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2003.04.17
【02:13:07|2026】
監控室在大廈地庫,沒有窗。十二個屏幕排成三行,藍白色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魚缸。冷氣開得太大,出風口對著後頸吹,吹了四年,甘子朗的後頸已經對冷沒有感覺了。
他坐在屏幕前的轉椅上,身子微微前傾,這是長時間盯屏幕的人才會有的姿勢,像一隻伏在洞口的貓。二十八歲,偏瘦,但手臂有肉,是以前在物流倉搬貨搬出來的。臉窄長,蒼白,是那種四年不見日光的白,下巴冒出一層青色的鬍渣,今晚沒時間刮。
十二個屏幕上什麼也沒有。大堂、升降機、停車場入口、後樓梯、天台門、垃圾房。凌晨兩點的尖沙咀老商廈,連老鼠都下班了。
他揉了揉眼睛。單眼皮,眼白布滿紅絲,四年夜班熬出來的。
桌上攤著一張管理公司的通知:大廈下月交給發展商,所有舊存檔一律銷毀,監控室須於本週內清空。後面加了一句手寫的附註:舊錄影帶一併丟棄,不必看。
「不必看」三個字下面畫了兩條線。
甘子朗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他站起來總要先伸個懶腰,脊椎一節一節地響,像一串被人拉開的鑰匙扣。後腦那撮翹髮也跟著彈起來。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保安帽,戴上,壓住那撮頭髮。那撮頭髮從他小學起就這樣,怎麼壓都壓不平,他母親說是「牛舔頭」,他說是天線。
監控室最裡面有一個鐵櫃,他來了四年,從沒打開過。
鐵櫃的鎖早就壞了,一拉就開。裡面是一排一排的錄影帶,黑色的VHS,每一卷的側邊都貼著白色標籤,手寫著日期。1998、1999、2000……字跡從工整到潦草,換了好幾個人寫。
他蹲下來,一卷一卷地抽出來,扔進旁邊的紙箱。灰塵揚起來,在屏幕的藍光裡慢慢翻滾,吸進鼻子裡是一股霉味,混著塑膠盒子受熱後的酸味。
扔到第三排,他的手停住了。
有一卷帶子,和別的不一樣。
它單獨裝在一個透明膠袋裡,膠袋用橡皮筋紮著,橡皮筋已經老化,一碰就斷。標籤上的字是紅色的:
2003.04.17 CAM 1–6 輪播 23:20–00:07 勿棄
「勿棄」兩個字寫得特別用力,筆尖把標籤紙都劃破了。
膠袋裡還夾著一張摺起來的舊報紙剪報,紙已經黃得像煙漬。他小心地攤開:
「尖沙咀商廈女接待員遇害 警方列作謀殺案處理」
「(本報訊)尖沙咀某商業大廈昨日凌晨發現一名二十四歲女子倒斃後樓梯,死者伍姓,為該大廈接待處職員……警方翻看閉路電視,未發現可疑人物進出……案件仍在調查中。」
日期是2003年4月18日。
甘子朗盯著剪報上那張黑白的小照片。照片印得很粗,一格一格的網點,只看得出是個年輕女人,頭髮在腦後用一個很大的髮夾夾著,額前垂著兩縷碎髮。
他聽過這件事。夜班保安之間流傳的那種故事,講的人都不在場,聽的人都不信,但每個人值夜班走到後樓梯時,都會下意識加快兩步。
他把剪報翻過來。背面是同一天的娛樂版,一半是某個歌手的演唱會廣告,一半是一間電器行的特價告示:DVD機,一千二百九十九元。那一年,錄影機已經開始被淘汰,這卷帶子卻被人留了二十三年。
他想起四年前入職那天,帶他的老保安指著這個鐵櫃說過一句話:「裡面的東西,公司說不要碰,你就不要碰。」他問為什麼,老保安只是聳聳肩,說前任交代的,前任的前任也這樣交代。一代傳一代,沒有人說得出原因,也沒有人打開過。
他把剪報摺好,放回膠袋。
按規矩,這卷帶子應該扔進紙箱。
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,一個「L」形的框,食指和拇指張開,對準監控室門口,像在量一個鏡頭的視角。這是他的習慣,想事情的時候就比劃,比劃他腦子裡的畫面。
四十七分鐘。二十三點二十分到零點零七分。
「未發現可疑人物進出。」
他在這棟大廈當了四年保安,閉著眼都能說出每個鏡頭拍到哪裡、拍不到哪裡。他知道後樓梯鏡頭有一個死角,就在二樓轉角的消防喉後面,大概一個人側身站得下。他也知道大堂鏡頭拍不到接待處後面那扇小門。
如果二十三年前的鏡頭也是這樣裝的——
他把保安帽摘下來,在手上轉了一圈,又戴回去。
監控室角落有一部老式錄影機,是當年留下來的,管理公司一直沒搬走,插頭還插著。他試過一次,還能轉。
他拿出口袋裡那個舊式錄影帶清潔器。那是他上班第一年在深水埗舊貨攤買的,買的時候想著這些帶子遲早要翻看,結果四年裡一次都沒用過。他把清潔帶放進去,讓機器空轉了三十秒,退出來。
然後,他把那卷「2003.04.17」推了進去。
機器發出一陣嗡嗡聲,帶子被吸進去,轉輪開始轉。
屏幕上先是一片藍。然後是雪花。
沙沙沙沙。
雪花佔滿了整個屏幕,黑白的點在瘋狂跳動,聲音從喇叭裡湧出來,一開始很小,然後越來越大,大到蓋過了冷氣聲,大到他耳膜發脹。
他伸手去按音量鍵。
他的手指碰到按鍵的那一刻,一陣靜電從指尖竄上來,麻,刺,像被一千根很細的針同時扎了一下。
雪花從屏幕裡溢了出來。
※
【23:20:00|2003.04.17】
首先是氣味。
空氣清新劑,那種九十年代末、兩千年代初每一座商廈大堂都在噴的、甜得發膩的人造花香。底下壓著一層雲石清潔劑的化學味,很淡,但很清楚,是剛拖過地不久。
然後是聲音。一部升降機的機器在頭頂某處低低地運轉,鋼纜摩擦滑輪,發出吱——吱——的長音。還有一種他從來沒有在這棟大廈聽過的聲音:沙沙沙沙,很輕,像背景裡一直開著一部收不到台的收音機。
然後是光。
甘子朗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大堂裡。
雲石地板,米白色,拖得發亮,倒映著天花板上一排圓形的嵌燈。左邊一整面牆是黃銅信箱,一格一格,每一格上都有一個小小的名牌。正前方是一部老式升降機,門是拉閘式的,閘上方有一個半圓形的樓層指示盤,一根銅指針正停在「7」。
他認得這個地方。
是他工作了四年的那個大堂。同一個樓底高度,同一個柱子位置,同一個入口朝向。
但是信箱已經在二〇一五年翻新時拆掉了。升降機在二〇一八年換了。雲石地板上個月才因為要拍賣,鋪上了一層灰色的膠地毯。
而且顏色不對。
所有東西都偏綠。雲石是綠白色的,黃銅是綠黃色的,燈光是綠色的。每一樣東西的邊緣都有一點模糊,像是被人輕輕抹過一遍。他眨了眨眼,看見一條細細的水平橫線,從視野的頂部慢慢往下滑,滑過信箱,滑過升降機,滑過他自己的手,然後從底部消失。
掃描線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也是偏綠的。
「先生?」
有人叫他。
他轉過頭。
大堂右側有一張接待處的桌子,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人。她穿著深藍色的套裝制服,白色恤衫的領口綁著一條淺色的絲巾,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桌上。淺棕色的長髮用一個很大的蝴蝶髮夾夾在腦後,額前垂著兩縷碎髮。鵝蛋臉,皮膚白,兩頰有淡淡的腮紅,嘴唇塗著一種閃著珠光的粉紅色——他很多年沒見過這種唇色了,大概要翻到小時候的電視廣告才找得到。
她桌上放著一部銀色的摺合式手提電話,翻蓋的,天線短短地翹著。
甘子朗盯著她的臉。
是剪報上那張照片。那個大髮夾,那兩縷碎髮。
她對他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,是那種訓練過的、接待處職員的標準笑容。
「先生,這麼晚了,請問找哪一家公司,好嗎?」
她的聲音很溫柔,句尾輕輕加了一個「好嗎」,好像她問的每一個問題,都要先徵求對方的同意。
甘子朗張開嘴,發現嘴唇很乾。他舔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」
他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。他的視線越過她,落在她身後牆上的一個掛鐘上。圓形的,白底黑字,秒針在走。
十一點二十分。
然後他看見了另一樣東西。
在他視野的右下角,不是在牆上,不是在任何實物上,而是就浮在他的眼睛前面,好像貼在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上,有一行白色的數字:
23:20:14
數字在跳。23:20:15。23:20:16。
時間碼。
他從前每天對著屏幕看的那種時間碼,現在長在了他的眼睛裡。
時間碼下面,還有一行更小的字,小到他要瞇起眼才看得清:
REMAIN 00:46:46
剩餘四十六分四十六秒。
他終於明白了自己在哪裡。
他在帶子裡。
※
【23:24:31|2003.04.17】
甘子朗做了一件任何一個做了四年保安的人都會做的事。
他找鏡頭。
他站在大堂中央,慢慢轉了一圈,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。這是他的職業病,走進任何一個地方,先看對方身後有沒有鏡頭。
找到了。大堂只有一個鏡頭,裝在入口上方的右角,一個灰色的長方形盒子,底下垂著一根電線。那個角度,他在腦子裡計算——拍得到入口、信箱、升降機門,拍得到接待處的桌面,拍不到接待處後面那扇小門,也拍不到信箱左邊那根柱子後面。
跟二十三年後一樣。
他舉起手,食指和拇指張開,比劃了一個框,對著那個鏡頭。從鏡頭的位置往下看,他在腦子裡畫出了一個扇形。
他現在就站在扇形的正中央。
那個接待處的女人一直在看他。她的笑容還掛著,但眼神多了一點疑惑。她看了看他的衣服——黑色的保安制服,胸前的工作證,別在腰間的手電筒——然後看了看他頭上的帽子。
「先生,你是新來的保安嗎?」她問,「馮伯說今晚公司會派一個新人來替班,好嗎……我是說,是你嗎?」
甘子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制服。二〇二六年的款式,黑色,胸口繡著管理公司的新標誌。
他不知道二〇〇三年的保安制服是什麼顏色,但他猜不是黑色。
「是。」他說,「我是新來的。」
「那太好了。」她明顯鬆了一口氣,「馮伯去巡樓了,他說半個鐘頭就回來。我叫伍詠詩,接待處的。」
她伸出手。手腕上戴著一條手繩,上面串著一顆木珠,木珠上刻著一個字母。他看不清是什麼字母。
他握住她的手。手是暖的。真的,暖的,有溫度,有脈搏。
一個二十三年前已經死了的人的手,是暖的。
「我叫——」
他剛要說出自己的名字,大堂的玻璃門被推開了。
※
【23:31:08|2003.04.17】
一個男人走了進來。
穿著一件速遞公司的黃色外套,戴著一頂鴨舌帽,帽簷壓得很低。手上抱著一個紙箱,不大,用膠紙封得嚴嚴實實。
「送貨。」他說,聲音悶悶的,「十二樓,要本人簽收。」
伍詠詩站起來,拿起桌上的登記簿:「這麼晚還送貨,辛苦你了。十二樓已經沒有人了,你放在這裡,我明天早上幫你轉交,好嗎?」
「要本人簽。」男人重複,「我自己上去。」
甘子朗在看他走路。
不是看他的臉,是看他的腳。這是另一種職業病:看人走路的路線,就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鏡頭在哪裡。
那個男人從玻璃門進來,沒有直接走向接待處,也沒有直接走向升降機。他先往左偏了半步,貼著信箱的邊緣走,走到那根柱子旁邊停了一下,然後才斜斜地切向升降機。
他走的,正好是鏡頭扇形的邊線。
一步都沒有踏進去。
他的帽簷,在經過鏡頭正下方的時候,又往下壓了一公分。
甘子朗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條線。他在二〇二六年用了四年時間,在腦子裡畫出了這個大堂每一個鏡頭的邊線。一個普通的速遞員,不會知道這條線。
除非他來過。除非他量過。
「警方翻看閉路電視,未發現可疑人物進出。」
甘子朗動了。
他動的時候,整個人從剛才那種懶洋洋的、前傾的姿勢裡彈直了。他的聲音也變了,從低沉沙啞,一下子變得很快、很清楚:
「先生,等一下。」
男人沒有停,繼續走向升降機。拉閘門開著,他一隻腳已經踏進去了。
甘子朗三步跨過去,一把抓住了拉閘門的邊緣,把門拉住。
「晚上十一點後進入大廈,要登記身份證。」他說,「這是大廈規矩。麻煩你把帽子拿下來。」
男人沒有回頭。帽簷底下,他的下巴繃緊了。
「我趕時間。」
「那更要快點登記。」甘子朗說。
他的右手從腰間拔出了手電筒,不是舉起來打人,而是按下開關,把光柱直直地打進升降機裡,打在那個男人的側臉上。
然後他向後退了一步,退回到鏡頭扇形的正中央,同時把光柱往上一挑。
男人下意識地抬頭躲光。
就是這一下。帽簷揚起來了。
光柱照亮了他的整張臉:三十多歲,瘦,顴骨很高,右邊眉骨上有一道縫過針的疤。而在甘子朗頭頂右上角,那個灰色的鏡頭,正正對著這張臉。
男人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他不是在看甘子朗,他在看甘子朗身後的鏡頭。他知道自己被拍到了。
他扔下紙箱,轉身就衝向玻璃門。
紙箱落在雲石地上,發出一聲很輕的「咚」,輕得不像裝了任何東西。
玻璃門被撞開,又彈回來,門上的鈴鐺叮叮噹噹地響了很久。
大堂裡安靜了。
伍詠詩站在接待處後面,雙手緊緊握著手腕上那顆木珠,嘴唇發白。
一個在升降機旁邊等了很久的中年男人——穿著皺巴巴的西裝,手裡提著公事包,大概是加班加到這個時候才下班——嘴巴半張著,看看玻璃門,又看看甘子朗,公事包從手裡滑下來,掉在腳邊,他都沒發覺。
角落裡一個拖地的阿姨,手裡的地拖停在半空,拖把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雲石上。她瞇著眼盯著甘子朗,然後用一種很低、很篤定的聲音說了一句:
「這個年輕人,眼尖。」
甘子朗沒有追。
他站在大堂中央,手電筒還亮著,光柱打在升降機空蕩蕩的拉閘門上。他的指節因為握得太緊,已經發白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那個紙箱。沒有撿,也沒有碰。他用腳尖輕輕推了一下,紙箱滑出去半尺,輕飄飄的。
空的。
一個抱著空箱子、在晚上十一點半要上十二樓、而十二樓已經沒有人的速遞員。
他把手電筒關掉,插回腰間,然後把保安帽摘下來,在手上轉了一圈,再戴上。
他的手在發抖。
「謝……謝謝你。」伍詠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很輕。
他轉過身。她已經從接待處後面走了出來,雙手還握著那顆木珠,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。她望著他,那種訓練過的職業笑容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真實的、帶點後怕的表情。
「你怎麼知道他有問題?」
「他走路的路線不對。」甘子朗說,然後頓了一下,「他在躲鏡頭。」
伍詠詩愣了愣,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那個灰色的盒子。她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就在這時候,甘子朗眼前右下角那行數字,跳了一下。
他以為是看錯了。他眨了眨眼,再看。
23:33:52
REMAIN 00:32:08
他在心裡飛快地減了一次。二十三點三十三分五十二秒,到零點零七分,應該還剩三十三分零八秒。
少了一分鐘。
那一分鐘,憑空消失了。
他剛才改變了一件事。一個本來應該走進升降機、上到十二樓的人,沒有上去。
帶子,因此短了一分鐘。
※
【23:35:19|2003.04.17】
他想追出去看看那個人往哪裡跑了。
他走到玻璃門前,手搭在門把上。門外是二〇〇三年的尖沙咀,霓虹燈招牌一個疊一個,紅的綠的,把對面的街道染得五光十色,只是一切都偏綠,像隔著一層發霉的玻璃紙在看。
他推開門,一隻腳踏出去。
一陣刺痛。
不是在腳上,是在全身。像是一下子走進了一團靜電裡,皮膚上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,細細地、密密地刺。
他低頭。
他那隻踏出門外的腳,鞋尖在變淡。不是變暗,是變淡,像一張正在褪色的照片,黑色的皮鞋變成了灰色,灰色的邊緣開始透明,他能透過自己的鞋尖,看見底下的地磚紋路。
他猛地把腳收回來。
刺痛消失了。鞋尖的顏色慢慢回來,先是灰,然後是黑。
他站在玻璃門內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他不停地看自己的手。翻過來,翻過去,手背,手心,指甲。確認每一根手指都在,確認每一根手指都是實的。
右手食指關節上那層硬繭還在,那是四年來按快進鍵按出來的。
他抬起頭,看著入口上方那個灰色的鏡頭。
他剛才踏出去的那一步,踏出了鏡頭的扇形。
※
【23:38:44|2003.04.17】
接待處旁邊有一張保安用的小桌,桌上放著一部老式對講機、一個煙灰缸,和一本攤開的硬皮簿。
是保安巡更記錄簿。
甘子朗走過去,想看看二〇〇三年的保安怎麼寫記錄。這是他的工作習慣,每到一個新地方,先看交班簿。
簿子上的字跡很粗,一筆一劃都用力,是一個老人的字。每一行都是時間、事項、簽名。
22:00 接更,大堂無異樣。馮德勝
22:45 巡樓,一至十五樓無異樣。馮德勝
23:15 十二樓走廊燈壞,已報。馮德勝
他的目光往下移,移到最新的那一行。
那一行的墨還是濕的,在燈光下反著一點點光。字跡同樣是那個老人的:
23:41 新保安甘子朗到崗。馮德勝
甘子朗盯著那一行字。
他抬頭看牆上的掛鐘。十一點三十八分。
他又看視野右下角的時間碼。23:38:51。
還有兩分多鐘,才到十一點四十一分。
但這行字,已經寫在這裡了。用的是他的名字,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的名字。
他慢慢地把保安帽摘下來,拿在手裡,這一次沒有轉。
他身後,大堂的升降機發出吱——的一聲長響,銅指針從「7」開始,一格一格地往下走。
六。五。四。
有人要下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