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斷當
上環這條斜街,早上十點鐘最吵。對面海味舖在搬貨,一麻袋一麻袋的蝦米和冬菇從貨車上卸下來,撞在地上,揚起一陣鹹腥。隔壁藥材行在切當歸,鍘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。陸記大押的鐵閘拉開的時候,吱嘎一聲長響,蓋過了所有聲音,整條街的老街坊聽了六十年,聽到這一聲,就知道陸家開門了。
當舖裡面是另一個世界。
高高的櫃台,深棕色的木,被一代又一代的手肘磨得發亮。櫃台上方豎著一排暗綠色的鐵欄杆,把客人和掌櫃隔開,客人要踮起腳,把東西從欄杆底下那道窄縫遞進去。天花板很高,吊著一盞舊式的銅吊燈,燈罩是綠色的玻璃,風從門口吹進來,吊燈就輕輕地晃,晃得地上的影子一搖一擺。
空氣裡是樟腦、灰塵和陳年木頭的味道。這種味道滲進了牆,滲進了櫃台,滲進了每一個在這裡站過櫃的人的衣服裡。陸展鵬的太太說過,他身上永遠有一股舊衣櫃的味道。
陸展鵬坐在高櫃台後面的高椅上。
四十一歲,中等身材,微胖,長年坐在這張高椅上,腰背坐出了一道圓弧,雙肩向前,像一隻蹲在屋簷上的鴿子。一張圓潤的方臉,膚色偏黃,下巴有一顆黑痣。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色的圓框眼鏡,是他父親留下的,鏡框有點鬆,他每隔一陣子就要用中指推一下。
他穿著白色短袖恤衫,外罩一件深灰色的毛線背心,胸前口袋插著一支原子筆和一個放大鏡。腰間繫著一串銅鑰匙,叮叮噹噹,後堂每一個抽屜、每一個鐵櫃,鑰匙都在這一串上。
他在打算盤。
算盤珠的噼啪聲很有節奏,一下一下,清脆,均勻。他不是在算什麼賬,只是習慣。父親說過,站櫃的人,手要有東西做,眼才不會亂。
他的左手腕內側,貼著一張小紙條。長方形,指甲那麼大,用透明膠紙貼住。紙條上寫著三個字:江若蘭。
那是他太太的名字。
他貼這張紙條,已經貼了八年。每天洗完澡,撕下來,擦乾手腕,再貼一張新的。太太問過他為什麼,他說:「怕忘記。」太太笑了,說:「你會忘記自己老婆的名字?」
他沒有回答。
※
十點二十分,第一個客人上門。
是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,穿著一件印著大大商標的名牌衛衣,戴著一頂鴨舌帽,腳上一雙限量版的球鞋,白得發亮,一看就是新的。他走進來,四處張望了一下,然後踮起腳,把一個紅色絨布小袋從欄杆底下遞進來。
「當這個。」他說,「傳家寶,我奶奶留給我的。」
陸展鵬沒有馬上接。
他先看年輕人的手。這是他的習慣,看人之前,先看對方手上拿著什麼,拿東西的手是什麼樣子。
那雙手很白,很嫩,指甲修過,沒有繭。但右手手背上有兩道新鮮的抓痕,紅紅的,很細,像是被指甲劃的。
他接過絨布袋,倒出裡面的東西。
一隻翡翠手鐲。綠色,水頭很足,對著光一照,綠得像一汪深潭。老坑,至少五六十年了,手工打磨的圈口,內圈有細細的使用痕,磨得光滑。
好東西。
「先生,這隻手鐲,你打算當多少?」
「五萬。」年輕人說,「我查過了,這種成色,市價起碼二十萬。當五萬很便宜了。」
陸展鵬點點頭。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抽出一條手帕,灰色的,洗得很軟。他用手帕把手鐲裡裡外外擦了一遍,擦得很慢,很仔細。
這是他讀一件東西之前,一定要做的事。
年輕人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欄杆:「喂,擦什麼?快點開當票啊。」
陸展鵬把手帕放下。
他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輕輕搭在手鐲的內圈上。
※
指尖一陣刺麻,像摸到一條漏電的電線。
然後,畫面湧了進來。
棕褐色的畫面,像舊照片,邊緣有一點模糊。他看見一個房間,白色的牆,一張病床,床邊有一扇窗,窗外是一棵很老的榕樹。病床上躺著一個老婦人,很瘦,很小,白髮稀疏,睡著了,嘴巴微微張著,發出輕輕的鼾聲。
她的左手放在被子上,手腕上戴著這隻翡翠手鐲。
一隻手伸過來,握住了老婦人的手腕。年輕的手,白嫩的手。那隻手握住手鐲,往外拉。手鐲的圈口很窄,卡在老婦人的手背骨節上,拉不出來。那隻手就更用力地拉,拉得老婦人的手背皮膚都皺起來,被擠成一團。
老婦人醒了。
她睜開眼,看見了床邊的人,渾濁的眼睛裡先是迷茫,然後是認出來的歡喜。
「阿傑?」她說,「是阿傑嗎?你來看奶奶啊?」
她的手,下意識地抓住了那隻正在拔她手鐲的手。她的指甲很長,沒有剪,在那隻白嫩的手背上劃出了兩道紅痕。
那隻手猛地一扯。
手鐲脫了出來。
老婦人的手背,被刮掉了一層皮,滲出血珠。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,又看著床邊那個人,嘴巴張著,好久,才說出一句話:
「阿傑……那是你爺爺……送給我的……」
畫面在這裡斷了。
這是表層。一件東西最近一次易手的經過。
※
陸展鵬把手指從手鐲上移開。
他的瞳孔在剛才那幾秒裡擴大到幾乎蓋住了整個虹膜,此刻正慢慢縮回來。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浮現出細細的、密密的紅色血絲,像兩片被放大了的葉脈。
他把手鐲放回絨布袋,推回欄杆底下。
「對不起,先生,」他說,聲音溫厚平穩,「這隻東西,我們不收。」
年輕人愣了一下:「什麼意思?」
「意思是,這隻手鐲,陸記不收。」
「為什麼不收?」年輕人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,「你嫌價錢高?那四萬!三萬!」
陸展鵬吸了一口氣。他說話之前,總要先吸一口氣。
「因為它不是你的。」他說,「它是一位住在養老院三樓、靠窗那張床的婆婆的。窗外有一棵老榕樹。今天早上,大概八點鐘,你去探望她。她睡著了,你拔她的手鐲,拔不出來,你就用力扯,把她的手背扯破了一塊皮。她醒過來,認出你,叫你阿傑,你的手背上那兩道抓痕,就是她抓的。」
當舖裡一下子安靜了。
年輕人的臉,從紅變白,從白變青。他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,那兩道抓痕在燈光下紅得刺眼。他猛地把手縮到身後,好像這樣就能把抓痕藏起來。
「你……你跟蹤我?」
「我一整個早上都坐在這裡開店。」陸展鵬說,「隔壁藥材行的老闆可以作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——」
「她最後跟你說了一句話。」陸展鵬打斷了他,「她說,那是你爺爺送給她的。」
年輕人不說話了。
他站在欄杆外面,嘴巴張著,眼睛瞪著陸展鵬,好像在看一個鬼。
當舖裡還有別的客人。一個五十多歲、燙了一頭小捲髮的中年婦人,本來在旁邊的小窗口等著贖回一條金鏈,此刻整個人都轉過來,手裡的當票捏成了一團,眼睛在年輕人和陸展鵬之間來回地跳。
門口一個送速遞的年輕人,抱著一疊文件,本來只是要進來簽收,此刻卡在門檻上,一隻腳在裡面,一隻腳在外面,動都不敢動。
年輕人終於回過神來。他的臉漲得通紅,一把抓起絨布袋,對著欄杆吼了一句:「你胡說八道!我告你誹謗!」
櫃台另一邊,傳來「啪」的一聲巨響。
是秦叔。
秦叔一直坐在櫃台最裡面那張小桌後面,替一批舊懷錶上鏈。七十歲,精瘦矮小,腰背挺直,坐著也像一枝老竹插在那裡。一件灰藍色的立領中式短褂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兩條又黑又瘦的小臂。他剛才那一掌拍在櫃台上,拍得櫃台上三個算盤的算盤珠同時跳了起來,噼哩啪啦響成一片。
他站起來,瘦長的黑臉上沒有表情,一雙灰白粗眉底下的小眼睛半瞇著,盯著欄杆外面的年輕人。
「年輕人,」秦叔的聲音粗啞,像兩塊砂紙在磨,「陸記開了六十年,收過賊贓,也送過賊去警署。你是第一種,還是第二種,自己選。」
他用右手拇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鋼頂針,在櫃台上敲了一下。
叮。
年輕人轉身就跑。
他跑得太急,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撞在那個卡在門口的速遞員身上,速遞員懷裡的一疊文件嘩啦一聲撒了一地。年輕人沒有停,踩著那些文件衝出門,那雙白得發亮的限量版球鞋,在一張牛皮紙信封上留下了一個清清楚楚的鞋印。
速遞員蹲在地上撿文件,撿著撿著,抬起頭,看著陸展鵬,吞了一口口水:「老闆,你……你怎麼知道的?」
陸展鵬推了推眼鏡,眼鏡後面的眼睛瞇成一條縫,溫和地笑了一下。
「做這一行,」他說,「看手。」
燙小捲髮的中年婦人把手裡捏成一團的當票慢慢攤開,撫平,然後踮起腳,恭恭敬敬地從欄杆底下遞進來。
「陸老闆,」她說,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半,「我那條金鏈……是我自己的,真的是我自己的,我結婚時我媽送的……」
陸展鵬接過當票,笑了笑:「我知道,張太。你每年農曆新年前來當,元宵後來贖,當了十四年了。」
張太鬆了一口氣,拍拍胸口,又忍不住回頭往門外看了一眼,搖搖頭,嘀咕了一句:「現在的年輕人……」
秦叔慢慢坐下,繼續替懷錶上鏈。但他的眼睛沒有看懷錶,而是看著陸展鵬的右手。
看著那兩根浮起紅色血絲的指尖。
※
中午,張太贖了金鏈走了,速遞員也走了。當舖裡只剩下陸展鵬和秦叔兩個人。
陸展鵬去後堂倒水,走到飲水機前面,拿起杯子,忽然停住了。
他想打一個電話給太太,問她中午吃什麼。這是每天的習慣。他掏出手機,打開通訊錄,找到她的名字,按下去。電話通了,響了兩聲,太太接了。
「喂?」
「是我。」他說,「中午吃什麼?」
「吃什麼都好。」太太的聲音柔柔的,「你想吃什麼?」
「你昨天說的那家……」他頓住了。
他想不起來。
太太昨天說過一家新開的越南粉店,就在街尾,說有空一起去試試。他記得她說過這件事,記得她說話時的語氣,記得她說完之後還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。但他想不起那家店叫什麼名字,開在街尾的哪一個位置。
不,不是想不起。是那一段,整段都沒有了。好像有人用剪刀,把那一段從膠卷上剪了下來,接口接得很平,平得他幾乎發現不了。
「展鵬?」
「沒什麼。」他說,「我叫外賣就好。你自己吃飽。」
他掛了電話,站在飲水機前面,低頭看著自己左腕上那張小紙條。
江若蘭。
他用右手的拇指,摸了一下那三個字。
這就是代價。每讀一次,永久遺忘自己的一段記憶。表層讀一次,忘記一件小事,一家店的名字,一個電話號碼,一句昨天說過的話。
讀得越深,忘得越多,忘掉的越珍貴。
他父親也有這個本事。父親去世的時候,連他這個兒子的名字都叫不出來了。
他記得父親最後那幾年的樣子。老人家每天還是坐在這張高椅上,一件一件地摸貨,摸完一件,就對著空氣發一會兒呆。有一次,一個老街坊來贖當,笑著跟父親打招呼,叫他「陸生」,父親看了對方很久,禮貌地問:「請問先生貴姓?」那個老街坊跟父親做了三十年朋友,每年中秋都送月餅來。
老街坊走的時候,在門口站了很久,沒有回頭。
那天晚上關門後,秦叔一個人在後堂坐到半夜,面前放著一杯涼茶,一口都沒有喝。
陸展鵬那時候十九歲,站在後堂門口看著秦叔的背影,心裡發誓,這個本事,他一輩子都不用。
他守了這個誓二十年。
直到八年前,太太在醫院做一個小手術,他在手術室外面等,等得心慌,隨手拿起走廊椅子上別人遺下的一本舊雜誌。指尖一碰,他就看見了雜誌前主人的一整個下午。那天晚上回家,他發現自己忘記了大學畢業那天的事。
第二天,他在左手腕上貼了第一張紙條。
※
下午三點,秦叔從後堂抱出一個木盒子。
「年尾盤點,」秦叔說,把盒子放在櫃台上,「後堂最底那個鐵櫃,你爸那年代留下的斷當貨,二十年沒有人翻過。有一件,你自己看看。」
斷當,是當舖的行話。當了東西,過了期限不來贖,東西就歸當舖所有。這樣的東西,當舖可以拿去賣,也可以一直放著。
陸展鵬打開木盒子。
裡面只有一件東西。
一隻女裝手錶。錶面小小的,圓形,白色錶盤,金色的指針,錶帶是一條細細的深棕色皮帶,已經有點龜裂。錶背刻著一行小字,刻得很淺,他拿起放大鏡照了一下:
「贈若若 十八歲生日快樂」
「若若。」陸展鵬輕輕唸了一聲。
「當票呢?」他問。
「這就是怪的地方。」秦叔從短褂的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片,放在櫃台上,推過去,「當票的底根,在簿子裡。編號甲字三六一。日期是十五年前。當的價錢,五百塊。」
「五百塊?」陸展鵬皺眉,「這隻錶,機芯是瑞士的,當年起碼值五千。」
「還有更怪的。」秦叔說,「底根上當主的名字,被水浸過,糊了,一個字都看不出來。而且這隻錶,當了十五年,一次都沒有續過當,一次都沒有人問過。」
陸展鵬拿起那隻錶,翻過來,又翻過去。
秦叔一直看著他。然後,秦叔把自己那杯涼茶,推到了他面前。
「展鵬,」秦叔說,聲音粗啞,比平時低,「店裡的老規矩:斷當的東西,不問來歷。」
陸展鵬看了看那杯涼茶,又看了看秦叔。秦叔每次要勸他什麼,都會先把涼茶推到他面前,好像那杯涼茶是一張擋在他面前的牌。
「只是看一看。」陸展鵬說。
「你爸也是這樣說的。」
陸展鵬沒有回答。
他抽出手帕,把那隻手錶擦了一遍。錶面,錶帶,錶背。擦得很慢,很仔細。
然後,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搭在了錶背那行刻字上。
※
指尖的刺麻比早上強了十倍。
像把手指插進了電插座,電流從指尖直衝上手臂,衝上肩膀,衝進腦子裡。他聽見秦叔在叫他的名字,聲音很遠,像隔著一層水。
然後,棕褐色的畫面,一格一格地湧進來。
這一次不是表層。他感覺得到自己在往下沉,沉過最近一次易手,沉過當舖櫃台,沉進一個人的一生。
中層。
他看見一間小小的屋子,北角的舊唐樓,窗外是電車的叮叮聲。客廳裡有一部舊鋼琴,琴蓋打開著,一個女孩坐在琴凳上,十七八歲,長頭髮,穿著校服,雙手放在琴鍵上,彈一首很慢的曲子。
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。
「若若,生日快樂。」
女孩打開盒子,看見了這隻手錶。她把手錶戴在左手腕上,舉起來,對著窗外的光看,笑了。
笑容很乾淨,很亮。
畫面跳了。
女孩長大了一點,大學生了,穿著一條深藍色的長裙,坐在大學圖書館的長桌邊,低著頭寫東西。她寫字的時候,右手中指微微翹起,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繭,是學鋼琴留下的。她的左手,不自覺地撫摸著手腕上的錶帶。
一下,一下,像在撫摸一隻小動物。
陸展鵬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他見過這個動作。
畫面又跳了。
女孩在一間銀行的櫃台後面工作,穿著制服,頭髮低低地挽起來,插著一支素銀髮簪。一個客人在櫃台前面等,她抬起頭,對客人笑了笑。
那個笑容,笑完之後,有一瞬間的失神。
陸展鵬想把手指收回來。
他的手不聽話。指尖黏在錶背上,像被磁鐵吸住了。他聽見秦叔在拍櫃台,聽見算盤珠噼哩啪啦地跳,但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。
畫面又跳了。
女孩坐在一張小書桌前面,桌上攤著一本記賬簿。她翻開第一頁,拿起筆,在第一頁的右上角,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寫字的時候,他看見了她的手。右手中指上的小繭。左手手腕上的錶。
他看見了那三個字。
江若蘭。
陸展鵬猛地把手指從錶背上扯開。
他扯得太用力,整個人往後一仰,高椅的椅腳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,他撞在身後的貨架上,架上一排舊懷錶叮叮噹噹地晃。
他的瞳孔大得嚇人,整個虹膜幾乎看不見了,只剩兩個黑洞。右手的食指和中指,紅色的血絲從指尖一直爬到了第二節指節,密密麻麻,像兩條燒紅的鐵絲。
秦叔站在他面前,雙手抓著他的肩膀,瘦長的黑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。那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秦叔臉上見過的表情。
「展鵬!展鵬!你看著我!」
陸展鵬看著秦叔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「是她。」他說,「秦叔,是若蘭。」
秦叔的手,在他肩上僵住了。
陸展鵬低下頭,想看左腕上那張紙條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看不清。他把紙條撕下來,舉到眼前,看了一眼,又貼回去。又撕下來,又看一眼,又貼回去。
江若蘭。
名字還在。
他記得她的名字,因為名字就貼在他的手腕上。他記得她的樣子,記得她笑完之後那一瞬間的失神,記得她撫摸左腕的那個小動作。
他努力去想,他們是在哪裡認識的。
他記得他們結婚十二年了。他記得婚禮在一間酒樓,擺了二十圍。他記得她穿的婚紗,記得她的父親在婚宴上喝醉了,拉著他的手說了很多話。
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一天,那個地方,那一句話——
沒有了。
一整段,被剪得乾乾淨淨。
他把紙條第三次撕下來,攥在手心,攥得指節發白。
櫃台上,那隻女裝手錶靜靜地躺著。白色的錶盤,金色的指針。指針早就停了,停在四點十七分。
錶背上那行刻字,在綠色玻璃燈罩的光下,微微發亮。
十五年前,他的太太把她十八歲的生日禮物,拿到他家的當舖,當了五百塊。
然後,一次都沒有回來贖過。
而他,一次都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