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　送給你吧

第二條回覆是叮噹的主人，梁先生。

「可欣，不好意思，我們在曼徹斯特還沒有安頓好，租的房子不准養貓。可以再等半年嗎？我這兩天轉一些錢給你。」

第三條回覆只有三個字。

「對不起。」

是阿咪的主人，那個讀大學的女孩。可欣還記得她來的那一天，揹著一個很大的背包，背包上掛著一隻布造的三色貓，跟阿咪長得一模一樣。她說那是她媽媽縫的，媽媽說，貓不能帶走，就帶一隻假的。

可欣盯著那三個字，等著下面還有別的。

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：

「阿咪 已退出群組。」

倉庫裡那盞黃燈泡輕輕晃了一下，是風從鐵皮屋頂的縫隙鑽進來。燈光一晃，暗處那十一雙眼睛也跟著晃了一下，又定住了。遠處田裡的青蛙還在叫，一聲長，一聲短，好像在跟誰吵架。

花卷在她懷裡動了動，把頭從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頸窩。牠的毛很軟，暖暖的，帶著一點貓砂和陽光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
可欣抱著牠，在矮凳上坐下來。

她打開阿咪主人的私人對話框。最後一條訊息是八個月前，女孩問：「阿咪還喜歡那隻布貓嗎？」可欣回：「喜歡，每晚都枕著睡。」附了一張相片，相片裡阿咪蜷成一團，頭壓在布貓的肚子上。

那條回覆，女孩沒有看。

可欣想打一行字，問她發生了什麼事。手指放在鍵盤上，放了很久，最後什麼都沒有打。

她把電話反過來，放在膝上。

花卷又動了一下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她低頭，看見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被狗咬過的舊疤，白白的，微微凸起，在黃燈泡下像一條很小的蚯蚓。那是第一年，豬扒剛來的時候咬的，豬扒怕人，縮在狗欄角落，她伸手進去，被咬了一口，縫了三針。

豬扒的主人那時候說：「可欣，真的很對不起，牠平時不會這樣的，牠只是太怕了。」

她說：「沒關係，我知道。」

現在豬扒只肯讓她一個人碰牠的腳。

她抱著花卷坐到半夜一點，把花卷放回籠子，關了燈，鎖上鐵門，騎著單車沿著鄉村小路回家。路很黑，只有單車燈照著前面一小圈，路邊的草叢裡有蟋蟀在叫。

她一路都沒有哭。

第二天早上，太陽照常爬上竹林，鐵皮屋頂照常發出細細的爆裂聲，十一雙眼睛照常在她推開鐵門的時候同時亮起來。

「早安，豆腐。早安，叮噹。」

她蹲在第三個籠子前面。

「早安，胖虎。」

胖虎是一隻十四磅的橘貓，胖得像一個枕頭，趴在籠子裡的時候肚子攤在墊子上。牠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懶洋洋地抬起頭，用額頭頂了頂籠門。

可欣看著籠邊那張卡紙。

「名字：胖虎。」

「主人：黃太。」

「一年後回來接：一月八日。」

下面一條紅線。

她從腰包裡拿出剪刀，把膠紙剪開，把那張卡紙小心地撕下來。卡紙背面寫滿了她這兩年半記下的東西：一月，胖虎學會自己開籠門的扣。三月，胖虎減了半磅，又胖回去了。六月，胖虎和十三打架，耳朵被抓傷。

她把卡紙翻回正面，拿出原子筆，想了很久。

「主人：」後面，應該寫什麼？

寫自己的名字？她不是牠的主人，她只是答應了替人照顧一年。寫「沒有」？那太難看了，胖虎每天都要看著這張卡紙。

最後，她把「黃太」兩個字劃掉，在旁邊寫：

「主人：胖虎自己。」

然後在「一年後回來接」後面，把日期劃掉，寫上：

「不用接了，牠住在這裡。」

她把新的卡紙貼回籠邊，用手指壓了壓膠紙的四個角。

胖虎看著她，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
「以後你就是你自己的了，」可欣說，聲音比平時高，也比平時軟，「你要對自己好一點，知道嗎？少吃一點。」

胖虎打了一個呵欠，露出一口尖尖的牙。

那天下午，太陽最猛的時候，可欣坐在倉庫門口的矮凳上，把「一年後回來接」群組裡四十七個人的名字，一個一個抄在一張紙上。

已經接走動物的，劃掉。還在的，留著。留下來的有二十三個名字。

她決定一個一個地問。不在群組裡問，私下問。群組太大了，一個人說「送給你吧」，其他人就會覺得說這句話也沒什麼。私下問，至少每一個人都要自己面對自己的那一隻。

她從豆腐的主人何小姐開始。

「何小姐，你好，我是可欣。豆腐很好，最近胖了一點，每天下午都在窗台上曬太陽。想問一下，你有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接牠嗎？如果有什麼困難，可以跟我說。」

附上一張相片。豆腐躺在窗台上，四腳朝天，肚皮上的白毛被太陽照得發亮。

已送出。已讀。

她等了十分鐘。二十分鐘。一個小時。

沒有回覆。

她發給黑糖的主人。已讀。沒有回覆。

她發給豬扒的主人，那對年輕夫婦，發給丈夫，也發給太太。兩個人都已讀了。丈夫的狀態顯示「在線上」，亮了一會兒，然後變成「最後上線時間：剛剛」。

沒有回覆。

她發給奶茶的主人、小寶的主人、十三的主人。十三的主人連已讀都沒有，對話框旁邊只有一個灰色的剔號，好像那個電話號碼已經沒有人用了。

太陽從倉庫的正上方慢慢移到西邊，照在門口那片雜草叢生的空地上。雜草長得很高，有些已經開了白色的小花，細細碎碎的，一陣風吹過，花就一齊點頭。

傍晚五點，有一個人回覆了。

是Lucky的主人，那個中學老師。他沒有打字，是直接打電話來的。

「可欣？」他的聲音很低，有點啞，背景很安靜，「我看到你的訊息了。」

「陳老師，你好。」

「Lucky怎麼樣？」

「牠很好。」可欣說，她站起來，走到龍眼樹下。Lucky坐在樹根旁邊，望著小路，聽見她走過來，耳朵動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「牠走路比以前慢了，左邊後腿有一點跛，獸醫說是關節退化，年紀大了。我每天給牠吃關節的藥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。

「牠還是每天坐在那棵樹下面？」

「每天都坐。」

「望著小路？」

「望著小路。」
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，然後是很長很長的沉默。可欣聽見他在那邊哭，哭得很小聲，好像怕被人聽見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龍眼樹下，拿著電話，等他。

Lucky轉過頭，看了她一眼。那雙棕色的眼睛已經有點混濁了，眼角有一點點分泌物。牠看著她手上的電話，鼻子動了動，好像聞到了什麼。

「可欣，」陳老師終於說，「我這邊的房子，不准養狗。我找了一年多，每一間都不准。我想過偷偷養，可是Lucky那麼大，叫起來整幢樓都聽見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想過回來。可是我太太在這邊找到了工作，孩子也開始上學了，我們……」他說不下去了。

「陳老師，」可欣說，「你不用解釋。」

「我知道你不需要我解釋，」他說，「是我需要。」

又是很長的沉默。

「可欣，」他說，「可以請你替Lucky找一個好人家嗎？一個有花園的，不用關在欄裡的。牠年紀大了，我不想牠一直等。」

可欣看著Lucky。Lucky已經把頭轉回去了，望著小路，耳朵往後壓了壓。

「牠一直在等你。」她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陳老師說，「所以才不想牠一直等。」

掛了電話，可欣在龍眼樹下蹲下來，蹲在Lucky身邊。

太陽已經沉到竹林後面了，光從金黃變成橘紅，把Lucky的金毛染成了一種很深的銅色。小路上有一個農夫推著一部手推車走過，車上堆滿了剛摘的菜心，菜心的葉子上還有水珠。

Lucky看著那個農夫走過，尾巴搖了一下，又停住了。

不是他。

可欣伸出手，放在Lucky的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摸。牠的毛很厚，摸下去，手心裡都是牠身體的暖。

「對不起，」她說，「我沒有辦法告訴你。」

Lucky沒有回頭。

第三天下雨了。

雨從凌晨就開始下，一直下到中午都沒有停。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，不是嘀嘀嗒嗒的那種，是一陣一陣的、密密麻麻的轟響，像有一百個人同時在屋頂上打鼓。倉庫裡暗暗的，光從屋頂的縫隙漏下來，是灰白的，照見空氣裡飄著的不是貓毛，是細細的水霧。

屋頂漏水了。漏在植物牆的第三層，正好在那盆龜背竹的上面。

可欣拿了一個膠桶放在龜背竹旁邊，接住漏下來的水。水滴進桶裡，叮，叮，叮，比屋頂的鼓聲清脆得多。

貓都縮在籠子最裡面。豬扒在狗欄裡來回走，一邊走一邊低聲嗚嗚地叫。雷響的時候，可欣聽見最裡面那個籠子傳來一聲很輕的叫。

是牛奶。

她走過去，蹲下來。牛奶縮在籠子的角落，身體貼著鐵枝，那雙淡藍色的眼睛睜得很大，瞳孔在昏暗裡放得又黑又圓。

「沒事的，」可欣說，「只是打雷。」

她打開籠門，伸手進去。牛奶沒有躲，讓她抱了出來。牠的身體在發抖，心跳得很快，隔著毛都摸得到。

可欣抱著牛奶，坐在籠子前面的水泥地上。水泥地是冷的，濕濕的，冷意從褲子透上來。

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牛奶。

深啡色的臉，深啡色的耳朵，深啡色的四隻腳。只有眼睛還是淡藍色的，像兩年前一樣。

她想起陳太把牛奶交給她的那一天。那天也下雨，陳太撐著一把透明的傘，站在倉庫門口，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紙箱。紙箱裡墊著一件毛衣，毛衣上縮著一團雪白色的東西，只有巴掌那麼大。

「牠叫牛奶，」陳太說，眼睛紅紅的，說一句停一下，吸一口氣，「因為牠……白得像牛奶。」

現在牠不白了。

可欣從腰包裡拿出電話，打開陳太的對話框。

兩年來，她每個月都發一張牛奶的相片給陳太。第一年，陳太每一張都回，有時候回一大段，有時候只回一個心心。第二年開始，陳太回得越來越少，最後一條回覆是十四個月前，只有一句：「謝謝你，可欣。」

之後，可欣每個月照樣發。相片一張一張地往上疊。牛奶八個月大，鼻子多了一圈灰。牛奶一歲，耳朵全黑了。牛奶一歲半，尾巴變成深啡色。

每一張，都顯示「已送出」。沒有「已讀」。

可欣看著那一整串沒有被讀過的相片，從上往下滑，好像在看牛奶一點一點地變成另一隻貓。

雷又響了一聲。牛奶把頭埋進她的手臂裡。

中午十二點半，雨小了一點。

噹，噹，噹。

鎖匙敲在鐵門上的聲音，混在雨聲裡，悶悶的。

可欣抱著牛奶站起來。

李伯站在門口，身上披著一件黃色的雨衣，雨衣的帽子戴在草帽外面，雨水從帽簷一串一串地滴下來。他的人字拖濕透了，腳趾頭沾著泥。腰間那個舊收音機用一個膠袋包著，膠袋裡面還在咿咿呀呀地唱粵曲。

「李伯，下這麼大雨，你怎麼來了？」

李伯沒有回答。他走進來，在門口把雨衣脫下來，抖了抖，掛在門邊的釘子上。他雙手背在身後，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看過去，走得很快，比平時快。

他走到植物牆前面，看見那個接水的膠桶，停下來。

「漏了？」

「漏了。」

李伯抬頭看著屋頂那道縫，瞇著眼睛看了很久。他的耳朵兩邊長滿了灰白色的耳毛，雨水沾在上面，一粒一粒地亮。

「這個屋頂，」他說，「是我三十年前自己蓋的。」

可欣沒有說話。

李伯轉過身，走到門口，在門檻上蹲下來。他從短褲的口袋裡拿出煙斗，叼在嘴裡，沒有點火。雨還在下，門外那片空地變成了一片泥漿，雜草被雨打得東倒西歪，那些白色的小花一朵都看不見了。

「可欣，」他說，「過來。」

可欣抱著牛奶走過去，在他旁邊的矮凳上坐下。

李伯看著外面的雨，沒有看她。

「我大兒子上星期打電話來。」他說，聲音沙啞，低沉，鄉音很重，「他說有人想買這塊地，連倉庫，連空地，一起買。價錢不錯。」

可欣抱著牛奶的手收緊了一點。

「他說，年底之前要清出來。」

雨聲很大。膠桶裡的水，叮，叮，叮。

「年底，」可欣說，「是三個多月後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李伯，我……」

「你聽我說完。」李伯拿起煙斗，在自己的膝蓋上敲了一下，敲得很重，「你這裡，十一隻貓，四隻狗，一百幾十盆草。三年了，一個主人都沒有回來。你每天在這裡餵，在這裡掃，在這裡寫那些紙牌，寫得密密麻麻。你以為我不知道？我知道。你把自己的錢都拿出來了，是不是？」

可欣沒有回答。

「村口的雜貨店，」李伯說，「那個阿嬸跟我說，你每個月在她那裡買貓砂，以前買大包的，現在買小包的。以前一次買十包，現在一次買三包。」

可欣低著頭，看著懷裡的牛奶。牛奶的頭埋在她的臂彎裡，不肯出來。

「可欣，」李伯說，「這裡不是收容所。」
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用煙斗敲了一下膝蓋。再敲一下。

「你不是政府，不是慈善機構。人家走了，不要了，是人家的事。你替人家養一年，是做生意；替人家養三年，是傻。你再這樣養下去，養到你自己沒有飯吃，那些人會回來替你付錢嗎？」

他停下來，喘了一口氣。

可欣站起來。

她把牛奶放回籠子裡，關上籠門。然後她走到倉庫最裡面的角落，蹲下來，打開第一個籠子的門，把豆腐抱出來，放進一個空籠子，開始清理豆腐的籠。

她把舊的墊子拿出來，把籠底的貓砂倒掉，用濕布把每一根鐵枝擦一遍，擦得很慢，很用力。擦完了，她換上乾淨的墊子，倒上新的貓砂，把豆腐抱回去。

然後是第二個籠子。

她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
李伯蹲在門口，看著她。他叼著煙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手，把腰間那個膠袋包著的收音機解下來，把音量鈕扭到最大。

粵曲的聲音一下子響起來，咿咿呀呀的，蓋過了雨聲，蓋過了膠桶裡的滴水聲，蓋過了狗欄裡豬扒嗚嗚的叫聲。

可欣擦著第三個籠子的鐵枝，聽著那首粵曲。那是一首很舊的曲子，唱的是一個人站在碼頭邊，等一艘不會回來的船。

她停下了手。

她轉過頭，看著李伯。

李伯沒有看她。他蹲在門檻上，背對著她，背微微駝著，煙斗叼在嘴角，望著外面那片被雨打爛的空地。他右手手背上那道很深的舊疤，在灰白的光裡看得很清楚，像一條乾涸的河床。

那首粵曲唱完了，又唱下一首。收音機開得太大，聲音都破了。

「李伯，」可欣說。

李伯沒有回頭。

「你的兒子們，」她說，「多久沒有回來了？」

收音機裡，一個女聲唱到高音，拉得很長很長，長得好像永遠不會完。

李伯把煙斗從嘴裡拿下來，在膝蓋上敲了一下。很輕的一下。

「大的，」他說，「四年。小的，」他停了一下，「六年。」

他站起來，拍了拍短褲上的灰，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小，掛回腰間。他走到門邊，把那件黃色雨衣從釘子上拿下來，披上。

「年底。」他說，沒有回頭，「我已經跟我兒子說了，最早年底。」

他走出門，走進雨裡。人字拖踩在泥漿裡，啪嗒，啪嗒。黃色的雨衣在灰白的雨裡越走越遠，越走越小，走到小路的轉角，停了一下。

可欣以為他會回頭。

他沒有。他轉過轉角，不見了。

那天晚上，雨停了。

雨停之後的鄉村很安靜，安靜得聽得見屋簷的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。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泥土味，濕濕的，腥腥的，混著植物牆上那些葉子被雨洗過之後散出來的青草氣。

可欣坐在植物牆前面，把龜背竹從漏水的位置搬下來，放在地上，用一塊乾布把葉子上的水一片一片地抹乾。

「阿龜，」她說，「你的主人說，你隨便處理。」

那是今天下午何先生的回覆。她問他龜背竹怎麼辦，他回了一句：「植物你隨便處理吧，丟掉也可以，不好意思。」

她抹完最後一片葉子，從腰包裡拿出原子筆，翻過龜背竹的卡紙，在背面寫：

「九月十六日。下大雨，屋頂漏水，阿龜被淋濕了，已經抹乾。第十七片新葉很好，沒有被打爛。主人說隨便處理。我不會隨便處理。」

她寫完，看著最後那一句，想了想，又在後面加了一個句號，把它寫得很重。

然後她打開記帳簿。

那條算式還在最後一頁。四萬多元，除以每個月的開支，答案是五。現在要減去兩個月的貓砂錢，因為她已經開始買小包的了；可是Lucky的關節藥又要加上去。她重新算了一遍。

答案還是五。

她用鉛筆在那個「五」的旁邊寫：「年底，三個半月。」

五個月的錢，三個半月的地方。多出來的一個半月，是給誰的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把記帳簿合上，放回腰包的最底層，壓在貓零食下面。

晚上十點，她照舊只開一盞黃燈泡，照舊一個籠子一個籠子地說晚安。

「晚安，豆腐。晚安，叮噹。晚安，胖虎——你現在是你自己的了。」

走到最後一個籠子，她蹲下來。

牛奶已經不怕了。牠坐在籠子中央，尾巴繞著腳，淡藍色的眼睛在黃燈泡下亮亮的，看著她。

「晚安，牛奶。」

她伸出手指，隔著鐵枝碰了碰牛奶的鼻子。牛奶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。

她站起來，準備關燈。

電話在腰包裡震了一下。

她以為是何小姐，或者豬扒的主人，或者是誰終於想起要回覆她。她拿出來看。

不是任何一個她發過訊息的人。

是陳太。

那個對話框，一整串沒有被讀過的相片，牛奶從雪白變成深啡的那一整串相片，旁邊的灰色剔號，在這一刻，一個一個地，全部變成了藍色。

已讀。已讀。已讀。已讀。

十四個月來所有的相片，在同一秒鐘，全部被讀了。

然後，對話框的最下面，跳出一個小小的「輸入中……」。

停了。

又跳出來。

又停了。

可欣站在黃燈泡下面，拿著電話，一動不動。她感覺到自己的手在抖，抖得屏幕上的字都在晃。她伸出另一隻手，想扶住什麼東西，摸到的是牛奶籠子的鐵枝。

她蹲下來，打開籠門，把牛奶抱了出來，緊緊地抱在胸前。

牛奶沒有掙扎。

「輸入中……」又跳出來了。這一次，沒有停。

一行字出現了。

「可欣，對不起，我回來了。我現在在機場。明天下午，我可以來接牛奶嗎？」

可欣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後她低下頭，看著懷裡的牛奶。深啡色的臉，深啡色的耳朵，深啡色的四隻腳，淡米色的身體。只有那雙眼睛，還是淡藍色的，像雨後的天。

兩年前，陳太交給她的，是一隻巴掌大、雪白雪白的小貓。

明天，陳太要來接的，也是那一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