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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收聽率只有一個》 周無恙

三十秒

第 2 話 · 免費

第六秒,青荷開口了。

「看來,」她說,聲音貼著麥克風,低沉,慢,像一張厚厚的絨毯,「今晚天氣小姐休息。」

她沒有看控制室。她轉過頭,看著直播室那扇小小的窗。窗很窄,只有一本書那麼寬,玻璃外面是九龍塘的夜,對面舊洋房的屋頂黑黑的,一盞街燈在樹影裡發著黃光。

「那我替她說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

「今晚,九龍塘……」她說,「我不知道幾度。我這裡冷氣太大,感覺像十八度。濕度……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窗上沒有水珠,所以大概不太濕。風……」

她看著那盞街燈旁邊的樹。樹葉一動也不動。

「沒有風。」她說,「今晚沒有風。天上有沒有雲,我看不見,這扇窗太小。明天會不會下雨,我不知道。」

她把手搭在推子上,小指翹起。

「我做了二十年電台,」她說,「原來我連一個天氣都報不好。」

她推起了音樂。

隔音玻璃的另一邊,控制室裡那個嬌小的身影,一直沒有動過。

——

凌晨四點,節目結束。

青荷摘下耳機,掛在麥克風架上。耳機的皮墊被她的耳朵焐得暖暖的,左邊那一個,壓著她耳朵上方那一小片稀疏的頭髮,壓了四個小時,現在一拿開,那裡涼颼颼的。

她抬頭看向控制室。

控制室的燈已經熄了。技術員老黃在收拾東西,打著呵欠。監製的位置空著,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,推得很整齊,椅背和桌邊對齊。

舒星禾走了。

青荷拿起保溫杯,推開隔音門,走進控制室。

控制室裡有一股很淡的氣味,不是羅漢果茶,不是舊地氈——是一種很乾淨的、像剛洗過的棉布那樣的香氣。控制台上的電平燈全熄了,只剩下幾個待機的小紅點。

監製的桌上放著一個藍色的文件夾。

文件夾上貼著一張黃色的便利貼,上面用黑色的原子筆寫著一行字,字很小,很整齊,每一筆都像用尺量過:

「明晚節目表,請過目。」

青荷打開文件夾。

明晚的節目表,比今晚的更細。六個十五分鐘的單元,每一個單元都列出了主題、流程、音樂、廣告位、預計的收聽人數曲線,密密麻麻,像一份財務報表。

她一頁一頁翻過去,翻得很快。她不想看。她只是想找一樣東西。

第四頁。兩點零五分至兩點二十分,「城市夜話」。

流程:

兩點零五分,開場音樂。

兩點零六分,主持引言。

兩點零九分三十秒,播放歌曲。

兩點十分,天氣(三十秒)。

兩點十分三十秒,話題討論。

青荷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。

天氣(三十秒)。

字體比其他的小一號。夾在「播放歌曲」和「話題討論」之間,擠在兩行之間的縫隙裡,好像是最後一刻才加上去的,又好像是故意要讓人看不見。

她拿起那張節目表,對著控制室的燈看了很久。

然後她把它放回文件夾,合上,夾在腋下,走出了控制室。

她沒有發覺,自己一直在呵呵地笑,低啞的,從胸口出來的笑聲,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。

——

改版的第一個星期,是一場仗。

舒星禾帶來了新的片頭音樂,一段電子合成器的旋律,節奏很快,聽起來像手機的鈴聲。她帶來了新的單元:網上留言精選、深夜冷知識、三分鐘失眠冥想、年輕播客主持的客串。她帶來了一部新的平板電腦,放在主持台上,螢幕上即時顯示網上直播的收聽人數,一個綠色的數字,每十秒跳一次。

青荷討厭那個數字。

「你把它移開。」第二晚,她在節目開始前說。

「它是即時數據。」舒星禾站在主持台旁邊,手裡抱著另一部平板電腦,背挺得很直,「你可以根據收聽人數的變化,即時調整你的講話節奏。」

「我做了二十年電台,」青荷說,「我不需要一個數字告訴我怎麼說話。」

「過去五年,」舒星禾說,語速突然加快了,「平均每年下跌百分之十八。去年第四季跌破零點五。今年第三季零點三。網上直播的平均收聽時間十一分鐘,而你每一段獨白的平均長度是七分四十秒。也就是說,一個網上聽眾平均只會聽完你一段半的獨白就離開。」

她一口氣說完,氣都沒有換。

青荷看著她。

看著她那張小圓臉,那排剪得筆直的齊劉海,那雙眨得越來越快的圓眼睛。看著她抱在胸前的平板電腦,抱得越來越緊,指節都白了。

她發現了一件事:這個人生氣的時候,會報數字。報得越多,就越生氣。

「好。」青荷說。

舒星禾眨了一下眼睛,停住了。

「放著吧。」青荷說,轉過身,坐進她那張裂了皮的椅子裡,整個人陷進去,「我不看就是。」

那一晚,她真的沒有看。一次也沒有。

可是兩點十分,那一行「天氣(三十秒)」來到的時候,她推起麥克風,小指翹起。

「凌晨兩點十分。」她說,「今晚天氣如何?」

電話燈沒有亮。

她等了三秒。然後她低頭,看見主持台上多了一張小小的白色卡片。

她不知道卡片是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。大概是節目開始前,舒星禾站在主持台旁邊跟她吵架的時候,順手放下的。卡片上用黑色的原子筆寫著幾行字,很小,很整齊:

「九龍塘,二十五度。濕度百分之八十八。微風,東風一級。高雲,有月。明天,天晴。」

青荷拿起卡片。

「今晚,」她對著麥克風說,「九龍塘二十五度,濕度百分之八十八。有一點點東風。天上的雲很高,看得見月亮。明天,天晴。」

她放下卡片,推起了下一首歌。

隔音玻璃的另一邊,舒星禾低著頭,在一張白紙上寫著什麼。寫一個數字,停一下,再寫一個數字。

她沒有抬頭。

——

第三晚,舒星禾砍掉了青荷最喜歡的一個環節。

那是一個叫「舊唱片」的環節,每晚十二點半,青荷會從電台的唱片庫裡隨便抽一張黑膠唱片,放一首沒有人聽過的歌,然後講那張唱片的故事——誰唱的,什麼時候錄的,唱片封套上的照片是在哪裡拍的。有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故事,她就猜,猜得很認真,猜到聽眾打電話進來糾正她。

那是《零時以後》最早的環節,做了二十年。

新的節目表上,十二點半變成了「網上留言精選」。

青荷看完節目表,把它放在主持台上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
那一晚十二點半,她推起麥克風,讀了第一條網上留言。

讀完,她伸手關掉了麥克風。

控制室裡的老黃猛地抬起頭。電平燈一格一格落下去,落到最底,一片漆黑。

一秒。兩秒。

青荷靠在椅背上,雙手搭在推子上,一動不動。

三秒。四秒。五秒。

超過五秒,就是空檔。

六秒。七秒。

老黃在控制室裡揮手,張著嘴說著什麼,隔著隔音玻璃,聽不見。

八秒。九秒。

舒星禾坐在監製的位置上,沒有動。她看著青荷,眼睛一眨不眨——那是青荷第一次看見她不眨眼——右手握著那支原子筆,拇指按在筆頭上,按進去,彈出來,咔,咔,咔,一下比一下快。

十秒。

青荷推起了麥克風。

「對不起,」她說,聲音很平,「剛才有一點技術問題。」

她讀了第二條留言。

節目結束之後,舒星禾在走廊上攔住了她。

走廊的燈已經熄了一半,只有ON AIR那盞紅燈還亮著——其實節目已經結束了,是老黃忘了關。紅光照在舒星禾的白襯衫上,把白色照成了淡淡的粉紅。

「十秒。」舒星禾說。

「九點幾秒。」

「根據廣播條例,直播節目出現超過五秒的無聲狀態,電台必須提交事故報告。」舒星禾說,語速又加快了,「今晚的事故報告,我要寫。報告會送到何總監、節目部主管、合規部,還有管理局。這是你這個月第二次——」

「第一次呢?」

舒星禾停住了。

「第一次,」青荷說,「是改版第一晚,兩點十分。」

她看著舒星禾。

「那一次,是誰沒有出聲?」

舒星禾張開嘴,又合上了。她把平板電腦抱在胸前,抱得很緊,緊得那部平板電腦的邊角壓進了她的白襯衫裡,壓出了一道摺痕。

走廊很靜。ON AIR的紅燈嗡嗡地響。

「那一次,」舒星禾終於說,聲音很輕,「我沒有寫報告。」

她轉身走了。平底鞋踩在地氈上,又快又輕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
青荷站在紅燈底下,看著她的背影,看著那個筆挺的白襯衫領子,那個一絲不亂的鮑伯頭,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樓梯口。

她舔了一下嘴唇。唇膏的味道,有一點苦。

——

第二個星期,她開始跟上了。

不是屈服,她對自己說,是專業。一個做了二十年的主持人,不應該被一個十五分鐘的單元難倒。

她學會了在十五分鐘裡說完一個故事,學會了讀網上留言時加兩句自己的話,學會了在播客主持客串的時候,讓那些二十幾歲、說話很快的年輕人慢下來。她甚至開始偷偷看那部平板電腦上的綠色數字——當然,是在舒星禾看不見的時候。

數字沒有升。也沒有跌。

有一晚,來客串的是一個二十三歲的播客主持,戴著一頂漁夫帽,說話像機關槍,一分鐘可以說三百個字。他坐在青荷對面,對著麥克風講他怎樣辭掉工作、怎樣在網上做節目、怎樣一個月賺到十萬訂閱。講到一半,他停下來喝水。

青荷沒有接話。

她讓那段沉默留在空氣裡,留了三秒。然後她說:「你辭職那天,是什麼天氣?」

年輕人愣住了。

「我……」他張著嘴,「下雨。好大的雨。我沒有帶傘,從公司走去地鐵站,全身濕透。」

「那時候你在想什麼?」

年輕人低下頭,看著麥克風。過了很久,他說:「我在想,我媽會怎麼說。」

那一段,他說得很慢。

節目結束之後,舒星禾在控制室的白紙上,那一行氣溫和濕度的下面,寫了一行很小的字。青荷後來才看見,那行字寫的是:「平均收聽時間:十九分鐘。」

但每晚兩點十分,她都會在主持台上找到一張白色的小卡片。

卡片上是當晚的天氣:氣溫、濕度、風向、雲、明天。字很小,很整齊,每一筆都像用尺量過。她不知道那些卡片是什麼時候放下的——有時候是節目開始前,有時候是她去洗手間的時候,有一次,是她放一首七分鐘的長歌、閉上眼睛聽的時候。

她睜開眼睛,卡片就在那裡了。

她從來沒有問過。

她只是拿起卡片,推起麥克風,小指翹起,說:「今晚,九龍塘……」

——

第二個星期的星期四,凌晨三點。

三點到三點十五分,是新聞台的轉播時段。直播室的麥克風關了,ON AIR的紅燈熄了,整座電台大樓只剩下轉播訊號在機房裡嗡嗡地走。

老黃去了樓下抽菸。

控制室裡只剩下舒星禾。

青荷坐在直播室裡,抱著保溫杯,看著隔音玻璃。玻璃的另一邊,舒星禾低著頭,在那張白紙上寫著什麼。控制室的螢幕藍光照在她的臉上,那張小圓臉在藍光裡顯得很白,白得像瓷。

青荷按下了對講鍵。

「你每晚都在寫什麼?」

她的聲音透過對講機傳進控制室,舒星禾的肩膀跳了一下。她抬起頭,看著玻璃這一邊。

過了幾秒,她也按下了對講鍵。

「氣溫。」她說,「濕度。」

「每晚?」

「每晚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舒星禾沒有答。她的手指按著對講鍵,沒有放開,所以青荷的耳機裡,傳來控制室那邊的聲音:冷氣的呼呼聲,螢幕的電流聲,還有她的呼吸聲。很輕,很淺,一吸,一呼。

「我睡不著。」舒星禾說。

青荷沒有出聲。

「我睡不著很多年了。」舒星禾說,「醫生給我開過藥,吃了會睡,但醒來之後整天頭昏,做不了事。所以我不吃了。晚上睡不著,我就坐在窗邊,看外面的天。」

「看天?」

「看天。」舒星禾說,「看有沒有雲,看有沒有月亮,看對面的樹有沒有動。然後我開始用手機查氣溫和濕度,記下來。記下來,就好像……那個晚上有了一點東西。不是空的。」

她的手指鬆開了對講鍵,又按下。

「後來,我開始聽你的節目。」

青荷握著保溫杯,杯裡的羅漢果茶已經涼了。

「你說話很慢。」舒星禾說,「慢得……好像全世界都不急。」

她停住了。對講機裡沉默了很久,青荷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了。

「有一晚,」舒星禾說,「你在節目裡問:你那邊安靜嗎?」

青荷記得。她每一晚都問。

「我那晚剛從醫院回來。」舒星禾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耳機的皮墊上,「家裡很安靜。安靜得我受不了。我就打了電話。」

「你說了天氣。」

「我不知道要說什麼。」舒星禾說,「我只知道天氣。」

青荷看著玻璃另一邊的她。

舒星禾低著頭,右手放在桌上,白襯衫的袖子往上縮了一點。那道淡白色的舊疤,在螢幕的藍光裡,隱隱約約地露了出來。

她把手縮回去,拉下了袖子。

青荷沒有問。

「那晚之後,」她說,「你為什麼還要打?」

舒星禾抬起頭。

隔著一塊隔音玻璃,她們看著對方。青荷那一邊是暖黃色的檯燈,舒星禾那一邊是冷藍色的螢幕。玻璃上映著兩個人的倒影,疊在一起,一個灰白捲髮、一個黑色短髮,一個豐腴、一個嬌小,一個四十五歲、一個二十九歲。

「因為你每晚都問。」舒星禾說。

三點十五分。轉播結束的提示燈亮了。

ON AIR的紅燈,重新亮起。

——

那天凌晨四點零五分,電台大樓的大門口,下雨了。

不是大雨,是那種細細密密、沒有聲音的雨,落在門前的石階上,把石階染成深灰色。街燈的光在雨絲裡散開,變成一團一團毛茸茸的黃。空氣裡有一股濕泥和樹葉的氣味,從對面舊洋房的花園裡飄過來。

青荷站在大門的簷篷底下,抱著保溫杯,沒有傘。

她身後的玻璃門開了,舒星禾走出來,也停住了。

她手裡也沒有傘。

兩個人站在簷篷底下,看著雨。

「你卡片上寫的,」青荷說,「明天天晴。」

舒星禾沒有出聲。她抱著平板電腦,把它護在胸前,好像怕雨淋到它。

「天文台說的。」過了一會兒,她說,「降雨機會百分之十。」

「那就是這百分之十。」

舒星禾眨了一下眼睛,兩下,三下。然後她抿著嘴,笑了。

那是青荷第一次看見她笑。很小的一個笑,嘴唇抿著,沒有露出牙齒,右邊的臉頰陷下去一個淺淺的梨渦,像一滴雨落在水面上,一下子就不見了。

青荷看著那個梨渦不見的地方,看了很久。

「你住附近?」她問。

「走路十分鐘。」

「那等一下吧。」青荷說,「這種雨,下不久的。」

她們就站在那裡等。簷篷很窄,兩個人站得很近,近得青荷聞得到她身上那股很乾淨的、像剛洗過的棉布的香氣。舒星禾比她矮了一個頭,那枚星形的銀耳釘就在青荷的肩膀旁邊,在街燈的光裡,一閃,一閃。

誰都沒有說話。雨落在簷篷上,沙沙沙的,像收音機調不準頻道時的雜音。

十五分鐘之後,雨停了。

「明天,」舒星禾走下石階,回頭說,「天晴。」

這一次她說對了。

——

那個星期五,何總監在走廊上叫住青荷。

「數字出來了。」他說,手裡拿著一份報告,「兩個星期,沒有升,也沒有跌。」

「那是好事還是壞事?」

「對上面來說,」何總監說,「沒有升,就是壞事。」

他看著她,嘆了一口氣。

「阿荷,這個改版,上面只給三個月。」

青荷沒有出聲。她抱著保溫杯,杯蓋擰得很緊。

「還有,」何總監說,「那個舒星禾……」

他停住了,好像在想要不要說下去。

「她在數碼部的時候,」他說,「上面派她去過兩個節目。兩個節目都停了。」

青荷沒有問是哪兩個節目。她點了點頭,說了一聲知道了,抱著保溫杯走回直播室。

那天早上她回到家,是六點半。她住在何文田一幢舊唐樓的四樓,沒有電梯,樓梯間的燈壞了三年,沒有人修。她摸黑爬上去,開門,拉上所有窗簾,躺在床上。

窗簾外面,天正一點一點亮起來,鳥在叫,樓下的茶餐廳在拉閘,鐵閘嘩啦啦地響。這是她每天睡覺的聲音,聽了二十年。

她閉上眼睛,腦子裡卻一直是那張白色的小卡片,那一行比其他字小一號的「天氣(三十秒)」,那個在雨裡一下子就不見了的梨渦。

兩個節目都停了。
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上有一股羅漢果茶的甜味,是她自己的氣味。她第一次覺得,這個氣味有點孤單。

——

那天晚上,兩點零九分三十秒。

歌在播。

青荷看著主持台。主持台上沒有卡片。

她抬頭看了一眼控制室。舒星禾坐在監製的位置上,面前的白紙是空的,那支原子筆放在紙的旁邊,筆尖縮著。

老黃坐在另一邊,戴著耳機,頭一點一點,快睡著了。

兩點零九分五十秒。

青荷舔了一下嘴唇。抬起右手,在麥克風架上敲了三下。篤、篤、篤。

歌停了。

兩點十分。

她推起麥克風,小指翹起。

「凌晨兩點十分。」她說,「今晚——」

控制台右上角,第三個電話燈,亮了。

綠色的,一閃一閃。

青荷的聲音停住了。

她看著那個燈,閃了一下,兩下,三下。然後她抬起頭,隔著隔音玻璃,看向控制室。

舒星禾坐在那裡,左手拿著控制室的內線電話聽筒,貼在耳邊。她的右手按在桌上,壓著那張空白的紙。她的背挺得很直,直得像背後插了一把尺,可是她的肩膀在很輕很輕地發抖。

她看著青荷。圓圓的眼睛,一下也沒有眨。

青荷伸出手,推起了第三條電話線的推子。

她的手指在發抖。小指沒有翹起來。

「喂?」

「喂。」

那把聲音。壓得很低,低得有一點刻意,像一個人把手掌捂在話筒上說話。聲音底下,那層清亮的質地,那塊用黑布包起來的玻璃。

隔著一塊隔音玻璃,青荷看著那個人的嘴唇在動。耳機裡,那把聲音貼著她的耳朵,近得像另一個人的呼吸。

「今晚,」那把聲音說,「九龍塘氣溫二十四度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