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天氣如何
凌晨一點四十七分,九龍塘那座舊電台大樓的三樓,只有一盞紅燈亮著。
ON AIR。
兩個白色的英文字嵌在一塊紅色的燈箱裡,掛在直播室的門頂,把走廊那一小段地氈照成暗紅色。走廊其他的燈都熄了,牆上一張張褪色的節目海報在黑暗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,有些海報上的主持人已經退休,有些已經過世,有些節目停播了二十年,海報還沒有人拆。
直播室裡,龐青荷陷在她的椅子裡。
那張椅子是黑色的,皮面裂了好幾道,扶手上的海綿從裂縫裡鼓出來,被她的手肘磨成了灰色。她整個人往後靠,靠到椅背都向後斜了,雙手搭在面前的推子上,手指輕輕壓著,像在彈一架聽不見聲音的琴。
控制台上密密麻麻的綠色電平燈,隨著音樂一格一格地跳動,跳上去,落下來,再跳上去。
她右手邊放著一個保溫杯,杯蓋打開,羅漢果茶的甜味和一點點藥味混著舊地氈的塵味,飄在冷氣裡。
歌還剩三十秒。
她伸出舌頭,輕輕舔了一下嘴唇。然後她抬起右手,用食指在麥克風架上敲了三下。篤、篤、篤。
這是她開麥之前的習慣,做了二十年,從來沒有改過。有新人問過她為什麼,她說:「讓它知道我要來了。」
歌停了。
她把麥克風的推子往上推。推的時候,右手的小指翹起來,像拿茶杯的貴婦人,她自己從來沒有發覺。
「凌晨一點四十八分。」
她的聲音低沉,帶著磁性,是那種女中音,底下有一層沙沙的顆粒,像煙嗓,雖然她已經戒菸十年了。
「這裡是《零時以後》,我是青荷。剛才那首歌,是一位聽眾兩個星期前點的,我今晚才找到唱片。不好意思,讓你等了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耳機裡是她自己呼吸的回聲,一吸一呼,很近,近得像有另一個人貼著她的耳朵在呼吸。
「今晚很安靜。」她說,「安靜到我可以聽見樓下停車場那盞燈在閃。你那邊呢?你那邊安靜嗎?」
沒有人回答。從來沒有人回答這種問題。
但她每一晚都問。
——
她今年四十五歲,做深夜節目做了二十年。
最紅的時候,《零時以後》是全港收聽率最高的深夜節目,每晚來電的電話線全部塞滿,控制室的監製要用三個人輪流接聽。那時她三十歲,頭髮是全黑的,她的聲音被人叫做「失眠的解藥」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現在,她的長捲髮已經灰白參半,用一個玳瑁色的大鯊魚夾隨便夾在腦後,有幾綹掉下來,垂在頰邊。左耳上方那一小片頭髮被耳機壓了二十年,已經變得很稀疏,她自己摸得到那裡的頭皮。
她的臉很圓,很大,因為晝伏夜出,膚色是那種不見太陽的蒼白。眉毛畫得又粗又濃,是她每天傍晚起床後第一件事;眼袋很重,是她每天凌晨下班時最後一件事。她的嘴唇很厚,永遠塗著深紫紅色的唇膏——就算聽眾看不見,就算直播室裡只有她一個人。
她穿一件寬大的黑色針織開衫,下擺長到大腿,頸上掛著一條長長的木珠頸鍊,一顆一顆的木珠被她的手指摸了二十年,摸得油亮。
她是豐腴的,坐在那張舊椅子裡,整個人陷進去,好像那張椅子是為她長出來的。
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顆黑痣,推推子的時候,那顆痣會在電平燈的綠光下,一亮一暗。
收聽率最新的數字,是零點三。
有人勸過她轉去做日間節目,有人勸過她去網上開自己的頻道,有人勸過她乾脆退休,拿著一筆長期服務金,去台灣或者泰國住幾年。她每一次都說再想想,然後每一晚照樣在十一點半走進這座舊大樓,推開直播室那扇沉甸甸的隔音門,坐進那張裂了皮的椅子。
她說不出為什麼。她只知道,凌晨兩點的香港,總有一些人醒著,醒著的人需要一把聲音。就算只有一個。
——
兩點零八分。
她看了一眼控制台右上角的電話燈。一排六個小燈,全部黑著。
兩點零九分。
她喝了一口羅漢果茶。茶已經溫了,甜味淡了,只剩下一點苦。
兩點十分。
第三個燈亮了。
綠色的,一閃一閃。
她把保溫杯放下。她沒有馬上接,而是等了兩秒,讓那個燈再閃兩下。然後她推起電話線的推子,小指翹起。
「喂?」
「喂。」
一個女人的聲音。壓得很低,低得有一點刻意,像一個人把手掌捂在話筒上說話。但聲音底下,有一種清亮的質地,壓也壓不住,像一塊用黑布包起來的玻璃。
「你好。」青荷說,「今晚天氣如何?」
「今晚,」那個聲音說,「九龍塘氣溫二十六度,相對濕度百分之八十四。有微風,東北風,一至二級。」
「有沒有雲?」
「有。低雲。看不見月亮。」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早上可能有驟雨。帶傘。」
「好。」青荷說,「我會帶傘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青荷聽見那邊有一點點聲音,很輕,像是筆在紙上寫字的沙沙聲。
「晚安。」那個聲音說。
「晚安。」
咔。電話掛斷了。第三個燈熄了。
青荷把推子拉下來,放了下一首歌。
她靠回椅背,閉上眼睛,聽著耳機裡的音樂。
這個電話,已經打了十四個月。
每一晚,兩點十分左右,同一條電話線,同一把刻意壓低的聲音,說同樣的東西:氣溫、濕度、風向、雲、明天。不多也不少,從來不說自己是誰,從來不說自己為什麼打來,從來不點歌,從來不說心事。
一開始,青荷以為是惡作劇。第一個星期過去了,她以為是某個天文台的職員,下了班閒著無聊。第一個月過去了,她開始在兩點零八分就看電話燈。
第三個月,有一晚那個電話沒有打來。
那一晚她一直等到節目結束,四點正,電話燈一次都沒有亮過。她收拾東西的時候,把保溫杯碰翻了,羅漢果茶灑了一桌,她站在那裡,看著那攤褐色的水慢慢滲進控制台的縫隙,忽然覺得很累。
第二天晚上,兩點十分,第三個燈亮了。
「今晚,」那個聲音說,「九龍塘氣溫二十四度。」
「你昨晚去了哪裡?」青荷問。她從來沒有問過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「對不起。」那個聲音說,「昨晚在醫院。」
然後掛斷了。
青荷沒有再問過。
她在心裡叫那個人「天氣小姐」。她沒有告訴任何人,連控制室那個半睡半醒的技術員也沒有說。她只是每一晚兩點十分,推起那條電話線,問一句「今晚天氣如何」。
十四個月。四百多個晚上。
有時候她想,這個電台大樓裡,全港七百萬人裡,每晚真正在聽她說話的,大概就只有這一個人。
——
節目總監姓何,五十幾歲,是青荷入行時的第一個監製。
他在上個星期五的下午找她。下午四點,對青荷來說相當於別人的凌晨四點。她坐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,戴著墨鏡,保溫杯抱在懷裡,眼睛半閉著。
「阿荷,」何總監說,「上面要改版。」
她沒有出聲。
「零點三。」他說,「你知道零點三是什麼意思嗎?就是全港收聽率調查的樣本裡,每一千個人,只有三個人在那個時段開著我們的頻道。三個人。」
「三個人也是人。」
「阿荷。」
她把墨鏡推到頭頂,那雙眼袋很重的眼睛看著他。
「你想怎樣?」
「不是我想怎樣。」何總監嘆了一口氣,「上面派了一個新監製過來,專門負責深夜時段的改版。她下星期一上班。你跟她好好合作,給她一點時間,看看能不能做點什麼。」
「她是誰?」
「姓舒,二十九歲。」何總監把一份文件推過來,「之前在數碼部做數據分析,做得很好,上面很看重她。」
「數據分析。」青荷重複了一次,好像那是一種她沒聽過的病。
「她很聰明。」
「你要一個看數字的人,來改一個深夜談話節目?」
何總監沒有答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眼睛看著窗外。
青荷在那一刻就知道了。
她把墨鏡拉下來,戴好,站起來。
她走到門口的時候,何總監在她身後說:「阿荷,這是最後一次機會。」
她沒有回頭。
——
星期一下午五點,電台三樓的會議室。
窗外是九龍塘的傍晚,天還沒全黑,對面那排舊洋房的屋頂上停著幾隻麻雀,嘰嘰喳喳。會議室的空調太冷,青荷把針織開衫裹緊,抱著保溫杯坐在長桌最末端,墨鏡推在頭頂上。
門開了。
一個嬌小的年輕女人走進來。
她大概一百六十公分都不到,但背挺得很直,直得像背後插了一把尺。她走路又快又輕,平底鞋踩在地氈上幾乎沒有聲音,三步兩步就走到了長桌的另一端。
她穿一件白色的襯衫,燙得筆挺,領子的兩個尖角對稱得像用量角器量過;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西褲,褲管的摺痕一直延伸到鞋面。她手裡抱著一部平板電腦,腋下夾著一疊文件夾,文件夾分成紅、黃、綠、藍四種顏色,疊得整整齊齊。
她的頭髮是黑色的鮑伯頭,髮尾剛好到下巴,一絲不亂,前額是一排齊劉海,剪得筆直,直到讓人懷疑她每天早上會用尺量一次。
她的臉很小,很圓,皮膚很白,兩頰還帶著一點嬰兒肥,讓她看起來比二十九歲年輕。她的眉毛修得很整齊,眼睛圓圓的,雙眼皮,看人的時候眨眼眨得很頻密,像一台快門不停在按的相機。
左耳上,有一枚小小的星形銀耳釘,在會議室的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她把文件夾放在桌上,按顏色排成一行。然後她抬起頭,看向長桌的另一端。
「你好。」她說,「我是舒星禾,新任的深夜時段監製。」
她的聲音很清亮,像一顆玻璃珠掉在瓷碟上。
「龐小姐,久仰。」
青荷沒有動。
她坐在那裡,抱著保溫杯,墨鏡推在頭頂,那雙眼袋很重的眼睛看著長桌另一端那個嬌小的、白得發光的年輕女人。
她沒有聽錯。
就算那把聲音此刻是清亮的、職業的、每個字都咬得很準的;就算它沒有壓低,沒有捂住話筒,沒有在深夜兩點十分的電話線裡帶著雜音——她還是聽出來了。
那是一把她聽了四百多個晚上的聲音。
她做了二十年電台,她的耳朵比她的眼睛更記得人。那把聲音底下那層清亮的質地,那層「用黑布包起來的玻璃」,那種每個字結尾都輕輕往上收的習慣,還有「久仰」那個「仰」字,在喉嚨深處拐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彎——
「今晚,九龍塘氣溫二十六度。」
她的右手慢慢伸向耳朵。
她的耳機並不在耳朵上,它掛在她的頸上。但她的手指還是碰到了左邊那個耳罩,把它掀起來,放下,又掀起來,又放下。
舒星禾在看著她。
那雙圓圓的眼睛,眨了一下,兩下,三下。
然後停住了。
——
會議開了兩個小時。
舒星禾打開平板電腦,投影到會議室的白牆上。第一張圖表是《零時以後》過去五年的收聽率曲線,一條從左上角斜斜滑落到右下角的線,像一道很長的傷口。
「過去五年,」她說,「平均每年下跌百分之十八。去年第四季跌破零點五,今年第三季零點三。」
她換了下一張。
「主要流失的年齡層是二十五至四十四歲。根據我們的問卷調查,他們在深夜時段的主要收聽習慣已經轉移到串流平台和網上節目,平均每次收聽時間是十一分鐘。」
又換了一張。
「而《零時以後》,每一個環節的平均長度是二十七分鐘。」
她說話很快,數字一個接一個,從她嘴裡蹦出來,像一串打在計算機上的按鍵。
青荷坐在長桌末端,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她的保溫杯在桌上,杯蓋沒有打開。她的右手搭在杯身上,手背那顆黑痣在投影機的光裡一亮一暗。
她在聽那把聲音。
她聽著那把聲音說「流失」,說「轉化率」,說「用戶黏性」,說「內容重組」。每一個詞都清清楚楚,每一個詞都讓她想起另外一些詞:二十六度,百分之八十四,東北風,低雲,帶傘。
「所以,」舒星禾說,換到最後一張,「由今晚開始,節目會分成六個十五分鐘的單元,每個單元有獨立的主題。現場來電環節縮短至每晚一節,每節十分鐘,並且改為預先篩選。」
「預先篩選。」青荷開口了。
會議室裡的其他人——何總監、技術組的老黃、兩個助理——全部轉頭看她。
「是。」舒星禾說,「由控制室先接聽,確認內容合適,才轉駁到直播。」
「那兩點十分那一節呢?」
舒星禾的手停在平板電腦上。
她右手握著一支筆,是那種按壓式的原子筆。她的拇指按下筆頭,筆尖彈出來;再按,筆尖縮回去。咔。咔。咔。
「兩點十分,」她說,「根據新的節目表,是『城市夜話』單元。」
「我問的是電話。」
咔。咔。
「新的節目表裡,」舒星禾說,眼睛沒有看青荷,看著白牆上的投影,「兩點十分沒有電話環節。」
——
晚上十一點半,節目開始前半小時,青荷在茶水間碰見她。
茶水間在走廊的另一頭,很窄,一個不鏽鋼洗手盆,一部嗡嗡作響的舊雪櫃,一個熱水壺。牆上的日光燈壞了一半,另一半白得發青,照得人的臉像蠟。熱水壺剛燒過水,壺嘴還在冒白氣,空氣裡有一股即溶咖啡的焦香。
舒星禾站在洗手盆前面,在洗一個杯子。
她洗得很仔細,杯口、杯身、杯底,每一面都用海綿擦三下,然後用清水沖,沖完了再用紙巾擦乾。她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,捲得很整齊,兩邊一樣高。
青荷站在門口,抱著保溫杯,沒有進去。
舒星禾抬頭看見她,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龐小姐。」
「叫我青荷。」青荷走進去,打開熱水壺,往保溫杯裡添水。熱水沖在羅漢果上,一股甜甜的藥味冒起來。「這裡的人都這樣叫。」
「青荷姐。」
「姐就不用了。」
舒星禾沒有說話。她把紙巾摺成四方形,放進垃圾桶,然後把袖子放下來。
就在袖子放下來之前的那一瞬間,青荷看見了她右手腕的內側。
那裡有一道疤。很淡,淡白色的,細細的一條,橫在手腕內側,比周圍的皮膚稍微亮一點,像一根被壓進皮膚裡的白線。
袖子放下來了,扣好了。那道疤不見了。
青荷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,擰得很慢。
「你住哪一區?」她問。
「九龍塘。」舒星禾說,停了一下,「附近。」
「近就好。」青荷說,「深夜下班,不用坐很遠的車。」
「是。」
兩個人站在那個窄窄的茶水間裡,舊雪櫃嗡嗡地響。青荷看著她,她看著手裡那個洗乾淨的杯子。
「今晚,」青荷說,「好像會下雨。」
舒星禾的手指收緊了一點,握住杯子。她眨了一下眼睛,兩下,三下。
「天文台說,」她說,聲音清亮,每個字都咬得很準,「今晚降雨機會百分之二十。」
然後她拿著杯子,從青荷身邊走了出去,平底鞋踩在地氈上,又快又輕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青荷站在茶水間裡,喝了一口茶。太燙了,燙得她舌尖發麻。
她想起十四個月前那個沒有打來的晚上,想起第二天那句很輕的「昨晚在醫院」。
——
凌晨兩點零八分。
直播室的ON AIR燈亮著。
青荷坐在那張舊椅子裡,今晚她沒有往後靠。她坐得很直,雙手放在推子上,手指一動不動。
隔音玻璃的另一邊,是控制室。
控制室的燈光很暗,只有控制台上的電平燈和幾個螢幕的藍光,把那個小空間照成一片冷冷的青綠色。以前那裡坐著一個半睡半醒的技術員,今晚技術員還在,坐在左邊;但右邊,監製的位置上,坐著一個嬌小的身影。
白襯衫在藍光裡發著幽幽的亮。黑色的鮑伯頭,齊劉海。她面前放著平板電腦,還有一張白紙,右手握著那支原子筆。
她在紙上寫著什麼。
青荷看著她寫。隔著玻璃,她看不見紙上的字,但她看得見那支筆的動作——寫一個數字,停一下,再寫一個數字。
兩點零九分。
歌還剩四十秒。
青荷看了一眼控制台右上角的電話燈。一排六個小燈,全部黑著。
新的節目表上,兩點十分是「城市夜話」。舒星禾在下午的會議上已經把講稿發給她了,講稿放在她面前,藍色的文件夾,第一頁寫著:「今晚我們談談,城市裡的失眠者。」
歌還剩二十秒。
她伸出舌頭,舔了一下嘴唇。抬起右手,用食指在麥克風架上敲了三下。篤、篤、篤。
歌停了。
兩點十分。
她推起麥克風的推子,小指翹起。
她沒有翻開那個藍色的文件夾。
「凌晨兩點十分。」她說,聲音低沉,貼著麥克風,像貼著一個人的耳朵,「這裡是《零時以後》,我是青荷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
隔音玻璃的另一邊,那個嬌小的身影抬起了頭。
青荷看著她。看著那雙圓圓的眼睛,那排筆直的齊劉海,那枚在螢幕藍光裡微微閃爍的星形耳釘。
「今晚,」她說,「天氣如何?」
電話燈沒有亮。
一排六個小燈,全部黑著。
控制室裡,舒星禾坐在那裡,右手握著筆,拇指按在筆頭上。
她沒有按下去。
她沒有拿起電話,沒有按下對講鍵,沒有低頭看她的平板電腦。她只是坐在那裡,隔著一塊隔音玻璃,看著直播室裡那個灰白頭髮的女人,一動不動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。
電台的規矩,是直播不能有超過五秒的空白。超過五秒,就叫「空檔」,是電台人最怕的事。
四秒。
青荷沒有說話。
五秒。
耳機裡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。一吸,一呼。很近,很近,近得像另一個人貼著她的耳朵在呼吸。
控制室裡,舒星禾把那張寫滿數字的白紙,慢慢翻了過去,蓋在桌面上。
她還是沒有出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