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一十次
【00:00】
長鳴。
心電監測器上那條綠色的線,平得像一把尺。
冼令怡的雙手還壓在賴宗堯的胸口上。她的手肘鎖直,肩膀在他胸骨正上方,腰背繃成一條直線,整個人的重量一下一下往下壓。
一百一十下每分鐘。
五厘米深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肋骨在自己掌根下面斷掉。第一根是在第三十二下的時候,第二根是第五十七下。每一輪都是這兩下。
「冼醫生。」
丘美鳳的聲音。嘹亮,帶一點福建口音,每個字都釘在空氣裡。
「冼令怡醫生。七分鐘了。」
冼令怡沒有停。
「冼令怡。」
她停了。
雙手懸在半空,手指微微顫抖。
零點五秒。
牆上巨大的數字時鐘,紅色的數字跳到 03:47。
凌晨三時四十七分。
無影燈的白光從頭頂壓下來,照得賴宗堯的臉像一塊被曬乾的泥。他躺在三號搶救床上,床太窄,一條粗壯的手臂垂在床邊,手指關節粗大,右手尾指永久彎曲,勾著床欄的鐵管。
那根尾指,勾得很緊。
好像他還想抓住什麼。
「宣佈吧。」丘美鳳說。她把用鏈子掛在頸上的紅框眼鏡推回鼻樑上,這是她說壞消息之前的習慣。
冼令怡看著時鐘。
「死亡時間,三時四十七分。」
她的聲音是清冷的,精簡得像一條醫囑。她說過三百一十次,每一次都是這個時間,每一次都是這八個字。
她脫下手套。乳膠貼在手上又熱又滑,脫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。
手背上有一個用紅色原子筆畫的小圓點。
她用拇指擦了一下。
紅點沒有掉。
它從來不會掉。
復甦室的冷氣很猛,吹在她汗濕的手術服上,背脊一片冰涼。布簾外面,走廊的輪床上有人在咳嗽,咳得很深,像要把肺咳出來。遠處有一個小孩在哭,哭聲被兩道自動門切成一段一段。
她站在床邊,等著。
她知道接下來會怎樣。燈會閃一下。只閃一下,閃得很快,快得旁邊的人都不會發覺。然後耳邊的長鳴會斷掉,像有人剪斷了一根線。
然後,她會回到七分鐘之前。
【00:00】
嘀。
嘀。
嘀。
冼令怡睜開眼睛的時候,自己正站在復甦室的門口,右手握著一支紅色原子筆,筆尖抵在左手的指甲上。
她低頭看。
右手手背上,一片密密麻麻的紅點。
有的新,有的舊,有的疊在一起,像一片起了疹子的皮膚。
她拔開筆蓋,在最後一個紅點旁邊,畫了一個新的。
三百一十一。
「冼醫生!」
走廊那頭,兩個救護員推著輪床衝過來,輪子在地磚上軋出刺耳的聲音。輪床上是一個穿著螢光橙地盤背心的男人,背心已經被剪開,露出胸口一隻褪了色的鯉魚紋身。
「四十二歲男性,地盤紮鐵工人,被一捆鋼筋壓住雙腿大約三小時,救出來之後在車上心臟停頓,心室顫動,已經電擊一次——」
她知道。
她全部都知道。
她按下頸上計時器的按鈕。
嗶。
歸零。
【07:00】
七分鐘。
「三號床。」她說,「移床。一、二、三。」
四個人合力把賴宗堯抬上搶救床。他太重了,胸膛像一個木桶,床板被他壓得往下一沉。救護員的手套上沾滿了水泥灰。
監測器接上。
心室顫動。那條綠色的線在螢幕上亂抖,像一條被扯斷的電線在地上抽搐。
「繼續胸外壓。」
實習醫生殷浩然已經跳上了床邊的踏腳凳,雙手交疊按在賴宗堯胸口上。他二十六歲,第一年,臉色白得像紙,每一次壓下去都咬著牙。
三十二下。
咔。
殷浩然的手抖了一下:「冼醫生,肋骨——」
「繼續。」
她知道這一聲。三百一十次,每一次都在第三十二下斷。
【06:40】
「除顫器充電,兩百焦耳。」
「充電中。」
護士蘇嘉芝按下按鈕。除顫器發出一聲高頻的嗚鳴,越來越尖,越來越高,像有一隻蜂被困在機器裡。
「所有人離開。」
殷浩然跳下踏腳凳。
「放電。」
賴宗堯的身體從床上彈起來,又落下去。垂在床邊的手臂甩了一下,彎曲的尾指撞在床欄上,噹的一聲。
心室顫動。
沒有變。
「繼續胸外壓。」
三百一十次。
她按照指引做了一百二十五次。每一次都是先電擊,再壓,兩分鐘後腎上腺素,第三次電擊後胺碘酮。每一步都對。每一步都準。
每一次都在三時四十七分宣佈。
三百一十次,她不是沒有試過別的。
第十九次,她多電擊了三下,電到他胸口的皮膚起了兩塊焦紅的方印。
第四十四次,她提早叫心胸外科,外科醫生在第六分鐘趕到,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監測器,搖頭。
第八十次,她讓救護車直接轉去另一間醫院。救護車在紅隧入口停下來,他在車上死了。她在三時四十七分站在復甦室門口,看著空空的三號床,然後燈閃了一下。
第一百九十九次,她沒有上班。她坐在九龍城一間通宵茶餐廳裡,面前一杯凍檸茶,冰塊一粒一粒地融掉。三時四十七分,杯裡的冰塊還剩最後一粒。她眨了一下眼,自己已經站在復甦室的門口,手裡握著紅色原子筆。
不在場,也算失敗。
第二百五十次到第三百次,她什麼都不改。她只是照著指引,一步一步做,像一台機器。她想看看,是不是只要她做得夠準,夠快,夠完美,時間就會放過她。
時間沒有。
第一百二十六次,她不記得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然後從第一百二十七次開始,她又照著指引做了一百八十四次。
因為指引是對的。
因為她是急症科醫生,急症科醫生不賭。
【06:10】
消毒水、血腥和汗味。
還有水泥灰。
搶救床下面,他工作褲褲管上的水泥灰簌簌地往下掉,在淺藍色的地磚上灑了一小片灰白。
冼令怡看著那片灰。
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,很輕。
第一百二十六次。
她記得自己那一次很累。那是第四晚連續當值的凌晨,她吃了一包鹽味餅乾當晚飯,胃裡空空的,手在抖。
她記得那一次,丘美鳳遞給她的第一支針,不是腎上腺素。
是什麼?
她不記得。
三百一十次,每一次她都能多記住一項細節。第一次記得監測器的型號,第二次記得救護員的名字,第三次記得地磚上的灰。一項一項,像拼一幅永遠拼不完的圖。
這些細節不會自己跳出來,要她伸手去找,才找得到。
她從來沒有伸手去找第一百二十六次。
因為那一次,她以為是自己出錯。
一個醫生最不願意翻的,就是自己出錯的那一份病歷。
她閉上眼睛,只閉了一秒。
一秒裡,她伸手去找。
像在藥櫃裡摸黑找一支針,手指一格一格地摸過去:第一百二十五次,丘美鳳的眼鏡掉在地上;第一百二十六次,她的胃在叫,叫得連殷浩然都聽見了;第一百二十六次,丘美鳳罵了一句福建話;第一百二十六次,藥車的抽屜——
抽屜。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心電監測的嘀嗒聲在她耳邊變得很遠,除顫器的嗚鳴也變得很遠。她只聽見一聲很小的、金屬卡住的聲音。
喀。
那是一格抽屜,卡在軌道上,拉不開。
她睜開眼睛。
【05:48】
「腎上腺素一毫克,靜脈注射。」
「一毫克,推了。」蘇嘉芝說。
丘美鳳推著藥車走過來。她矮壯結實,走路快而穩,推著那輛滿是抽屜的藥車像推一輛坦克。腰間的鑰匙扣上掛著十幾條藥櫃鑰匙,走一步就嘩啦響一下。
她停在床邊,拉開第三格抽屜。
冼令怡的眼睛釘在那格抽屜上。
第三格。
第一百二十六次,丘美鳳拉開的是第四格。
因為那一次,第三格卡住了。
丘美鳳用力拉了兩下,拉不開,罵了一句,拉開了第四格,抽出一支針筒,塞在她手裡。
冼令怡那時候太累了,沒有看標籤,直接推了。
然後,監測器上的線,變了。
不是恢復。
是變了。
心室顫動那條亂抖的線,突然慢下來,變寬,變圓,變成一條像海浪一樣起伏的曲線。
正弦波。
她那時候以為是機器接觸不良。
她叫人檢查導線,重新電擊,照指引走下去。
他在三時四十七分死了。
【05:21】
「丘美鳳。」
冼令怡的聲音突然快了一倍。
「第四格,氯化鈣,十毫升,現在。」
丘美鳳的手停在第三格上。
她抬起頭,紅框眼鏡滑到鼻尖,從鏡片上方盯著冼令怡。
「冼令怡醫生,指引上心室顫動的第二步是——」
「我知道指引。第四格。氯化鈣十毫升。現在。」
「沒有高鉀的血液報告,你不能——」
「他被鋼筋壓了三小時。」冼令怡說,每一個字都像從槍膛裡射出來,「擠壓綜合症。肌肉壞死,鉀離子全部釋放到血液裡。救出來那一刻,壓住的血一次過湧回心臟。這不是普通的心室顫動,這是高血鉀。電擊沒有用,電一百次都沒有用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冼令怡沒有答。
她伸出手,從救護員手上一把抽過那疊皺巴巴的救護車心電圖紙條。紙條上沾著水泥灰和一點血。她把紙條攤在藥車上,手指點著上面一段波形。
「看這裡。救護車上,停頓前九十秒。T波。」
高而尖的波。一個一個,像一排帳篷。
「高尖T波。」她說,「救護車的紙條每一次都丟在輪床上,沒有人看。」
每一次。
丘美鳳看了一眼那條紙條,又看了一眼冼令怡。
她沒有說話。
她拉開第四格抽屜。
【04:55】
氯化鈣。
十毫升。
冼令怡親手推進去。針筒的推桿在她拇指下面一寸一寸地往前走,藥液進入靜脈,進入那顆被鉀離子泡得失去節律的心臟。
「繼續壓。」
殷浩然跳回踏腳凳,咬著牙往下壓。他的額頭全是汗,汗水沿著鼻樑滴下來,落在賴宗堯胸口那隻鯉魚紋身上。
「碳酸氫鈉,五十毫升。胰島素十單位,葡萄糖五十毫升。」
「冼醫生,這些不是——」蘇嘉芝的聲音在抖。
「推。」
蘇嘉芝看著她。二十三歲,入職八個月,這是她第一次見一個醫生在心室顫動的時候不先電擊第二下,而是一口氣開出一串她只在考試卷上見過的藥。
她又看了一眼丘美鳳。
丘美鳳把鑰匙串往腰間一撥,嘩啦一聲。
「照冼令怡醫生說的推。」她說,「出了事,算我的。」
蘇嘉芝推了。
【04:12】
監測器上的綠線,動了。
心室顫動那條亂抖的線,慢下來,變寬,變圓。
正弦波。
殷浩然看著螢幕,壓胸的手停了半拍:「這是什麼?」
「繼續壓。不要停。」
冼令怡盯著那條線。
第一百二十六次,她在這裡犯了錯。她以為是導線鬆了,叫人停手去檢查,停了十五秒。
十五秒,足夠讓一顆剛剛找回一點節律的心臟再一次放棄。
這一次,她不停。
「再推氯化鈣,十毫升。」
「已經推了一支!」
「再一支。」
丘美鳳沒有問,直接把第二支塞進她手裡。
她推了。
【03:30】
正弦波越來越窄。
越來越尖。
越來越規則。
「充電,兩百焦耳。」
除顫器又開始嗚鳴,越來越尖,越來越高。
蜂在機器裡撞。
「所有人離開。」
殷浩然跳開。蘇嘉芝退後一步。丘美鳳站在藥車旁,雙手按在車把上,指關節發白。救護員還沒有走,兩個人擠在布簾外面,一個手裡還拿著擔架帶。
冼令怡的拇指按在放電鍵上。
她的手指在抖。
零點五秒。
三百一十次。
她按了下去。
【03:28】
賴宗堯的身體彈起來。
落下去。
垂在床邊的手臂甩了一下,彎曲的尾指撞在床欄上。
噹。
然後——
嘀。
一聲。
整個復甦室靜了。
嘀。
又一聲。
監測器的螢幕上,那條綠色的線,畫出了一個窄窄的、尖尖的波峰。然後是一小段平線。然後又是一個波峰。
竇性心律。
慢。每分鐘四十二下。可是有。
嘀。嘀。嘀。
殷浩然站在踏腳凳旁邊,嘴巴張開,雙手還懸在半空,像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。他看著螢幕,又看著冼令怡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發不出聲音。
蘇嘉芝雙手捂住嘴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布簾外面,其中一個救護員低聲說了一句:「不會吧。」另一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擔架帶掉在地上。
丘美鳳沒有說話。
她從胸前口袋抽出那支四色原子筆,按下紅色那一格,在護理記錄上寫了一行字。然後她把筆插回去,拿出那一小瓶護手霜,擠了一點在手心,搓。
搓了很久。
「脈搏。」冼令怡說。
殷浩然回過神來,兩隻手指按在賴宗堯的頸側。
「有……有脈搏!頸動脈有脈搏!」
「血壓。」
「八十八,四十六。」
「接去甲腎上腺素。抽血,血氣,鉀,肌酸激酶,腎功能。聯絡深切治療部。通知腎科,準備洗腎。」
她的聲音一點都沒有變。清冷,精簡,一條一條,像醫囑。
可是她的手,在白袍的口袋裡,攥住了那包鹽味餅乾,攥得餅乾在包裝裡碎成了粉。
【02:15】
賴宗堯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殷浩然第一個看見:「冼醫生!他——」
那雙粗眉下面的眼睛,慢慢地睜開一條縫。眼白是紅的,眼角的魚尾紋很深。他的眼珠在無影燈下轉了一轉,找不到焦點,最後落在冼令怡臉上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厚厚的嘴唇,嘴角有抽煙留下的淡褐色。
冼令怡湊近他。
「我……」他的聲音粗啞,像沙子在喉嚨裡磨,「我還能開工嗎?」
三百一十一次。
她第一次聽見他說這句話。
冼令怡站直身子,看著他。
她的嘴角提起來。
只提起了一瞬。
然後又恢復了工作表情。
「不能。」她說,「今天不能。」
賴宗堯咧開嘴,想笑。嘴角一扯,露出一顆鑲銀的犬齒。然後他像突然想起什麼,右手在床邊摸索,摸到了工作褲的褲袋,手指伸進去,掏出一個防水袋。
防水袋裡是一張照片。
一個穿校服的女孩,大概十二三歲,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勝利的手勢,缺了一顆門牙。
「曉晴……」他叫了一聲。
然後他的手垂下去,彎曲的尾指勾住了床欄。
他沒有再昏過去。他只是太累了,睡著了。
監測器上的綠線,嘀、嘀、嘀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穩。
【01:00】
冼令怡脫下手套。
乳膠貼在手上,又熱又滑。
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手背。
那片密密麻麻的紅點。
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最新那一個。
三百一十一。
「冼令怡醫生。」
丘美鳳站在她身後。她已經把眼鏡推回了鼻樑上,可是這一次,她說的不是壞消息。
「你是怎麼看到那條T波的?」
冼令怡沒有回頭。
「救護車的紙條。」
「我問的是,你怎麼知道要去看救護車的紙條。」
冼令怡看著監測器。
嘀。嘀。嘀。
「我運氣好。」她說。
丘美鳳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她伸出手,在冼令怡的背上拍了一下。
就一下。
笑得很短,冼令怡沒有回頭,卻聽得見。
「急症科沒有運氣好的醫生。」丘美鳳說,「只有記性好的。」
她推著藥車走了。鑰匙串嘩啦嘩啦地響,一路響到走廊盡頭。
【00:30】
殷浩然還站在床邊,看著監測器,像看著一個奇蹟。
「冼醫生,」他小聲說,「我讀書的時候,教授說擠壓綜合症引致的心臟停頓,存活率不到百分之十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怎麼能那麼肯定?」
冼令怡想了想。
「因為我試過其他所有辦法。」
殷浩然眨眨眼,不明白。
她沒有再解釋。
【00:20】
走廊的燈是暗黃色的,像黃昏。
輪床一張接一張沿著牆排著,擠得只剩一條窄窄的通道。有人在呻吟,有人在睡,有一個老伯伯抱著一個膠袋坐在輪床邊,膠袋裡是他的拖鞋。空氣裡是消毒水,還有一點點隔夜飯盒的酸味。
一個女孩從走廊那頭跑過來。
十二三歲,穿著一套皺巴巴的睡衣,外面披著一件過大的地盤外套,腳上是兩隻不同顏色的拖鞋。一個鄰居模樣的中年婦人追在她後面,一邊跑一邊喊:「曉晴,慢點!」
女孩在復甦室的布簾外面停下來,喘著氣,眼睛通紅。
她張開嘴的時候,冼令怡看見她缺了一顆門牙。
「我爸爸……」她的聲音在抖,「我爸爸是不是在這裡?」
冼令怡看著她。
三百一十次,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女孩。
因為三百一十次,女孩跑到這裡的時候,她已經說完了那八個字,時間已經彈回去了。
她蹲下來,蹲到跟女孩一樣高。她很少這樣做。她一百七十厘米,平時跟家屬說話都是站著的,站著說話,快一點。
「你爸爸在裡面。」她說,「他睡著了。」
女孩愣住了,好像聽不懂。
「他剛才醒過一次。」冼令怡說,「他叫了你的名字。」
女孩的嘴一扁,眼淚一下子掉下來,大顆大顆的,砸在那件過大的地盤外套上。
鄰居婦人趕上來,一把抱住她,連聲說:「好了好了,好了好了……」
冼令怡站起來。
膝蓋有點軟。她扶了一下牆。牆是冷的。
身後,丘美鳳推著藥車經過,鑰匙串嘩啦一響。她停下來,看了一眼女孩,又看了一眼冼令怡,把眼鏡推回鼻樑上。
「冼令怡醫生,今晚走廊擠,還有兩個胸口痛在排隊,一號床那個也不太好。」她說,「你今晚別走太遠。」
「我不走。」
丘美鳳點點頭,推著藥車走了。
冼令怡回頭,隔著淺藍色的布簾,看著三號床上那個一起一伏的胸膛。
【00:05】
她看著牆上的時鐘。
紅色的數字。
03:46。
03:47。
三百一十次,每一次都是在這個數字出現的時候,她說出那八個字。
然後一切重來。
她站在三號搶救床邊,雙手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張開,等著。
等著燈光閃一下。
等著那聲長鳴。
等著自己再一次站在復甦室的門口,手裡握著紅色原子筆。
03:48。
嘀。嘀。嘀。
賴宗堯的胸口一起一伏。那隻褪色的鯉魚,在無影燈下跟著他的呼吸,一上一下地游。
03:49。
03:50。
冼令怡按下了頸上的計時器。
計時器的螢幕上,數字已經走過了七分鐘,還在往上跳。
七分零一秒。
七分零二秒。
七分零三秒。
時間沒有彈回去。
三百一十一次之後,時間第一次,繼續往前走。
她用拇指擦了擦手背上最新那一個紅點。
紅點沒有掉。
它從來不會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