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限度進場
餐桌靜了一陣。雨水沿着新放的膠盆邊緣滴下去,聲音不大,足夠逐下計。
國維把筆放平。「佢跟阿媽姓黎,依家已經成年。離婚之後冇返過嚟,浩然走嗰陣佢已經跟晒阿媽嗰邊。佢哋以前亦講過,唔要岑家啲嘢。」
「邊個講過?」靖宜問。
「佢阿媽。」
「幾時?有冇文件?阿彤本人有冇簽?」
三個答案都是沒有。國維記得阿彤跟誰姓,記得父母離婚後她沒有再回來,也記得她母親那句話。到了子女欄,這些記憶差點被寫成一個「無」。靖宜看着那一劃,想起自己製作名單時刪掉浩然;她也曾把一個確實存在的名字,從聯絡人和預算中一併拿走。
美棠翻回二○○一年的確認書。「但呢張紙簽嗰陣,冇阿彤個名。」
佩珊的聲音仍從手機傳出來:「有名嘅係浩然。依家要查係邊個可以代表佢,唔係見到多一個人就即刻將八份改九份。」
啟深皺眉。「如果通知佢,係咪即係承認佢有八分一?」
「通知係通知,承認係承認。」靖宜說,「我哋已經試過將兩件事塞埋同一格。」
月霞從抽屜底取出一張摺成四折的支系表。族譜抄到浩然便停,沒有配偶,也沒有下一代。旁邊的土地圖則只畫界線和建物;二○○一年的確認書只列八名孫輩及同額安排。三套記錄的空白各有來由:族譜沒有抄,圖則本來不寫人,確認書只記二○○一年的八名孫輩。攤在一起,仍沒有一張紙寫着黎以彤,也沒有一張寫着她放棄。
「佢唔姓岑,所以冇抄落去。」國維說。
月霞把支系表壓平。「土地圖唔識睇人姓乜。要查父女,就搵張出世紙。你唔可以用族譜個空位,當人哋簽咗名。」
國維在喪事文件袋裏找到黎以彤母親當年的電話。靖宜當着眾人按下號碼,聽見的只有已停止服務的錄音。最後地址也是九年前的,國維不知道她們是否仍住在那裏。
羅穎真的訊息又進來:後日下午五時前,通知資料至少要列出所有已知人士及可採取的送達方式,法務才會決定臨時工程能否如期開工。
靖宜沒有在清拆授權書上加第九個簽署格。她只在工程通知表另開一行,寫下「黎以彤——岑浩然女兒,親子關係及遺產資格待文件核實」。
姓名欄填上了。緊接着的通知地址,仍然空白。
限期當日上午九時十二分,五筆墊款的最後一筆進了帳。靖宜沒有立即通知承建商。她先把銀行截圖逐張存進資料夾,在墊款表上記下入帳時間。四萬六千八百元一分不少,「退款次序」、「最終承擔人」和「是否計息」三欄仍然空着。
啟深站在餐桌另一邊,看着她把每筆款項後面的「工程費」改成「臨時支撐自願墊款」。
「做到咁細,之後都係大家除返。」
「邊個係大家,除幾多,依家就係唔知。」靖宜說,「今日先寫死七份,過兩日又要解釋點解死人嗰份冇人除。」
佩珊仍趕不回村,手機擱在糖罐旁,揚聲器一直開着。她聽見翻紙聲,提醒靖宜把五人的入帳證明另存一套給保險公司。十一年保費由她支付,不等於牆裂開時,保險公司肯替岑家補上問卷裏漏報的資料。親戚間的口頭保證,她不再拿來頂文件。
桌上另一份文件是給黎以彤的工程通知。姓名已填,關係一欄寫着「岑浩然女兒,待文件核實」,通知地址仍空着。表格對「不知道」沒有耐性,只留了一道十二毫米高的橫線。
啟深讀過草稿。「不如寫明佢可能要負責八分一,佢先會覆。」
月霞正在量藥物雪櫃與預定支撐柱之間的距離,頭也沒抬。「銀行追卡數都識用呢招。你哋係通知人,唔係嚇人聽電話。」
靖宜刪掉「須共同承擔」六個字,改成:「本通知不要求收件人即時付款或簽署,亦不確認任何業權、份額或遺產代表資格。」下面列明星期一只做屋內臨時支撐,不包括清拆、入則或重建;收件人若持有親子或遺產文件,可另約安全方式提交。
國維讀完,只說:「咁寫,佢更加可以唔理。」
「係。」靖宜填上版本日期,「但唔可以為咗令人覆,就先替佢認一筆數。」
上午十時,靖宜和國維帶着通知正本,去了九年前那個地址。景禾苑的座頭不算舊,升降機內卻已換過兩次管理公司告示。十七樓的住戶隔着門鏈說,他們搬來五年,從未聽過黎以彤或她母親。管理處不肯透露上一手住戶資料,也不代收沒有登記姓名的文件。
國維把信封收回公事袋。「我就話搬咗。」
「搬咗都係結果,要記。」
靖宜坐在大堂長椅上填通知紀錄:十時二十七分到訪;現住戶稱不認識收件人;管理處拒絕代收;地址有效性存疑。兩人再到附近郵局,把通知掛號寄往最後已知地址。信很可能會退回來。靖宜只填「曾寄出」,「已送達」那格留白。
舊地址抄自一封家事安排函。等候郵局職員蓋印時,靖宜翻看影印本,才留意到頁尾印有「允衡法律事務所」及一組檔案編號。信是當年寄給浩然的,只處理離婚後女兒的探視和生活費。國維影印時保留了整張信紙,卻只把對方地址圈起來。
「呢間律師樓有冇試過?」靖宜問。
「十幾年前嘅嘢,試嚟做乜。仲有,佢媽嗰陣講過唔想再同岑家拉扯。」
「佢講唔想同你拉扯,定係唔想收關於浩然嘅通知?」
國維沒有答。他從她手上拿回那張紙,指腹在檔案編號上停了一會兒。
走出郵局後,他才開口:「浩然喪禮嗰日,我同佢媽講,祖屋嗰邊由我哋處理,叫佢哋唔使返嚟。我嗰陣唔想幾房人喺靈堂為間屋嘈,亦覺得浩然死咗,修理嗰份自然由我頂。」
「你有冇講過佢哋冇份?」
「我話過『岑家啲嘢唔關你哋事』。」國維望着行人燈轉綠,沒有起步,「呢句係我講嘅。」
靖宜把這句記進聯絡紀錄。國維看見,皺了皺眉,最後沒有叫她刪。
允衡法律事務所仍在營業,原來的律師已退休。接電話的文員不確認舊客戶是否仍有聯絡,也不提供地址,只答應按舊檔案編號接收一頁通知。那一頁不能有其他家人的個人資料,能否轉交由檔案部決定。對方又說,即使轉交,也不代表律師樓接受送達,更不確認任何親屬關係。
靖宜說:「明白,請你哋連呢句一齊寫喺回覆。」
國維瞥她一眼。「人哋咁多限制,你仲多謝佢。」
「有寫限制,起碼知幫到邊度。」
回到岑宅,月霞已用皺紋膠紙在後廚地面貼出支撐架的位置。最窄處六十二厘米;晾碗架若不拆走,實際只餘五十四厘米。她把日常用的鍋搬到飯廳,卻不肯讓工人把層架直接棄置。
「有限度進場附件只寫物品拍照,冇寫拆咗邊個裝返。」她把螺絲批放在表格上,「呢個架係我度位鑽嘅。你哋起樓可以計到幾百萬,裝返四口螺絲反而冇人認。」
靖宜致電羅穎真,把「施工後兩日內按原位復裝;如因支撐位置不能復裝,須提供臨時置物架」補進工作單。承建商因此把完工檢查延至星期三,月霞才在修訂旁加簽。她仍只同意臨時支撐,清拆和遷出兩欄沒有動過。
下午一時四十分,界衡顧問確認五筆款項已全數入帳。法務回覆,安全工程可以和權益核實分開處理,但下午五時前,通知紀錄至少要如實列出已知對象、最後地址、試過的途徑及送達狀態。
啟深拿過表格,想在黎以彤那一行的「已通知」方格打勾。
靖宜用筆擋住。「掛號信仲喺路上,律師樓只係答應試轉交。」
「我哋已經做晒可以做嘅。」
「我哋做晒,佢未收到就仍然未收到。」靖宜點了點那個方格,「呢度未剔得。」
下午兩時十七分,允衡法律事務所來電,說舊客戶同意把通知轉給女兒,但沒有授權披露住址。十一分鐘後,一個陌生號碼打到靖宜手機。
「我係黎以彤。邊位係岑靖宜?」
她的聲音不高,也沒有先叫任何人叔伯。靖宜報上全名,說自己同樣列在二○○一年的確認書內,現時只負責整理文件。阿彤先問父親的全名、死亡年份和舊信的檔案編號,核對後才承認通知已到她手上。
「你哋係要我簽拆屋?」她問。
「唔係。星期一做臨時支撐,因為後牆裂縫最闊三點八毫米。清拆授權已經停咗。」
「咁點解信上面寫我係佢女兒,又話待核實?」
「因為我哋知道有你,但未睇過出世紙;亦未有人有資格代表你爸爸嘅遺產。」
電話那邊靜了數秒。「即係你哋唔知我有冇份。」
「二○○一年嗰張確認書有你爸爸個名,八個具名者之一。佢名旁邊只蓋咗個『歿』字,冇寫份額轉咗畀邊個。依家我哋知道佢有個女,係你,親子文件就未睇過。遺產資格同點樣處理,要跟正式程序。我唔會喺電話答你八分一。」
「今次工程幾錢?」
「四萬六千八百,五個人先墊咗。第一期勘察、支撐同入則原預算五十六萬,但勘察時段已經失去,之後會重新報價。今日冇人要求你付款。」
阿彤說:「請把數字寫畀我。唔好淨係寫『家人共同處理』,我唔知你哋口中嘅家人有冇包括我。」
靖宜把她的要求逐句記下。國維坐在旁邊,兩手按着膝頭。靖宜問阿彤是否願意和他說話,她沒有拒絕。
「阿彤,我係維叔。」
「我記得。殯儀館門口,你同我媽講,岑家啲嘢唔關我哋事。」
國維望着桌上的八人確認書。「係,我講過。」
「後來你又打電話叫我媽入維修費。」
他抬起頭。「嗰兩次係浩然應分嘅,我先畀咗師傅。」
「所以責任關我哋事,份文件就唔關。」阿彤的語氣仍然平直,「你今日唔使解釋。我想先收齊文件。」
浩然去世後,租住房的業主把六箱物件交給她們。她和母親清房、搬運,又付了十八個月迷你倉租,最後只留下一箱證件與帳單。阿彤沒有把那些費用說成祖屋份額,也沒有即時提出追討。她只要求日後整理歷史支出時,不能把「家人曾負責甚麼」從岑宅的抽屜才開始計。
親子證明方面,她願意經顧問指定的安全途徑提交,不會傳到家族通訊群組。她也可以書面確認收到臨時工程通知,並表示目前沒有資料反對安全支撐;但她不會簽「同意施工」。那幾個字可能被拿去表示她代表浩然遺產。
「你哋要分清楚我收到、我唔反對,同我有權同意。」她說。
靖宜看着桌上那一排方格。「我哋而家就分。」
下午三時二十六分,阿彤以電郵回覆。通訊地址一欄填的是電郵,旁邊註明「只供本次安全工程及身份核實送達,不得轉發」。關係欄由她自行寫成「岑浩然女兒,證明文件待以指定方式核實」;遺產代表一欄,她填了「否」。
她另附一句確認:「本人已收到岑宅臨時支撐工程通知;此確認不構成對清拆、重建、費用分配、業權比例或遺產代表身份的同意。」
啟深讀完,說:「寫到咁,即係乜都冇應承。」
「佢應承咗嘅,咪照佢嗰句填。」佩珊在電話裏說,「其餘嘅格留空。」
四時四十一分,界衡法務接納通知紀錄及月霞的修訂附件。承建商確認保留星期一施工位,工程範圍只限屋內支撐,不得拆牆、處理越界簷篷,也不得把有限度進場當作清拆同意。失去的十月勘察時段沒有恢復,重建報價仍要重做。
月霞看過確認信,把後廚鎖匙放進寫有日期的信封。「星期一係畀佢哋頂住幅牆,唔係畀你哋當我搬咗。」
靖宜在信封上簽收。這次沒有人說「到時再算」。
五時前,她把二○○一年的確認書、現有支出表,以及國維申報的三張維修收據掃描後傳給阿彤;其他人的電話和住址全部遮去。國維申報欄仍寫着:代浩然支付三次修繕款,共一萬一千四百元,性質待核。
五時零九分,阿彤回信,附上兩張褪色的銀行入數紙。每張三千八百元,收款戶名是岑國維,日期分別在首兩次維修付款後數日。入數人姓名沒有印出來,但其中一張背面有阿彤當年的字:「浩然屋修,代媽入。」
她沒有寫國維說謊,只寫:「這兩筆在父親文件箱內找到。請一併列帳,款項用途可再核實。」
國維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「戶口係我。頭兩次佢媽應該有畀返,第三次冇。之前張表問我交過幾多畀師傅,我就寫咗三次。」
靖宜沒有把三張收據撤走。她在每筆支出後面另加「其後收回款項」一欄,把首兩格各填三千八百元,第三格寫「未見紀錄」。原本合計一萬一千四百元的追討額,暫時刪去。
黎以彤那一行的通知地址終於填上電郵。到了岑浩然那一行,「最終承擔人」仍只能空着。
星期一早上七時十二分,岑月霞把後廚最後三隻碗移進膠箱,箱面貼上「施工日用」。旁邊兩個紙箱,一個寫「層架物品」,一個寫「原位復放」。沒有一箱寫「搬遷」。
靖宜到達時,月霞已抄好藥物雪櫃的溫度,牆上插座貼着紅紙:不能斷電。靖宜帶來的後備鎖匙還封在星期五那個信封裏。月霞看了一眼,說:「我今日喺度,唔使拆。用唔使用過,都寫低。」
七時半,承建商的客貨車停在門外。帶隊的簡世雄先搬下一疊膠墊和文件夾,鋼架仍留在車上。他把一式三份的《場地交付及空置確認》放到摺枱,三個方格已預先打勾:場地交吉、場內無住戶、業主授權承建商全權進場。
月霞用手指逐格點過去。
「我仲喺入面,交咗去邊?」
簡世雄說這是公司標準表格,只用來證明工人可以開工,不影響產權。
「張紙冇寫唔影響。」月霞把筆放回桌上,「張紙寫我唔喺度。」
靖宜翻到簽署頁。落款只有一行,印着「業主或獲授權代表」。她能證明五筆墊款已到帳,能收工程通知,也有七名在世權益人的聯絡資料。這些加起來,仍沒有一份文件授權她代表八份權益交吉祖屋。浩然那一份,連誰能授權都未確定。
簡世雄望了一眼手錶。「師傅等緊。公司保險要有交場紙,唔簽我哋唔可以入。今日做唔切,星期三驗收都要順延。」
國維在家族通訊群組回得最快:「月霞人喺度睇住,靖宜簽收咪得。」
佩珊接着問:「如果只係簽收,點解要寫交吉?」
啟深則問得更實際:「架車停一朝會唔會另收錢?」
靖宜把三頁表格逐頁拍下,連同已獲接納的有限度進場附件傳給羅穎真。她沒有先在任何地方簽名。簡世雄叫工人留在門外卸下工具,鋼架不能越過門檻。月霞進廚房關掉煮食爐,出來給六個等候的工人各倒了一杯水。水可以喝,表格還是沒有人簽。
八時零七分,羅穎真回覆:現有批准不包括空置交場,也沒有任何人獲授權以全體權益人名義簽署。界衡可以另發《有限度施工進場紀錄》,但須由承建商確認不把進場視為佔有權移交。
承建商辦公室起初提議在舊表旁加註便算。月霞不同意。「三個剔留喺度,旁邊寫十行細字,都係你哋揀邊行有用。」
靖宜也不同意。上星期那份授權,錯誤印在正文,限制擠在附件;她們已經付掉一個十月時段。她不想再試一次。
八時二十八分,新表格傳到。文件把簽署拆成三欄:實際住用人確認進場時間、鎖匙及物品紀錄;工程聯絡人確認施工範圍和收件方式;承建商確認場地並未交吉,進場不構成清拆、重建或產權授權。原來的「業主代表」一欄刪去,刪線旁要三方簡簽。
月霞在身份一格填「實際住用人」,再於進場期限後加上「每日離場交還鎖匙」。靖宜簽的是「工程聯絡人」,並寫明只限已批准的屋內支撐。簡世雄讀了兩遍,叫公司職員在電話裏確認,才落款。
九時零三分,第一件工具進門。比原定時間遲了一小時三十三分。
工人先拍攝後廚。月霞要求相片只包括施工範圍,枱上的信件和藥盒先用布蓋好。層架拆下來時,每塊板和螺絲袋都貼上編號;原來打算放到門邊的兩箱物品,因會阻塞通道,改放進廳角。靖宜逐項在清單旁寫位置,月霞覆核後才讓工人搬下一件。
簡世雄按圖在地上貼出兩組鋼架底板的位置。第一組沒有問題,第二組貼到雪櫃旁時,月霞蹲下撕開其中一角膠紙,露出一個灰色渠口蓋。
「呢個唔可以封。」她說,「後渠塞過兩次,都係由呢度開。」
簡世雄翻看施工草圖。圖上有牆、櫃和預留通道,沒有渠口。土地圖則只標出地界、主屋輪廓及越界簷篷,也沒有廚房地渠的檢查口。圖則本來只管那些線。誰要從這裏開渠,不在上面。
沈工程師到場量度,確認底板若按原位固定,日後不能開渠蓋;若把整組支撐向通道移,最窄位置只剩五十八點六厘米,少於附件承諾的六十二厘米。把雪櫃搬出後廚可以騰出位置,仍解決不了渠口被壓住的問題。
簡世雄說:「可以先裝,真係塞渠先拆一邊底板。」
月霞站起來。「幅牆要頂幾耐都未知。你寫明邊個嚟拆、幾耐嚟、拆嗰陣幅牆由邊個頂,我就考慮。」
沒有人能即時寫。
沈工程師提出改用一塊按現場尺寸製作的偏置底板,保留渠口和六十二厘米通道。承建商可以即日上午加工,下午送回,但增加一千八百元,十時四十五分前要確認。
靖宜問一千八百元應算設計修訂、現場障礙,還是首次量度遺漏。簡世雄說先前層架沒有拆,渠口被箱子遮住;月霞說上次量度沒有人要求她清空那一格。兩個說法都對。變更單的付款人一欄仍是空的。
家族群組很快又有意見。啟深認為應由顧問承擔;佩珊要求先保留追討權;國維說一千八百元不值得再拖一天,卻沒有說由誰先付。其餘訊息停在已讀。
靖宜看着後牆那條標了日期的裂縫。第八個簽名已令工程丟過一次時段。她不肯拿七日限期逼人認下一筆未釐清的責任,鋼架也不能因一個付款欄再送回工場。
她在變更單寫:「由岑靖宜個人暫墊一千八百元,只為維持已批准安全工程進度;不構成承認測量責任、最終費用分配或任何權益變更,退款及承擔待核。」她把這一頁傳給所有人,再轉帳給承建商。
簡世雄收到款項後簽認,把「暫墊」兩字圈起來。靖宜那筆一萬八千六百元勘察費下面,又添一行一千八百元。付款人暫時只有她。
等候加工期間,工人先安裝另一組支撐。藥物雪櫃移到廳內一個有獨立插座的位置,月霞把溫度計也一併搬過去,在清單填上移動前後的讀數。她只同意雪櫃放到星期三驗收,之後怎樣安排,要看後廚還剩多少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