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袋進,一袋出
周既明手上還有四張回單。兩家糧行和一名河埠船主合計答應送來四百三十一袋,最遲酉時交割。上面有商號印、有車數,卻沒有押金,更沒有哪一張保證北岔道不再漲價。
若就此停下,公廩今日沒有失糧,他也守住了換袋的規矩。門外那些人卻只會記得鐘敲了、牌領了,倉門仍在有米時關上。下一次再敲開廩鐘,木牌未必還壓得住人手。
若繼續放,少的三百八十六袋便會從紙上的風險,變成軍糧簿上的實缺。
杜承庸問:「你押得下去?」
「押不下。」周既明說。
門閂又震了一下。一名廩役回頭喊,側牆已有人踩上堆糧用的木架。
周既明把四張回單放到失餉簿旁,提筆寫下:軍封暫缺三百八十六袋,平售款另匣封存,專作同量補購,不得移用。
他在下面簽了名字。
「開到六百。」
鄒福田沒有碰鑰匙:「方才說好,一袋進,一袋出。」
「現在是先欠一袋,等後一袋。」
「若後一袋不來?」
「帳上不要寫成來了。」
杜承庸拿過筆,在周既明的名字旁寫下奉紅符監放。他寫得很慢,最後一劃卻沒有停。
鄒福田看過兩個簽名,取回鑰匙。他先叫人備妥破封通報,才逐排剪開黑麻繩。每剪一排,便在通報上添一個數,差役隨即送往軍餉院的縣驛。
日落鐘響起時,第六百袋剛被抬進散量棚。四十八文一直沒有再往上叫,持牌又有現錢的人把布袋、陶罐和木桶裝滿。第八十七號的原持牌人早已拿著二十五文離開,仍是一粒米也沒買。
南堤工人用昨日領到的軍糧預付款買走了其中一部分。軍餉院的錢繞過半座城,最後又回到一只準備補軍糧的木匣裡。
天黑後,曬穀場還散著空麻繩。鄒福田清點新封袋二百一十四,短缺三百八十六;杜承庸清點平售六百,錢數無誤。幾家糧行仍舊閉門,沒有人因公廩放過一次米便重新掛起價牌。
關九在此時回來。他鞋底全是北岔道的黃泥,衣襟裡的四張回單也帶著汗。他把回單攤開,每張商號印旁都多了一道墨線。
「車不是壞了,也不是被攔。」他喘了兩口氣,「有人在岔道上出五十五文,現銀,整車收。答應我們的四百三十一袋,一袋也沒轉進城。」
杜承庸問:「誰肯出五十五?」
關九從袖裡取出一張黑邊購糧票。票角壓著軍餉院的小印,經手人的腰繩式樣,和主倉黑封上的北嶺結一模一樣。
鄒福田看了一眼便明白了。
他的破封通報送到縣驛後,軍餉院沒有等梧川慢慢補倉,直接派人在城外收購缺額。公廩用四十八文找米,軍餉院便用五十五文把同一批米買走。兩邊都在補北嶺的糧,卻先把北嶺糧價抬高了七文。
「通報是我送的。」鄒福田說,「封少一袋,我便要報一袋。」
「你沒有做錯。」周既明把黑邊糧票壓在失餉簿上。
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。軍餉院的遞糧吏帶來市穀房尚未收到的起運抄件:明日辰初,北嶺第一批糧車到東廩點收一千二百袋。
遞糧吏看過斷開的黑繩,又看失餉簿。
「三百八十六袋,天亮前補齊。」他說,「少一袋,我便按失餉記一袋。」
袖中的銅版仍然冰冷。這不是正式法令,二十四格一格未用。周既明面前的簿上卻已有三個數:平售六百,新補二百一十四,城外軍價五十五文。
而缺少的三百八十六袋,已被北嶺自己買走了。
遞糧吏把話說完,手掌仍壓著失餉簿,像怕那三百八十六袋從紙上逃掉。
杜承庸問:「辰初只點收一千二百袋。倉裡現糧遠不止這個數,不能先起運,再慢慢補缺?」
「起運前要核總數。」遞糧吏道,「應有八千四百袋,眼下只有八千零一十四。少的不是明早那一千二百,是黑封底下的總數。點收官若看出封列不齊,仍按失餉辦。」
鄒福田提起倉燈,照過一排排糧袋。每袋定重八斗。三百八十六袋,就是三千零八十八斗。若把缺額攤進現存的糧袋,每袋少裝三升多,袋口重新勒緊,遠看照樣鼓著,也能碼出八千四百袋的樣子。
「新封旁邊刻了重量。」鄒福田說,「點收官未必逐袋秤,但北嶺的人會吃出來。」
杜承庸沒再看那些袋口。白日放出的六百袋也能追回,只是早已拆成四千八百斗,分進數百戶的甕和米缸。真要追回,只能帶差役逐門搜取。姚秋娘手裡那一斗米,大概會是最好找的一斗。
周既明把黑邊購糧票從簿下抽出來:「這四百三十一袋如今在哪裡?」
遞糧吏道:「北岔軍秤棚。那邊收齊便直送北嶺,不再進城。」
「購糧票寫的是補東廩缺額,為甚麼不先補進東廩?」
「軍餉院要的是糧到北嶺,不是替縣倉把帳排好看。」
「可它們若直接北運,東廩的缺額仍在。你再報一次少糧,軍餉院是不是還會再買一次?」
遞糧吏怔了一下,低頭重看票上的事由。票是他帶來的,他只核過數量、價錢和小印,沒問那批米究竟要補進哪一道門。
「我叫蒲肅。」他終於把手從失餉簿上收回去,「我只能帶你們去見北岔糧佐。肯不肯改道,不由我。」
更鼓敲過三下,北岔的軍秤棚仍亮著兩排油燈。二十七輛糧車堵在岔口,牲口呼出的白氣貼著地面散開。車主們拔掉原先答應送進公廩的木籤,換上軍餉院的黑邊票。桌後幾只木匣全敞著,數錢聲比車輪聲更密。
四百三十一袋,一袋不少。全在城外。
糧佐宋磐聽完來意,先問:「誰負價差?」
周既明道:「先讓三百八十六袋進東廩,重新壓封,辰初再隨一千二百袋一同起運。軍糧沒有少,也不耽誤北運。」
「我問的是價差。」宋磐把一張購糧票推過來,「東廩按四十八文放糧,軍餉院按五十五文追回。每斗差七文,誰出?」
票面最上方的「穀本」一欄,寫的仍是三十二文。下面另有趕腳九文、夜秤四文、袋耗三文、即兌七文,合起來才是五十五。
周既明把另外三家商號的票拿來。附項略有不同,有的把夜秤併入趕腳,有的另列轉道,但最上面的穀本全是三十二文,總數也全是五十五。
一名車主認出周既明,臉色沉下來。他姓梁,白日原本答應按四十八文送糧入廩,臨到岔口卻轉賣給軍餉院。
「我沒有拿三十二文騙你。」梁車主指著票,「市穀房的旬報只問穀本,腳錢、袋錢、現銀錢,一概不抄。糧若送進公廩,進倉簿卻得寫實付四十八。往後翻起帳來,人家先問我:前六旬怎麼回回都是三十二?軍餉院在城外收,附項走軍運帳,不經市穀房。我拿五十五,仍報三十二,兩邊的簿都挑不出一格錯。」
「那三十二是誰定的?」周既明問。
「大家都這樣填。你不填,旬報退回來,還要你補一張能和上旬對得上的。」梁車主避開他的目光,「是誰先填,我不知道。」
周既明把幾張票疊在一起。六旬的穀本沒動,趕腳、袋耗、即兌卻從未進過市穀房的旬報。真正漲了多少,旬報沒問。
宋磐敲了敲桌面:「查舊帳等天亮再查。三千零八十八斗,每斗七文,共二萬一千六百一十六文。有人承擔,我便改路;沒有人承擔,這批糧照票直上北嶺。」
蒲肅低聲提醒:「它們一走,東廩辰初仍少三百八十六袋。」
宋磐道:「那是東廩失餉。我的差事是把買到的糧送北。」
宋磐只管把買到的糧送北,確實沒有說錯。糧一到北嶺,那邊便記作補足;東廩的三百八十六袋仍空著。下一張五十五文的票,照樣開得出來。
宋磐取來一張交割承結。紙上寫明三百八十六袋先作軍糧返庫,東廩以平售餘款償付四十八文,七文差額候縣正院議償;若議償不成,先向監放及承辦人追索。
杜承庸看完,按住周既明要提筆的手:「二萬多文,把你我兩年的俸銀扣清也未必夠。」
「不簽,明早是三百八十六袋失餉。軍餉院再照五十五文收一次,後日可能就是七百七十二袋。」
「你知道它一定會再收?」
「不知道。」周既明說,「我只知道蒲肅已經因一次缺額帶來一張購糧票。讓缺額留在帳上,便等於叫同一套辦法再走一次。」
杜承庸鬆開手,拿起另一支筆:「監放是我簽的,不能只掛你的名字。」
兩人先後署名。鄒福田也在承結末端加了一行:只認實際入倉之數,不認途中袋數。他不替任何人擔價,只答應親自在門內驗重。
承結只管這一宗交割,沒有成文,也不曾遍告別處。周既明袖中的銅版依舊冷著,二十四格未動。
宋磐從四百三十一袋中撥出三百九十袋改走東門,預留四袋作驗重損耗。其餘四十一袋仍按原路北運。梁車主已收了現銀,不願再繞路,宋磐便把他的運票改成送抵東廩即算交割;進城之後,糧由北嶺明早的空車接走。
車隊抵達東門時,守門人看見黑邊票,先要收夜開門的腳錢。蒲肅把軍餉院小印壓在燈下,守門人這才把錢簿合上。梁車主在旁冷笑了一聲:「看見沒有?這一筆若真收了,明日也不會進穀價,只會進城門雜收。」
周既明沒有同他爭,只把那一頁錢簿的日期記在購糧票背面。
鄒福田在廩門內逐袋過秤。第一百七十二袋輕了半斗;第二百九十一袋底角受潮;最後一車另有兩袋不足定重。他把四袋全數推出白線,不許換封。三百九十袋驗完,恰好剩下三百八十六袋合格。
倉役補上黑麻繩時,東方已泛出灰白。新繩比舊繩顏色深,排在糧垛外側,誰都看得出昨夜動過。
辰初,北嶺點收官帶著六十輛空車到廩。他先數封列,再查失餉簿與返庫承結:原存八千四百,平售六百,補入二百一十四,返庫三百八十六,仍是八千四百;今起運一千二百,餘存七千二百。
他從新封中任抽三袋,袋袋足重,便在起運簿上壓印。車輪一輛接一輛越過廩門。昨夜返庫的糧沒有立即搬出,另有一千二百袋按時北去。姚秋娘拿走的那一斗,沒有從北嶺份額裡扣;東廩補回缺額時,每斗卻多付了七文。
蒲肅留下軍餉院的結算單。六百袋平售共四千八百斗,收款二十三萬零四百文;補入二百一十四袋,用去八萬二千一百七十六文;餘款十四萬八千二百二十四文,恰好抵三百八十六袋的四十八文部分。軍餉院實付十六萬九千八百四十文,兩數相減,仍是二萬一千六百一十六文。
東廩的袋數對上了,承結上還掛著二萬一千六百一十六文。
天亮後,穀市只有一家重新開板,牌上寫五十七文,現錢,不賒,不散欠。掌櫃說城外既有人用五十五文整車收,他再按四十八文賣,明日便補不回貨。
姚秋娘在板前站了一會兒。昨日的一斗米已讓女兒吃過兩頓,她今日不是來搶便宜,只想問從前按三日一結的賒糧何時恢復。掌櫃把舊欠簿收進櫃底,說新糧未到以前,一文也不再賒。
她身上還有二十一文,連半斗也買不起。
那名以六文賣掉紅牌的婦人也來了。她沒有問價,只問今日還會不會發牌。周既明告訴她,昨日紅符的六百袋已經放完。婦人捏著六枚小錢走到五十七文的價牌下,很快又退回街邊。
午前,縣正院回覆軍餉院:庫中沒有「平售價差」這一項開支,二萬一千六百一十六文暫不能撥。軍餉院隨即在東廩尚未支付的四成尾款中坐扣。那筆尾款原已指明轉給南堤,接續昨日才補發的工錢。
杜承庸把坐扣單翻來覆去看了兩次:「我們沒有向姚秋娘追回七文,現在七文落到修堤的人頭上。」
話音未落,外面便傳來木屐和草鞋踩過石階的聲音。南堤領工陳樁帶著一卷工名冊來了,身後站著十幾名滿腿泥漿的工人。坐扣消息比公文走得更快,因為管工已把明日的支薪牌收了回去。
名冊上共有一百零八人,每人每日五十文。二萬一千六百文,正好是他們四日工錢;坐扣數比這筆工錢還多十六文。
「南堤不敢停四日。」陳樁說,「我們也不白拿縣裡的錢。既然現錢被扣,就按官價折糧。」
他攤開另一張紙。紙上已按了一百零八枚指印,要求以本旬官價三十二文一斗,把四日工錢折作六百七十五斗白米,由東廩直接支給。
杜承庸望向周既明。若承認三十二文是官價,這張請領便算得分文不差;若說東廩補糧要四十八、軍餉院收糧要五十五,便得先承認貼了六旬的旬報從來不是買得到米的價錢。
陳樁把紙推過桌面:「七文可以算在我們身上。那三十二文,也請照官府自己的數算給我們。」
辰初才補平的三百八十六袋之外,東廩又多了一張六百七十五斗的出糧要求。
陳樁的請領紙還攤在桌上。一百零八枚指印沿紙邊擠成兩排;有的按得太重,墨透到背面,有的混了堤泥,只留下幾道褐線。
周既明把算籌撥亂,重新排。
一百零八人,每日五十文,四日共二萬一千六百文。照旬報三十二文一斗,正好六百七十五斗。東廩一袋八斗,合八十四袋另三斗。
昨日覆出的四十八文,只能換四百五十斗。照今早市面五十七文的價牌,則是三百七十八斗,餘五十四文;再添一斗都不夠。
他把三個答案各留在一列。工錢沒動,米卻差了將近三百斗。
鄒福田站在桌角,聽見八十四袋便搖頭:「東廩餘下七千二百袋,一袋不少,全壓著北嶺軍封。今日再開封,不論寫平售還是工糧,軍帳都要重新出缺。」
杜承庸找出工契。契上寫得清楚,南堤工錢以現錢日結,遇延誤不得逾三日,沒有折糧一項。
「按契駁回最省事。」他說,「工人有權追錢,沒有權指定東廩出米。」
陳樁一掌按住桌沿:「寫現錢的是官府,先不給現錢的也是官府。現在拿『沒有折糧』四個字回我們,這張契到底只管哪一邊?」
門外沒人起鬨。十幾雙草鞋齊齊朝門檻挪了一步,鞋底的泥掉在石階上,一塊疊著一塊。
周既明沒批駁,也沒寫准,只在空紙上並排寫下三個數:六百七十五、四百五十、三百七十八。
「三十二文既是官價,總得有地方肯照這個價交糧。給我半日。午鼓以前,南堤先別停。」
陳樁回頭看了眾人一眼:「堤上的活可以做到午鼓。灶裡的米做不到。」
周既明跟他去了南堤。
堤面尚未停工。兩列竹筐沿斜坡往上傳濕土,筐底漏下的泥水把木踏板磨得發亮。每傳十幾筐便有人蹲下喘氣;領工催得比昨日急,筐子走得反而更慢。
堤腳的灶棚架著一口大鍋,鍋底黏著一圈乾硬米皮。煮飯的婦人舀水下去,拿鍋鏟一下一下地刮。這兩日午食是她替工人賒的;今早送米人聽說北岔出價五十五文,連欠單也不肯收了。
「少些也先領。」一名工人說。
「你能拿米,我不能。」旁邊的人拍了拍褲袋,「我欠的是棚租,房東不收白米。」
後頭又有人提起藥鋪的舊帳。糧領到手,還得折價賣一次。
陳樁說:「一百零八個指印是一張紙,一百零八戶不是一個肚子。你若只問我要糧還是要錢,我替不了他們答。」
路上,周既明曾把四百五十斗的分法算過兩遍,原想拿來作折衷。站到空鍋旁,那個數忽然說不出口。
他帶著陳樁轉去穀市。昨日關門的糧行仍落著板,只有廣和棧掛出五十七文的木牌。門前排了十幾人,掌櫃每量一斗都先數清錢,舊欠簿仍鎖在櫃底。
姚秋娘也在隊尾。昨日領到的一斗米尚未吃完,她今日來問的仍是賒帳。掌櫃連簿也沒翻,只說新糧補進以前,誰也不記欠。
周既明把南堤請領紙放到秤旁:「六百七十五斗,中白米,照你們連續六旬報的三十二文。官府欠款,可以立交割單。」
掌櫃沒碰那張紙:「三十二文是穀本,不是送到這把秤上的價。」
「甚麼條件才算三十二?」
「百袋起,城外倉口自提;銀錠即兌,不收小錢;車、袋、過秤和途中耗損都歸買家,也不散量。」掌櫃屈著指頭數,「少一樣,就得添一樣的錢。市穀房的旬報只留穀本一欄,你拿那一欄買整筆交割,誰賣誰虧。」
「四十八文呢?」
掌櫃朝街外一指:「昨日還有人肯。軍餉院在北岔把現銀價開到五十五,今日四十八只能買到一句答應。」
杜承庸問:「五十五也不肯?」
「現銀肯,官欠不肯。官府欠南堤,軍餉院又扣官府;這張紙轉到我手上,月底由誰認?」
話說完,掌櫃卻沒把請領紙推回來。他從櫃下取出倉廛簿,翻到自己的戶名。廣和棧下月應繳二萬四千文倉廛錢。
「縣正院若准我用實交的米抵這筆錢,不等撥款,也不另收袋耗,五十四文一斗。工人自己收糧,袋子當場倒回。三百斗以上,我做。」
五十四文,較昨日覆價高六文,較門外散價低三文。廣和棧不散量、不賒欠,糧袋可以當場收回,掌櫃也不用拿著官欠等到月底。
周既明問:「這批米原本賣給誰?」
掌櫃望向門外的隊伍:「城裡的人。你們拿走三百斗,我明日便少開三百斗。要我兩邊都供,得先有人把新糧送進來。」
姚秋娘隔著半扇門聽見了。她沒攔南堤領糧,只摸了摸衣袋裡剩下的二十一文:「昨日那一斗總會吃完。掌櫃若明日不開秤,我連五十七文也賒不到。」
縣正看完三方折抵草單,開口便道:「不准遍告。」
他把草單壓在案上:「今日南堤拿倉廛錢抵薪,明日驛夫、秤役、修井匠都會拿欠單來抵。縣裡收不到現錢,下一批工錢從哪裡出?」
周既明說:「不發可轉手的票,也不立通例。只列廣和棧、一百零八名堤工和四日欠薪。逐人自己選,實交多少便抵多少;沒領糧的,現錢欠項照舊留著。」
縣正看向那張六百七十五斗的請領紙:「領了糧,他們是否撤回三十二文的要求?」
「不撤。欠薪照實際交割價算,三十二文能不能買到米,另查。若先要他們撤紙才給糧,便是拿糧堵嘴。」
屋裡靜了一陣。杜承庸把倉廛簿拉到面前,在下月應收旁添了一行空欄。
「准抵多少,這裡便少收多少。」他說,「別再把缺口塞進旁人的尾款。」
縣正盯著那行空欄,最後在草單上署印,另加一句:只限紙上具名三方,不得轉讓,不得援作後例。草單不張貼,也不遍告,只作這一宗指定欠款與指定應收的交割。
周既明袖中的銅版沒有變暖,二十四格仍空著。
回到南堤,陳樁把原請領紙翻到背面,畫了兩欄。一欄是按五十四文領糧抵薪,另一欄保留二百文現錢欠項。周既明把兩欄說明白,讓眾人自己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