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 客人未取
洪記的閣樓在後堂上面,要踩一把竹梯上去。
竹梯是曾祖父自己紮的,一百年了,每一級都被腳底磨得發亮,中間凹下去一道弧,踩上去會吱一聲,像一條老狗被人踩到尾巴,懶得叫,只哼一下。閣樓的天花矮,子祈得彎著腰,半紮的暗紅頭髮擦著橫樑,橫插在髮間的那條竹篾勾到一張蜘蛛網,他伸手撥掉,指頭上沾了灰。
早上九點,閣樓裡的光是從一扇小氣窗漏進來的,灰濛濛的一條,斜斜地切過整個閣樓,光裡的塵一粒一粒浮著,不上也不下。空氣又悶又熱,有一股舊紙、舊竹、舊漿糊混在一起發酵出來的氣味,甜得發酸,像一罐放了太久的冰糖。
他昨晚沒睡。
那張十二年前的訂單,他摺成四摺,放在枕頭底下。躺了一晚,翻來覆去,枕頭底下好像壓著一塊燒紅的炭。凌晨四點他乾脆起床,坐在前舖的櫃檯後面,把訂單攤開,對著那排裸燈泡又看了一次,看到天光從磅巷的斜路上爬進來,爬到門檻,又爬過門檻。
然後他上了閣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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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親的帳簿放在閣樓最裡面的兩個木箱裡。
一年一本,紅色硬皮,封面上用毛筆寫著年份。四十年,四十本,按年份排好,排得整整齊齊,一本都沒有亂。父親生前說過,帳簿是紙紮舖的族譜,每一間燒出去的屋、每一部燒出去的車、每一個燒出去的紙人,都在這裡落了戶。燒錯了,就翻帳簿,看看是哪裡出了錯。
子祈跪在木箱前面,一本一本抽出來,數到十二年前那一本。
紅色的硬皮已經褪成了豬肝色,書脊裂了一道,用膠紙黏過。他翻開,紙頁發黃,每一頁都用鉛筆畫了格,格子裡是父親的字,粗,歪,最後一筆總是拖得很長。
一月。二月。三月。
三月的帳比較多,清明快到了。紙紮衣服,紙紮金銀,紙紮大屋,紙紮僕人。父親的字密密麻麻地擠在格子裡,有些地方寫不下了,就寫到格子外面去,箭嘴一拉,拉到頁邊。
他找到了。
三月十一日。一格。
「尉遲喬。紙紮大屋一間,兩層,有窗,窗向海。燒給:尉遲蘊。訂金:全數付清。」
跟他手上那張訂單一模一樣。父親開單的時候,一定是先寫單,再抄進帳簿。單的正本給客人,存根黏在帳簿背面。子祈把帳簿翻到最後幾頁,那裡果然一張一張黏著紅字印刷的存根,薄薄的,貼得像魚鱗。他一張一張翻過去,翻到三月十一日那一張。
存根上的字跟正本一樣。只多了一欄。
備註欄。
父親在備註欄寫了四個字,筆畫比其他地方都重,好像寫的時候,筆尖壓穿了紙。
「客人未取。」
子祈跪在那裡,拿著帳簿,很久沒有動。
氣窗外面有一隻鴿子飛過去,翅膀拍打的聲音在閣樓的鐵皮頂上撞了一下,又散開了。
客人未取。
訂了,付了全數,屋紮好了,客人沒有來取。
那間屋去了哪裡?父親燒了嗎?退了嗎?放在哪裡了?存根上沒有寫。帳簿上沒有寫。
他把帳簿往前翻,翻到三月十四日。那張訂單背面,父親用鉛筆寫的那一行:「客人來電:人仍在世。問:還燒不燒?」他在帳簿裡找三月十四日那一格。
那一格是空的。
不是沒有生意——那一頁其他格子都寫滿了。只有三月十四日那一行,父親畫了格,格子裡一個字都沒寫。像有人坐下來,拿起筆,想了很久,最後還是把筆放下了。
子祈用指頭摸那一格空白。鉛筆畫的格線已經淡了,摸上去什麼都沒有,只有紙面粗粗的紋理,刮著他指頭上那些細碎的舊疤。
他把帳簿合上,抱在懷裡,坐在閣樓的地板上。
彎腰太久,腰很痛。他伸了一下,腰骨喀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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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財叔端著一碗廿四味站在門口。
「子祈,你臉青成這樣,要不要喝一碗?」
「不要。苦。」
「苦才有用。」財叔說,一如既往地站在門檻外面,腳尖剛好停在門檻前一寸,不多不少。他穿一件白色背心,肩膀上搭一條毛巾,毛巾被汗濕透了。「昨晚你化寶爐燒到十點多,我在樓上聞到一股羊毛味。燒了什麼?」
「頸巾。」
「燒頸巾給人?現在天氣這麼熱。」
「下面可能冷。」
財叔呵呵笑,喝一口廿四味,整張臉皺成一團。
子祈坐在矮凳上削竹篾,削到一半停下來。
「財叔。」
「嗯?」
「十二年前,你記不記得有一個年輕人來我們舖頭訂屋?很高,瘦,大概二十出頭。」
財叔的眉毛挑了一下。
「十二年前?」他說,「我連上個禮拜吃過什麼都不記得。」
「三月。快清明的時候。」
財叔端著碗,站在門口,望著斜路下面發了一會兒呆。斜路下面是上環街市的後門,一個魚販推著一車冰從後門出來,冰塊在木頭車上撞得嘩嘩響。
「很高,瘦……」財叔慢慢說,「是不是一隻手包著紗布那個?」
子祈手上的刀停了。
「紗布?」
「右手。」財叔用碗指了指自己的右手,「整隻手掌包得像個饅頭,紗布上還滲著血。那天下大雨,他沒撐傘,在你們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,站在那裡不進去,也不走。我在我舖頭看著他,看到我都覺得冷。」
「後來呢?」
「後來你爸出來了。」財叔說,「你爸出來,拉他進去。你知道你爸那個人,死人的事他很有耐性,活人的事他不太管。那天他拉那個年輕人進去,還叫我煲了一碗雞骨草,送進去給他喝。」
財叔停了停。
「我送進去的時候——這是我唯一一次踏進你們舖頭,你別跟我老婆講——那個年輕人坐在你爸那張矮凳上,就是你現在坐那張。你爸替他換紗布。我看見他的手掌,一道很深的口,從這裡割到這裡。」財叔用手指在自己掌心上劃了一道,從虎口劃到手腕。
子祈看著財叔的手指。
他想起昨晚,化寶爐的火光裡,尉遲喬把右手的白手套脫下來,又戴上,脫下來,又戴上。手套一脫,掌心一道疤,斜斜地從虎口劃到手腕。
「他說了什麼?」子祈問。
「沒說什麼。他一直不說話。」財叔想了想,「我走的時候,聽見你爸問他:燒給誰?」
「他怎麼答?」
財叔搖搖頭。
「我沒聽見。我出了門口,就聽不見了。」他說,「不過你爸後來跟我講過一句話,我到現在還記得。他說:阿財,今天有一個客人,要燒一間屋給一個還沒死的人。我問為什麼。你爸說:因為他想她死。我說,那你接不接?你爸說——」
財叔又喝了一口廿四味。這一次他沒有皺臉。
「你爸說:我接了。我怕我不接,他就去別的地方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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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子祈沒有接單。
他坐在前舖的櫃檯後面,面前攤著兩樣東西:十二年前的訂單,和父親的帳簿。天花板上的金童玉女在吊扇底下慢慢地轉,紙衣服擦著紙衣服,沙沙地響。他盯著兩張紙看,看到眼睛發酸,手上一直在摺元寶,摺了一個又一個,摺到桌角堆起一座小山,他才發現,又推到一邊去。
尉遲蘊。
訂單上「燒給誰」那一欄,父親一筆一劃寫得工工整整。那個名字,跟昨晚那本《家常小菜三百款》扉頁上的簽名,是同一個人。「給阿喬,學會了就不用天天吃公仔麵。」下面,秀氣的字,簽著:尉遲蘊。
子祈不知道她是誰。
他只知道,十二年前的三月,一個右手掌心割開一道深口、包著滲血紗布的二十二歲年輕人,在大雨裡站了一個下午,然後走進洪記,訂了一間向海的屋,要燒給一個叫尉遲蘊的女人。那個女人當時還活著。
三天後,有人打電話來,說人仍在世,問還燒不燒。
然後,客人未取。
然後,十二年後,這個年輕人變成了一個三十四歲、肩膀一高一低、戴白棉手套的遺物整理師,每個月提一箱遺物來,說:全部燒掉,只留一樣。
一本食譜的扉頁,寫著給阿喬。
子祈把一個元寶捏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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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六點二十五分,磅巷的斜路暗了一半。
子祈沒有開燈。舖裡只有對面大廈反射過來的一點天光,灰灰的,照在天花板那對金童玉女的臉上,兩張紙臉在暗處笑,笑得比平時更像真的。
他聽見了。
木箱的銅扣輕輕撞著箱身,一下,一下。
今天不是尉遲喬來的日子。他每個月來一次,上個月是二十號,這個月是昨天。他從來沒有連續兩天來過。
門口的光被擋住一大半。
尉遲喬低頭,把頭往前一探,像鞠躬,又像怕碰到門楣上那道發黑的符。他走進來,右肩比左肩低,手上提著那個有銅扣的舊木箱。箱子今天是空的,提起來的時候輕輕晃,銅扣撞得比平時響。
他在櫃檯前站定,先微微鞠了一個躬。
十五度。子祈在心裡量。跟昨晚一樣,跟過去九次一樣。
「洪先生。」
「尉遲先生。」子祈沒有起身。他坐在矮凳上,一隻手放在櫃檯上,壓著那本紅色的帳簿。另一隻手在櫃檯底下,捏著那張訂單。「今天不是日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尉遲喬說。他的聲音還是那樣輕,那樣低,像說給不在場的人聽。「我想問,昨晚燒剩的東西,還在嗎?」
「在。」
「那隻手錶。」尉遲喬說,「燒剩的錶殼,可以給我嗎?」
子祈看著他。
九次了。九次,他從來沒有回頭要過任何一樣燒掉的東西。燒了就是燒了,他說全部燒掉,就全部燒掉,只留一樣,就只留一樣。
「燒剩的東西,按規矩要送去堆填。」子祈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昨晚說,燒吧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尉遲喬說。他垂著眼,淺灰褐色的眼珠沒有落在子祈臉上,落在子祈身後那面貼滿舊揮春的牆上,「我今早起床,想起那隻錶還在走。」
子祈站起來。
他走到後堂,從工作桌上拿起那個鐵盆。鐵盆裡是昨晚從化寶爐夾出來的東西:一隻燒成灰黑色的缺耳瓷杯,一副熔成一團的老花眼鏡,一個錶殼。錶面的玻璃碎成粉了,秒針燒得彎了,停在七點的方向。
他把錶殼拿起來。燒過的金屬輕得出奇,像一片乾樹葉。他用圍裙擦了擦上面的灰,擦不乾淨,灰已經燒進了金屬裡。
他走回前舖,把錶殼放在櫃檯上。
放在那本紅色帳簿的旁邊。
尉遲喬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,去拿錶殼。手指碰到錶殼的時候,他的目光順著櫃檯往旁邊移了一寸,落在那本帳簿上。
帳簿是翻開的。翻在三月那一頁。三月十一日那一格,父親粗歪的字:「尉遲喬。紙紮大屋一間,兩層,有窗,窗向海。燒給:尉遲蘊。」
尉遲喬的手停在半空。
子祈把櫃檯底下那張訂單拿出來,攤開,放在帳簿上面。紅字印刷的「洪記紙紮.磅巷」,父親的字,十二年前的日期,「燒給誰」那一欄的名字。紙已經被他摺了一整晚,摺痕更深了,攤開的時候,在燈泡的影子裡像一張被人揉過的臉。
「昨晚從你的箱裡掉出來的。」子祈說,「在櫃檯底下。」
尉遲喬沒有說話。
「那天是三月十一日,」子祈說,「下大雨。你右手包著紗布,在我們門口站了一個下午。我爸拉你進來,替你換了紗布,你坐在我現在坐的那張矮凳上。你訂了一間兩層的屋,有窗,窗向海,燒給尉遲蘊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三天後,有人打電話來,說人還在。問還燒不燒。」
尉遲喬的手還停在錶殼上面。白手套的指尖,離錶殼大概一厘米,一動不動。
「然後,」子祈說,「客人未取。」
舖裡很靜。吊扇在天花板上轉,那對金童玉女跟著慢慢轉過身來,兩張笑著的紙臉,一左一右,朝向櫃檯。
子祈看見尉遲喬的右手從錶殼上面收回來。他用左手捏住右手手套的指尖,把手套脫了下來。
掌心那道疤露出來。從虎口斜斜劃到手腕,淡了,可是很長,很深,縫過針的地方留著一排細小的白點。
他把手套戴回去。
又脫下來。
又戴回去。
脫,戴。脫,戴。
子祈看著他的手,喉嚨發緊。他的手指在櫃檯上摸到一張金紙,開始摺,摺一個元寶,兩個元寶。他沒有看自己的手,他看著尉遲喬。
「那間屋,」尉遲喬開口了。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,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燒了嗎?」
「帳簿上沒寫。」
「你父親……」
「三年前走了。」子祈說,「我昨晚跟你說過。」
尉遲喬點點頭。點得很慢,好像頭很重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說。
「什麼那就好?」
尉遲喬沒有答。他把白手套戴好,這一次沒有再脫下來。他伸手拿起那個錶殼,放進胸前的口袋,扣好袋蓋。胸口那個口袋又鼓起了很小的一塊。
然後他提起空木箱,轉身。
子祈等著。
他等著那個十五度的鞠躬。九次了,每一次尉遲喬走之前都會在門口停一停,對著舖面鞠一個躬,有時候舖面裡只有子祈,有時候連子祈都在後堂,舖面裡只有那些紙人紙馬,他還是鞠。子祈第三次見到的時候問過他:你對誰鞠躬?他說:對舖頭。子祈說:舖頭又不會收你的禮。他說:舖頭裡面的東西都是要燒給人的,燒給人的東西,要敬。
尉遲喬走到門口。
他低頭,把頭往前一探,穿過那道矮矮的門楣。
他沒有停。
沒有鞠躬。
木箱的銅扣撞著箱身,一下,一下,一下,沿著斜路往下走,越來越快,快得不像他平時的步子。
子祈站在櫃檯後面,手上捏著一個摺到一半的元寶,看著門口那片空了的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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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點,子祈把舖頭的前門關上,上了鎖。
他沒有去化寶爐。他坐在後堂的工作桌前面,把一盞工作燈拉低,燈罩壓到離桌面一尺高,黃光圈住一小片桌面,其他地方全暗。
他拿出自己的帳簿。
他的帳簿不像父親那樣是紅色硬皮,是一本黑色的線圈簿,便利店買的,封面貼著一張寫了「洪記.怪單」的膠紙。父親走了以後,他照著父親的規矩記帳:燒給誰,什麼時候燒,誰來取。他多加了一欄,父親沒有的:「備註」。
他翻到二月。
二月十九日。「尉遲先生。遺物一箱。紙屋一層,無窗。燒給:(未答)。留:鈕扣一枚。」
他在「留」那一欄後面,當時還寫了一行小字:「米色,木製,四孔,冷衫鈕。」
三月二十日。「尉遲先生。遺物一箱。紙屋一層,小窗。燒給:(未答)。留:唇膏一支。」小字:「豆沙色,舊款,蓋上有一道刮痕。」
四月十八日。「留:超級市場收據一張。」小字:「西營盤。會員卡末四位。他看了很久才收。」
五月。「留:髮夾一枚。」小字:「黑色,鐵,一邊的漆掉了。」
六月。「留:指甲鉗。」小字:「刻了字,看不清。」
七月。「留:鎖匙扣。」小字:「一個木頭做的小屋。」
八月。「留:藥丸一顆,錫紙包。」小字:「藥房標籤撕了一半,剩一個『遲』字。」
九月初。「留:半支鉛筆。」小字:「鉛筆尾刻了兩個英文字母:Y. W.」
然後是昨晚。「留:縫衣針一盒。」他還沒寫小字。
子祈把九行字從上看到下,從下看到上。
鈕扣,唇膏,收據,髮夾,指甲鉗,鎖匙扣,藥丸,鉛筆,縫衣針。
一個女人。
豆沙色的唇膏,是女人的。髮夾,是女人的。冷衫的木鈕扣,那件冷衫大概是米色的,跟昨晚燒掉的那條頸巾一個顏色。指甲鉗上刻了字,他當時看不清,現在閉上眼睛,拼命去想那幾道刻痕的形狀——一個字,筆畫很多,左上角一個像屋簷一樣的框,框下面還有一個小小的「示」。
尉。
藥房標籤,剩一個「遲」字。
鉛筆尾,Y. W.
蘊,拼音是Y。尉遲,W。
子祈的手指按在線圈簿上,按得指節發白。
不止這樣。
他想起每一次尉遲喬打開木箱,那股從箱裡散出來的氣味。樟腦,舊衣櫃,灰塵,還有一種洗衣粉——不,不是洗衣粉。他在這一行做了十幾年,燒過幾千個陌生人的遺物,每一家人的東西都有自己的氣味:有人家裡是線香,有人家裡是跌打酒,有人家裡是貓,有人家裡是煙。他的鼻子被漿糊泡了二十九年,泡得聞不出自己舖頭的味道,可是別人家的味道,他一聞就記得。
九個箱子,九次打開。
每一次,都是同一種氣味。樟腦,加一種很淡很淡的檀香皂。
不是九個客人。
是一個。
是一個叫尉遲蘊的女人,她的家,她的衣櫃,她的抽屜,她的廚房,被人一箱一箱地拆開,一個月一箱,提過半個港島,放在洪記的櫃檯上。每一箱燒掉,只留下一樣最小的東西,放進胸前的口袋。
「一個客人。」昨晚子祈問她是誰,尉遲喬這樣答。
子祈把線圈簿推開,把父親那本紅色的帳簿拉過來,翻到三月十一日。
尉遲喬。燒給:尉遲蘊。
十二年前,她還活著,他要燒她一間屋。
今年,她死了,他每個月來燒她一箱家當。
子祈拿起筆,在自己的線圈簿上,把九行「燒給:(未答)」一行一行地劃掉。劃掉一行,在旁邊寫三個字。
尉遲蘊。
尉遲蘊。
尉遲蘊。
寫到第九行,他的手停了。
他想起昨晚那本食譜扉頁上的字。秀氣的,一筆一劃:「給阿喬,學會了就不用天天吃公仔麵。」一個會替人擔心吃公仔麵的女人。一個種什麼都種死、卻喜歡有窗的女人。一個住的地方看不見海、所以屋一定要向海的女人。
一個他十二年前想她死的女人。
他在第十行寫下日期:今天。在「燒給」那一欄,他寫了尉遲蘊。在「留」那一欄,他寫:錶殼一個。秒針停在七點。
在「備註」那一欄,他握著筆,停了很久。
然後他寫:
「客人今日沒有鞠躬。」
他放下筆。
工作燈的黃光圈著桌面,圈外全是黑的。化寶爐在黑暗裡冷冷地蹲著,桶口的鐵網上還掛著一片沒燒透的紙灰,被抽氣扇吹得輕輕顫。天花板上,前舖那對金童玉女在吊扇底下轉,轉到一半,風停了,它們停在半空,一左一右,臉朝著後堂的布簾。
子祈伸手去拿一條竹篾,想叼在嘴裡。
他摸到的是父親那本帳簿。三月那一頁的邊,有一道很淺的摺痕,是被人反覆翻開、又反覆合上留下的。不是他今天翻出來的。這道摺痕很舊,舊得發黃,舊得紙纖維都起了毛。
父親生前,翻過這一頁很多次。
子祈把帳簿舉到燈下。
三月十四日,那一格空白。他之前以為是父親想了很久,最後沒有寫。
可是在燈下,斜著看,那一格空白裡,有幾道很淡很淡的壓痕。是用筆寫過字,又用橡皮擦掉了,擦得很乾淨,只留下筆尖壓進紙面的凹痕。
子祈拿起一支鉛筆,把筆芯放平,輕輕地,在那一格上面塗。
灰色的鉛粉一層一層鋪上去,那些凹痕變成了白色的線,一筆一劃,從灰色裡浮出來。
是父親的字。粗,歪,最後一筆拖得很長。
「屋未燒。存閣樓。待客。」
子祈抬起頭,看著後堂的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面,是閣樓。是那兩個放帳簿的木箱。是木箱後面,那一堆他從小到大都沒有碰過的、用舊布蓋著的、父親說「那些是別人的東西,不要動」的雜物。
他手上的鉛筆啪一聲折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