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不存在的敲擊

第 1 話 · 眠城工程師 · 5,025 字 · 免費

潮班維修清單/第七貨台南九泵室 一、外潮:正一點六八米,下降中。 二、下一個安全下潛潮窗:十八分鐘,開始時間六時十二分。 三、四號回收泵出口壓力:三百一十二點六千帕;標準值三百二十六。 四、C—09冷凝水支管:理論流量零;實測每小時五十點八公升。 五、檔案庫壓載差:二十一點四千帕,穩定。 六、今日自由分配電量:一點零零度;原定維修S—4鹽度探頭。 七、未登記用水:零。

我寫完第七項,沒有簽名。

四號泵的震動隔著腳下格柵往上頂,一下接一下。第七貨台原本運冷藏貨櫃,併入浮城後,貨艙改成水房、泵室和紙本檔案庫。十二座舊平台的鋼骨間距各不相同,圖則卻把它們畫成一座完整的城市。

我本來只想在五時換班前找出那六千帕去了哪裡,給下星期的浮力審查留一組乾淨數據。數字得有位置,管道得有去處。岑岱失蹤以後,我尤其不喜歡空白。至少,程序不會隔了多年忽然改口。

C—09卻在喝水。

我蹲到機械流量錶前。黑色齒輪每四十七秒推進一格。電子探頭也可能一同出錯。我把黃銅壓力錶接到旁路,又用校準筒量了三次。五十點六、五十一點一、五十點七。平均五十點八。

官方圖則上,C—09向下穿過兩層,在吃水線下四米處封頭。再往下只有塗成灰色的壓載區。那裡沒有房間,也沒有水龍頭,更不該每小時取走五十公升淡水。

我沿管摸到南牆。焊死的檢修盒旁,油漆鼓起一塊。我刮掉表層,舊代號露了出來:L0—供水回路。

浮城沒有零層。

公開圖則從一層直接跳到底艙。我翻完值班架上的三冊修訂本,仍找不到L0。那串代號不是鏽斑:四個字母和數字都刻得很深,刻痕裡還留著早年使用的藍色防蝕蠟。

邵垣在四時五十二分進來,肩上掛著S—4的新探頭。他先看見我拆開的旁路,才看見清單。

「又差六千帕?」他放下工具袋。

「還多了一條會飲水的死管。」

他照我的方法重測一次,結果只跟我差零點三公升。他沒再說探頭漂移,直接調出C—09的隔離程序。規程很短:無登記支管持續失壓,關閉根閥;觀察十分鐘;若主路壓力恢復,以膨脹樹脂永久封管。

「照做,五時半可以交班。」邵垣說,「暗漏在吃水線以下,多拖一日就多一日風險。」

「如果不是漏呢?」

他指向牆上的圖則。「下面沒有人。」

這句話就是規程的前提。只要它是真的,關閥、封管、簽名,後面都排好了。我握住根閥,先轉八分之一圈。

流量降到三十一公升。牆裡傳來一聲金屬撞擊。

我再轉八分之一圈。

這次三下。短、短、長。聲音沿著水管上來,薄得幾乎被泵震吞掉。我停手。五秒後,牆內又敲了三下。節距相同,力道更急。

邵垣把耳朵貼上管身。「止回片鬆了也會敲。」

我把閥門轉回原位。敲擊立即停下,流量慢慢回到五十點八。

「止回片不會等人恢復供水才安靜。」

南牆後方有一套退役的殼聽網。平台拼合初期,工程員靠它辨認水下裂縫。後來結構座標併入新圖則,舊陣列被鉛線封住。檢修盒上的封條印著:下方無服務空間,禁止啟動。

殼聽網完成一次全域問訊,剛好要一度電。

浮城的風輪、潮輪和廢熱機組只夠維持固定負載,每日結算後,多出來的自由電從來只有一度。它夠喚醒一名休眠者,也夠修妥一件中型設備。休眠者的夢境替維生系統生成風浪與耗水預測;人一醒,那一組預測立即失效,醒來的人也不能再次休眠。每一度電都得填上姓名,或設備編號。

今日的姓名欄空著,設備欄已填上S—4。

「鹽度探頭再等一天,我們就要每小時手動取樣。」邵垣說,「壓載水密度只要偏差零點三個百分點,重量估算就會錯五點七噸。上面住著兩千人。」

「如果我現在封管,下面可能有人連今日都等不到。」

「你還沒有證明下面是人。」

「所以我要把這一度用來證明。」

邵垣沒有讓路,也沒有碰我。「電一送出去,收不回來。封條一剪,也接不回去。」

我知道。他要我把後果逐項讀完,選擇仍歸我。

我把身份牌插進緊急調配槽,在用途欄輸入「吃水線下不明敲擊」,再剪斷殼聽網的鉛線。斷開的封頭跌在地板上,響得很輕。調配板從一點零零跳到零點零零;S—4的維修工單隨即變成紅色。

這一日再不能喚醒任何人,也不能修妥任何設備。

舊陣列充電時,南牆後傳來低沉嗡聲。螢幕不替我們判斷那是甚麼,只列出三十二個水聽器的原始座標、延遲和強度。圖像在吃水線下八點九米處斷掉。官方結構模型到那裡就是一片空白。

我選用最早期的維修問訊:一長、兩短。脈衝透過鋼骨和水管向下傳送。

第一輪回來十七組敲擊。第二輪,四十三組。到第三輪,邵垣關掉四號泵十秒,背景震動降下去。螢幕上的白點沿一條不存在的長廊逐一亮起。

每聽見一組,我就在紙上畫一道直線。

第五道在西端,回應很快;第十九道靠近一條廢熱管,聲音被分成兩層;第三十六道停頓了近四秒,像敲擊者先把訊號傳給更遠的人。所有回應都在問訊後才出現,延遲各異,沒有機件轉動的週期。三個水聽器交叉定位後,每一組都來自不同位置,彼此最少相隔一點一米。

第五十九。

第六十。

最東面的微弱訊號被濾波器判成雜音。我關掉平滑功能,在紙上補了最後一道。

六十一。

邵垣把C—09的流量乘以二十四,再除以六十一。螢幕顯示十九點九九。

每人每日二十公升。

暗漏不會把水平均分給六十一個位置,也不會在斷水時敲管。我在巡檢紀錄新增第八項:吃水線下八點九至九點二米,疑似有人使用冷凝水支管;獨立敲擊源六十一;禁止隔離,待實地確認。

我用自己的驗潮員編號簽名。紀錄鎖定後,不能再刪除。五時自動交接後,泵務、浮力審查和安全值班台都會收到它。我得對圖則裡那片空白負責了。

邵垣看著紅色的S—4工單。「我去排每小時取樣。你打算怎樣實地確認?」

「下一個低潮,我下去。」

「氣瓶庫只有一支滿瓶。」

「十八分鐘,夠一人往返一次。」

「也只夠一次。」

我在下潛申請填上自己的名字。邵垣沒有批准。他把殼聽網的錄音存入不可覆寫區,逐一核對六十一組來源。核到最後,他把耳機遞給我。

「第六十一組不是標準回應。」

我重播原始聲軌。海水摩擦外殼,遠處的泵葉正在減速。雜聲之間,有人敲了兩下,停一拍,再敲一下長的,最後補上兩下短的。整組訊號重複了一次,像怕接收的人不在原位。

兩短,一長,兩短。

市政維修碼裡沒有這一組。岑岱每次從水下收工,都會在家門外這樣敲,意思是:收纜,我回來了。自他失蹤後,我沒把這個節拍告訴過任何人。

官方圖則不存在的零層裡,有人正用我父親的回航訊號回答我。

下潛前維修清單,五時三十一分。

一、低潮窗:五時三十八分至五時五十六分,共十八分鐘。 二、外潮低於平台基準零點四二米;南九外壁作業深度九點一米。 三、南九泵室艙壓一百零一點三千帕;零層預計艙壓一百八十七千帕。 四、氣瓶二百零六巴;九十二巴留作回程及停留。 五、可開啟承壓門數:零。檢修井是水封,不計入艙門。 六、任務:確認生命數、呼吸條件、東向出口狀態。追查私人節拍列為次要。

最後一句是邵垣加的。他在「次要」下面畫了兩道線,把板夾推回來。

「你若在下面聽見他,還會按表走嗎?」

「會。」

「你答得太快。」

五時十二分,安全值班台駁回下潛申請。理由只有一行:目的艙區不存在,無法核准進入。

我的異常工單明明已在五時交接。六十一組敲擊的位置、C—09的流量、禁止隔離指示,全鎖在裡面。值班台沒有改動工單,卻不承認工單指向的艙區。

我在南九檢修井的手動進入簿寫下:未獲批准,驗潮員岑汐自行承責。機械鎖一轉開,牆上的紀錄器亮起紅燈。違規通知會比我先到浮力審查部。

邵垣沒在批准欄簽名。他把手動纜盤固定在腰間,又將S—4的鹽度樣本瓶扣到欄杆上。

「我反對你下去。」他說,「纜我會看。」

「十八分鐘後,無論我有沒有回應,都收纜。」

「十二分鐘到回程線。別拿餘下六分鐘跟死人討價還價。」

我戴上面罩,沒答他。

五時三十八分,計時歸零。

檢修井裡的海水比外海冷。井壁把泵的震動放大,隔著潛水衣一路頂上脊骨。降到四米,現行標記停在B—1;再往下,牆上只剩被灰漆蓋過的舊字。我用手套擦開一角,露出L0—S和一支向下的箭嘴。

二分零九秒,安全纜勾住一個已從圖則刪掉的托架。我退回半米,把纜繩從鏽鉤下送過去,耗了十九秒。邵垣敲纜兩下,問我是否中止。我回敲一下,繼續下潛。

九米處,井身折向東。前方沒有門,只有一圈高出水面的鋼圍邊。零層的壓縮空氣將井水壓在圍邊以下,留下一口狹窄水封。我越過邊緣,頭燈先照到一雙舊防滑靴。

三分十七秒,我在圖則沒有的樓層吸進第一口空氣。

鐵鏽、濕布,還有煮過穀物的味道。便攜儀顯示氧氣百分之二十點一,二氧化碳百分之零點二二。悶,能活。壓力一百八十六點八千帕,與井內水柱相抵。

一個穿灰白泵工外套的女人伸手拉我上格柵。約莫五十歲,袖口補了三層膠布。胸前名牌不是印的,是焊針刻出的兩個字:藺蓉。

「左邊別踩,下面的托梁只剩一半。」她說,「上面問我們有幾個的,是你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就自己數。別回去寫『相信目擊者』。」

零層沒有照明。頭燈掃到哪裡,人才從管道、帆布和支架之間現身。藺蓉沒有召集眾人,中段甲板受不住六十一人同時站立。她領我走過四個承重區,每到一處便叫名字,由本人應聲。

西廊十七人。凝水架十四人。泵座之間二十一人。西角布簾後九人,五人要人攙扶才能坐起。

我把燈移過一張張臉,在腕板逐個打勾。有人避光,有人盯著我的驗潮員徽章,還有人只問上面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。第六十一人從C—09集水槽後鑽出來,手裡捏著剛清出的纖維濾網。

六十一人,全都活著。

上層冷凝器的回流管穿過天花,管壁四十一點六度。居民在下面張開膠布,把廢熱蒸起的水汽引進不鏽鋼槽;C—09支管另有一線細水,供人飲用。床鋪避開主梁,食具沿承重線散放,水桶沒有一隻裝滿。

我在清單第六項後補上:生命數六十一;空氣可維生;熱源為上層泵組廢熱;供水為C—09及凝水回收。

藺蓉看著我的筆。

「現在我們存在了?」

「現在誰再關C—09,都不能說不知道後果。」

「關水只是慢一點的封門。」她往東廊走,「要帶人出去,你得看真正的門。」

七分四十四秒,我跟她到了東門。

門高兩米四,舊編號E—L0還在。現行圖則卻將牆後標成檔案壓載庫。門框往右下沉了十一毫米,回閉棘爪斷成兩截,絲桿末端彎曲。手輪仍可朝開啟方向轉;一過死點,壓差便會把整扇門推到底,壞掉的棘爪拉不回來。

我將兩端測壓管接上手錶。零層一百八十六點五千帕,門後一百零二點三千帕。壓差八十四點二千帕。

不能試開。

「一開門,零層空氣會把井水推向東廊。」我沿門框計算有效面積,「沒有另一個空間承壓,水先進檔案庫,再推高東側吃水。上層住宅會傾。」

「兩千人。」藺蓉說,「上面那個年輕技師一定算過。」

「所以今天不能開。」

「我沒叫你今天開。」她拿扳手敲了敲斷爪,「你只管寫清楚。我們沒有出口,不是我們不肯走。六十一人的門,壓在兩千人下面。」

我在腕板寫下:東門只可單向開啟;同一潮次無法回閉;開啟前必須指定壓差承受空間。

快到十分鐘時,門後管道傳來兩短、一長、兩短。

筆尖停在「空間」最後一劃。

節拍又響一次。我轉過去,頭燈照見東牆三支並排的舊傳訊管,其中一支伸向泵座深處。

「誰在敲?」

「今天輪值東廊的人。」藺蓉說,「這個節拍最初是岑岱教的,現在六十一個人都會。」

「他在你剛才叫過的名單裡嗎?」

「不在。」

腕板震了一下。十一分鐘,回程預警。

我望著那支管。走到泵座也許只需一分鐘;找到保存節拍的人,再問一句,多久卻說不準。東門的絲桿、壓差和六十一個勾號還沒拍攝存證。

我把頭燈轉回門框。

餘下四十秒,我拍下斷爪、變形量尺和兩端壓力讀數。私人節拍留在傳訊管裡,沒有被列入本次完成項目。

十二分零三秒,我準備返回。藺蓉從外套裡取出一個油布袋,塞進我胸前的工具網。

「這不是名單。」她說,「名字由我一個個說給你聽,不交給一張能被拿走的紙。這是重量。」

油布裡是一疊手畫表格。每張都有吃水、泵壓、凝水存量和分區實載,數字旁留著不同筆跡的覆核記號。最後一頁列出六十一人的生活載重、補強鋼材、集水槽和泵件,合計二十二點六三噸。

「上面的審查表說這裡有多少?」藺蓉問。

「零。」

「海水可沒照那張表浮我們。」

我扣緊油布袋,翻過圍邊,重新沒入檢修井。

十七分二十二秒,我摸到南九泵室梯級。剩餘氣壓六十八巴,低於任何一次完整往返的起始值。今天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下去。

邵垣拉我上格柵,先關氣瓶,再看腕板。

「多少?」

「六十一。全看見了。」

「岑岱?」

「不在名單。」

檢修井的紀錄器仍亮著紅燈。安全台已凍結我的進入權限,並通知浮力審查官到場。邵垣沒先看那行字。他拆開油布袋,把藺蓉的最後一頁和官方載重表疊在燈下。

水線、泵壓和分區編號,全都對得上。官方表在L0的位置留了一格空白。

藺蓉的表上,那一格是二十二點六三噸。

儀器沒有誤差。下面那六十一個人會在斷水時敲管。

官方浮城為了讓總重量成立,從紙上減去了一整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