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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陪你去覆診》 鄒陪安

第一話 每小時一百二十元

第 1 話 · 免費

早上七點四十五分,專科門診大堂的光管已經全亮了。青白色的光從天花板直直打下來,照在一排排藍色膠椅上,膠椅被坐了幾十年,椅面中間都磨出一塊淺淺的凹。空氣裡有一股藥水味,混著消毒酒精,混著早上有人偷偷帶進來的菠蘿包牛油香。

電子叫號屏還是黑的。八點正才開始叫號,可是取籌機前面已經排了一條長龍,從機器前面一直排到大門外的斜路上。

冼志明站在隊伍的第十一個位置。

他四十七歲,中等身材,腰背挺直,可是肩膀微微往下垂,好像長年揹著一個看不見的袋子。他穿一件燙得平平整整的淺藍色襯衫,深灰西褲,一雙穿了很久但擦得很亮的黑色皮鞋。兩鬢的頭髮已經灰白,梳得一絲不亂。斜揹袋貼在右邊腰側,裡面的東西他閉著眼睛也數得出來:一本記事簿,兩支原子筆,一副老花鏡,一瓶水,一包紙巾,還有一小包梳打餅。

梳打餅是給何伯的。何伯有糖尿病,抽完血之前不能吃東西,抽完之後如果不馬上吃一點,就會手震冒汗。

「何伯,你坐著,我排就可以了。」志明回頭說。

何伯坐在大門邊那張唯一的長椅上,雙手按著拐杖,點點頭。他八十一歲,獨居在九龍城一幢唐樓的四樓,沒有升降機。兒子在加拿大,一年打兩次電話,一次是農曆新年,一次是何伯生日。

隊伍慢慢往前移。志明站在人龍裡,從斜揹袋裡拿出記事簿,翻到寫著「何伯」的那一頁。

那一頁寫得密密麻麻。最上面是何伯的全名、身分證號碼的頭四個字、覆診的科別和日期。下面是藥名,每一種藥旁邊都寫著中文俗名,因為何伯只認得俗名:「白色細粒,早晚各一,降血糖。」「黃色長粒,早上一粒,降血壓。」「大粒白色,痛才吃,不可以空肚。」

再下面,是一行小字,用紅筆寫的:「何伯怕醫生說話太快,不敢問。要替他問。」

再再下面:「何伯不喜歡被人扶,要先伸手臂給他,讓他自己抓。」

「何伯喜歡講他年輕時在船廠的事。等候的時候可以問。」

志明做陪診員一年零四個月,記事簿已經寫滿了兩本,這是第三本。

他以前不是做這個的。他在一間物流公司做了二十二年,從倉務員做到營運主任,負責排車、排貨、排人。去年公司被一間大集團收購,整個部門搬到深圳,他收到一封電郵,約他去人事部「面談」——那天人事部的經理比他年輕二十歲,說話很客氣,遞給他一份文件,文件的標題寫著「離職安排」。

那天晚上,他坐在家裡的沙發上,看著窗外對面大廈一格一格亮起來的燈,想了很久自己還會做什麼。

他會排車。他會排貨。他會在一張表格上把一百件事情排得清清楚楚,誰先誰後,哪裡卡住,要找誰解決。

然後有一天,他陪樓下的陳婆婆去醫院拿藥,因為陳婆婆的女兒在上班,實在走不開。那天他在醫院坐了五個小時,看著陳婆婆拿著一疊單據,在大堂、化驗室、藥房之間來回走錯了三次,看著她在醫生面前點頭說「明白」,出了診症室卻問他:「醫生剛剛說什麼?」

他把醫生說的話寫在一張紙上,一條一條,寫得清清楚楚。陳婆婆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,說:「阿明,你寫得真好,比醫生還清楚。」

一個月後,陳婆婆的女兒問他,可不可以每次覆診都陪她媽媽去,她願意付錢。

他就這樣開始了。

每小時一百二十元。從接長者出門開始計,到送長者回家為止。他不是社工,沒有受過專業訓練,不能替人做任何醫療決定。他能做的,只是陪著:陪著取籌,陪著等號,陪著聽醫生說話,陪著排隊拿藥,然後把一切抄下來,一條一條,寫得清清楚楚。

八點零三分,叫號屏亮了。紅色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,每跳一個,就「叮咚」一聲。

志明取了籌,走回何伯身邊,把籌號給他看。

「何伯,一百四十七號。前面還有大概六十個,先去抽血。」

「好。」何伯撐著拐杖站起來。志明沒有扶他,只是把自己的左手臂伸出來,停在何伯手邊。何伯看了一眼,抓住他的手臂,借力站穩了,然後放開。

志明左手手背有一道舊疤,是半年前扶一位婆婆落樓梯的時候,婆婆腳一軟往前撲,他用手背擋住牆角,擦掉了一片皮。那位婆婆沒事,他自己在急症室縫了四針。後來他學會了,不要去扶,要讓對方抓住你。抓住你的人,自己知道要用多少力。

抽血室在二樓,要排隊。抽完血,何伯吃了兩塊梳打餅,喝了半瓶水。兩個人回到大堂,找了兩個相鄰的空位坐下。

九點十五分。叫號屏上的數字停在九十二。

大堂裡坐滿了人。大部分是長者,有的一個人坐著,閉著眼睛;有的由家人陪著,家人在低頭看手機;有的由外傭陪著,外傭手裡拿著一個膠文件夾,文件夾裡夾著一疊覆診紙。說話聲很低,像水在很深的地方流動,偶爾浮起一兩句:

「……上次那個醫生很年輕的,說話像打機關槍……」

「……藥又換了,我都不知道換了什麼……」

「……我兒子說今天要開會,叫我自己來……」

志明聽著這些聲音,有時候會想,一間醫院的大堂,其實是一座城市最誠實的地方。這裡沒有人需要假裝。每個人都在等,等一個號碼,等一個醫生,等一個答案,等一張可以回家的藥單。

「阿明,」何伯說,「我有沒有跟你講過,我年輕時在船廠,有一次差點被吊臂打中?」

講過。講過十幾次。志明記事簿上寫著:「吊臂的故事,何伯講的時候會笑,要讓他講完。」

「沒有啊,」志明說,眼睛先笑了,然後點點頭,「是怎樣的?」

何伯就開始講了。一九六五年,紅磡的船廠,一條鋼纜斷了,吊臂在他頭頂掃過去,他整個人趴在甲板上,帽子飛出去掉進海裡。他講得眉飛色舞,講到帽子掉進海裡那一段,笑得咳嗽起來。

志明聽著,偶爾問一句:「那頂帽子後來撈起來沒有?」

「撈什麼,海那麼大!」何伯拍著大腿,「我工頭說,帽子是公司的,要扣我工錢!」

旁邊一個婆婆也笑了,轉過頭來說:「阿伯,你那時候一個月多少工錢?」

「一百二十!」

志明笑著,心裡卻輕輕一震。一百二十,是何伯當年一個月的工錢,也是他現在一個小時的收費。

十點四十分,叫號屏跳到一百四十七。

「叮咚。」

「何伯,到我們了。」

診症室很小,一張桌子,一部電腦,一張檢查床。醫生很年輕,戴著眼鏡,眼睛一直看著電腦屏幕。何伯坐下,志明站在他身後,從斜揹袋拿出記事簿和原子筆。

「何生,你的血糖控制得不太好。」醫生說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打字,「HbA1c是八點二,上次是七點六,升了。你有沒有按時吃藥?」

何伯點頭:「有,有。」

「飲食呢?有沒有少吃甜的?」

「有,有。」

志明在記事簿上寫:「糖化血紅素 8.2(上次 7.6),升了。」他抬起頭,輕輕地說:「醫生,不好意思,我是何伯的陪診員。想問一下,何伯早上那一粒白色的藥,他有時候早餐吃得很晚,差不多十一點才吃,這樣會不會影響?」

醫生第一次把眼睛從屏幕移開,看了志明一眼。

「十一點才吃早餐?」

何伯低著頭,像一個被老師抓到的小學生:「早上起來不餓……」

醫生解釋了一遍,志明一邊聽一邊寫,把醫生說的每一句都抄下來:藥要跟餐吃,不可以空肚,早餐最遲九點前,吃不下可以吃兩塊餅乾。醫生加了一種新的藥,志明問了藥名,問了顏色,問了一天吃幾次,問了有什麼副作用。醫生說得很快,他就請醫生再說一次。

醫生看了他一眼,說得慢了一點。

「還有沒有其他問題?」醫生問。

何伯搖頭。

志明低頭看記事簿,上面那一行紅字寫著:「何伯怕醫生說話太快,不敢問。要替他問。」

「醫生,」他說,「何伯最近說他晚上腳會抽筋,睡不好。他不好意思講。」

何伯轉過頭,瞪了他一眼。志明假裝沒看見。

醫生問了幾句,替何伯轉介了物理治療,又改了一點藥的份量。前後七分鐘。等了兩個多小時,見醫生七分鐘。

出了診症室,何伯一直不說話。走到藥房排隊的時候,他才開口:「你講那個抽筋幹什麼,丟臉。」

「不丟臉。」志明說,「你晚上睡不好,白天就沒精神,沒精神就不想吃早餐,不吃早餐藥就亂了,藥亂了血糖就升。這是一條線,前面那一格卡住,後面全部都卡住。」

何伯聽了,想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「你這個人,講話好像在排貨。」

「我以前真的是排貨的。」

藥房的隊伍排了四十分鐘。取了藥,志明找了個角落,把每一袋藥拿出來,對著記事簿一種一種核對。藥袋上印著英文藥名和一行很小的中文:「每日兩次,每次一粒,飯後服。」他拿出一張空白的紙,用很大的字把每一種藥抄一遍:什麼顏色,什麼形狀,什麼時候吃,吃多少。

他在新藥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星號,寫著:「新藥!早上一粒,跟早餐吃。如果頭暈,打電話給阿明。」

然後他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最下面,寫得很大。

「回家貼在冰箱門上。」他把紙交給何伯。

何伯接過紙,戴上老花鏡,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到最下面那個電話號碼,他停了一下。

「阿明,」他說,「你比我兒子還清楚我吃什麼藥。」

志明沒有回答。他把記事簿收好,把左手臂伸出來。何伯抓住他的手臂,慢慢站起來。

下午一點十分,志明把何伯送回九龍城那幢唐樓。四樓,沒有升降機,他走在何伯身後半級,何伯每走一級,他就停一下。到了門口,何伯開了門,屋裡很暗,有一股很舊的樟腦味。

「阿明,吃了飯才走?我有午餐肉。」

「不用了,下午還有一位客人。」

何伯站在門口,拿著那張寫滿藥名的紙,看著他。「下次覆診,你還會來吧?」

「會。」志明說,「三個月後,我會記在簿上。」

他從斜揹袋拿出記事簿,當著何伯的面,翻到三個月後那一頁,寫上:「何伯,覆診,八點前到。」

何伯看著他寫完,才點點頭,關上了門。

下午的客人是蘇婆婆,心臟科,在另一間醫院。蘇婆婆九十歲了,耳朵不好,醫生說什麼她都聽不清,每次都要志明貼在她耳邊再說一次。她有一個習慣,每次見完醫生,都要去醫院地下的小賣部買一包紅豆冰,坐在門口的石椅上慢慢吃完,才肯回家。

「阿明,你也吃一包。」

「婆婆,你的醫生說要少吃甜的。」

「九十歲了,還少吃什麼。」蘇婆婆說,把一包紅豆冰塞進他手裡,「你吃,我請。」

志明坐在石椅上,陪蘇婆婆吃紅豆冰。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照在醫院門口,有救護車開進來,有人扶著老人走出去。紅豆冰很甜,冰得牙齒發痛。

他想,這一行其實沒有什麼技巧。你只要坐在那裡,聽他們說話,記住他們吃什麼藥,記住他們怕什麼,記住他們喜歡在見完醫生之後吃一包紅豆冰。你只要記住,然後在下一次,比他們先記起來。

晚上七點,志明回到自己在黃大仙的家。

那是一個兩房的公屋單位,他一個人住。前妻十年前帶著女兒搬去了元朗,女兒現在讀大學,一個月見一次,每次見面都是在商場的餐廳,吃一頓飯,說一些學校的事,然後各自回家。

他煮了一碗麵,加了一隻蛋,坐在飯桌前吃。飯桌上攤開著記事簿,他一邊吃麵,一邊把今天的事情整理一遍:何伯的新藥,何伯的物理治療轉介,蘇婆婆下次覆診的日期,蘇婆婆說她最近胸口有點悶,要記得下次問醫生。

電話響了。

是一個陌生號碼。

「請問是冼先生嗎?陪診的冼先生?」一個女人的聲音,很清脆,吐字很老派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。

「是,我是。請問你是?」

「我姓周。」對方說,「我想約你見一面。」

「好的,周太。請問是哪一科覆診?哪一間醫院?我先記下來——」

「見面再說。」周太說,「明天下午三點,你方便嗎?」

志明看了看記事簿。明天下午三點,空著。

「方便。」

周太說了一個地址,是九龍一間公立醫院專科門診大堂,就是他今天早上陪何伯去的那一間。

「我在大堂等你。」周太說,「我穿紫色的外套。」

說完,她就掛了線。

志明看著電話,想了一會兒,在記事簿上寫下:「周太,明天三點,專科門診大堂。紫色外套。」

然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:「科別?醫生?藥?——未知。」

他放下筆,看著那兩個字。未知。

做了一年多陪診,他的記事簿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兩個字。每一個客人打電話來,第一句說的一定是病:我的眼睛,我的心臟,我的膝蓋,我的糖尿,我的血壓。病是他們的名片,是他們和他之間唯一的理由。一個沒有說病的客人,就好像一張沒有寫目的地的送貨單。

他把記事簿翻到第一頁。第一頁不是客人,是他自己剛入行時寫下的幾條規矩,字跡比現在生硬:

「一、不替客人做決定。」

「二、醫生說的每一句都抄下來,抄不完就請醫生再說。」

「三、不要可憐客人。他們不需要可憐,需要的是有人記得。」

「四、準時。長者最怕等人。」

「五、不要把自己當成家人。」

最後那一條,他寫的時候想了很久。那時候陳婆婆的女兒付錢給他,第一次見面,那個女兒一直在道歉,說自己太忙,說媽媽很固執,說謝謝你代替我。他聽著,心裡明白,他不能代替任何人。他只是一個按小時收費的人,時間到了,就要走。

他把記事簿合上,洗了碗,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窗外對面大廈的燈一格一格地熄滅,最後只剩下幾格。他想起周太電話裡那把聲音,清脆,老派,每一個字都像量過尺寸才說出口。

那不像一個要人陪的聲音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先陪了另一位客人。黃婆婆八十四歲,眼科,白內障手術後第一次覆診。黃婆婆記性不太好,每次見到他,都要先想一想,然後叫他「阿仔」,叫完又自己笑起來,說:「不是不是,你是那個寫字的。」

「對,我是那個寫字的。」志明說。

眼科的候診區在另一座大樓,冷氣開得很大,每一個長者都穿著外套,有人還圍了頸巾。黃婆婆坐在他旁邊,眼睛上貼著一塊透明的膠罩,說她現在看東西清楚了很多,看得清電視上的字,看得清孫女寄來的相片,也看得清自己的手。

「我的手怎麼這麼老?」她舉起手,翻來覆去地看,好像第一次看見,「手術之前,我一直以為我的手還是年輕時那樣。」

志明看著她的手,手背上佈滿了斑,手指關節腫大,指甲邊有一圈深色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好說:「婆婆,看得清楚總是好的。」

「看得清楚是好的,」黃婆婆說,「可是有些東西,看不清楚反而好。」

十一點半,他把黃婆婆送上她女兒的車。女兒搖下車窗,塞給他一個紅包,說是多謝他這幾個月的照顧。他推辭了兩次,女兒說:「冼先生,你收下吧,我媽說,全世界只有你肯聽她講手術前一晚做的那個夢。」

他收下了。在車開走之後,他在記事簿上寫:「黃婆婆,覆診完成。下次:三個月後。她的夢: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走廊,走廊盡頭有人叫她,可是看不清是誰。」

他寫完這一行,想了想,又在旁邊加了一句:「看得清楚是好的,可是有些東西,看不清楚反而好。」

然後他看了看時間。十二點十分。距離和周太見面,還有兩小時五十分。

他在醫院附近的茶餐廳吃了一碟乾炒牛河,喝了一杯熱奶茶,把記事簿攤開在桌上,翻到周太那一頁,看著那一行「未知」,看了很久。

第二天下午兩點四十分,專科門診大堂的人比早上少了一半。叫號屏上的紅色數字跳得很慢,每一聲「叮咚」之間,隔著很長的空白。下午的陽光從大門那一排玻璃斜斜照進來,照在地板上,地板反著光,光裡有灰塵慢慢地浮。

志明提早二十分鐘到。這是他的習慣。他站在大堂入口,掃了一眼整排整排的藍色膠椅。

他一眼就看見她了。

她坐在第三排最靠邊的位置,背挺得很直,直得好像椅背不存在。她很瘦小,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幾公分,可是坐在那裡,四周那些歪著身子、閉著眼睛、低頭看手機的人,好像都自動矮了一截。

她穿一件深紫色的絲絨外套,外套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鈕,黑色長裙蓋到小腿,腳上一雙黑色低跟皮鞋,鞋面擦得發亮。銀白色的短髮燙成一個一個小捲,梳得一絲不亂,好像每一個捲都是量過的。

她膝上放著一個舊皮手袋,皮面已經磨出了淺色的紋,可是扣子是亮的。她沒有拿拐杖。

志明走過去。

「周太?」

她抬起頭看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眉毛畫得很細,看人的時候是直直地看,不閃不避,好像在打量一件要買的東西。嘴唇塗著淡淡的玫瑰色唇膏,唇線畫得很準。

她大概七十多歲,可是那張瓜子臉的輪廓還在,皺紋很細很密,像一張被小心摺過的絲巾。志明心裡想,她年輕的時候,一定很漂亮。

「冼先生。」她說,「坐。」

志明在她旁邊坐下。他從斜揹袋裡拿出記事簿和原子筆,翻到新的一頁。

「周太,你好。我先跟你講一講我的收費,每小時一百二十元,從接你出門開始計,到送你回家為止。我可以陪你取籌、等號、見醫生、拿藥,醫生說的話我會全部抄下來。我不是醫護人員,不可以替你做任何醫療決定,這個要先說清楚。」

周太聽著,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
「請問你是哪一科覆診?下一次是什麼時候?」

周太沒有回答。她打開手袋,扣子發出清脆的一聲。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白色信封,信封很厚,沒有封口。

她把信封遞給他。

「這裡是訂金。」她說,「三千元。」

志明愣住了。他接過信封,信封很重,裡面是一疊五百元紙幣。

「周太,不用這麼多。我一般不收訂金,每次陪完才——」

「收下。」周太說。

她的聲音不大,可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一個一個釘進空氣裡。

志明拿著信封,不知道該收還是該還。他想了想,把信封放在膝上,打開記事簿。

「好。那麼,周太,你要看哪一科?」

周太沒有看他。她把雙手放在黑色長裙上,慢慢地、仔細地,把裙擺撫平。從膝蓋撫到小腿,一下,又一下,好像裙子上有看不見的皺褶。

她左手手腕上戴著一隻翡翠玉鐲,綠得很深,很潤。撫裙擺的時候,玉鐲往下滑了一點,志明看見玉鐲底下露出一道很細很細的疤,白色的,像一根線,然後玉鐲又滑回去,把它遮住了。

叫號屏上跳出一個新的數字。

「叮咚。」

周太撫平了裙擺,終於抬起頭,直直地看著他。

「冼先生,」她說,「我不是要你陪我覆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