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 巴士、小輪、一程的士
叫號屏上的紅色數字又跳了一下。「叮咚。」
冼志明手上還拿著那個白色信封,信封很重,重得他的手腕微微往下沉。
「不是覆診?」他問。
「不是。」周太說。
「那麼,周太,你要我陪你做什麼?」
周太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把雙手放在膝上的舊皮手袋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摸著手袋的扣子,好像在確認它扣好了。她的背還是挺得那麼直,直得像一把尺。
大堂另一邊,一個老伯在藥房窗口前和職員爭執,聲音越來越大,說他的藥少了一種。職員耐心地解釋,老伯不肯聽。有人在旁邊勸,有人假裝沒聽見。消毒酒精的氣味從不遠處的洗手間飄過來,混著大堂那股永遠散不去的藥水味。
「我要你陪我去一個地方。」周太說。
「哪裡?」
「先坐巴士到中環,轉小輪,到梅窩。」她說得很清楚,一個字一個字,好像在唸一張早已背熟的時間表,「在梅窩碼頭,坐一程的士。」
志明看著她。
「的士去哪裡?」
「去了你就知道。」
志明低頭看了看記事簿。新的一頁上寫著:「周太,專科門診大堂。紫色外套。科別?醫生?藥?——未知。」
他把原子筆夾在指間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。
「周太,」他說,說得很慢,很清楚,「我是陪診員。我陪人去醫院,陪人見醫生。我沒有陪人去過離島。」
「有什麼分別?」
「分別很大。」志明說,「醫院裡有醫生,有護士,有急症室。你在候診的時候頭暈,我可以馬上叫人。你在小輪上頭暈,船在海中間,我可以叫誰?」
周太看著他,眼睛很亮,直直的,不閃不避。
「冼先生,你怕我死在船上?」
志明被她問得愣了一下。
「我不是這個意思——」
「你是這個意思。」周太說,「沒關係,我七十八歲,你怕是應該的。」
她打開手袋,扣子「咔」地一聲打開。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張摺起來的紙,攤開,遞給他。
是一份醫生證明。心臟科,上個月的日期。上面寫著:「病人心臟功能穩定,血壓控制良好。可進行一般日常活動,避免過度勞累。」
「我有覆診,」周太說,「心臟科,下星期三,上午十點。你先陪我去那一次。你去聽醫生怎麼說,醫生說我可以去,你就陪我去。醫生說我不可以,」她頓了一下,「你就把錢還給我。」
志明看著那份醫生證明,又看著她。
她把條件開得清清楚楚,每一個轉彎都想好了。她不是一個需要人陪的長者,她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、而且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的人。
「周太,」他說,「我還是想知道,你去那裡做什麼。」
周太沒有回答。她把雙手放在黑色長裙上,慢慢地、仔細地,撫平裙擺。撫了一下,又一下。
然後她說:「去看看。」
「看什麼?」
「看看。」
她說完這兩個字,就把嘴唇抿住了。那抹淡淡的玫瑰色唇膏,在大堂的青白光管下,顏色很淡,很淡。
志明知道,她不會再說了。
他把白色信封打開,數了一下,六張五百元。他抽出一張,把其餘五張放回信封,遞還給她。
「周太,訂金我收五百。其餘的,等醫生說了再講。」
周太看著那個信封,沒有接。
「我給你三千,你收五百,」她說,「你是覺得我給多了,還是覺得你自己不值?」
「我覺得,」志明說,「我還沒有答應你,不應該收那麼多。」
周太看了他很久。
然後她伸手接過信封,放進手袋,把手袋扣上。「咔」的一聲,很清脆,在安靜的大堂裡響得有點刺耳。
「下星期三,上午十點。」她站起來,站得很直,沒有扶任何東西,「我在大門口等你。」
她轉身走了。
她走路很慢,可是很穩,每一步都踏得很實,背挺得直直的,不用拐杖。深紫色的絲絨外套在光管下反著暗暗的光,銀白色的小捲髮一絲不亂。大堂裡那些歪著身子、閉著眼睛的長者,都不自覺地抬起頭,看著她走過去。
志明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走出大門,走進下午的陽光裡。
他低頭看記事簿,在「未知」兩個字下面,寫了一行:
「周太:巴士—中環—小輪—梅窩—的士—?」
然後又寫了一行:
「她說:去看看。」
那天晚上,他回到黃大仙的家,煮了一碗麵,加了一隻蛋,坐在飯桌前。
記事簿攤開在桌上。他看著周太那一頁,看了很久。
他把記事簿翻到第一頁。那五條規矩還在那裡:不替客人做決定;醫生說的每一句都抄下來;不要可憐客人;準時;不要把自己當成家人。
他想了想,覺得這五條規矩,沒有一條說得上周太這件事。
她不是要他做決定,她已經決定了。她不是要他抄醫生的話,她要他去的地方沒有醫生。她不需要可憐,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客人都更不需要可憐。她很準時,準時得像一個鐘。
至於家人——
他放下筷子,拿起電話,打開和女兒的對話框。
最後一條訊息是兩個星期前的。女兒寫:「爸,下個月那頓飯改到十五號可以嗎?我有考試。」他回:「可以。」
就這樣。兩個字。
他看著那兩個字,想起十年前那個晚上,前妻收拾行李,女兒坐在沙發上,十歲,抱著一隻布熊,看著他。他站在客廳中間,不知道該說什麼,最後說了一句:「你們先過去,我有空就來看你們。」
後來他真的有空就去看她們。每個月一次。商場的餐廳。吃一頓飯,說一些學校的事,然後各自回家。
十年了,他從來沒有問過女兒,那一晚她抱著那隻布熊,心裡在想什麼。
他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:「曉晴,最近好嗎?」
打完,他看著那行字,覺得太突然了。他刪掉了。
他又打了一行:「考試準備得怎樣?」
他又刪掉了。
最後,他什麼都沒有發。他把電話放下,把麵吃完,把碗洗了。
睡覺前,他在周太那一頁上加了一行字:
「她要去看看的東西,三十年?」
這一行是他猜的。周太沒有說三十年,可是她說「中環轉小輪到梅窩」的時候,說得太熟了,熟得像一條走過很多次的路;可是她說「去看看」的時候,聲音又太輕了,輕得像一條很久很久沒有走過的路。
下星期三,上午九點四十分,志明到了醫院大門口。
周太已經在了。
她今天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,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,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。黑色長裙,黑色低跟皮鞋。舊皮手袋挽在左手臂上,手腕上的翡翠玉鐲在晨光裡綠得發亮。
「你早到了二十分鐘。」她說。
「你早到了多久?」
「四十分鐘。」
志明笑了,眼睛先笑,然後點點頭。
心臟科的候診區在四樓,比專科門診大堂小,人也少一點。牆上貼著一張很大的海報,畫著一顆紅色的心臟,旁邊寫著「低鹽低脂,保護心臟」。一個護士推著一部血壓機走過,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音。
周太坐下,背挺得很直。志明坐在她旁邊,拿出記事簿。
「周太,你的藥,我可以看一看嗎?」
周太打開手袋,拿出一個透明的膠盒。膠盒分成七格,每一格寫著星期一到星期日,每一格裡面放著幾粒藥。格子排得整整齊齊,每一粒藥都放在它應該在的位置。
「是我自己分的。」周太說。
志明一粒一粒地看,把藥名抄在記事簿上。周太在旁邊看著他抄,看了一會兒,說:「你的字很好看。」
「以前在物流公司,要填很多單。」
「物流公司?」
「做了二十二年,排車排貨。」
周太點點頭,沒有再問。可是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說:「排車排貨,跟陪人覆診,哪一樣難?」
志明想了想。
「覆診難。」他說,「貨不會怕,人會。」
周太轉過頭,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雙很亮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。
然後她轉回去,看著牆上那顆紅色的心臟。
「是。」她說,「人會怕。」
十點四十五分,叫到周太的號碼。
醫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,說話很快,可是很清楚。她看了周太的報告,量了血壓,聽了心跳,說一切都很穩定。
志明站在周太身後,一邊聽一邊抄。抄完了,他抬起頭,說:「醫生,不好意思,我是周太的陪診員。想問一下,周太想去一趟離島,要坐巴士、坐船、再坐的士,來回大概六七個小時,她的心臟可以嗎?」
醫生看了周太一眼,又看了志明一眼。
「離島?去做什麼?」
周太說:「去看看。」
醫生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周太,你的心臟比很多六十歲的人還好。」她說,「去是可以去的。不要太趕,不要提重物,記得帶藥,天氣太熱就不要去。有人陪著,就更好。」
她看著志明:「你陪她去?」
志明看了看周太。周太沒有看他,看著醫生桌上那部電腦,手指在手袋的扣子上輕輕摸著。
「是,」志明說,「我陪她去。」
出了診症室,周太一直沒有說話。她走在前面,志明走在後面半步。走到升降機門口,她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。
「冼先生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,可以說不的。」
「醫生說你可以去。」
「醫生說我可以去,」周太說,「沒有說你一定要陪。」
志明看著她。升降機門開了,裡面走出兩個護士和一個坐輪椅的老伯。他等他們都出來了,才伸手按住門,讓周太先進去。
「周太,」他說,「你付了訂金。」
周太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那是志明第一次看見她笑。嘴角揚了起來,可是眼神卻很遠,遠得好像越過了升降機的鐵門,越過了醫院的牆,越過了整個九龍,落在海的另一邊。
接下來那個星期,志明做了一件他做了二十二年的事:他排車。
他在飯桌上攤開一張地圖,把路線一段一段地畫出來。周太住在九龍塘,最近的巴士站在哪裡,哪一條線直達中環,車程多久,有沒有低地台,下車之後走到碼頭要多少步,中途有沒有洗手間。
他去了一趟中環碼頭,實地走了一遍。從巴士站走到六號碼頭,用了九分鐘;周太走路慢,大概要十五分鐘。他記下碼頭售票處的位置、候船室的座位、上船的斜板有多陡。
他查了小輪的船期。普通船,大約五十分鐘;快船,大約三十五分鐘。普通船比較穩,可是比較慢;快船比較快,可是風浪大的時候會顛。他選了普通船,上午十點十分那一班。
他查了梅窩碼頭的的士站。藍色的的士,只能在大嶼山行駛,數量不多,要排隊。他打電話問了一間的士台,對方說平日早上不難等,週末就要碰運氣。
他把這一切寫在一張紙上,寫得清清楚楚,像一張排車表。時間,地點,交通工具,預計所需時間,備用方案。
最後一欄,是「目的地」。
他寫上一個問號。
星期六下午,他去周太家,把這張排車表給她看。
周太住在九龍塘一幢舊式洋樓的二樓,單位很大,天花很高,傢俬都是深色的木,擦得發亮。客廳的窗簾拉了一半,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,照在地板上,照見空氣裡浮著的灰塵。屋裡很安靜,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混著舊書和樟腦丸的氣味。
沒有照片。
志明注意到了。這麼大的一個客廳,牆上沒有一張照片,櫃子上沒有一個相架。只有一個很大的書櫃,書櫃上排滿了書,還有一個舊式的落地鐘,鐘擺一下一下地搖。
周太坐在一張高背椅上,戴上老花鏡,一行一行地看那張排車表。她看得很仔細,每一格都看,看完了,把老花鏡摘下來。
「你做事,」她說,「很仔細。」
「做慣了。」
「中環碼頭到六號碼頭,你說我要走十五分鐘。」周太說,「我走十二分鐘就夠了。」
「周太,我是按保守估計——」
「十二分鐘。」
志明拿起原子筆,把十五改成十二。
周太看著他改,嘴角又微微揚了一下。
「目的地,」她指著最後一欄那個問號,「你不問?」
「我問了,你會說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我就不問了。」志明說,「我只需要知道,的士要坐多久。這樣我可以計算,你什麼時候要吃藥,什麼時候要上洗手間,什麼時候要休息。」
周太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說:「四十分鐘。」
「從梅窩碼頭坐的士,四十分鐘?」
「四十分鐘。」
志明在腦子裡把大嶼山的地圖翻開來。從梅窩出發,坐四十分鐘的士,可以去很多地方。東涌,昂坪,塘福,石壁,還有——
他在排車表上寫了一個字,又用原子筆劃掉,沒有讓周太看見。
「好。」他說,「四十分鐘。那麼,下星期六,早上八點半,我來接你。」
周太點點頭。
志明站起來,準備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,周太叫住他。
「冼先生。」
他回頭。
周太坐在那張高背椅上,陽光從窗簾的縫隙照進來,照在她的膝上。她的手裡握著一樣東西,握得很緊,握在手心裡,他只看得見一個角——是一張照片的角,發黃的,白色的邊框已經變成了淡淡的米色。
「你有家人嗎?」
志明愣了一下。這是周太第一次問他私人的事。
「有一個女兒,」他說,「二十歲,讀大學。」
「你們常見面嗎?」
「一個月一次。」
周太點點頭。她的拇指在玉鐲上輕輕地摩挲,一下,一下,好像在數什麼。
「一個月一次,」她說,「也好。」
她沒有再說話。志明站在門口,等了一會兒,看她沒有要說的了,才輕輕關上門。
下樓梯的時候,他拿出電話,打開和女兒的對話框。
他打了一行字:「曉晴,下個月那頓飯,可以早一點嗎?爸爸想跟你多坐一會。」
他看著那行字,這一次,他沒有刪掉。
他按了發送。
星期四,他打電話給何伯。這是他的習慣,客人加了新藥,一個星期之後,他一定打一次電話,問問有沒有頭暈,有沒有胃痛,有沒有按時吃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。何伯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,有點喘,說他剛從街市走回來,四樓,走得慢。
「新藥吃了沒有?」
「吃了,吃了。跟早餐吃,九點前。」何伯說,「你寫在紙上那張,我貼在冰箱門上了,每天早上都看一次。」
「有沒有頭暈?」
「沒有。」何伯頓了一下,「阿明,你這幾天在忙什麼?聽你的聲音,好像在想事情。」
志明笑了。何伯八十一歲,耳朵不太好,可是聽人說話的語氣,比誰都準。
他把周太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沒有說名字,沒有說細節,只說有一位客人,要他陪她坐巴士到中環,坐小輪到梅窩,再坐四十分鐘的士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四十分鐘,」何伯說,「那是去大澳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梅窩坐的士,去東涌不用這麼久,去昂坪也不用。坐足四十分鐘,只有大澳。」何伯說,「我年輕時在船廠,有一個師傅是大澳人。他說,大澳的人,走了出來,就很少回去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路遠。那時候沒有公路,要坐船,一天只有幾班。走出來的人,在外面落了地,生了根,就不想再坐那麼久的船回去。」何伯咳了兩聲,「他還說,會回去的,都是有話要講的人。」
志明拿著電話,沒有說話。
「阿明,你那位客人,多少歲?」
「七十八。」
「七十八,」何伯說,「那她要講的話,應該等了很久了。」
掛了電話,志明坐在飯桌前,看著記事簿上那張排車表。最後一欄,目的地,那個問號還在那裡。
他沒有把問號改成「大澳」。周太沒有說,他就不寫。可是他在問號旁邊,很小很小地,寫了四個字:
「有話要講。」
星期六,早上八點二十五分,志明站在周太家樓下。
天很藍,海風從遠處吹過來,吹得路邊的樹沙沙地響。九龍塘的街很安靜,只有幾個晨運的老人家慢慢地走過。
八點二十八分,周太下樓了。
她今天穿著那件深紫色的絲絨外套。那是志明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那件。外套的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鈕,黑色長裙,黑色低跟皮鞋。銀白色的小捲髮梳得一絲不亂。嘴唇塗著淡淡的玫瑰色唇膏。
她手上挽著那個舊皮手袋,挽得很緊。
「你早到了。」她說。
「你也早到了。」
周太點點頭,沒有笑。
她今天沒有笑。從樓梯走下來,走到他面前,一直都沒有笑。她的臉比平時白,嘴唇抿得比平時緊。
巴士站在街口。他們等了六分鐘,巴士來了,是低地台的,志明先上車,站在門口,伸出左手臂。周太看了他的手臂一眼,抓住,上了車,放開。
他們坐在下層靠窗的位置。巴士開過九龍塘,開過旺角,開過尖沙咀,開進海底隧道。隧道裡的燈是橙黃色的,一盞一盞地掠過車窗,照在周太的臉上,一明一暗,一明一暗。
周太一直看著窗外,沒有說話。她的左手放在手袋上,拇指在玉鐲上一下一下地摩挲。
志明坐在她旁邊,看著記事簿。上面寫著今天的排車表,每一格都寫得清清楚楚。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看了很多遍。其實他早就記熟了。
巴士出了隧道,開進中環。高樓大廈一幢一幢地從窗外掠過,玻璃幕牆反著早上的陽光,亮得刺眼。
九點三十五分,他們在碼頭附近下了車。
周太走了十二分鐘,就到了六號碼頭。一分鐘都沒有多。
碼頭上人很多。有揹著背包的年輕人,有帶著小孩的一家人,有拖著菜籃車的婆婆。海風很大,帶著一股鹹味,吹得人的衣服啪啪地響。遠處有一艘渡輪正在靠岸,引擎的聲音低沉,震動從碼頭的地板傳上來,傳到腳底。
志明買了兩張船票,回到候船室,周太坐在最前排的長椅上。
她的背還是挺得很直。可是她的手,放在手袋上的那隻手,在發抖。
很輕,很輕。如果不是志明一直看著她的手,他不會發現。
「周太,你還好嗎?」
「好。」
「要不要吃藥?」
「不用。」
候船室的廣播響了:「往梅窩的渡輪,現在開始登船。」
人群開始移動。志明站起來,伸出左手臂。
周太沒有抓。
她坐在長椅上,看著候船室的閘口,看著人群一個一個地走過閘口,走上那條通往渡輪的斜板。
「周太?」
周太沒有動。她打開手袋,「咔」的一聲。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個信封,淺米色的,很薄,封了口。信封上沒有寫名字,沒有寫地址,只是一個空白的信封。
她把信封遞給志明。
「冼先生,」她說,聲音還是很清脆,可是有一點點啞,「如果我今天到不了,請你替我,把這個交給她。」
志明拿著那個信封,愣住了。
「交給誰?」
周太沒有回答。她把雙手放在黑色長裙上,慢慢地、仔細地,撫平裙擺。從膝蓋撫到小腿,一下,又一下。
候船室的廣播又響了:「往梅窩的渡輪,即將開出。請未登船的乘客盡快登船。」
周太撫平了裙擺,站起來。她站得很直,沒有扶任何東西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志明的手臂。
抓得很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