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撕成兩半的名單
潮水是清晨五點開始退的。
遲又安醒來的時候,先聽見的不是鬧鐘,而是屋底下木樁的聲音。漲潮時,水拍在樁腳上是悶的,像有人隔著一層棉被敲門;退潮時,水從樁與樁之間抽走,會留下一種細細的、吮吸似的響動,好像整排棚屋都在底下偷偷喝水。她在這種聲音裡長大,三十四年,從來不需要看潮汐表就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。
她赤腳走出房間。地板是爺爺當年用坤甸木一塊一塊釘上去的,經過一夜,還帶著一點潮氣,涼涼地貼著腳掌。她順手從門後的鐵釘上取下那條藍白格子毛巾,把一頭長髮攏起來,繞兩圈,在額前打一個結,整個包住。這是大澳女人的包法,她奶奶這樣包,她母親也這樣包,到了她這一代,全涌只剩她一個還這樣包。
民宿的門漆成天藍色。去年颱風過後她重新刷了一遍,顏色藍得有點過頭,像小孩畫圖時擠出來的那種藍。門外兩排竹架,一排掛著昨天剛剖好的馬友,一排掛著蝦乾和墨魚。鹹魚的腥香一大清早就濃得化不開,混著海風從涌口吹進來,鑽進衣服的每一條纖維裡。住過她民宿的城市客人,回家洗三次衣服都洗不掉這陣味道,有人在網上留言抱怨,也有人留言說,就是為了這陣味道才會再來。
她蹲下來翻魚。一條一條,翻面,壓平,再用手指按一按魚肚,看曬得夠不夠乾。
「阿安!阿安!」
五姑的聲音從對面棚屋傳過來,比潮水還急。五姑住在涌的另一邊,兩家隔著一條窄窄的水道,平常說話不用走過去,隔著水喊就行。
「一大清早喊什麼,魚都給你嚇醒了。」又安頭也不抬。
「今天下午街坊會,你去不去?」
「不去。」
「你不去不行!」五姑站在她家的木欄杆後面,手裡還拿著一把晾衫叉,「那個發展商派人來了,今天開說明會,說要收整條涌的屋。」
「收就收,我不賣,他收什麼。」
「你知道派來的是誰嗎?」
又安手上停了一下。一條馬友的尾巴從她指縫裡滑出去,啪一聲打在竹架上。
「是卜家那個凱仔。」五姑說,「卜凱文。」
竹架上的鹹魚在風裡輕輕晃。潮水又退了一格,底下的樁腳多露出一截,上面爬滿黑色的小蠔殼和綠色的海苔。又安盯著那截樁腳看了很久,久到五姑以為她沒聽見,又喊了一次。
「聽到了。」她說,「喊那麼大聲做什麼,全涌都聽到了。」
她站起身,走到另一排竹架旁邊,把那排已經翻過的蝦乾又重新翻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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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年前,卜凱文離開大澳的那天,也是一個退潮的早上。
那時候他們都二十歲。凱文考到了英國一間大學的獎學金,讀建築,要先坐船到東涌,再坐車到機場。又安撐著爺爺那艘舊舢舨送他去碼頭,沿著涌慢慢撐,經過每一間他們小時候躲過貓貓的棚屋,經過那塊他們叫作「石狗位」的大石頭,經過那道只有退潮時才看得見的暗水道。
凱文在艇上一直不說話,只用拇指一下一下摩著左手掌心。那裡有一道很小的疤,是他九歲那年跟又安搶一根魚竿,魚鈎從掌心這邊刺進去,從手背那邊透出來。那天是又安背他去街坊會找醫生的,一路上他哭,她罵,罵完又哭。
到了碼頭,他站上岸,回頭看她。
「我不會走的。」他說。
她不明白。人已經站在碼頭上了,行李箱在腳邊,船票在口袋裡,還說不會走。
「我是說,」他又說,「我讀完就回來。我不會走。」
「那我也不會走。」她說,「我在這裡等你回來。」
後來她才知道,兩個人說的「不會走」,意思根本不一樣。她說的是這條涌、這排屋、這個地方;他說的,也許只是那一刻,在那個碼頭上,不會先轉身。
他確實沒有先轉身。是她先把艇撐走的。
那之後的十四年,他沒有回來過一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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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坊會的會堂在永安街尾,是一間灰色的兩層舊樓,樓下是活動室,樓上是辦事處。下午三點,太陽白得刺眼,照在鐵皮簷篷上,整個會堂像一個蒸籠。天花板上三把吊扇轉得有氣無力,把熱氣從這一邊攪到那一邊,一點用處都沒有。
又安最後還是來了。
她沒有戴竹笠,毛巾還包在頭上,腳上是那雙穿了三年的藍色塑膠拖鞋。她在門口脫了鞋,拎在手裡,走進去,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子坐下。這是她的習慣,進任何屋都要先看地上有沒有別人的鞋,有鞋就脫,沒有鞋就不脫。會堂的地板上沒有鞋,每個人都穿著鞋坐在摺椅上,只有她一個赤著腳。
前面已經坐滿了人。五姑坐在第三排,一看見她就回頭擠眉弄眼。賣蝦醬的杜伯坐在走廊邊,手裡拿著一把葵扇,扇得很用力。開小船載遊客看海豚的阿卓坐在最前面,才二十五歲,穿一件印著英文字的黑色背心,不停低頭看手機。
她把拖鞋放在腳邊,右腳搭在左腳上。右腳踝上那道長疤露了出來,是她十二歲那年撐艇撞到蠔排,被蠔殼一路割開的。她自己縫過針,那道疤到現在還是比旁邊的皮膚白一點,太陽底下一照就很清楚。
然後她看見他了。
卜凱文從會堂側門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年輕職員,一男一女,各自抱著一疊文件。他穿一套海軍藍的西裝,剪裁貼身,連褲腳的長度都剛剛好,一看就是訂製的。他比十四年前高了一點,也寬了一點,肩膀方方正正,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寬。頭髮兩側剃得很短,頂部往後梳,打了髮蠟,在吊扇底下一絲都不亂。
他走到前面,把一個黑色的公事包放在桌上。
又安第一眼看的是他的鞋。
一雙棕色的皮鞋,擦得很亮。但從碼頭走到這裡要經過兩段木板路和一條窄巷,今天早上才退過潮,木板上全是水。鞋頭已經濕了一圈,深棕色的水印像一條地圖上的海岸線,慢慢往上爬。
她差點笑出來。十四年了,他還是走不穩大澳的路。
凱文打開公事包,取出一疊文件,抬起頭來,先看的是坐在前排的人的手。杜伯的手、五姑的手、阿卓的手。他看人一直是這樣,先看手,再看臉,小時候她問過他為什麼,他說手不會說謊。那時候她覺得他講得很有學問,現在想起來,只覺得他這個人從小就不信任別人的臉。
「各位街坊,下午好。」他開口,聲音平和標準,一個字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是那種在會議室裡練出來的聲音,「我姓卜,卜凱文。我代表海沐發展,今天來跟大家介紹一個計劃。」
他沒有說「我是大澳人」,也沒有說「我是卜家的凱仔」。
又安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他解開右手袖口的鈕扣,又扣上,又解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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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計劃叫「水鄉文化保育酒店」。
凱文說得很仔細,投影機把一張一張的效果圖打在會堂的白牆上:棚屋保留原貌,外牆重新油漆,屋底加固,屋內改成客房,涌口建一個接待中心,每天安排導賞團帶遊客沿涌參觀。「我們不拆屋,」他說,「我們保育。」
「保育到最後,住在屋裡的人去哪裡?」杜伯把葵扇一拍,問。
「公司會提供合理的收購價,另外有搬遷津貼。」凱文翻到下一張投影片,「每一戶的估值都是獨立做的,參考了近五年同區的成交紀錄,加上一成半的溢價。」
一個數字打在牆上。
會堂裡安靜了兩秒,然後嗡一聲響起來。有人倒抽一口氣,有人開始算,有人轉頭跟旁邊的人說話。阿卓把手機收起來了,身子往前傾,眼睛亮亮的。五姑回過頭,又朝又安看了一眼,這次沒有擠眉弄眼,嘴巴抿著,神色有點亂。
又安沒有動。她用腳趾夾著塑膠拖鞋的帶子,把拖鞋提起來,放下,提起來,放下。
「我們第一期打算收購涌兩旁共二十三間棚屋。」凱文示意身邊的女職員,「名單現在派給大家,請大家看看自己的屋在不在上面。」
女職員沿著一排一排摺椅走過來,把一張印得整整齊齊的A4紙一份一份派下去。紙到了又安手上的時候,還帶著影印機的暖氣。
她低頭看。
表格一共二十三行。第一行,戶主一欄,印著三個字:遲又安。
整個會堂的聲音好像一下子退得很遠,只剩下吊扇嗡嗡地轉。她盯著那三個字,盯到那三個字變得像不認識的圖案。
第一個。他把她放在第一個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,摺椅往後一刮,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很刺耳的一聲。前面好幾個人回過頭。她沒有穿鞋,赤著腳一路走到最前面,腳掌拍在地上啪啪響。五姑伸手想拉她,沒拉住。
凱文看見她了。他沒有後退,也沒有迎上來,只是站在桌子後面,把剛才一直在解的那顆袖口鈕扣,又慢慢扣回去。
她站定在他面前。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摺桌。
十四年了。她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他。他的臉比以前窄長了,膚色白得過分,是常年擦防曬的那種白,下巴方方的,鬍子刮得一點青色都不留。眉毛修過,乾淨得像畫上去的。只有那雙眼睛,雙眼皮,眼角微微往下,跟九歲那年哭著讓她背去看醫生時一模一樣。
「遲小姐。」他說。
她把那張A4紙舉到他面前,讓他看清楚第一行的名字,然後雙手一扯。
紙從中間裂開,聲音不大,但整個會堂都聽見了。
她把兩半紙疊起來,再扯一次。四片。再扯一次。八片。她把那一小疊碎紙放在他面前的摺桌上,用手掌壓平。
「我不賣。」她說。
會堂裡安靜得連吊扇的聲音都變得很吵。
杜伯第一個拍大腿笑出聲,笑到咳嗽。五姑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。阿卓皺著眉,小聲說了一句「有錢都不要」,被旁邊的人用手肘撞了一下。那個抱著文件的男職員嘴巴張開,看看她,又看看凱文,不知道應該收拾那疊碎紙還是應該叫保安。
凱文低頭看著那疊紙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臉上是一種很端正、很客氣的神情,語氣比剛才更平和,用詞比剛才更正式。
「遲小姐的意見,我們會記錄在案。」他說,「收購是自願性質,公司尊重每一位業主的決定。如果遲小姐對估值或者條款有任何疑問,歡迎隨時與本人聯絡,本人會親自跟進。」
「本人。」她重複了一次。
「是。」
「你小時候在我家吃了十年飯,現在跟我說本人。」
有幾個街坊笑出聲。凱文沒有笑。他垂下右手,拇指按在左手掌心,按著那道疤,慢慢地摩,一下,兩下。
又安看見了。她轉身,赤著腳走回最後一排,彎腰拎起那雙藍色拖鞋,走出會堂。
外面的陽光白得像一面鏡子,照得她眼睛發痛。
她沒有穿鞋,拎著拖鞋一路走到新基橋。橋上有遊客在拍照,拿著手機對著涌裡的棚屋,一張一張地拍,拍完了又自拍。一個戴草帽的女孩子叫她讓一讓,她讓了,站到橋邊的欄杆旁,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她把手插進七分褲的口袋裡,握成拳頭。
爺爺過世那年,她二十六歲。爺爺在醫院裡躺了兩個月,最後一個星期已經不太認得人,卻每天都問她同一句話:「潮漲到哪裡了?」她就看著窗外,憑感覺報一個數字給他聽,一米四、一米六、一米九。其實醫院在東涌,窗外根本看不見海。爺爺聽了,點點頭,說:「那好,屋腳浸不到。」
他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,把民宿的那串鑰匙交到她手上,一共七條,每一條都用不同顏色的膠布纏住頭,紅的是大門,藍的是後門,黃的是天台,綠的是艇倉。還有三條,纏的是白膠布,爺爺沒有說是哪裡的,她也沒有問。那三條鑰匙到現在還掛在她腰間,走路的時候碰在一起,叮叮噹噹。
「屋在,人就在。」爺爺說,「你記住。」
她記住了。記了八年。
所以今天下午,她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那張紙的第一行,第一個念頭不是錢,也不是凱文,而是爺爺躺在病床上問潮漲到哪裡了的那張臉。
她在橋上站了很久,一直站到手不抖了,才把拖鞋穿上,慢慢走回涌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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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昏的時候,整條涌變成了金色。
這是大澳一天之中最好看的時候。太陽從寶珠潭那邊斜斜地照過來,把每一間棚屋的鐵皮屋頂都染成暗紅,鏽的地方更紅,像燒過的炭。水道裡的水是綠褐色的,這時候卻反著光,一片一片地閃,好像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碎金紙。漁船一艘一艘回來,馬達聲突突突地從涌口傳進來,又一艘一艘安靜下去。
又安沒有回民宿。她先去了杜伯的蝦醬作坊,幫他把最後幾缸蝦醬蓋好,再去五姑家拿了一袋自家種的通菜。五姑一直問她下午怎麼那麼衝動,她一直不回答,最後五姑嘆了口氣,塞給她兩個鹹蛋。
「凱仔這幾年也不容易。」五姑說,「你別怪他。」
「我沒怪他。」
「你撕他的紙。」
「我撕紙,又不是撕他。」
五姑不說話了,只是拍拍她的手背。她手背上有一大片曬斑,褐色的,一塊連著一塊,像一張舊地圖。五姑的手背上也有。全涌的女人手背上都有。
她拎著通菜和鹹蛋走回家。木板路被曬了一整天,腳踩上去是暖的,暖得發燙,要走快一點,腳掌才不會被烙得發紅。她小時候最喜歡這種溫度,放學後把鞋一脫,一路跑回家,跑得越快,腳越不痛。凱文每次都跟不上,在後面喊她等等,她從來不等。
轉過最後一個彎,她看見天藍色的門了。
也看見了坐在門口的人。
卜凱文坐在她家門口的木階上,就是她平常坐著翻魚的那一級。他把西裝外套脫了,摺好放在腿上,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。公事包立在腳邊。那雙棕色皮鞋已經濕透了,濕到鞋面都起了皺,他乾脆把鞋脫了,擺在旁邊,腳上只剩一雙深灰色的襪子,襪底也是濕的。
他看見她,站起來。站得太急,木階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門框才站穩。
又安停在三步以外,先看他的腳,再看他放在木階上的那雙鞋。
「你在我家門口脫鞋。」她說。
「進屋要脫鞋。」他說,「你家的規矩。」
「你又沒進屋。」
「我在等你讓我進屋。」
她走過去,繞過他,把通菜和鹹蛋放在門邊的竹籮上,然後轉過身,兩手叉在腰上,擋在天藍色的門前面。
「不讓。」
凱文看著她叉腰的樣子,嘴角動了一下,好像想笑,又忍住了。那一下很快,快到她差點以為看錯,但她看見了他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凹陷,一閃就不見。那是他小時候的酒窩。十四年沒見,原來還在。
「你今天在街坊會,」他說,「撕的是我們公司的正式文件。」
「所以呢?你要告我?」
「不是。」他說,「我是想跟你說,你撕之前,沒有看清楚。」
「我看得很清楚。第一行,遲又安。」
「第一行的戶主是你。」凱文說,「但地段編號,不是你這一間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
他彎腰,打開腳邊的公事包,沒有拿出那份印得整整齊齊的名單,而是從最裡層的夾層裡,抽出一張摺成四摺的舊紙。那張紙很薄,邊角已經磨成毛邊,摺痕的地方發黃發黑,有兩處用透明膠紙補過。
他把紙遞給她。
又安沒有接。她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海風把她頭上毛巾的一角吹起來,又吹落。涌裡有一艘漁船經過,馬達的聲音震得木板微微發麻。
「你不看,我不走。」凱文說。
「你十四年前也這樣說。」
凱文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很久。
她終於伸手把紙接過來。紙是溫的,被他貼身放了一整天。她把它打開,一摺,兩摺,三摺。
那是一張手畫的地圖。
用鉛筆畫的,畫在一張舊潮汐表的背面。線條歪歪扭扭,是小孩子的手筆。圖上畫著大澳涌,涌兩旁用一個一個小方格代表棚屋,有些方格裡寫著名字:五姑、杜伯、遲家、卜家。涌裡畫著一條一條的虛線,是他們兩個小時候自己探出來的暗水道——只有退潮退到最低、水位低過一米二的時候,艇才撐得過去的那些窄縫。每一條暗水道旁邊都畫著一個小小的記號:一條魚、一隻蟹、一個圓圈、一個叉。
魚是「可以過」,蟹是「要等潮」,圓圈是「有蠔排小心」,叉是「千萬不要去」。
這套記號是她發明的。那年她十歲,凱文九歲。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人看得懂。
她的手指在圖上移動,從遲家那個方格出發,沿著一條畫了魚記號的虛線,一路往涌尾走。涌尾那裡有一個方格,比其他方格都小,歪歪地畫在最邊緣,差點出了紙外。方格裡沒有寫名字,只有一個用紅色原子筆後來加上去的小圓點。
那個紅點是新的。墨水還很鮮。
「這是什麼?」她問。
「你認得這張圖。」
「我當然認得,這是我畫的。」她抬起頭,「我問你這個紅點是什麼。」
凱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把雙手放在身前,右手拇指又開始摩左手的掌心,摩得很慢,很用力。
「又安。」他說。
他叫她名字的時候,聲音裡突然帶回一點什麼。不是會議室裡的那種平和標準,是別的東西——一點點舊的、軟的、水上人拖長尾音的腔調。就只有這兩個字,其他的話又恢復了原樣。
「你那一間,不在名單上。」他說,「但我要你明天簽。」
潮水開始漲了。
屋底下的木樁傳來第一聲悶響,像有人隔著一層棉被敲門。一下,然後又一下。
又安低頭,再看一次那張地圖,看那個被紅筆點住的、沒有名字的小方格。然後她想起下午那張被她撕成八片的A4紙——第一行,戶主遲又安,地段編號她根本沒看。
那個編號,她現在才想起來,尾數是二十三。
名單上一共二十三行。
名單的第一行寫著她的名字,指著的,卻是名單上最後一間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