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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啞女賣話》 洛水生

第二話 斷劍的光

第 2 話 · 免費

那一點暗金色的光,又閃了一下。

小紙站在河邊,腳底下的石階濕漉漉的,浸著一層暗紅色的水。她光著的腳趾踩在上面,黏黏的,涼涼的,她不敢低頭看那是什麼。

晨霧從河面上飄過來,帶著一股燒焦的木頭味,混著河水的腥,混著另一種更濃、更甜、更讓人想吐的氣味。她知道那是什麼氣味。七歲那年,家裡失火,她在灰燼裡聞到過一次。

光是從河灣那邊來的。

河灣在碼頭的下方,水流到那裡會打一個旋,把上面漂下來的東西都捲過去,堆在淺灘上。平時堆的是爛菜葉、斷樹枝、死魚。今天堆的是燒焦的船板,一塊壓著一塊,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。

光就在那座小山底下。

小紙回頭看了一眼碼頭。

收屍的人已經走了,板車一輛一輛地推遠,車輪在石板路上壓出一道道暗紅的轍印。碼頭上空空蕩蕩,只剩下幾個穿灰衣的人,在一具一具地翻看還沒有抬走的屍首。

他們翻得很仔細。每翻一具,就蹲下去看一看臉,然後搖搖頭,站起來,走向下一具。

他們在找人。

小紙的右眼眶貼著水晶鏡片,涼涼的。她把臉轉過去,對著那幾個灰衣人。

隔著二十丈,她讀得清楚。

其中一個人的嘴唇在動:「……紫衣服的,斷了一把劍……師爺說了,死要見屍……」

另一個人答:「……河裡撈過了,沒有……」

「……再找。天黑之前找不到,師爺要我們的腦袋……」

師爺。

小紙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。

她想起那把白色的摺扇,想起扇子後面那兩片嘴唇,想起那一排十錠官銀,每錠之間留一指寬。

她轉過身,往河灣走去。

——

那堆船板很重。

小紙只有一百五十公分高,瘦得胳膊跟麻稈一樣。她蹲下去,把最上面那塊燒焦的船板往旁邊推,推了三次,船板才挪動了一點。木頭還是燙的,燙得她手心發紅,炭灰沾了一手,黑乎乎的。

她不停地推。一塊,兩塊,三塊。

太陽升起來了。晨霧散了一些,河面上的暗紅色被陽光一照,泛起一層油光。

推到第七塊的時候,她看見了一隻手。

那隻手從兩塊船板的縫隙裡伸出來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沾滿了泥和血,一動不動。手上握著一樣東西。

是一截斷劍。

劍斷得只剩一半,斷口纏著一圈破布,布已經被血浸透了,黑紅黑紅的。劍身上泛著一層極淡的暗金色的光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,像一顆快要停下來的心在跳。

那隻手的左手尾指,只剩半截。

小紙的心跳得很快。

她跪下去,把剩下的船板一塊一塊地搬開。

底下是一個人。

一個男人,三十歲上下,仰面躺在淺灘的爛泥裡,半個身子浸在水裡。他個子很高,躺在那裡,比小紙整個人還長出一大截。身上一件深紫色的長衫,破得不成樣子,沾滿了泥,沾滿了血,分不清哪裡是泥哪裡是血。

一頭黑色長髮散在泥水裡,半截用一條斷了的劍穗綁著。

他的臉很蒼白,白得像一張泡過水的紙。左頰上有一道劍傷,剛剛結了一層薄痂,血從痂底下滲出來。下巴上全是鬍渣,青青的一片。

他的嘴唇薄,嘴唇是紫的。

小紙伸出手指,放在他的鼻子底下。

有氣。

很弱,很慢,一下,停很久,又一下。

她又低頭看他的胸口。長衫破開的地方,露出一道斜貫整個胸口的疤。不是新傷,是舊的,早就長好了,疤痕發白,像一條乾了的河。

新傷在左腿上。大腿外側被什麼東西劃開了一道長口子,皮肉翻出來,泡在泥水裡,泡得發白。

他還活著。

四十個人死了。

他還活著。

——

小紙回頭看了一眼碼頭。

那幾個灰衣人還在翻屍首。他們一路往下翻,離河灣越來越近了。

她要把這個人拖走。

她抓住他的兩隻胳膊,往後拽。

拽不動。

他太重了。他的身子泡在泥水裡,爛泥吸著他,像一隻不肯鬆口的手。

小紙咬住了一截炭條。

焦苦味衝上鼻腔。她咬得很用力,嘴角沾上了一點黑。

她放開他的胳膊,四處看了看。

淺灘上堆著那麼多燒焦的船板。有一塊很寬,很平,一頭燒得焦黑,另一頭還是好的。

她把那塊船板拖過來,拖到他身邊,塞在他身子底下。塞不進去。她跪在泥裡,用兩隻手去刨他身子底下的爛泥,刨出一條溝,再把船板一點一點地推進去。

泥水濺了她一臉。

推了半天,終於把他的上半身弄到了船板上。

她解下腰間綁竹筒的那根麻繩,一頭拴在船板上,一頭套在自己的肩膀上,像一頭拉車的牛,彎下腰,往前拖。

船板在爛泥上滑動了一寸。

又一寸。

她的腳陷進泥裡,拔出來,再陷進去。麻繩勒進她的肩膀,勒得那件太大的灰藍色粗布衫都陷了進去。

她住的那艘破船,就在河灣的另一頭,擱在一片蘆葦叢裡,離這裡不過五十丈。

五十丈,她拖了半個時辰。

拖到船邊的時候,她整個人都在發抖。兩條腿抖,兩隻手抖,連咬著炭條的牙齒都在抖。

她回頭看。

碼頭上那幾個灰衣人,已經翻到了河灣口。其中一個人站在那堆被她搬開的船板旁邊,低著頭,看著地上那一道長長的拖痕。

拖痕從船板堆一直延伸到蘆葦叢。

那人抬起頭,往蘆葦叢這邊看過來。

小紙的心跳停了一下。

——

她把那個人拖進了船艙。

船艙只剩下一半。上個月那場大雨,把船艙的頂塌了一半,塌下來的木頭還堆在一邊,擋住了半個艙口。另一半還能住人,鋪著一張草蓆,草蓆旁邊擺著一個陶罐、一個破碗、一疊黃草紙。

她把他放在草蓆上。

然後她趴在艙口,從塌下來的木頭縫裡往外看。

三個灰衣人正在往蘆葦叢這邊走。

一個走在最前面,腰間插著一把刀,一邊走一邊用刀撥開蘆葦。後面兩個跟著,一個手裡拎著一根哨棒,一個手裡搖著一把白扇子。

白扇子。

白扇會的人,出門都帶一把白扇子。

小紙縮回了船艙。

她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,可是她感覺得到。船底貼著淺灘,淺灘的泥地一震一震的,一下比一下近,一下比一下重。

她看了一眼躺在草蓆上的那個人。

他的眼睛閉著,呼吸很淺。

她從竹筒裡抽出一截炭條,握在手裡,握得緊緊的。炭條不是刀,一掰就斷。可是她手裡只有這個。

船身晃了一下。

有人踩上了船舷。

小紙看見艙口那堆塌下來的木頭縫裡,透進來一片灰色的衣角。

然後是一把刀的刀尖。

刀尖伸進木頭縫裡,一撬。

一根木頭被撬開了。陽光從縫隙裡照進來,照在小紙的臉上,照得她眼睛一花。

她看見了一張臉。

一張陌生的、長著一臉橫肉的臉,從撬開的縫隙裡探進來。那人看見了她,愣了一下,隨即咧開嘴笑了。

他的嘴在動。

小紙讀得清清楚楚:「喲,啞丫頭,你住這兒啊?」

他的目光越過她,落在她身後的草蓆上。

笑容凝住了。

他的嘴又動了:「紫衣服——在這裡!」

他回頭喊了一聲。

小紙感覺到船身又晃了兩下。另外兩個人也跳上了船。

那個橫肉臉把木頭縫撬得更大,整個人鑽了進來。他手裡的刀晃了一晃,刀光照在船艙的木板上,一閃一閃。

小紙站在草蓆前面。

她瘦小的身子擋在那個人的前面,擋不住。她比那把刀高不了多少。

她舉起了手裡的炭條。

橫肉臉看著她手裡那截黑乎乎的炭條,笑得前仰後合。她看見他的嘴張得很大,大得能看見他的後槽牙。

然後他不笑了。

因為船艙裡的光,忽然晃了一下。

——

小紙沒有看見那個人是怎麼起來的。

她只感覺到身後的船板震了一下,很輕,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按在了上面。

然後一道暗金色的光,從她身後亮起來。

那光很淡,很暗,像燭火熄滅之前的最後一跳。可是那光亮起來的一瞬間,船艙裡所有的影子都晃動了。從木頭縫裡照進來的陽光晃了一下,艙口的影子晃了一下,連橫肉臉的影子都在船板上晃了一下,像被一陣看不見的風吹動。

橫肉臉的刀舉在半空中。

小紙轉過頭。

那個人站起來了。

他站得很艱難。左腿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血順著褲管往下淌,淌到船板上,積成一小灘。他的身子歪著,重心全壓在右腿上。

可是他手裡那截斷劍舉起來的時候,他的身子一下子就直了。

像一根被拉直的弦。

他的眼睛睜開了。狹長的眼睛,瞳色極深,深得像兩口井。他沒有看橫肉臉,也沒有看那把刀。

他在看小紙。

他把臉稍稍轉正,對著她。

好像要讓她看清楚他的嘴。

可是他沒有說話。

橫肉臉的刀劈下來了。

那一刀從上往下,劈的是那個人的頭。

小紙看見刀光落下來,看見那截斷劍往上一迎。

暗金色的光和刀光撞在一起。

沒有聲音。她聽不見。

她只看見刀斷了。

橫肉臉手裡那把刀,從中間斷成了兩截。上半截飛出去,扎進了船艙的木板裡,刀柄還在嗡嗡地顫,顫得整個船艙的木板都在抖,抖得小紙的腳心一陣一陣發麻。

橫肉臉張大了嘴,低頭看著手裡剩下的半截刀。

那截斷劍的劍柄,輕輕點在他的胸口上。

只是一點。

橫肉臉整個人往後飛了出去,撞開艙口那堆塌下來的木頭,飛出船艙,飛過船舷,撲通一聲——小紙聽不見,可是她看見了水花——掉進了河裡。

另外兩個人站在船頭,一個握著哨棒,一個握著白扇子,愣在那裡。

那個人從船艙裡走了出來。

他走得很慢,左腿一拐一拐的。可是他手裡的斷劍,暗金色的光一明一暗,每一明,四周的蘆葦就晃一下,每一暗,蘆葦就靜一下。

握哨棒的那個人往後退了一步,退到了船舷邊上,腳底一滑,也掉進了河裡。

握白扇子的那個人沒有退。

他把白扇子打開,扇面是空白的,扇骨是精鋼的,扇緣閃著寒光。

他衝了上來。

白扇子橫著一抹,扇緣劃過空氣,劃出一道白光,抹向那個人的喉嚨。

那個人往左一側身。

左腿受傷,這一側身慢了半拍。白扇子的扇緣擦過他的臉頰,擦過左頰上那道剛結痂的傷,痂被擦破了,血流下來。

他沒有停。

斷劍從下往上一挑。

暗金色的光閃了一下。

白扇子飛上了半空,在陽光底下轉了幾圈,扇面展開,空白的一片,像一隻受了驚的白鳥。然後它落了下來,落進了蘆葦叢裡。

握扇子的那個人捂著手腕,手腕上一道細細的血痕。他看著那個人,看著他手裡那截斷劍,嘴唇哆嗦了幾下。

小紙讀出了他說的話:「照……照夜劍……你是……」

他沒有說完,轉身跳下了船,連滾帶爬地跑進了蘆葦叢裡。

河裡那兩個人,也已經爬上了岸,濕淋淋的,頭也不回地跑遠了。

那個人站在船頭。

他看著他們跑遠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手裡的斷劍,暗金色的光,熄滅了。

他往前一栽,倒了下去。

——

他昏迷了一整天。

小紙拿出了那一百兩銀子。

她從布包裡取出一錠,揣在懷裡,跑到城南的藥鋪。藥鋪的掌櫃看見她滿身是泥,嚇了一跳。她用手指在櫃檯上寫字:刀傷,止血,退燒。

掌櫃給她抓了三包藥,一瓶金創藥,一卷白布。

她把一錠十兩的官銀放在櫃檯上。

掌櫃看著那錠銀子,又看看她,眼神怪怪的。小紙讀得出他沒有說出口的話。

一個啞丫頭,哪裡來的十兩官銀?

她沒有等他找錢,抓起藥就跑了。

她沒有走河邊那條路,繞進了城裡的小巷。

巷子很窄,兩邊的牆高高的,牆根長著青苔,濕滑濕滑的。平時這個時辰,巷子裡擠滿了挑擔的、推車的、叫賣的,地面一震一震,震得她腳心發癢。今天巷子裡幾乎沒有人,地面安安靜靜的,靜得像一塊死了的木板。

走到聽雨茶樓的後門,她停了一下。

茶樓照常開著。從後門望進去,看得見樓下大堂裡坐了七八桌客人,比平時少了一大半。說書先生沒有來,那張擺醒木的桌子空著。

靠門那一桌坐著三個碼頭腳夫。其中一個的哥哥,昨夜死在了河上。他低著頭,一碗茶端在手裡,一口也沒有喝。

他對面的人在說話。小紙看得見他的嘴。

「……都怪那句話。那個啞丫頭讀出來的,一個字都不會錯……」

另一個人搖頭:「……她讀是她讀,說是雷幫主說的……」

「……雷幫主說了什麼,誰聽見了?只有她看見了……」

那個死了哥哥的腳夫,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砸。

小紙腳底下的地面,猛地一震。

她轉身就走,走得很快,懷裡的藥包撞在胸口上,一下一下,撞得生疼。

走出巷口的時候,一頂青布小轎從她面前經過。

轎子走得很穩,四個轎夫腳步一致,轎簾垂著。經過她面前的時候,轎簾被風掀起了一角。

轎子裡坐著一個穿銀灰色綢衫的人,手裡搖著一把白色摺扇。

扇子遮住了半張臉。

轎簾落下去之前,扇子往下移了一寸。

那張白淨的圓臉,那雙永遠彎著的笑眼。他沒有看她。他在跟轎外一個隨從說話,嘴型極小,小得幾乎看不出動靜。

可是小紙還是讀到了兩個字。

「活口。」

轎簾落下了。轎子走遠了。

小紙站在巷口,把藥包抱得更緊。

回到船上,她用陶罐燒了水,把他腿上的傷口洗乾淨。傷口很深,洗的時候,血一直往外冒,冒得她手忙腳亂。她把金創藥撒上去,用白布一圈一圈地纏好。

他左頰的傷口,她也洗了,也撒了藥。

洗到他的左手時,她停住了。

那隻手的尾指只剩半截。斷口很舊了,長著一層薄薄的新肉,摸上去滑滑的。

她盯著那半截尾指,看了很久。

她想不起來為什麼要看這麼久。

她只是覺得,這隻手,好像在哪裡見過。

藥煎好了。她把他的頭扶起來,一勺一勺地往他嘴裡餵。餵進去一半,流出來一半。流出來的那一半,她用袖子擦掉。那件灰藍色粗布衫的袖子,捲了三折,擦到後來,袖口又黑又濕。

天黑了。

河面上沒有燈火。昨夜的血案之後,洛水兩岸的碼頭都關了,沒有人敢出船。整條河黑沉沉的,只有對岸偶爾有一兩點巡夜的火把,一晃一晃地移過去。

船艙裡點了一盞小油燈。燈芯很短,光很弱,照著那個人蒼白的臉。

小紙坐在他旁邊,抱著膝蓋。

她想起那一百兩。

用了十兩,買了藥,救了一個人。

還剩九十兩。

四十個人,死了。

她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
過了很久,她抬起頭,又去看那個人的臉。

油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照出一層薄薄的汗。他的眉毛濃而斜,眉心皺著,好像在夢裡也在跟人打。

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,移到他的嘴。

這是她的習慣。看一個人,從來只看嘴。

那雙嘴唇很薄,顏色比白天好了一點,不再發紫了。嘴角有一道乾裂的小口子。下巴和兩頰上的鬍渣很密,青黑色的一片,把嘴唇四周都圍住了,嘴的形狀反而看不太清楚。

她想起三年前竹笠底下那半張臉。那個下巴是乾乾淨淨的,一根鬍子也沒有。那雙嘴唇動得很慢,每一個字都拉得長長的,好讓她看清楚。

眼前這雙嘴唇,也很薄。

可是薄嘴唇的人,洛水城裡多得是。

她搖了搖頭,把這個念頭甩開。

她抽出一張黃草紙,想寫點什麼。炭條懸在紙上,懸了很久。她想寫「你是誰」,想寫「他們為什麼要找你」,想寫「照夜劍是什麼」。

最後她什麼也沒寫。

她只是把那張黃草紙摺成了一隻小小的船,放在了他的手邊。

——

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

醒來的時候,是因為船板震了一下。

很輕,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按在了上面。

她抬起頭。

油燈還亮著,燈芯快燒完了,光縮成了小小的一點。

那個人醒了。

他靠坐在船艙的木板上,看著她。

狹長的眼睛,瞳色極深。燈光很暗,那雙眼睛卻很亮。

他的臉稍稍轉正,對著她。

他要說話了。

小紙本能地看向他的嘴。

那雙薄薄的嘴唇,沒有動。

他抬起了右手。

那隻手在空中動了起來。

手指又快又細,一會兒彎,一會兒直,一會兒併攏,一會兒分開,像在空中寫字。

小紙的眼睛睜大了。

她認得。

那是她的手勢。

是她三年前,在這艘船的船頭,自己一個一個發明出來的手勢。拇指彎向掌心是「你」,食指在空中畫一個圈是「字」,五指併攏往下一劃是「改」。

世上只有兩個人看得懂這套手勢。

一個是她。

另一個,是三年前那個戴著竹笠、只露出半張臉、每天傍晚坐在船頭教她讀唇的人。那個人在一個開春的早上走了,沒有告別,只留下一片磨薄的水晶鏡片。

她從來沒有對第三個人比過這套手勢。

一次也沒有。

那個人的手,在空中比完了一句話。

一句完整的話。

拇指彎向掌心。五指併攏往下一劃。食指豎起。食指在空中畫一個圈。最後,手掌翻過來,掌心朝上,輕輕一抬,像在問一個問題。

小紙看懂了。

她的手指在發抖。

她下意識地摘下了右眼眶上那片水晶鏡片,攥在手心裡,閉上了眼睛。

好像看不見,就讀不到了。

可是那句話,已經讀到了。

「你改了哪一個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