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據吐雷
梁綺燈推開添盞茶樓的玻璃門,門頂銅鈴只響了半聲。另一半卡在積年的油煙裡,像這間店的現金流。
下午三時十七分。午市碗碟還堆在傳菜口。她沒有先向牆角的避雷神位上香,只從袋裡取出電腦、計算機和三色標籤,佔了最靠近收銀機的一張四人枱。七枱客,現金櫃六千八百四十二元五角;牆上的催租信列明三個月欠款,共十八萬六千。她用九十秒確定,店裡最充裕的是豉油。
「你回來第一件事,就數我們還能死幾多次?」梁百勝捧着一籠燒賣坐下。他是她叔父,也是掌櫃,恤衫袋插着三枝筆,沒有一枝寫得出字。
「按目前現金,死不起一次。」綺燈把燒賣推回去,「這籠入單沒有?」
「祭祖。」
「祖先最近一個月吃了四百七十六籠?」
梁百勝把燒賣端走:「你爸爸在的時候,不會問祖先拿單。」
「所以他現在欠我一個解釋。」
梁百勝不出聲了。馮藻恰好端來熱茶,把杯子往叔姪中間一擱。
「綺燈小姐,員工茶,不收錢。」這名資深侍應說,「你先飲,飲完才查我們有沒有偷呼吸。」
綺燈在簿上記下「招待熱茶一杯」。馮藻看見,嘴角抽了抽,轉身去收枱。
她在核數行被停職後,最討厭別人叫她慢慢來。手機上那封通知仍只有幾句:內部調查期間不得接觸客戶資料,復職日期另行通知。添盞茶樓不是客戶;父親留下的爛帳,也不受公司管。六點前,她得做出一份站得住的還款表。也許這間店裡,還有人肯信她算的數。
三時半,鄺崇佑準時進門。外面曬得路面發白,他仍穿着一件深灰薄外套,袖口平整得不像來過榕蔭街。
他把一個啡色封套放在她面前:「梁小姐,六點前給我還款安排。做得到,我押後收樓一個月;做不到,百勝簽交吉日。」
「兩個半鐘整理三個月欠租,你一早預我做不到。」
「聽說你現在時間很多。」
梁百勝低頭揭開燒賣蓋,馮藻在遠處把茶壺碰得一響。綺燈按熄手機,沒讓停職通知亮給鄺崇佑看。
「停職不等於不會算數。」她說,「六點見表。」
鄺崇佑沒有再逼,只望了一眼牆角那方被煙燻黑的避雷神位。「你爸爸懂得保住一間店。這幢樓二十年沒遭過雷火,保險公司都當是奇蹟。」
「奇蹟不列入資產。」
「所以你爸爸比你會做生意。」
門鈴又只響半聲。鄺崇佑離開後,碗碟照樣碰,拖鞋照樣擦過地磚,水在壺裡滾。沒有人問她為何停職;那封通知反而黏在腦裡。她把父親留下的舊計算機拉近,數字鍵的「零」被拇指磨得發亮。父親不在了,缺的憑證補不了。六點的表還得交,先把店撐住再說。
收銀系統老得每轉一頁都要想一想。綺燈把近兩年的交易匯出,很快找到一批零金額項目,貨號統一寫成「Y0」,沒有品名,只有客戶代碼和時間戳。
「六百多張零元單。」她把畫面轉向叔父,「我們欠租的原因是不是太熱心?」
「街坊來了幾十年,間中請杯茶,有甚麼出奇?」
「出奇在系統特地留了貨號。誰開的?」
梁百勝忙着把一疊本已齊整的餐牌再對齊。馮藻背對她抹桌,同一處抹了五次。
「馮叔?」
「以前老闆說,風雨天有風雨天的規矩。」
「甚麼規矩?」
「舊話而已。」梁百勝搶着答,「拿去供樓,銀行都不收。」
四時零八分,綺燈手機震了一下。本區氣象台發出雷暴警告,十六時十五分起生效。她抬頭看向門外。巴士站鐵頂曬得發銀,藍天裡連一片薄雲也沒有。
第三枱有人笑道:「氣象台是不是把明日天氣早一日發了?」
笑聲未完,收銀機旁那部舊熱敏收據機忽然轉動。
它先吐出一截空白紙,黑字才一行一行跟上。沒有交易提示,錢櫃沒有彈開;電腦上的銷售畫面還停在那批「Y0」。
綺燈走近,紙上寫着:
「雷帳到期通知 主戶:添盞茶樓 本次到期:四十七分鐘 首項代受人:潘樹和 三分鐘 本輪主事:梁綺燈 到期:十六時十五分」
第三枱的笑聲停了。
潘樹和是退休教師,每星期來三次,剛以現金付清叉燒飯和熱茶。他把報紙折好,走到櫃前看自己的名字。
「我教書時最憎學生欠功課,但我從不欠茶錢。」他把付款單放到雷帳旁,「三十八元,一毫不少。你們新的長者優惠,是否包恐嚇?」
梁百勝伸手拔掉收據機電線。機器停了,紙上的字還在。綺燈去查列印紀錄、交易日誌和系統時間,三處都沒有這張單。她再摸紙卷切口。店裡今早才換的紙,切口還新,不像預先塞好的道具。
馮藻低聲說:「以前未試過晴天吐帳。」
綺燈抬眼:「即是雨天試過?」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。」
她拍下雷帳,傳進三人的工作群,先留一個時間證據。照片剛送出,群內便自動多出一段文字預覽。她的手機顯示:「核數境:首項待確認。本輪主事梁綺燈,隨機;適任次序三之三。」
梁百勝把自己的手機伸來。他看到的是:「掌櫃境:守爐,舊東之約不可外傳。」
馮藻沒有遞手機,只把畫面按熄。
「你的版本寫甚麼?」綺燈問。
「叫我留潘先生在簷內。」
「同一張相,三個版本?」
「我只想問,」潘樹和提起布袋,「為何一部收據機知道我還在店裡?」
他轉身要走,馮藻已端着剛收回來的半壺茶擋到門邊。
「潘先生,再坐七分鐘。我請你食蛋撻。」
「又免費?」潘樹和看了看雷帳,「那我豈不是欠得更多?」
馮藻的臉白了。梁百勝喝道:「別亂講!」
綺燈盯住兩人:「免費單跟這張帳有關?」
馮藻沉默片刻,終於說:「舊老闆在時,雷暴警告一出,若收據機有動靜,就會留第一位客人在店裡。大家只當是避忌。我只知道要留人,不知道會怎樣。」
「你知道多久?」
「久到不敢問。」
潘樹和看了一眼牆鐘。「我要搭四時十二分那班車,替夜校同事代一堂課。你們可以警告我,不能因一張怪單鎖門。」
馮藻仍沒有讓開。那張紙來歷不明,三個人的群訊息各寫各的,叔父和馮藻又都藏着話。單憑這些強留一個已付清茶錢的熟客,萬一搞錯,添盞就多一宗禁錮人的笑話。紀錄至少能覆核,查一筆應該用不了幾分鐘。
「馮叔,讓他走。」綺燈說,「潘先生,警告生效前先別站近金屬設施。我查清楚再聯絡你。」
「外面連雲都沒有。」潘樹和說,但仍向她點了點頭,「查到誰欠誰,記得給我一份。」
馮藻側身。潘樹和跨過門檻,沿榕蔭街往巴士站走。群內的照片隨即刷新,綺燈那一版多了一行:「首項已離簷。」
她立刻回到電腦前,用潘樹和的客戶代碼搜尋。進度圈轉了兩次,畫面列出三筆「Y0」,金額都是零。三筆。雷帳上也是三分鐘。
綺燈抓起雷帳衝出門。潘樹和已走到六十步外,站在巴士站的鋼柱旁查看路線牌。她撥他的電話,一邊跑一邊喊:「潘先生,先離開個站!」
他口袋裡的手機亮起,鈴聲跟着響了。站頂電子鐘由十六時十四分跳到十六時十五分。
沒有烏雲,也沒有雨點。慘白電光忽然從藍天裡劈出,斜落在巴士站頂。巨響把整條街的碗碟一齊震鳴,火花沿着路線牌和鋼柱竄下。潘樹和的手剛碰到柱邊,整個人便被拋開,布袋與報紙散落路旁。
綺燈衝過車路,跪到他身邊,手指按住頸側。一下,兩下——仍有脈搏。她還來不及鬆氣,掌心那張熱敏紙已被汗浸軟。
巴士站上方仍是一片乾淨的藍,沒有一朵雲;雷帳首項,卻已經入了實數。
雷聲滾過榕蔭街時,梁綺燈先聞到燒焦廣告膠布的味道。
巴士站頂沿邊冒着白煙,路線牌仍有細碎電光爬動。有人舉起手機靠近,綺燈喝住他:「別碰鋼柱,警告還未取消!」
她的膝頭壓着粗糙路面,兩指不敢離開潘樹和的頸側。脈搏一下重,一下輕。他右掌有一道灼紅的痕,呼吸卻沒有停。救護車從街口轉入時,他睜開眼,第一句還是:「夜校那邊……要找人代課。」
「已經有人替你打電話。」綺燈俯近說,「你先別動。」
救護員把潘樹和抬上擔架,接上心電監察。他們說初步有心律不齊,必須留院觀察。車門合攏前,潘樹和望見綺燈手裡那張被汗浸軟的雷帳,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查到誰欠誰,別漏了我。」
救護車離開後,她的手機連震三次。添盞工作群裡,那張雷帳照片又變了。
她看見的是:首項實現,潘樹和,雷時三分;來源憑證三張,主事者須覆核。
梁百勝卻在群裡問:「甚麼來源憑證?我這邊只寫客尚有氣,三分不退。」
馮藻回得更快:「我看到的是舊飲三杯,簷外支取。」
「逐字再讀一次。」綺燈說。
「你當我們錄口供?」梁百勝問。
「對。」
「我可不可以退群?」
「不可以。退群也要先保存紀錄。」
三個人各截一次圖。截圖傳回同一個群,到了誰的手機上,仍是誰能看懂的版本。綺燈把三段文字抄在雷帳背面。連證物副本都要按境界分權,嚴密過她停職前那間核數行的檔案系統。討厭得很。
回到添盞,梁百勝已把被震歪的桌椅扶正,正要推開玻璃門。
綺燈先一步落鎖。「今日不做晚市。」
「六點前要給鄺生還款安排,少做一晚,拿甚麼還?」
「少做一晚是已知損失。再送出一杯不知道價錢的東西,是無上限負債。」她把營業牌翻到背面,「馮叔,落閘。」
馮藻看了一眼巴士站留下的焦痕,沒有勸。他拉下鐵閘。閘片逐格撞下,最後一聲很重。
綺燈請兩人匯出潘樹和全部消費紀錄,自己帶着他散落在路旁的布袋趕去醫院。潘樹和已轉到觀察區,右掌包了紗布,胸前仍貼着電極。他見她把沾灰的報紙和簿冊一樣樣放回床邊,先檢查了眼鏡盒,再問:「三分鐘是甚麼?」
「我還不能下結論。」綺燈坐在膠椅邊,「你的客戶代碼下有三筆零元交易。你記得添盞請過你甚麼嗎?」
「免費的東西才最要記。」潘樹和指向布袋裡一本綠皮小簿,「免得日後把小人情講成救命之恩。你自己翻,我批准。」
簿裡每頁都是他端正的細字。綺燈照着電腦裡的三個日期往回翻,七年間各有一頁記着:添盞,凍檸茶,梁老闆招呼,零。
她翻完,又從頭對了一次。仍是三頁。
「三次都下大雨?」她問。
「都很大。第一次雨水浸到門檻,你父親說我替夜校改了幾張招生紙,不收茶錢。第二次我只是等雨細,馮藻照樣端來。最後一次是去年,我說過不用,他們已經開了單。」潘樹和皺眉想了想,「你父親很愛在冷天請人喝凍飲,說可以內外平衡。這套道理不值十八元,我才記得清楚。」
「有人告訴你,免費單可能有別的代價嗎?」
「沒有。我答應的是不付十八元,不是替你們站在雷下三分鐘。」
綺燈低頭看那三個零。父親請了茶,潘樹和喝了。至於雷,誰也沒問過他。
「對不起,是我讓你離開。」
潘樹和沉默片刻,把小簿推近她。「內疚如果只拿來坐在這裡,就仍是一筆壞帳。先查下一個。」
她拍下相關三頁,讓他在照片旁寫明同意查閱,隨即回店。五時五十七分,鄺崇佑的電話準時打來。
「梁小姐,還款安排呢?」
「今日店外發生人身事故,營業暫停。我需要保全帳簿,不能用未核實的收入預測向你承諾。明早給你答覆。」
「我給的期限是六點。」
牆鐘的秒針剛好越過十二。鄺崇佑在電話另一端說:「交吉文件照準備。你明早可以再說,但時限不會倒行。」
電話斷了。梁百勝把原本擬好的分期表拍在桌上。「填兩個數就能多爭一晚,你偏偏在這時候講核實!」
「因為今天已有一個人替我們的數字入院。」綺燈拉開電腦椅坐下,「潘先生那三分鐘還沒查清,我不會把今晚的收入填進去。」
匯出的原始資料有六十多個欄位。普通報表只顯示貨號Y0、金額零;展開舊明細後,三筆交易都連到同一貨品碼D17。馮藻從收銀櫃底找出當年的貨品對照表,手指停在D17旁。
「凍檸茶。」他說。
「Y0呢?」
「老闆招呼。客人不付,由店裡埋單。」
「為甚麼每杯分開開單?」
馮藻把對照表摺回去。「以前的吩咐。一杯一張,不能合併。」
綺燈把潘樹和的小簿照片、三筆交易時間及雷帳排在桌面,逐行去對。三個日期都對得上,貨品也都是D17。免費單三張,雷帳三分鐘。潘樹和另外十七次付費消費沒有列入Y0,也沒有多出第四分鐘。
她在外賣單背面畫了三欄:免費單三、雷帳三、差異零。
梁百勝盯着那個零。「也可能是收據機先查了電腦,才編出三分鐘。」
「可能。」綺燈說,「但它編完之後,街上真的落雷。現在不必先證明誰施法,只要判斷下一名Y0客人值不值得保護。」
「你想翻六百多筆?」
「先把資料複製出來,原檔封存。再找最早一筆。」綺燈說,「規則從哪裡開始,第一個例外多半會留下痕跡。」
系統裡最早的電子紀錄標着遷移來源:手冊乙卷,第二十三頁。梁百勝看見那行字,臉色變了。
「舊簿發霉,沒甚麼好看。」
「你知道放在哪裡。」
「那是你爸留下的私帳。」
「有一筆私帳能把人送進醫院,它就不再只是梁家的事。」
梁百勝沒有回答,最後從腰間匙圈拆下一條短匙,開了辦公室最高一格鐵櫃。裡面沒有現金,只有幾疊用棉繩紮好的黃紙簿。馮藻伸手托住最底一疊,動作很熟,卻仍不肯望綺燈。
手冊乙卷的封面寫着「招呼數」。第二十三頁貼了一張幾乎褪成空白的熱敏紙。綺燈把檯燈移近,斜着看,才辨出二十年前的日期、貨號Y0,以及一杯凍檸茶,實收零元。客人姓名那一格已經化成灰影。
收據下方另有兩行藍黑墨水。父親寫「分」字時,最後一豎總會拖得特別長;綺燈小時候替他入數,見過不知多少次。
第一行是:免單一張,代受雷時一分。
第二行是:欲沖銷,受益者親認此利,並作等值護——
墨跡在破折線後突然收住。下一頁已是翌日的買菜支出,沒有續句,也沒有說明何謂等值保護。
綺燈沒法再拿老夥計傳錯避忌來解釋Y0。第一批免費凍檸茶送出去時,父親已知道雷時有價,也曾動筆計算怎樣還。
只是那條沖銷公式,二十年來一直停在「護」字之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