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欄
下午三時十二分,岑靖宜在《榕渡村岑宅清拆及重建前期授權書》第九頁,找到一個已死了兩年三個月的人。
「岑浩然」三個字寫在表格最底。原本只有七欄,有人用尺和黑色原子筆添了一行,身分證號碼空着,日期卻填了昨天。筆畫壓得很重,連下一頁的地盤安全聲明也留下凹痕。死人沒有附證件副本,文件倒比幾個活人整齊,至少沒有漏日期。
靖宜把頁角壓平,又數一次藍色標籤。七名堂兄弟姊妹各有一份身分證副本,七個見證簽名也齊。她追過四十七則訊息,收過三次速遞。有一晚凌晨一時,她還在教住在曼徹斯特的堂妹把鏡頭移低,讓見證人和筆尖同時入鏡。她不可能忘記第八個人。尤其那人出殯時,帛金簿也是她做的。
界衡土地及工程顧問的會議室只有六張椅,牆上卻貼了四幅岑宅圖則。冷氣吹得邊界線微微顫動,彷彿那幅一比一百的圖也不太肯承認自己畫得準。下午四時前交齊授權,顧問才能保留十月的結構勘察時段,以及承建商尚未調價的臨時支撐報價。
靖宜抬起文件:「呢個邊個簽嘅?」
堂兄岑國維只沉默了幾秒。
「我。」他說,「個名係我加,亦係我寫。」
他認得太快,連讓眾人猜疑的時間也省下。國維是八名孫輩中最年長的一個,自己那八分之一從來沒人質疑。二伯中風後,祖屋的差餉、地租和火險都由他經手。浩然死後補瓦、清渠那幾筆,家庭預算從沒列過;國維連弟弟那一份也先付了。
岑啟深坐在他對面,把捲起的量度圖按在桌上。他也有八分之一,替全家量過兩次樓面,又跟三間承建商議價,最後墊了訂金,才把報價留到今天。
岑美棠把一張六千四百元的通渠單放在手袋旁。她是二姑一房的獨女,有一份權益。每逢暴雨,也是她找師傅。發票傳進家族群組半年,至今只有兩個拇指圖案,沒有一元還款。
啟深盯着國維:「你知唔知你簽緊死人個名?」
「我冇扮佢筆跡。」國維把手放在桌上,十指張開,「我係寫低佢個名。你哋張名單冇咗佢,我先加返。」
界衡的項目顧問羅穎真沒有碰那支筆。她戴上薄手套,把第九頁轉向自己。
「代辦遺產唔係代簽姓名。」她說,「有遺產承辦人,可以用承辦人身分簽;有正式授權,就附授權文件。直接寫死者姓名,呢個簽名無效。」
「咁撕咗呢頁,換返乾淨嗰張。」啟深立即說,「七個人本身全部簽齊。」
羅穎真從檔案夾抽出三張紙。第一張是靖宜整理的簽署流程表,上面有七個名字。下面是祖父遺產內那份二○○一年《家庭產權確認書》副本,附表列了八名孫輩,每人同額承擔修繕,也同額享有日後使用或收益。最後一張是土地圖:只有一幅地、一幢屋,現況用途寫着含混的「家族自用」。
「表格話七個,產權附表話八個,圖則就只話有一間屋。」羅穎真說,「撕頁只能令第一張好睇啲,另外兩張唔會跟住少一個人。」
靖宜認得那份七人名單的底稿。浩然死後,她在聯絡表上把他的名字轉成灰色,再標上「毋須聯絡」。半年後做重建試算表,她沿用了那次篩選。她只想剔走一個不會再回覆的人。試算表很勤快,連他的份額也一併剔走。
第一期勘察、支撐和入則費共五十六萬元。按七份算,每人八萬元,家族群組已為此爭論了三星期;照原附表分八份,每份七萬元,但死者的遺產不會自行轉帳。
美棠問國維:「你加返浩然,係要保留佢嗰份,定係你會代佢畀七萬?」
「權利同責任都應該保留。」
「呢句唔係付款方法。」
國維從公事包取出三張已褪色的收據。防漏膠、棚架、清渠,每張右上角都寫着「浩然份,國維代」。
「以前維修分八份,佢死後都係我代畀。到重建,你哋突然除七。點解支出嗰陣佢仲存在,分新屋嗰陣就死得特別徹底?」
啟深把椅背推得吱響:「新屋都未畫好,邊有嘢畀你分?而家係幅後牆再唔撐,打多次風就可能跌落隔籬菜田。」
「所以我咪簽。」
「你簽咗先搞到做唔成。」
話題一落到浩然那八分之一,三個人同時向前傾身。那一份若仍然存在,誰出錢,將來由誰決定使用,都得重算。每個人都說只想把程序做完。啟深按着工程圖,美棠守着通渠單,國維的手沒有離開那三張收據。七份預算吵了三星期;少掉那一份,他們全都算進去過。
羅穎真問:「浩然先生有遺囑、遺產承辦書,或者指定遺產代理人嗎?」
國維搖頭。他們辦過喪事,停過電話,也退過租住單位,沒有人處理遺產。浩然離世時戶口只餘下不多的工資,家人以為沒有甚麼值得申請。祖屋那一格既不能住進銀行戶口,也沒有寄信提醒他們。
「死亡證副本喺邊?」靖宜問。
「細姑屋企個鐵櫃。原本嗰份產權確認書都應該喺度。」
三時三十七分,啟深的電話響起。承建商問授權是否確定,勘察隊四時後便會把時段讓給另一個地盤。啟深按住收音孔,再把一張空白簽署頁推到桌中央。
「我哋四個而家重簽,另外三份用原本嗰啲。呢張加行嘅當冇見過。遺產問題之後先補。」
羅穎真把空白頁推回去:「我已經見過。你哋亦已經知道資料不完整。再簽『本人確認已披露全部權益人』,問題就唔止係一個無效簽名。」
會議室靜下來。靖宜知道啟深在看她。文件由她統籌,只要她說多出的一行是誤加,帶走那一頁,今天仍可找另一間顧問碰碰運氣。後牆的裂縫不會等遺產程序,雨季也不會等。她墊出的一萬八千六百元勘察費,暫停後仍沒有人會主動還。
她拿起紅筆,在封面的「待補事項」寫下:岑浩然遺產之代表身分未明。筆尖停了一下,她再加:原八份權益未有重新分配依據。
「放個時段。」她對啟深說。
啟深沒有替她傳話。靖宜只好接過電話,親自告訴承建商文件未齊。對方答得客氣,十月時段隨即放出;下一次報價要按鋼材和棚架的新價重算。她掛線時是三時四十四分。
羅穎真在清單上圈出四項:死亡證明、任何遺囑或遺產承辦文件、產權確認書正本,以及所有現住人的姓名和搬遷安排。
「現住人得細姑。」靖宜說,「家族會安排佢搬。」
「安排去邊?邊個畀租?搬幾耐?」
沒有人回答。啟深的工程預算算了清拆、泥頭車和臨時圍板,輪到月霞睡在哪裏,只剩空白。授權書的住用狀況一欄填了「工程展開時交吉」,現有佔用人數是零。
四人離開界衡時,雨剛落下。國維堅持立即回榕渡村找正本,啟深想確認後牆的防雨布,美棠則要把清渠收據交給細姑記帳。靖宜沒有理由反對;今天已經失去一個時段,至少不能再失去文件。
岑宅在村路盡頭。外牆剝落處露出鏽蝕鋼筋,右邊雨水管用兩種膠喉接駁,廚房簷篷越過地界線約四十厘米。前門旁貼着結構工程師量裂縫的膠片,日期從四月排到八月,每一道鉛筆線都比上一道長。
門內傳來水桶拖過地磚的聲音。細姑岑月霞穿着膠拖鞋來開門,一手戴着通渠用的橡膠手套。她在這裏住了二十七年。八人附表沒有她;水電戶口有,家居保險的聯絡人也是她,每張師傅收據仍找得到她的名字。祖父晚年的藥由她分,漏水的盆由她倒。屋裏誰只帶來意見、誰真正換過燈膽,她記得比族譜清楚。
「唔係話今日交表咩?」她看見四張臉,先讓開鐵閘,「又差邊個?」
「多咗一個。」美棠說。
月霞聽完代簽的事,沒有罵國維。她只問:「你代佢簽,點解唔寫自己個名?」
國維說:「我怕佢哋當浩然冇份。」
「咁你寫假名,就保得住真份?」
國維沒再答。月霞除下手套,從睡房矮櫃取出鐵盒。最上面是死亡證副本,下面壓着發黃的確認書、差餉單,以及一本封面印着海鮮酒家廣告的數簿。她把數簿攤開,每次維修都劃成八欄。浩然死後三筆支出,他那欄沒有刪除,旁邊清楚寫着「國維代付」。
月霞用指節敲了敲頁面:「補牆時你哋識得除八,起新屋就除七。學校幾時改咗算法?」
沒有人笑。三張收據的日期、金額都和數簿對得上。國維替浩然承擔過那三筆,授權書上的簽名仍然不能用。啟深按七人做的預算也攤在桌上。
靖宜翻看確認書正本。浩然姓名旁蓋了細小的「歿」字印,沒有刪除線,也沒有份額轉移記錄。她拍下每一頁,然後取出羅穎真給的現住人確認表。
「細姑,顧問要補你嘅資料。」
月霞戴上老花眼鏡,逐字讀完。表格寫着,現住人確認收到工程通知,並同意在清拆通知發出後三十日內遷出;搬遷補助、臨時住處和回遷安排,須以附件為準。附件欄是空的,首頁卻已把現住人數填成零。
「零係邊個?」她問。
啟深說:「我哋以為到時會安排好。」
「我知間屋要起過。」月霞抬頭看了一眼天花那圈未乾的水漬,「落雨要放四個盆,後牆唔可以再拖。我唔係反對重建。」
她拉出餐桌旁的膠椅,從抽屜拿出自己的電費單和附近租盤剪報。最便宜的一房單位每月七千二百元,另付兩個月按金;搬運公司報價三千八百元,藥物雪櫃不能橫放。她還要住在巴士站附近,因為每星期兩次去診所覆診。若工程延期,租金由誰繼續付;若重建後沒有她的位置,存放在屋裏的東西歸誰處理,她都要寫進附件。
美棠原以為四房人可以輪流接她住。國維以為她會搬去大姑那裏。啟深的預算放了六個月臨時租金,卻沒寫由誰先付,也沒問六個月後若工程只做到地基怎麼辦。三個說法根本對不上,而且全是他們自己想的,沒人問過月霞。
月霞拿起紅筆,劃掉佔用人數旁的「零」,寫上「一」。再在姓名欄端正填下「岑月霞」,把電費單釘在後面。
靖宜把簽署頁遞給她。
「我肯搬,」月霞說,「但你哋先寫清楚我搬去邊、邊個畀錢、幾時可以返。唔好連死人都有一格,住喺度嘅人反而只得個零。」
她把筆放回桌面。表上終於有了岑月霞三個字,旁邊的簽署欄仍然空着。
沒有人去拿那支紅筆。
一滴水從天花落下,正中「臨時住處」和空白附件欄之間。月霞把確認表抽走,從牆邊疊着的膠盆中再拿一個出來。原來四個盆各有位置,第五個暫時只能放在餐桌腳旁。她用拖鞋把它推準,動作比桌上任何一個人改表都快。
靖宜的手機震起來。她剛把水漬和後牆裂縫的照片傳給羅穎真,對方回撥,沒有先問第八個簽名,只問照片何時拍。月霞說,裂縫旁的鉛筆線是上星期畫的。今晚,黑線已越過她寫下的日期。
「後邊個爐今晚唔好再開。」羅穎真在電話裏說,「我聽朝帶結構工程師嚟。只係視察,月霞姐同意入屋就得。」
月霞接過電話。「可以睇,可以量。要拆櫃,聽朝先講。」
啟深靠近話筒:「咁不如順便簽埋原本嗰張?都係同一班人入嚟做嘢。」
「唔同。一張准我哋托住幅牆,一張准你哋將幅牆連間屋拆咗。」羅穎真停了一下,「兩件事塞埋一格,通常係出事之後先發現張紙太慳。」
她補充,已釋出的十月勘察時段不會回來;明早只做安全評估,費用另列。原來的清拆授權照舊停着,明早的人進了門,也不會因此取得清拆同意。啟深把五十六萬元的預算翻到背面,說每開一個檔案就多一筆錢。月霞又把第五個盆推正一寸。
「幅牆唔會因為你唔開新檔,就當自己已經入咗舊預算。」
翌晨八時半,雨剛停,後廚仍有一股濕灰味。結構工程師用裂縫寬度卡量了三處,又把水平尺貼在牆面。最寬一處三點八毫米。單看寬度還不能下判斷;牆身向外偏,水又從簷口倒灌,這兩項令他不肯讓人繼續在後廚久留。他建議七日內加設臨時支撐,裝妥前停用爐頭。
羅穎真把土地圖則攤在雪櫃門上,用磁石壓住四角。藍色界線在廚房外牆收住,後加的簷篷越出去約四十厘米。從屋外架支撐最快,支架腳卻會落在相鄰地段;若不先取得進場同意,只能從屋內做。
屋內方案不碰鄰地,但兩組鋼架會佔去半個後廚,最窄的通道只餘六十二厘米。月霞問要撐多久。工程師說,直至後牆清拆,或經覆檢確認可以移走。重建程序若再停,鋼架仍會留在那裏;家族會議開多久都一樣。
報價在中午前傳來:四萬六千八百元,包括鋼架、安裝和一次覆檢,不包括重裝木櫃及處理越界簷篷,七日內有效。承建商可以暫留下一個星期一的施工位,但須先付一半訂金。這份臨時報價換不回十月的勘察時段,正式工程仍要等承建商按新價格再報。五十六萬元的重建工程停在原地,眼下先付四萬六千八百元托牆,家族才有地方繼續談第一步。
羅穎真另發一份《有限度進場及臨時支撐確認》。首頁列明不得清拆主體;簽署不構成搬遷同意,不改變任何人的權益比例,也不表示簽署人有權代表岑浩然的遺產。委託人、現住人和工程人員各有一格。
月霞讀到「工程所需物品可作適當移動」,便把筆尖壓在「適當」兩字上。「邊個覺得適當?」
附件最後寫成六項:施工時間只限上午九時至下午五時;工人不得保留大門鎖匙;移動物品前由雙方拍照及編號;藥物雪櫃不得移動;每日收工前恢復食水和電力;停用廚房兩日,每日膳食補助一百二十元。啟深看到合共二百四十元,問這麼小的數是否也要寫。
「細數先最容易變成冇數。」月霞說,「你而家寫,兩日後就唔使講感情。」
靖宜在首頁補上「見附件一,共兩頁」,每頁編號,叫在場的人逐頁簡簽。上一份表的附件欄還空着,這次她把附件也算入總頁數。月霞核對照片清單後,在「現住人同意有限度進場」一格簽名。有限度進場確認的範圍止於施工人員和兩組鋼架;清拆授權和三十日遷出確認,仍舊沒有她的落款。
下午六時半,岑佩珊從手機螢幕加入會議,一上線便把續保通知貼到鏡頭前。她是二○○一年確認書八名具名者之一,享有同額使用或收益安排;祖屋的第三者責任保單,卻已由她的戶口自動轉賬十一年。今年的續保問卷新增一項:是否知悉牆身裂縫或結構缺損。
「剔『係』,保費可能要重計;剔『否』,即係叫我幫間屋講大話。」佩珊把通知放低,「幅牆而家漏水漏到有五個盆做證,我唔剔『否』。」
她願意先墊一萬二千元,條件是臨時支撐與重建分開記帳,十一年的保費也要列入待核項目。啟深沒反對分開記帳。聽見十一年的保費也要列入,手指停在試算表上。
他原來的表只有七個付款人。四萬六千八百元除以七,每人六千六百八十五元七角多;他把整數輸入成六千六百八十六元,總數便比報價多兩元。國維抽過紙本,在旁邊寫八份,每份五千八百五十元,浩然那一行依然沒有人可以付款。
「嗰五千八百五十,唔好又擺落我名。」國維說,「之前三次都係咁。」
「今次唔分應繳。」靖宜把欄名由「每人份額」改成「本次自願墊付」,再加一欄「日後歸屬待核」。「有現金嘅先托住幅牆,唔會因此多咗業權。邊個今日出唔到,嗰份都仲喺度。」
啟深看着她刪掉自己做好的公式,臉色不太好看,仍報了一萬二千元。美棠可以先出六千;靖宜出八千。連同佩珊的一萬二千,四筆合共三萬八千元,尚欠八千八百元。付款人欄裏沒有月霞。她的名字留在另一張表的「現住人」。
國維從文件袋拿出三張收據,按日期排開。浩然死後,他代付的三筆修繕份額合共一萬一千四百元。「你哋先承認呢三筆,我先再墊八千八。」
靖宜沒有把「承認」寫下去。三張收據只能證明國維付過款;當時由誰議決、該向誰追收,收據沒有寫。兩人逐字改了三次,最後定為:「岑國維申報代岑浩然支付三次修繕款共一萬一千四百元;收據已收,付款性質及最終承擔待核。」
國維把那句讀了兩遍,在旁邊加上「本次墊款不放棄過往追討」,才答應補足八千八百元。佩珊隨即說會整理十一年的保費紀錄。啟深把原本一頁的預算另存新檔,沒有再說多開一個檔案浪費錢。
月霞卻還沒讓他們收桌。「你哋有欄寫邊個出錢,有冇欄寫邊個清兩個櫃、留喺屋企等師傅、兩日冇廚房用?」
靖宜在附件加上「住戶配合及受影響事項」。月霞沒叫他們當晚替二十七年的工夫估價,只叫他們把這兩日寫進去。清櫃、等師傅和停用廚房暫時都沒有金額,至少已有一個欄名容得下它們。「未計得清,可以寫未計。唔好又寫零。」
國維補上八千八百元,五筆墊款剛好湊足四萬六千八百元。靖宜在總數旁留下「日後歸屬待核」。國維這次的八千八百元列作自願墊付;過去一萬一千四百元和佩珊十一年的保費,另列待核。佩珊這次的一萬二千元只進本次墊款。浩然的八分之一仍找不到付款人。啟深把原本一頁的預算另存成新檔,七人均分的公式已經刪掉,下面多了幾行待核。
晚上九時,羅穎真傳來施工前清單。除了訂金和月霞的有限度進場確認,顧問還要求把工程通知送給全部已知權益人及可能代表遺產的人。七名在世具名者可以逐一收件;「岑浩然遺產」一行,收件人和地址都空着。承建商只把施工位留到後日下午五時。
國維說可以在那一行簽自己名字。羅穎真在電話裏拒絕得很平靜:「你係佢阿哥,唔等於你係遺產代表。親屬關係唔係委任文件。」
她傳來一張遺產資料核對表。死亡日期、死亡證明、遺囑、承辦文件、配偶、子女、最後地址,每項分開。國維處理過喪事,死亡證明正本在他的文件袋裏;他說浩然沒有立遺囑,也沒有人申請遺產承辦。靖宜在「遺囑」一欄寫「未尋獲」,在「承辦文件」寫「據家人所知未申請」,沒有把兩句話縮成一個「無」。死亡證明一欄有正本可核;另外兩欄只有家人目前能說到的程度。
配偶一欄,國維說離婚。子女一欄,他拿起筆,筆尖停在「無」字第一劃的位置。
月霞望着他的手。「阿彤唔算子女?」
國維沒有落筆。
啟深先問:「邊個阿彤?」
「浩然個女。」月霞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