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創故事,讓無聊到此為止。繁體中文·每晚八點更新
悶了麼 — 雲上悠閒閱讀
《白天南軍,夜裡北軍》 野灶

第一話 三百碗

第 1 話 · 免費

雞還沒叫,石渡村口那間泥磚飯堂的煙囪已經冒煙了。

莘七娘蹲在土灶前,把一把松毛塞進灶膛,吹了兩口氣。火苗舔上來,先是藍的,再是黃的,最後轟的一聲,整個灶膛亮成一團橙紅,把她的圓臉照得通紅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,抹下一層細汗。冬天清早的飯堂冷得像冰窖,可是灶一點著,她身上就開始冒汗,二十年都是這樣,好像她的身體天生知道灶火在哪裡。

鐵鍋是村裡最大的一口,直徑比她張開的兩隻手臂還寬,是亡夫當年從山外馱回來的。她舀了一瓢豬油下鍋,油在鍋底化開,冒出細細的白煙,她抓一把蔥段扔進去,嗤的一聲,一股焦香直衝屋樑。屋樑早被煙燻得漆黑,掛著幾串乾辣椒和兩條臘肉,香氣撞上去,又落下來,落滿整間屋子。

「阿蒿,起來,洗碗。」

牆角的草堆裡動了一下,鑽出一個十二歲的瘦孩子,頭髮上黏著草屑,眼睛還沒睜開,已經摸到了水缸邊。阿蒿是去年秋天被拉伕的隊伍扔在路邊的,腳上沒鞋,餓得只剩一把骨頭。七娘把他撿回來,給他一碗飯,他就再也沒走。

「七娘,」阿蒿打著呵欠,「今天白天幾百碗?」

「跟昨天一樣。」七娘說,手上的鍋鏟沒停,「白天一百八,夜裡一百二。」

「一共三百。」

「會算了。」七娘笑起來,笑聲響亮,震得灶台上的碗都嗡嗡的,「再算一個,三百碗飯,一碗二兩米,要多少米?」

阿蒿掰著手指頭算,算了半天,沒算出來,乾脆把手指頭塞進水缸裡洗碗去了。

七娘把牙籤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來,叼在嘴角。她是個結實的女人,三十六歲,手臂粗得能單手端起一整鍋粥,站在灶前兩腳踩地,像地裡生出來的一截樹樁。頭上一塊紅頭巾,洗得褪成了淺褐色,包住一頭黑髮,額前垂著幾縷被汗打濕的碎髮。她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銅鐲子,是她男人當年娶她時給的,二十年來沒摘過,被灶火、油煙、水和她的手磨得發亮,亮得像一圈金子。

她的手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淺色的小斑點,都是熱油濺的。有新的,有舊的,有的疊在一起,遠看像一層雀斑。

天光從門縫裡一點一點滲進來。飯堂不大,四張長桌,八條長板凳,桌面是整塊的松木板,被無數隻手肘磨了這麼多年,磨得光滑發亮,摸上去像摸一塊溫潤的石頭。屋後有一扇小門,推開就是一片淺淺的石灘,石灘外頭是渡口,河水在冬天淺得只到膝蓋,過河的人不用船,捲起褲腿就能蹚過去。

石渡村就在這條河上。河南邊是南軍的地盤,河北邊是北軍的地盤。石渡正好在中間。

七娘把第一鍋飯盛進大木桶,舀出一勺,嚐了嚐,點點頭。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本小冊子。

冊子是用粗紙訂的,巴掌大,封面被油漬浸得發黑,四角翻捲起來。她翻開,舔了一下手指,一頁一頁翻過去。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,字寫得很醜,是她男人生前教她認的那幾百個字。

灰藍,潘司務長,要辣,米飯要硬,不吃蔥。

灰藍,小胡子排長,愛吃鍋巴,湯要多。

灰藍,讀書的那個,肉留到最後。

土綠,岳大個,不用筷子,一碗不夠,兩碗剛好。

土綠,瘸腿的伙夫,喜歡豬油,話多。

她不寫南軍北軍,只寫灰藍土綠。這本冊子要是哪天被人翻出來,看上去不過是一本記口味的賬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
她看了一遍,把冊子塞回圍裙口袋,吐出一口長氣。

白天的客人是辰時來的。

先是腳步聲,整齊的、沉悶的,從南邊的土路上滾過來。然後是說話聲,笑聲,有人在罵天冷,有人在罵昨天的飯太鹹。七娘沒回頭,她聽得出來,這是潘司務長那個班,腳步聲最重,因為潘司務長胖,走在最前面,一步一頓,像擂鼓。

「七娘!」門被推開,冷風灌進來,一個胖子搓著手擠進門,灰藍色的軍服繃在他的肚子上,扣子像要彈開,「今天是什麼?」

「豬油蔥飯,白菜燉豆腐,辣子另放。」七娘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,笑著回頭,「兄弟,你不吃蔥,給你單盛了一碗沒蔥的,擱在灶邊,自己拿。」

潘司務長一愣,大笑,拍著肚子說:「還是七娘記得我!」

灰藍色的軍服一件接一件地擠進門。飯堂一下子滿了。長板凳不夠坐,有人蹲在門檻上,有人站著,端著碗扒飯,筷子碰著碗沿叮叮噹噹地響。屋子裡熱氣騰騰,豬油和蔥的香氣混著男人身上的汗味、槍油味、濕棉襖的霉味,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。

七娘站在灶前,鍋鏟不停。她看人,先看軍服的顏色——灰藍,全是灰藍。然後看鞋。鞋上泥是黃的,是南邊官道上的黃土,泥還沒乾透,今天剛走過來的,走了不到二十里。有兩個人鞋上是黑泥,黑泥只有東邊的沼澤地才有,說明他們昨天去過東邊。她記住了,手上的鍋鏟沒停。

「七娘,」潘司務長吃到第二碗,嘴裡塞滿飯,含糊地說,「過兩天可能要多來人。」

「多多少?」

「三十幾個,從上游調下來的。」潘司務長壓低聲音,其實整間屋子都聽得見,「上頭說,北邊那幫人最近在河上游動得勤。我們要把石渡這邊守緊一點。」

七娘把鍋鏟在鍋裡翻了一翻,豬油在鐵鍋上吱吱響。

「三十幾個,米不夠。」她說,「兄弟,你們得給我送兩袋米來,不然我拿什麼煮?」

「送,送。」

「還有,」七娘轉過身來,把牙籤在嘴角換了個位置,「丁家那個二小子,十六歲,前幾天你們有個排長說要拉他去扛彈藥。他是丁老栓唯一的兒子,拉走了,丁家的地就荒了。地荒了,明年你們吃什麼?」

潘司務長放下碗,看著她。他的小眼睛眨了兩下。

「我去跟排長說。」他說。

「多給你一碗鍋巴。」七娘說,笑得爽朗,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的汗,「最底下那層,焦的。」

潘司務長又大笑起來。

她就是這樣過日子的。一碗飯換一個消息,一碗鍋巴換一袋米,一碗辣子換一個不被拉走的孩子。南軍來了一年半,北軍來了一年,她算過賬,這一年來石渡村沒有一個人被拉伕,沒有一間房子被燒,沒有一頭牛被牽走。附近的村子就不一樣了,往東十五里的柳樹坪上個月被燒了半條街,往西二十里的河灣子,整村男人都被拉走了,剩下的女人帶著孩子逃進了山。

石渡村能活下來,是因為兩邊都以為石渡村是自己的。

南軍以為她是南邊的人,北軍以為她是北邊的人。

她只是一個煮飯的人。

這條路不是她自己想出來的。一年半以前,南軍第一次開進石渡,帶隊的連長把全村人趕到曬穀場上,說要徵糧,要徵人,要徵房子。村長丁老栓跪在地上磕頭,磕得額頭流血,連長眼皮也不抬。那天七娘站在人群最後面,懷裡還抱著剛蒸好的一籠饅頭——她本來是要送去給丁家的,丁家的老太太那天過七十歲生日。

她走上前,把饅頭籠子掀開,熱氣呼地一下冒出來,白花花地罩住了連長的臉。

「長官,」她說,「你們一路走過來,走了三天吧。吃口熱的。」

連長愣住了,看著那一籠饅頭,看了很久,伸手拿了一個。那天晚上南軍沒有燒房子,沒有拉人,只是在村口搭了個哨位,連長說,以後每天派人來村裡吃飯,飯錢用米抵。

半年後北軍從河北岸摸過來,在夜裡進了村。帶隊的就是岳鐵石。他一腳踹開飯堂的門,看見七娘在灶前刷鍋,問她:「這村子是誰的?」

七娘把鍋刷往鍋裡一扔,回頭說:「兄弟,天這麼冷,你先坐下,我給你下碗麵。」

就這樣,一個白天,一個夜裡。

丁老栓後來拄著拐杖來找過她一次,坐在飯堂的板凳上,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又磕,磕得煙灰落了一地,才開口說:「七娘,全村一百多口人,都在你那口鍋裡了。」

她沒答話,給他盛了一碗粥。老頭端著碗,手抖得粥都灑出來,喝完了,把碗放下,說了一聲「造孽」,也不知道是在說誰。

那口鍋,她每天刷三遍。

靠窗那張長桌的最末端,坐著一個瘦高的年輕兵。灰藍色的軍服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,好像是撐在一根竹竿上。他坐著的時候雙腳併攏,膝蓋貼著膝蓋,和旁邊那些叉開腿大口扒飯的兵很不一樣。他的軍帽擱在桌上,帽簷上有一個圓圓的彈孔,邊緣焦黑。

七娘認得他。冊子上寫的那個「讀書的」。他叫季知秋,二十歲,城裡人,說話輕聲細氣,像怕吵醒什麼。他吃飯的時候總是把碗裡的肉一塊一塊挑出來,擱在碗邊,先吃飯,先吃菜,最後才吃肉。七娘第一次看見的時候以為他不愛吃肉,第二天多給了他一塊,他還是留到最後,最後一口一口吃得很慢,吃得很仔細,好像那是他最捨不得的東西。

今天他的左手手背纏著一條布,布上滲出暗紅的血跡。

七娘舀了一勺燉豆腐,端著走過去。

「兄弟,手怎麼了?」

季知秋抬起頭。他看人的時候總是先低頭,然後才抬眼,那雙眼睛有點往下垂,像是總有什麼事情放不下。他的臉很白,白得不像當兵的,下巴上稀稀落落長了幾根鬍茬,右邊眉尾有一顆小痣。

「前天夜裡,」他說,聲音很輕,城裡口音,「在河邊巡哨,被鐵絲網劃的。縫了七針。」

「河邊哪一段?」

「上游,靠老磨坊那裡。」

七娘把燉豆腐倒進他碗裡,豆腐上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。

「多吃點豆腐。傷口長得快。」

季知秋點點頭,笑了一下,笑得很輕,好像笑出聲就會打擾到別人。他懷裡揣著一本書,書角露出來,已經翻得捲起了毛邊,他坐著的時候,右手的拇指一直在那個書角上來回摸。

七娘回到灶前。老磨坊那一段,前天夜裡,北軍的人確實去過——岳鐵石前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說過,他們在上游拉了一道新的鐵絲網,防南邊的人摸過來。季知秋的手,是被北軍的鐵絲網劃的。

她把鍋鏟往鍋裡一插,攪了攪,鐵鍋底下的鍋巴發出清脆的碎裂聲。

這種事,她每天都要聽見好幾次。南軍說北軍的事,北軍說南軍的事。兩邊都以為她只是聽聽而已。

她確實只是聽聽而已。她從來不把南邊的話帶去北邊,也從來不把北邊的話帶去南邊。她知道,只要帶了一次,這間飯堂就完了。

酉時一過,南軍的人走了。

最後一個走的是季知秋。他把碗裡最後一塊肉吃完,把筷子整整齊齊擱在碗上,站起來,戴上那頂有彈孔的軍帽,朝七娘點點頭,走出門去。他走路的時候背有點駝,像是那身軍服太重了。

門一關,七娘就動起來了。

這是一天裡最要緊的一個時辰。

她先把四張長桌上的碗全部收走,一隻不留。然後打一桶熱水,從左到右把每一張桌子擦一遍,擦兩遍,擦到桌面上沒有一粒飯渣、沒有一滴油。南軍的人抽的是南邊產的捲煙,煙蒂是白的,北軍的人抽的是旱煙,根本不留煙蒂。她趴在地上,把每一條板凳底下、每一個牆角、每一道磚縫都看一遍,把所有白色的煙蒂撿起來,扔進灶膛裡燒了。

阿蒿拿著掃帚在後面跟著掃。泥地上南軍靴子踩出的印子,一道一道,是南軍制式軍靴的鞋底花紋,橫條的。北軍的靴底是豎條的。阿蒿把橫條全部掃平,一個都不留。

然後是碗。

南軍用的碗是七娘從鎮上買的粗瓷碗,碗沿上一圈藍邊。北軍用的碗,是她男人生前從山外馱回來的那一批,碗沿沒有花紋,只是素白的土陶。她把藍邊的碗收進後面的櫃子裡,把素白的碗搬出來,一疊一疊擺到灶台上。

最後是辣子。南軍愛吃辣,北軍不吃辣。她把辣子罐從灶台上拿下來,藏進米缸後面。

做完這些,天已經黑了。

她站在飯堂中間,看了一圈。四張桌子乾乾淨淨,八條板凳擺得整整齊齊,地上連一根白煙蒂都沒有。灶台上擺著素白的碗,灶膛裡的火重新燒旺了,鐵鍋裡燉著一大鍋北軍愛吃的酸菜白肉。

整間屋子就像換了一個人。

她正要轉身回灶前,眼角掃到靠窗那張長桌的最末端。

那是季知秋坐過的位置。板凳底下,靠牆的那道縫裡,卡著一個東西。

她走過去,蹲下,伸手去摳。

是一本書。書角捲起了毛邊,封面是深藍色的布,被汗漬浸出一圈一圈的淺痕。是季知秋懷裡那本。他大概是起身的時候,書從懷裡滑出去,掉進了板凳和牆之間的縫裡。

七娘捏著那本書,手心一下子冒出汗來。

灰藍色軍人的書。在北軍的時辰裡,出現在這間飯堂裡。

外面已經響起了馬蹄聲。

她把書往懷裡一塞,快步走回灶前,一把掀開米缸的蓋子,把書按進米堆裡,按到最底下,再把米抹平,蓋上蓋子。她直起身,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,右手去握鍋鏟,左手腕上的銅鐲子碰在鍋沿上,叮的一聲。

她發現自己的左手在轉那隻銅鐲子,一圈,又一圈。她停下來,用右手按住左手腕,深吸了一口氣,把牙籤從圍裙口袋裡重新摸出來叼上。

門被推開了。

先進來的是一陣冷風,帶著馬汗和皮革的味道。然後是一個巨大的影子——那人得彎下腰才能從門框底下鑽進來,鑽進來以後直起身,頭頂幾乎碰到屋樑上掛著的臘肉。土綠色的軍服,皮靴,腰間掛著短刀和水壺,胸前一枚銅章在灶火下一閃一閃。

岳鐵石摘下軍帽,在門框上拍了拍灰。他是個光頭,頭頂一道舊疤從額頭上方一直延伸到後腦,像一條蜈蚣趴在那裡。下巴上還有一道縫過針的裂口,針腳粗得像用麻繩縫的。

「七娘!」他的聲音洪亮得震耳朵,「餓死了!今天是什麼?」

「酸菜白肉,豬油拌飯。」七娘回頭笑,笑聲響亮,「兄弟,你的兩碗我先給你盛好了,擱在桌上。」

岳鐵石哈哈大笑,笑聲像打雷。他一屁股坐在靠窗那張長桌的最末端——正是季知秋坐過的位置。板凳在他身下吱呀叫了一聲。

土綠色的軍服一件接一件擠進門,把剛才灰藍色擠滿過的位置又擠滿了。北軍的人說話粗,嗓門大,一進門就吵吵嚷嚷的。有人把旱煙袋往桌上一磕,有人把靴子翹上板凳,有人把碗舉起來喊「再來一碗」。

岳鐵石端起碗,也不用筷子,仰起頭,把一整碗飯連肉帶湯倒進嘴裡,咕咚咕咚幾下吞了,抹抹嘴,又端起第二碗。

「七娘,」他吞下第二碗,把碗往桌上一頓,「今天白天,有人來過沒有?」

七娘手上的鍋鏟翻了一下。

「白天?」她說,「白天是村裡人。丁老栓來買了兩碗粥,他家的牛病了。」

她說這話的時候,把牙籤從左嘴角換到了右嘴角。

岳鐵石看著她。他看人的樣子直勾勾的,那雙圓眼睛像盯著一個靶子,一眨不眨。灶火在他的光頭上映出一片跳動的橙紅。

「南邊的人,」他說,「前兩天在上游老磨坊那裡摸過來。我們拉了一道鐵絲網,劃傷了一個,地上有血。我們順著血跡追,追到河邊,就沒了。」

「那麼冷的河,」七娘說,「他蹚過去,腿也要凍掉半截。」

「我在想,」岳鐵石慢慢地說,「他有沒有往你這邊來。」

七娘把鍋鏟往鍋沿上一磕,磕得很響。

「兄弟,」她說,聲音爽朗,「我這裡要是來了南邊的人,你以為我還能站在這裡給你盛飯?」

屋子裡靜了一下。

然後岳鐵石大笑起來,笑得桌上的碗都在跳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頭頂那道疤,又放下了。

「也是!」他說,「也是!再來一碗!」

北軍那個瘸腿的伙夫姓馬,每晚都擠到灶邊來,說是幫忙添柴,其實是來聞豬油香。他一邊往灶膛裡塞柴,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營裡的事:誰家寄來了棉鞋,誰偷了誰的菸葉,連長又為了什麼罵人。七娘不接話,只是偶爾嗯一聲,手上的鍋鏟一下一下地翻。

「七娘,」老馬壓低聲音,「你這口鍋,南邊的人要是知道了……」

七娘的鍋鏟停了半下。

「南邊的人知道什麼?」她問。

「知道你的豬油蔥飯這麼香,」老馬嘿嘿笑,露出一口黃牙,「他們還不得打過河來搶?」

七娘把一勺豬油拌飯扣進他碗裡,扣得滿滿的,說:「那你們可要守好了。」

老馬端著碗,心滿意足地一瘸一拐走開了。七娘低頭看鍋,發現自己握鍋鏟的手心全是汗,汗順著木柄往下淌。

那一夜北軍的人吃到三更才走。

走之前,岳鐵石站在門口,戴上帽子,回頭看了七娘一眼。

「七娘,」他說,「上頭說,過了這個冬天,河這一帶要劃給我們北邊。到時候南邊的人一個都過不來。」他咧開嘴,一口白牙在黑夜裡亮得晃眼,「到時候你就只煮給我們吃。省事。」

七娘朝他揮揮鍋鏟,笑著說:「兄弟,你們要是把南邊的人都趕走了,我一天就少煮一百八十碗,省事得很。」

岳鐵石又大笑起來,笑聲在夜裡滾出好遠,滾過石灘,滾過渡口。

馬蹄聲走遠了。

七娘站在門口,看著那條黑漆漆的土路,一直看到馬蹄聲完全聽不見。村外南北兩邊的山頭上,各有一道炊煙升起來,南邊一道,北邊一道,在夜空裡各自散開,永遠不會碰到一起。

她回到飯堂裡,關上門,把門閂插好。

然後她掀開米缸,把手插進米堆,一直插到最底下,摸到那本書,拿出來。

書上沾著米粒。她一粒一粒拍掉,就著灶膛裡剩下的火光,翻開了第一頁。

扉頁上有一行字,是鋼筆寫的,字很秀氣,一筆一畫,是讀書人的字。

她認得的字不多,可是這一行,她一個字一個字唸下來,全都認得。

「石渡村飯堂,莘七娘。她白天煮給我們,夜裡煮給他們。」

灶膛裡最後一塊柴塌了下去,火星往上一竄,又滅了。

七娘坐在黑暗裡,左手腕上的銅鐲子,一圈,又一圈,怎麼也停不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