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名冊只剩四行

第 1 話 · 界外牧師 · 6,508 字 · 免費

終局頻道傳來「停手,首領沒有受傷,是地板在掉血」時,鍋裡的洋蔥焦了。

柯嶺的聲音被巨響截斷。接着是四十七個人同時說話,有人報位置,有人喊撤退,更多聲音只剩半截。許苒握着木勺,盯住視野邊緣那排遠征徽記。它們一枚接一枚暗下去,卻沒變成等待復歸的灰色,姓名和邊框也跟着消失。

「柯嶺?」

頻道沒有回音。鍋裡的油仍在冒煙。許苒先扭緊灶門,把鍋拖離火眼。終局那邊,她這個廚師一時碰不到。灶上的火再多燒一會,整間廚房都得交代。

灶火剛熄,地板猛地向下一沉。

原本登記在公會倉儲帳上的二十袋麵粉,忽然一袋不少地出現在架子上。木板承受不住半噸重量,從中折斷。麻袋接連砸落,一袋撞破牆磚,一袋在許苒腳邊爆開,白粉衝上半空。銅鍋的熱氣燙過她手背。灼熱標記沒跳出來,疼痛也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閃便退。焦油和洋蔥的氣味嗆得她鼻腔發苦。

三行文字懸在粉塵之中。

【遷界程序完成。】 【物件改以實際體積、重量及所在位置登記。】 【請重新確認職業名冊。】

廚房門被人從外面撞開。杜川用濕巾掩着口鼻,一把拉住許苒的手臂。

「別靠東牆。它現在不是牆,是一根正在倒下的槓桿。」

他是公會屋的房屋管理員。許苒沒有追問,踩過散落的麵粉袋跟他出去。中央長廳已落滿石灰,製圖師陳渡抱着圖筒蹲在柱旁,正用尺量一道原本不存在的地縫;裁縫郭霏把兩卷厚布拖離漏水處,剪刀還扣在腰帶上。

長廳的名冊只亮着四行:

許苒,廚師。 陳渡,製圖師。 郭霏,裁縫。 杜川,房屋管理員。

四行以下一片空白。許苒把篩選範圍由本屋改成全城,再改成全世界。索引上,生活職業仍有零散亮點。戰鬥職業那一欄,只剩一個乾淨得刺眼的數字。

零。

「名冊壞了?」郭霏問。

陳渡重整了兩次,又把時間校準頁翻出來。「死亡的人會留七天灰名。名冊若只是壞掉,不會恰好只刪同一類職業。」

許苒搜尋柯嶺。沒有結果。她又輸入另外三個名字,仍然連一條錯誤記錄也找不到。

屋頂傳來木梁撕裂的聲音。沒有人再試第五個。

杜川把一粒玻璃珠放到地上。珠子朝東滾得越來越快。他沿柱腳刮開灰泥,摸過新裂口,又把耳朵貼到門框上。房屋管理頁只肯顯示「穩定度十七,不可居住」,沒有說哪一處會先塌。

「東翼下沉了四厘米,倉儲實體化後又多了至少三噸負重。」他起身道,「整座屋還有三十一分鐘,誤差五分鐘。八分鐘內,人必須出去。」

許苒回頭看廚房。食材刷新欄的倒數已變成兩道短橫,水缸也只剩昨夜補滿的份量。

「要帶水和乾糧。」她說,「外面若同樣不再刷新,空手離開只會把問題推遲一餐。」

「食品庫在東翼下面。」杜川道。

陳渡抬起圖紙。「而且舊城圖已經對不上。這根柱的位置向南移了十一米,街道也可能變過。我要帶測量箱,否則出了門未必找得到城門。」

郭霏拍了拍身旁的布卷。「繩帶、補衣和遮雨布也不能留。有人受傷時,豆子不能拿來包紮。」

「布也不能當飯吃。」許苒答。

兩人對望一眼。誰也沒退,誰也沒提高聲音。杜川看了一眼柱縫,重新報數:「十八分鐘。聽見我喊放手,所有人立刻放手,不准為任何箱子回頭。在梁下,最後一句由我說;出了屋,裝甚麼由許苒決定。」

主門的石框已被壓成斜角,硬開只會帶倒門廊。陳渡攤開兩年前的改建圖,指出西廚房後方曾有一道送貨矮門,後來擴建食品庫時封死了。許苒記得那道門。冬季運麥車太高,每次都要先卸下左邊車輪,牆腳也因此磨出一道凹槽。

四人搬開鹽架,只見完整的灰牆。許苒從破袋抓出一小把麵粉,約莫四十克,貼着磚縫撒下。粉末沒往地上落,貼近磚縫便讓一股細風吸了進去。

「外面是通的。」她說。

陳渡立即在新紙上補畫矮門、外巷和牆厚。杜川按住第一塊磚:「先支撐。這排鹽架替牆分了重量,直接搬空,樓上的浴室會坐下來。」

可用木料只有長廳那張宴會桌。桌面太寬,帶不出去;櫸木桌腿倒是乾燥筆直。杜川鋸下兩條,各截成一米二。郭霏拆下八個窗簾銅環,把舊慶典旗裁成兩條四米長的厚帶,穿環縫出能收緊的承重套。裁縫頁只替她算出布帶上限:二百八十公斤。針腳還得她一針一針縫。

十一分鐘後,桌腿頂住橫梁,布帶把鹽架的重量轉到兩側柱腳。杜川試了三次,才准他們拆牆。

許苒拿兩根烤叉作撬桿,以厚砧板墊住支點。陳渡照圖在每塊磚上標出次序,三人逐塊往外抽,上方磚列始終咬着。第九塊磚落地時,外巷的冷風灌了進來。矮門只容一人彎腰通過。手車比門寬十六厘米,只能拆下車輪和車軸,分件送出去再裝。

食品庫裡能搬的東西初算一百七十六公斤;手車走凹凸石路,安全載重只有一百五十。許苒把宴會酒、糖雕和大半調味醬留在庫裡。車上保住了四十八公斤水、五十二公斤麥粒與豆,還有乾菜、油、鹽,以及一小罐仍活着的老酵種。郭霏的布和修補材料佔九公斤,沒被刪;共用工具十五公斤,四人的個人工具各自背負。最後,手車載了一百四十八公斤。

第十九分鐘,東翼傳來第一下斷裂聲。

「放手,出去!」杜川喊。

郭霏先從矮門鑽出,陳渡在外巷裝回車軸。許苒和杜川把最後兩桶水推過去。許苒離開前,看見柯嶺常用的陶杯還掛在灶旁,正隨牆身震動。她沒有回頭取。

四人全數走出後不到四分鐘,公會屋的東翼向內折下。屋頂沒飛散。公會屋像個耗盡力氣的人慢慢坐低,壓住廚房、長桌與來不及搬出的倉儲。杜川點了兩次人數,才在新圖上把整座屋劃成黑色。

環鐘城也不再是他們熟悉的背景。石路上露出過去看不見的磨痕,雨溝散出腐葉和鐵鏽味。窗戶後方如今有房間、樓梯和被風吹動的簾。從前,那裡只是一層暗色貼面。自動小地圖只剩灰底,沒有道路,也沒有指向城門的光線。陳渡蹲下來,從公會屋的廢墟開始畫第一條實線。

街角的守衛亭裡,一杯茶仍在冒熱氣,鎧甲和長槍倒在椅旁。沒有血,也沒有人。許苒碰了一下杯壁,還是暖的。那名守衛消失不到一刻鐘,與終局遠征團幾乎同時。

杜川提出先往北門。那裡距離最近,城牆也比住宅區耐震。話音剛落,南方傳來三短一長的鐘聲。

他停下腳步。戰鬥警報沒有這個節拍。三短一長,是公眾避難塔的住戶求援訊號。

「方向相反。」杜川望着北方城門,「再震一次,路未必還在。」

「有求援,就代表那邊有人,也可能有水井、車和消息。」許苒握住手車把手,「四個人盲走,不會比跟一群人會合安全。」

陳渡已取出羅盤。「給我兩個方位。十二分鐘內能判斷避難塔還在不在原位。」

他們約定最多繞行二十分鐘。第一次鐘響,他們在花園街測得方位偏南。六分鐘後,第二條方位線本該落在南區避難塔上,卻往西偏了兩條街。第三次鐘聲更近,也更偏西。

陳渡盯着紙上無法相交的三條線。「不是只有地圖變了。鐘在移動。」

下一步落下時,整條街的窗戶都跳了一下。

先越過屋脊的不是頭,而是一條方形石腿。它像活動的橋墩,由一層層互相咬合的拱石組成,關節每次彎曲,縫隙便噴出灰白蒸氣。第二條、第三條石腿相繼踏進廣場,六條巨腿托着覆滿深色瓦甲的龐大身軀;腹下懸着排水槽、斷裂平台和數條從未有人注意過的維修廊。

陳渡不用查圖也認得它。南渠副本的首領,巡垣。過去隔着副本邊界看,巡垣只是石室裡那頭需要擊碎關節的巨物。如今邊界消失,它的背脊比三排樓房還長。

南區避難塔正卡在巡垣背部兩道石脊之間。塔身連地基被整座托起,鐘隨步伐猛烈搖晃。露台上擠滿人,有人把床單縫成長幅,用煤炭寫了四行大字:

二十三人。 三人不能走。 只剩一桶水。 前橋斷了。

陳渡以巡垣留下的腳印量出步距,再把行進方向延長到新地圖。它正沿南渠舊維修路前進,四十三分鐘後便會踏上已斷去中段的白槽橋。

杜川透過測量鏡看避難塔與石脊的接合處。「西角在裂。就算橋不塌,塔再搖一小時也會散。」

「我可以先把人綁穩,但要有人把線送上去。」郭霏道。

「乾渠能繞過斷橋,前提是它肯轉向。」陳渡在圖上畫出一道弧線。

許苒看着手車上的水、布、木工工具,還有那一小罐酵種。北門在身後。巡垣的石足每往前一步,街上便多一個能下尺的深坑。

杜川收起測量鏡。「背上有二十三個住戶,它現在就是房屋問題。」

許苒把手車轉向仍冒着白汽的足印。「走。這一次不找弱點,找維修口。」

第四個足印還在冒白汽,手車的左輪已被震得向外歪。許苒和郭霏一左一右壓住車架,那罐酵種才沒從麻袋間跳出去。

「三十四分鐘。」陳渡沒有抬頭。每過一個路口,他便用粉筆在牆上記下方位和步數。新圖壓在木板上,線條隨震動長出細小的岔枝。「我們追得上,車追不上。」

巡垣已越過前方兩排樓房。六條石腿依次抬落,腹下的排水槽像一列倒掛的屋簷。每走六步,尾端便傳來兩下沉響。一扇方形石板向下翻開,灰白泥漿夾着蒸汽瀉在街上,轉眼又合攏。

杜川蹲在最新一灘泥漿旁,不碰泥面,只把木尺插進邊緣。尺端立刻泛白。

「有石灰,還燙。那塊方板是排泥斗。」

「斗後有扶手。」郭霏仰着頭。巡垣下一次抬腹時,她瞥見石板內側掠過兩道橫影。「清堵塞的人總得進去。」

許苒聽着遠處的腳步。兩下沉響過後,總有一聲較尖的噴氣,像蒸籠揭蓋前,鍋沿先被壓得跳動。她聽完第二輪,說:「第三聲一過才卸壓。門開九息,前四息全是熱氣,能用的只有後五息。」

陳渡沿街跑出十多步,舉起測杆望向巡垣前方。「它會經過染坊的卸貨台。台高一米四,北側路面又沉了半米。下一個六步正好落在那裏。」

染坊石台正卡在左中足與左後足的落點之間,只有兩尺餘裕。巡垣上斜坡時,左後足會多停三息。

「別追了。」杜川拔回發白的尺。「我們去等門經過。」

四人把手車推進橫街,搶在巡垣前繞到染坊。卸貨台的木頂已塌,石座還在。陳渡量出安全的一側,在地上劃出一道不准越過的粉筆線。許苒解開手車上的每一條繩。

手車上那一百四十八公斤物資,不可能跟四個人一起跳上移動的石板。她留下手車、備用鍋、豆麥、木料和較重的水桶,只取十六公斤飲水、十二公斤乾糧、九公斤布料及十九公斤工具,分成四個貼身包。老酵種裹在她自己的外衣裏。

「其餘全放這裏?」郭霏問。

「放進台底石庫,車鎖在背風柱。乾渠側道能走回這個路口。」許苒將鎖匙交給陳渡。「先存着,回頭再取。」

陳渡在新圖上畫了一個方框,又在柱上留下回收記號。「若它不轉,我們就少了九十多公斤。」

「所以得讓它轉。」

郭霏從布料裏抽出兩卷承重帶。她沒剪斷,只用蠟線固定成能自行收緊的雙環,再把陳渡的銅墜綁上細引線。「先送細線,再帶粗帶。手要抓整幅,不能抓縫口。環沒套住,誰都不准追着門跳。」

三人各試過一次扣環,郭霏才排次序。杜川先上,負責在裏面接包。郭霏守吊帶,陳渡按步距報時。許苒最後走;卸壓和下一輪蓄壓的聲音,只有她分得清。

巡垣的影子蓋上染坊時,石台連着眾人的膝蓋一起發顫。第一下沉響從頭頂滾過。許苒按住想提前起身的杜川。

第二下。

尖氣從排泥斗兩旁迸出,熱得石台上的積水瞬間起霧。郭霏等霧薄了一層才拋出銅墜。銅墜越過內側扶手,細線被巡垣向前拖直,雙環跟着滑上去,牢牢套住石欄。

「現在。」

杜川踩過向下展開的泥斗,肩膀擦着仍燙的石沿,翻進去便回身接工具包。郭霏隨後而上。石板閉合前,她把吊帶甩回台上,雙手始終沒離開主帶。

巡垣再走六步。第二次門開,陳渡先把三個物資包扣上吊帶,郭霏在裏面逐一拖走。許苒最後踏上石板,鞋底卻被殘泥黏住。頭頂已傳來下一輪蓄壓的第一下悶響。

她沒硬拔,屈膝把腳從鞋裏抽出,穿着襪子撲向杜川伸來的手。石板在她腳後合攏,把那隻鞋帶走了。

「四個人,七隻鞋。」郭霏喘着氣,把她拉上廊道。許苒先摸了摸懷裏,酵種仍完整。

郭霏從包角用的厚帆布剪下一塊,摺成四層墊在她腳底,再用兩道窄帶繞過足踝。半分鐘,一隻無跟布鞋便綁好了。「只能走,不能跳。」

「前面本來就沒有值得跳的路。」陳渡重新計時,「二十三分鐘。」

維修廊裏沒有活物。兩側排着關閉的閥輪、積灰料斗和空工具槽,一處槽底還留着鏟刃磨痕。銅牌蒙了灰,「南渠巡修」四字仍看得清;交更日期停在遷界程序開始那天。每當石腿落地,廊道便向一側傾斜。

杜川摸過扶手接榫。「這裏原本就讓維修人員進出。」

前橋在兩道背脊之間斷成三截。最遠一截仍掛在避難塔門前,中間只剩兩條扭曲的欄杆。床單訊號垂在塔外,露台上有人看見他們,立刻敲響一隻鍋。

塔上的人早已挪過東西。重物集中在露台東側,兩張床褥壓在西牆裂口內,門邊放着用椅腳做的夾板。可他們手裏那條床單繩,每受一次震便多裂一道。

「有承重的繩嗎?」一名短髮女人隔着缺口喊。

郭霏看了一眼床單繩。「有。別綁欄杆,根部裂了。繞東側鐘架兩圈,再打回來。」

短髮女人轉身叫兩名住戶照辦。她叫黎芩,平日管塔鐘;三次移動的鐘聲,都是她按巡垣步距算着敲的。細引線被風吹偏兩次,第三次才由她用晾衣叉接住。粗帶拉過缺口後,郭霏把它繃成胸高的安全索,杜川另放一條腳環。四人和物資逐一越到塔門。郭霏最後才拆回粗帶,只留下不承重的細引線。

二十三人都在。三名不能走的留在二樓:一人小腿被落石壓傷,兩名原已臥病。黎芩已集中食物、封好唯一的水桶,還排好住戶名字。她只問應先吊走傷病者,還是先處理西牆。

杜川伏在門檻旁,把一片薄木塞進裂縫。巡垣左側三足同時承重,薄木掉了進去;換到右側,裂縫又把它夾緊。

「先把樓上能走的都移到東面底層。」杜川在牆上畫出兩道斜線。「西角已經離開地基。再受十次側震,樓梯會先斷。現在抬傷者經過那裏,等於把最後一根撐木也拿走。」

黎芩轉身分組。能走的二十人沿內牆下樓,兩人一組拆門、搬長櫈,其餘清空西側房間。陳渡守在樓梯轉角,按每組石足的承重方向叫人停走,免得所有重量同時壓向西面。

許苒把帶來的水倒進有蓋水缸,連原來那桶一起量過:不足三十公斤。她用炭筆在缸蓋寫下每輪配給,先留出三名病傷者的份。塔上如今二十七人,一勺飲水也分不出來做工程。

郭霏把兩卷承重帶放在杜川面前。「一卷鎖塔,另一卷只夠做一副吊兜。三個不能走的,只能逐個送。兩卷都給塔,我也不會拿床單冒充承重布。」

「不鎖塔,第一副也送不到門口。」杜川指向拆下的門板。「木料受壓,布帶只防它滑走。給我一卷,另一卷歸你。」

郭霏沿着牆上的斜線,重新算了一遍受力方向。「可以。但石角要墊八層,少一層我都不收緊。」

杜川把三扇實木門裁成斜撐,楔進塔基與巡垣背脊之間,卻沒立刻敲死。「石粉太多,乾楔每震一次就退出半指。要水洗縫,再讓木楔吃水。」

黎芩看向水缸,許苒已擋在前面。「飲水不能用。還不知道要在它背上待多久。」

「用那邊的水。」陳渡從斷橋往下指。巡垣背甲凹槽裏,每次噴氣後都會淌出一股混着石粉的熱水,沿維修廊外側流走。「那裏每六步來一遍。」

許苒用長柄勺接到第一勺凝水,先聞,再滴在仍熱的銅勺背。水珠散去,留下一圈灰白。「石灰和金屬味,不能入口,洗縫正好。拿洗面盆、屋頂那段斷水槽來。先用布纏手,別讓皮膚碰。」

居民把半截鋅槽架在背甲凹處,兩個洗面盆輪流接水。許苒一報噴氣聲,陳渡便按六足傾斜的方向叫眾人換邊。杜川趁空清掉鬆粉,把熱水灌進木楔四周,一槌槌敲實。郭霏用第一卷承重帶繞過三道斜撐和東側石脊,受力處墊上摺成八層的舊窗簾,免得石角割帶。剩下的床單張在裂牆內側,只兜可能掉下的碎石。

第六次左側落足時,所有人停下。裂縫開了不到一指,木楔發出低沉的摩擦聲,卻沒退出。換到右側,塔身只晃,沒有再往西滑。西牆床褥裏接到的石塊只有拳頭大,樓梯仍完整。

杜川把木尺留在縫上作記號。「只穩住一時。撐木每十二步檢一次,這三扇門也不能再當門。」

郭霏把第二卷帶繞成吊兜,把每個扣點示範給黎芩看。「一次一人,每次換人都重查。塔先穩了,撤離就得慢,沒法同時做三副。」

陳渡已在露台邊展開新圖。白槽斷橋的石墩出現在前方屋隙,巡垣仍沿原路直行。乾渠岔口就在下一個街段。「十二分鐘到橋。它看不看得懂路,得現在查。」

「維修廊有工序牌。」杜川說。剛才安放斜撐時,他在塔基下摸到一塊能抽動的銅板,只是被碎石壓住了。

四人回到西角,把銅板上的灰泥刮開。板後沒有方向舵,只有一排會隨步伐轉動的字輪。字輪旁刻着「裝載、運送、投放」,指針已越過運送。最下方另有一道空槽,標着「變更工單」,裏面沒有牌。

最上方刻着巡垣的編號,下面三行新字仍帶着摩擦後的亮痕:

【當前工序:採取替補構件】 【構件:南區避難塔】 【投放位置:白槽橋西孔】

露台上的鐘在風中撞了一下,聲音比之前短。

「巡垣要送去斷橋的,是這座塔。」黎芩先明白過來。

「巡垣自己不用過橋。」杜川摸到銅板底下一枚正在向左移動的卸料標記。「它把這座塔當成補橋的石料。」

遠處,白槽橋缺去的中段已從樓群間露出。陳渡看着步距,重新報時:「七分鐘。」

巡垣背脊深處傳來一串與步伐無關的機括聲。西側第一道石扣縮入瓦甲,剛被木楔止住的塔基向外滑了半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