會落低一點,自己先笑,再用指背碰霧岑發燙的額頭。

那段哼唱有錄音。多年後的家庭聚會上,母親又哼過一次,霧岑用舊電話錄下來,檔案已抄進她現在用的手提電話。她甚至記得檔名:風夜曲。

錄音可以保存旋律。她這樣計算。棲潮號上有二百五十六人,沒有備份。

「還有七分五十二秒。」羅甘棠說,「霧岑,回來。我們去頂層打求救燈。」

她面向銅板,把每個字說清楚。

「我記得八歲那個颱風夜,母親坐在床邊哼的四個音。前三個低,最後一個升起來。她換氣時有一點鼻音,唱錯會笑。我用這段聲音,換第十一響。」

她說完,黃銅鎖環喀地鬆開。

霧岑雙手抓繩,借全身重量向下墜。

鐘錘撞上鐘腹。

第十一響沒有散進風裡,反而壓進石牆。導軌和門鉸一起震,連她掌骨裡的硬處也在震。聲音從塔底穿過鐵橋。遠處本已熄滅的航標逐點亮起。先亮哪一盞,與遠近無關;十一分鐘前的閃燈次序正在重演。

她看見腕表的秒針倒走。

一下。十下。六十下。

分針滑過十一格時,鐘繩突然失去重量。霧岑的後背撞上椅背,雙手還維持着抓繩的姿勢,指間只剩幾絲濕爛的麻纖維。

她已坐回領港塔主控台前。

屏幕全亮。窗外的雨仍以剛才的角度打在玻璃上,她的頭髮和制服也仍然濕透,右掌留着繩索磨出的紅痕。塔內的人卻各自回到十一分鐘前的位置。羅甘棠站在燈控屏旁,一手正按着封存鍵,姿勢與十一分鐘前毫無分別。

他轉頭看她,目光落在她滴水的袖口。「妳甚麼時候出去的?」

主時鐘顯示二十一時四十二分二十一秒。西二副槽是紅燈。棲潮號的雷達標記退回外航槽內側,航向零四一,左、右推進器均顯示正常。塔內通訊紀錄最後一行,是徹岸報告越過港界;她下令雙車全倒、左車失效及全港斷電的紀錄全部不見了。

港界外的離岸浪高儀仍在送出二十一時五十三分的數據。它的時間沒有退。

霧岑盯了兩秒,伸手摸電話。檔案還在。她沒有先播放,試着在心裡哼那四個音。

床沿、漏水的窗框、母親穿針時低下的臉,全都清楚。四個音怎麼走,她也知道。母親一開口,那段記憶裡卻沒有聲音。

她點開「風夜曲」。

電話裡,一名女人哼了三個低音,把第四個音唱歪,隨後輕輕笑了一聲。霧岑知道那是母親。檔案日期、照片裡的衣服都對,她也記得自己當天坐在哪張椅子。可那把聲音無法連到母親的臉。

她按停錄音。所付不歸。

主控台發出航線請求提示。棲潮號正在等待零二八航線通知,與上一輪相同。再過不久,西二會亮起錯誤綠燈。

霧岑搶先接通駕駛台。「棲潮號,維持零四一,減至最低安全航速。無論西二顯示甚麼,不准轉入副槽,也不要雙車全倒。」

徹岸立即回話。聲線清楚,還沒有上一輪失聯前那層被風切碎的沙啞。

「西二現在是紅燈。妳憑甚麼預先禁用?」

霧岑按住話鍵。領港權限足以把他的問題壓下去。南鉗礁後那份責任書,她也是替他決定的。她以為那是保護。上一輪,她的命令卻令左車纏上水下障礙。

「我沒有能交給你的證據。」她說,「給我九十秒。航向由你決定,但九十秒內別進西二,也別倒車。」

頻道裡靜了片刻。

「九十秒。」徹岸說,「不是因為妳批准,是我決定等。」

羅甘棠已走到她身旁。「妳剛才說西二會出錯?」

「把現時燈號、待發航線通知和原始校驗碼抄到離線紙帶。現在。」

「封存系統正在運作,沒有理由——」

「十一分鐘後就會有理由。」

他沒有動。霧岑自己扯出紙帶,按下列印。第一行尚未吐完,耳機裡忽然爆出最高級別的遇險提示。主控台顯示訊號來自棲潮號,封包時間卻是二十一時五十三分二十一秒。

正好比塔內時鐘快十一分鐘。

雜訊中,林徹岸急促地吸了一口氣。

【遭刪除航行紀錄/棲潮號駕駛台】

我已下令封閉左舷下層。雙車全倒是錯的,左車不是自己停下,是被水下的東西纏住。船後還有一艘沒有燈的——

紀錄斷了一拍,轉成未被文字系統辨認的現場聲。金屬在船底連續刮過,乘客警報尚未響起,徹岸卻在那片混亂裡叫了她。

「阿姐,別再叫我們倒車。救這艘船。」

霧岑按住通話鍵。「徹岸,剛才是你?」

眼前的即時頻道隨即傳來另一個林徹岸,語氣警覺而完整。

「我還沒叫妳。」

塔內時鐘跳到二十一時四十二分二十二秒。遇險封包則停在二十一時五十三分二十二秒。兩個時間之間,沒有一秒誤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