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《我替你燒一間屋》 翁不語

第一話 第九箱

第 1 話 · 6,078 字 · 約 15 分鐘 · 免費

磅巷的斜路到了傍晚六點,會先暗一半。對面大廈的影子從街尾爬上來,爬到洪記紙紮的門檻就停住,好像也懂規矩,知道這種舖頭不好隨便進。舖裡那排裸燈泡早就亮了,黃光照在天花板吊著的一對金童玉女臉上,兩張紙臉笑得一模一樣,笑了三個月也沒有人來領。

空氣裡是漿糊的酸甜,混著線香,混著後堂化寶爐那股永遠散不去的焦味。街坊說洪記的味道隔三個門口都聞得到,聞到就知道快到上環街市了。洪子祈不覺得有什麼味道。人在一種氣味裡泡了二十九年,鼻子早就把它當成空氣。

他盤腿坐在矮凳上削竹篾。刀從竹節下面斜斜切進去,沙的一聲,一條薄得透光的篾片翹起來,捲成半個圈。他用牙齒咬住篾片的一頭,另一頭纏在指頭上拉直,十根手指上那些細碎的白疤跟著動,像一張被人反覆摺過又攤開的紙。暗紅色的頭髮半紮在腦後,橫插的也是一條竹篾,舖裡的人都說他這一身,連頭髮都是從貨架上拿下來的。

「子祈,那部紙蘋果手機,要不要加個充電器?」

說話的是隔壁涼茶舖的財叔,端著一碗廿四味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。財叔六十多歲,天天在門口看,從來不踏進洪記半步,說是年輕時答應過老婆。

「加。」子祈叼著篾片,說話含糊,「上次那位客人燒了手機沒燒充電器,他老母託夢說沒電。」

「真的託夢?」

「客人說的。」子祈把篾片從嘴裡拿下來,斜著嘴角笑了一邊,「我們這行,客人說什麼就是什麼。客人說他老母在下面用蘋果,我就不能賣三星給他。」

財叔呵呵笑,喝一口廿四味,苦得整張臉皺成一團,又不肯倒掉。這是他們每天傍晚的例行對話,一個不進來,一個不出去,隔著門檻聊生死。

洪記開了一百零四年,傳到子祈是第四代。曾祖父那一代紮的是紙轎、紙馬、紙丫鬟;祖父那一代加了紙汽車、紙麻雀桌;父親那一代開始接紙電視、紙雪櫃。到了子祈,舖頭門口貼了一張手寫告示,毛筆字寫得歪歪斜斜:「本店專接怪單。越怪越好。」

告示貼出去之後,生意多了三成。有人來訂紙紮的健身單車,說爸爸生前說要減肥一直沒減成;有人訂一部紙紮的麻將機,要四人桌加電動洗牌;有人訂紙紮的前度,說不是燒給死人,是燒給自己,燒完就當對方死了。子祈接單前只問一句:「燒給誰?」問完就接,從來不問第二句。

後堂牆上掛著這個月的單,一張張用晾衫夾夾在一條麻繩上。紙紮貓砂盤一個,連兩包貓砂,燒給一隻十九歲的老貓。紙紮的公屋單位一個,要有「冷氣機在窗口滴水」的效果,因為死者住了四十年公屋,說沒有滴水聲睡不著。紙紮離婚協議書一份,這張單子祈接的時候想了三秒,後來還是接了,因為客人答「燒給我自己的婚姻」,理由充分。

還有一張單,夾在最後,紙已經被後堂的熱氣烘得發黃,上面寫著「尉遲先生.第九箱」。

那是今天的。

子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六點二十五分。那個人通常六點半到,準得像殯儀館的時間表。

---

六點半,磅巷的斜路上傳來一種聲音。

不是腳步聲,是木箱的銅扣輕輕撞著箱身的聲音,一下,一下,跟著人走路的節奏。子祈手上的篾片停了一下,又繼續削。

門口的光被擋住一大半。

尉遲喬得低頭才進得了洪記的門。這家舖頭的門是曾祖父那年代的尺寸,給一米六幾的人走的,他一米八幾,每次進門都要把頭往前一探,像鞠躬,又像怕碰到門楣上那道發黑的符。他穿一套深藏青色的工作連身服,胸前口袋空空的,兩隻手戴著白棉手套,右手提著一個舊木箱,箱角包著銅皮,磨得發亮。

他提箱的那一邊肩膀,比另一邊低。

子祈第一次見他就注意到了。一個人的肩膀歪成這樣,是提了很多年重東西,而且永遠用同一隻手。

尉遲喬在櫃檯前站定,先微微鞠了一個躬,腰彎下去大約十五度,然後才把箱子放到櫃檯上。銅扣碰到玻璃,叮一聲。

「洪先生。」

他的聲音很輕,低低的,像說給不在場的什麼人聽。子祈聽了九次,還是覺得每次他開口,舖裡的紙人都會把耳朵豎起來。

「尉遲先生。」子祈沒有起身,只是把竹篾從嘴邊移開,「燒給誰?」

這是他問每一個客人的問題。問了九次,尉遲喬九次都給同一個答案。

「全部燒掉,只留一樣。」

他沒有說燒給誰。

子祈也沒有追問。規矩是只問一句。

尉遲喬打開箱子的銅扣,掀起箱蓋。一股氣味散出來,不是漿糊,不是線香,是舊衣櫃的樟腦味,混著一點點灰塵,一點點別人家的洗衣粉。那是一個陌生人家裡的氣味,被人一件件收進箱子,提過半個港島,放在洪記的櫃檯上。

箱裡的東西摺得很整齊。一條淺米色的羊毛頸巾,一本封面發黃的《家常小菜三百款》,一個缺了耳的瓷杯,幾張摺好的舊報紙,一副老花眼鏡,一盒沒拆封的縫衣針,一隻女裝手錶,錶帶的皮已經裂開。

尉遲喬戴著白手套,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,排在櫃檯上,排得像殯儀館裡擺遺照前的供品。排到最後,他的手在那副老花眼鏡上停了一下,又移開,最後拿起了那盒縫衣針。

他把縫衣針放進胸前口袋,扣好袋蓋。

「其他的,全部燒掉。」

子祈看著他的胸口。那個口袋鼓起了很小的一塊。

九次了。每一次他留下的都是一樣很小的東西。第一次是一枚鈕扣,第二次是一支唇膏,第三次是一張超級市場的收據。第四次是一個髮夾,第五次是一把指甲鉗,第六次是一條鎖匙扣,第七次是一顆藥丸,用錫紙包著,第八次是半支鉛筆。

第九次,是一盒縫衣針。

子祈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。他只是記住了,像記住客人要的紙手機是什麼型號一樣。

「照舊?」子祈問。

「照舊。」

照舊的意思是:把箱裡的東西全部燒掉之前,先替它們紮一間紙屋。這是尉遲喬第一次來的時候提的。子祈記得很清楚,那是今年二月,農曆年剛過,舖裡還掛著賣剩的紙紮揮春。那天尉遲喬放下第一個箱子,說:「這些東西的主人,已經沒有地方住了。麻煩你,替它們紮一間屋,連屋一起燒。」

子祈當時問:「燒給誰?」

「燒給這些東西。」

子祈想了三秒,接了。理由充分。

---

紮屋要時間。

尉遲喬每次都會等。他不坐,就站在櫃檯旁邊,背挺直,雙手垂在身側,白手套一塵不染。子祈讓過他坐,說後堂有一張摺凳,他說不用,站慣了。子祈後來就不讓了,由他站。

後堂比前舖熱,化寶爐那一邊的牆是黑的,黑得發亮,像被一百年的火舔過。子祈把矮凳拉到工作桌前面,桌上堆著削好的竹篾、一疊疊玉扣紙、一罐漿糊、一把剪刀、一支毛筆。他抽出十幾條篾片,開始紮骨架。

紙紮屋的骨架跟真屋一樣,先起四條柱,再搭橫樑。竹篾用幼紗紙條綁住關節,紙條沾了漿糊,一纏上去就硬。子祈的手指動得很快,快得看不見,只看見竹篾一條條在他指縫間彎成直角,一個四方的架子慢慢從桌面上站起來。

「今次要多大?」他頭也不抬地問。

「東西不多。」尉遲喬在前舖回答,聲音隔著一道布簾,有點悶,「一層就夠。」

「一層就一層。」子祈咬住一條篾片,「有沒有窗?」

「……她喜歡有窗。」

子祈的手停了一下。

九次了。這是尉遲喬第一次在說這些東西的時候,用了一個「她」字。

子祈沒有抬頭,繼續綁紙條。「窗向哪邊?」

「向海。」

「上環哪裡看得見海。」

「她住的地方看不見。」尉遲喬說,「所以才要向海。」

子祈把一條篾片折成一個窗框,四個角用紙條纏好,在屋的東面開了一扇窗。窗框比一般紙屋的窗大了一倍,他又在窗下加了一條橫篾,當作窗台。

「窗台要不要放盆花?」

布簾那邊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不用。她種什麼都種死。」

子祈斜著嘴角笑了一邊,拿毛筆沾了一點綠色,在窗台上點了三點,當作三片葉子,又拿黃色點了一點,當作一朵花。

「死了也要種。」他說,「下面的泥可能比較肥。」

布簾外沒有回應。子祈以為他又不說話了,過了半晌,才聽見很輕很輕的一聲,像鼻子裡出了一口氣。

那是尉遲喬的笑。子祈沒有看見,可是他聽得出來。這個人笑的時候一定是低著頭的,像在看自己的鞋。

---

骨架紮好,要糊紙。

子祈拿起一張玉扣紙,對著燈泡看了看紙紋,剪成屋頂的大小。漿糊是自己熬的,粟粉加水加一點明礬,熬到半透明,用手指一抹,拉出一條亮晶晶的絲。他把漿糊塗在竹篾上,紙貼上去,用掌根一壓,紙就繃緊了,像一層皮。

化寶爐這時候是冷的。燒要等到晚上九點之後,街坊都關了門,磅巷沒有人走,才不會被煙嗆到投訴。子祈一邊糊紙一邊聽前舖的動靜。尉遲喬站著不動,連呼吸都輕,舖裡只有吊扇在天花板轉,帶得那對金童玉女微微晃,紙衣服擦著紙衣服,沙沙地響。

「尉遲先生。」子祈忽然開口。

「嗯。」

「你做這行多少年?」

「十二年。」

「十二年。」子祈把屋頂的最後一角壓平,「整理了多少家人?」

「沒數過。」

「我數過我紮了多少間屋。」子祈說,「三千二百七十一間。今天這間是三千二百七十二。」

「你記得這麼清楚。」

「我爸教的。」子祈拿起毛筆,在屋門上寫了一個「福」字,筆畫很粗,最後一撇拖得很長,「他說,紙紮是做死人生意,死人不會投訴,所以更加不可以馬虎。每一間屋都要記下來,燒給誰,什麼時候燒,誰來取。他有一本帳簿,記了四十年。」

「他記下來做什麼?」

「怕燒錯。」子祈說,「燒錯了,下面的人收到別人的屋,會很麻煩。」

布簾外又是一陣沉默。子祈以為這個話題就此結束,繼續替紙屋畫瓦片。他畫得很慢,一片一片,每片瓦的邊緣都用淡墨勾一條線,這是他父親教他的:瓦要有影子,屋才像屋。

「你父親,」尉遲喬的聲音又響起來,「還在嗎?」

子祈的毛筆停在半空。

「不在了。」他說,「三年前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

「沒什麼對不起的。」子祈繼續畫瓦,「他走的時候,我替他紮了一整條街。茶餐廳、髮型屋、麻雀館、報紙檔,連磅巷這條斜路都紮了,還紮了財叔。」

「財叔?」

「隔壁涼茶舖那個。我爸生前每天跟他在門口聊天,我怕他下去沒人聊。」子祈說,「財叔知道之後氣了我三個月,說我咒他。後來他自己跑進來問我,紮的那個他,有沒有紮上他的廿四味。」

布簾外傳出很輕的一聲。這一次比剛才長一點。

子祈沒有回頭,斜著嘴角又笑了一下。

---

八點半,紙屋紮好了。

一層高,四面牆,屋頂鋪著一片片墨勾的瓦,門上一個福字,東面一扇大窗,窗台上三片葉一朵花。子祈把它捧到前舖,放在櫃檯上,和那些要燒的遺物排在一起。

一間紙屋,一條頸巾,一本食譜,一個缺耳杯,幾張舊報紙,一副老花眼鏡,一隻錶帶裂開的手錶。

尉遲喬低頭看著那間屋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屋上,而是落在屋後面的某處,那裡只有一面貼滿舊揮春的牆。子祈發現他看人看東西都是這樣,目光穿過去,停在後面,好像真正要看的那樣東西,永遠站在後面一點點的地方。

「窗開得很大。」尉遲喬說。

「你說她喜歡有窗。」

「對。」

「她是誰?」

問出口,子祈就後悔了。規矩是只問一句,燒給誰。他剛才已經問過了。

尉遲喬沒有生氣。他只是把目光從牆上收回來,第一次,真正地看了子祈一眼。那是一雙淺灰褐色的眼睛,眼窩很深,眉骨很高,燈泡的黃光照進去,像照進一口很深的井,照不到底。

「一個客人。」他說。

「九箱都是同一個客人?」

尉遲喬沒有回答。他伸手進工作服的口袋,拿出錢包,數出幾張鈔票放在櫃檯上。白手套捏著鈔票的邊,一張一張排整齊,跟他排遺物的方式一模一樣。

「燒的時候,」他說,「我可以在場嗎?」

子祈愣了一下。九次了,尉遲喬每次都是放下箱子、等紙屋紮好、付錢、鞠躬、離開。燒的時候他從不留下。

「可以。」子祈說,「不過要等到九點之後。」

「我等。」

---

九點過後,磅巷的斜路完全暗了。

路燈只有一盞,在街尾,光打不到洪記門口。財叔的涼茶舖早就拉了閘,鐵閘上貼著一張「廿四味 每碗十二元」的紅紙,在夜風裡一掀一掀。子祈把舖頭的前門關上一半,留一條縫透氣,然後把那堆遺物連同紙屋一起搬到後堂的化寶爐前。

化寶爐是一個半人高的鐵桶,桶身燒得通體發黑,桶口有一圈鐵網。旁邊的牆開了一個抽氣扇,扇葉積滿油灰,轉起來喀喀地響。子祈先燒一疊金銀紙起火,火苗從紙堆底下竄出來,舔上鐵網,後堂一下子亮了,牆上的影子全部跳起來。

尉遲喬站在布簾邊,沒有走近。火光照在他臉上,把凹陷的兩頰照得更深,鬍子刮得極乾淨的下巴一亮一暗。

「先燒哪樣?」子祈問。

「屋最後。」

「好。」

子祈拿起那條淺米色的頸巾。羊毛織的,針腳不太整齊,看得出是手織的,織的人不太熟練,有幾處漏了針,又用別的線補上。他把頸巾放進火裡,羊毛燒起來有一股頭髮燒焦的味道,火苗變成藍色,捲著頸巾的邊慢慢往裡吃。

然後是食譜。書頁一翻開,子祈看見扉頁上用原子筆寫了一行字,筆跡很秀氣:「給阿喬,學會了就不用天天吃公仔麵。」

子祈的手停住了。

他沒有回頭看尉遲喬。他把書合上,放進火裡。紙頁一頁一頁捲起來,那行字在火裡亮了一下,變黑,變灰,碎成一片一片飛上抽氣扇。

然後是缺耳杯,然後是舊報紙,然後是老花眼鏡。瓷杯和眼鏡燒不掉,子祈燒完會用鉗夾出來,另外處理。這是規矩:燒得掉的燒,燒不掉的送去堆填,不能留在舖裡。

最後是那隻女裝手錶。子祈拿起來的時候,錶還在走。秒針一格一格地跳,錶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紋,從十二點斜斜劃到四點。

「錶還在走。」子祈說。

「燒吧。」

子祈把錶放進火裡。錶帶的皮捲起來,冒出一陣黑煙。秒針還在跳。一格,一格。

然後子祈捧起紙屋。

紙屋很輕,輕得像捧著一個空的蛋殼。他把它放在鐵網中央,火苗立刻從四面爬上來,先吃掉了那個福字,然後吃掉東面那扇大窗,窗台上三片綠葉一朵黃花在火裡亮得發白,然後捲起來,塌下去。屋頂的瓦一片一片掀起,墨勾的邊線在火光裡看得特別清楚,然後整個屋頂向內一陷,火星沖天,撞上抽氣扇的扇葉,喀喀喀,像有人在上面拍手。

子祈回頭。

尉遲喬還站在布簾邊。他把右手的白手套脫了下來,拿在左手裡,然後又戴回去。戴好了,又脫下來。又戴回去。

子祈看見他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疤。很長,斜斜地從虎口劃到手腕,顏色已經淡了,是很多年前的傷。手套一戴上,疤就不見了。一脫下,又出現。

脫,戴。脫,戴。

子祈把視線移回火裡,假裝什麼都沒看見。他從圍裙口袋掏出一疊金紙,開始摺元寶。這是他的習慣,燒東西的時候手不能停,停了就會胡思亂想。一個元寶,兩個元寶,三個元寶。金紙在指尖沙沙地響,粗糙發沙的紙面刮著他那些細碎的舊疤。

火慢慢小了。

「洪先生。」尉遲喬開口。他已經把手套戴好了,沒有再脫。

「嗯。」

「謝謝你開了那扇窗。」

子祈把最後一個元寶丟進火裡。「收錢的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尉遲喬說,「還是謝謝。」

他在布簾邊站了一會兒,然後走回前舖,提起那個空了的木箱。子祈聽見銅扣輕輕撞著箱身,一下,一下,然後聽見前門被推開的聲音,然後聽見那個人在門口停了一停,大概是又鞠了一個躬,對著空無一人的舖面。

腳步聲沿著斜路往下走,越來越遠。

---

子祈清理化寶爐已經是十點多。

他戴上一雙厚棉手套,用鐵鉗把燒不掉的東西夾出來,放在一個鐵盆裡。瓷杯燒成了灰黑色,缺耳的地方露出白色的胎。老花眼鏡的鏡片裂了,鏡框熔成一團。女裝手錶燒得只剩錶殼,錶面的玻璃碎成粉,秒針終於不動了,停在七點的方向。

他把鐵盆放在工作桌上,準備明天一起送去堆填區。然後他回到前舖,拿起掃帚,把櫃檯周圍的紙碎掃在一起。

櫃檯下面有一樣東西。

子祈彎腰撿起來。是一張紙,摺成四摺,摺痕很深,紙質發黃發脆,邊角已經起毛。大概是從那個木箱裡掉出來的。尉遲喬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排在櫃檯上的時候,這張紙一定是壓在箱底,被一起帶了出來,然後從櫃檯邊滑落,沒有人發現。

他本來想放在一邊,等下次尉遲喬來的時候還給他。

但是紙摺起來的那一面,印著一行紅字。

子祈認得那行紅字。他從小看到大,閉著眼睛都認得。

「洪記紙紮.磅巷.電話二五四三⋯⋯」

那是洪記的訂單。

是他父親那個年代用的訂單。紅字印刷,一式兩聯,客人拿一聯,店裡留一聯作存根。這種單子三年前父親走了之後,子祈就換掉了,換成電腦打印的收據。舖裡應該一張都不剩了。

他慢慢把紙攤開。

紙很脆,攤開的時候摺痕的地方裂開了一道小口。子祈的手指停了一停,然後更小心地,一格一格地展平。

訂單上是父親的字。他認得父親的字,粗,歪,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,跟他自己寫的福字一模一樣。

日期欄:十二年前的三月。

貨品欄:紙紮大屋一間,兩層,有窗,窗向海。

子祈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
他往下看。

下單人欄,父親的字寫著三個字:尉遲喬。

子祈把訂單舉到燈泡下面。黃光從紙背透過來,每一個字都浮起一圈毛邊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沒有錯。十二年前的三月,尉遲喬來過洪記。那時候他二十二歲,子祈十七歲,大概正在後堂削竹篾,或者在學校裡睡覺。他完全沒有印象。

他繼續往下看。

最後一欄,是每一張洪記訂單都有的一欄。父親當年親手設計的,印在單子的最底,字比其他欄大一號。

「燒給誰」。

子祈記得父親說過,這一欄一定要寫清楚,寫錯了下面的人會收錯屋,很麻煩。父親寫這一欄的時候,總是一筆一劃,寫得特別工整,因為那是整張單最重要的一行。

這一欄上面,父親工工整整地寫著一個名字。

子祈認得這個名字。

不是因為他見過這個人。而是因為今天晚上,就在一個小時之前,他把一本食譜放進火裡,扉頁上有一行秀氣的字,「給阿喬,學會了就不用天天吃公仔麵」。那行字的下面有一個簽名。他當時只瞄了一眼,沒有看清楚,只記得第一個字是「尉遲」。

現在他看清楚了。

訂單上那個名字,和食譜扉頁上的簽名,是同一個人。

子祈把訂單翻過來。背面空白,只有右下角,父親用鉛筆寫了一個日期,比正面的日期晚了三天,旁邊一行小字,鉛筆已經淡得快看不見:

「客人來電:人仍在世。問:還燒不燒?」

下面沒有答案。

子祈站在櫃檯前面,手裡拿著那張十二年前的訂單,天花板上的吊扇還在轉,那對金童玉女在頭頂上輕輕搖晃,紙衣服擦著紙衣服,沙沙地響,像兩個人在低聲商量什麼。

他忽然發現,自己的手指在動。

他低下頭。櫃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堆金紙元寶,一個疊著一個,疊成了一座小山。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摺過。

十二年前,尉遲喬來洪記訂了一間向海的屋,要燒給一個當時還活著的人。

今年二月起,他每個月提一箱遺物來,燒掉,只留一樣。

子祈把那張訂單重新摺成四摺,沿著原來的摺痕,一摺,兩摺。他拿起一條竹篾,想咬住,發現自己的牙齒在打顫。

門外的斜路上什麼聲音都沒有。沒有銅扣撞著木箱,沒有腳步。只有財叔涼茶舖鐵閘上那張紅紙,在夜風裡一掀一掀,一掀一掀。

子祈把竹篾啪一聲折斷了。

他本來不打算折斷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