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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你回來拆我家》 徐斜陽

第二話 水位一格一格

第 2 話 · 免費

又安一整晚沒睡。

她把那張舊水道圖攤在床上,開著床頭那盞小燈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看到凌晨三點,潮水漲到最高,屋底下的木樁被水拍得咚咚響,她才把圖摺好,放進爺爺留下的那個曲奇餅鐵罐裡。鐵罐是藍色的,蓋上印著一個穿紅衣的外國小女孩,漆已經剝落了一半。爺爺生前用它來放牌照、屋契、漁船登記證和一疊用橡皮圈紮好的舊收據。

她蓋上蓋子之前,又看了一眼腰間那串鑰匙。七條,紅、藍、黃、綠,還有三條纏著白膠布的。

她把鑰匙握在手裡,握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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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點,卜凱文又來了。

他今天沒有穿西裝,換了一件白色的襯衫,袖子捲到手肘,下身是一條深藍色的西褲,褲腳也捲起了兩摺。腳上還是那雙棕色皮鞋,昨天泡過水,今天鞋面皺得像一塊曬乾的鹹魚皮。頭髮倒是照樣打了髮蠟,兩側剃得短短的,頂部一絲不亂地往後梳,在清晨的陽光底下閃著光。

他站在天藍色的門外,手上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。

又安正蹲在竹架旁邊收蝦乾,頭上包著那條藍白格子毛巾,腳上的拖鞋被她用腳趾夾著,晃來晃去。她沒有抬頭,先看的是他的鞋。

「你那雙鞋,再走兩趟就要扔了。」她說。

「我帶了文件來。」凱文說。

「我不簽。」

「你還沒看。」

「不用看。」她把最後一把蝦乾收進竹籮裡,站起來,拍拍手上的碎屑,「你要我簽,先上艇。」

凱文愣了一下。

「上艇?」

「你不是會看那張圖嗎?」她說,「那就跟我走一次。走完了,你告訴我那個紅點是什麼。你說了,我就看你的文件;你不說,你就自己游回去。」

她說完,轉身往屋後的艇倉走去。腰間那串鑰匙叮叮噹噹地響,右腳踝那道被蠔殼割出的長疤在陽光下白得發亮。

凱文站在門口,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,又看了看手上的文件袋。然後他彎下腰,把鞋脫了,連同襪子一起塞進文件袋裡,赤著腳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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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的舢舨是一艘兩米多長的木艇,艇身漆成暗綠色,艇頭畫著一隻眼睛,是水上人的習俗,說艇有眼睛才看得見路。那隻眼睛的油漆已經褪得只剩一個輪廓,又安每年都說要補,每年都沒有補。

她先跳上艇,艇身一晃,她兩條結實的小腿一沉,穩穩地站住了。她天天撐艇,小腿上的肌肉一塊一塊,站著的時候像兩根打進水底的木樁。

凱文站在艇倉的木板邊緣,看著那艘一晃一晃的小艇,猶豫了兩秒。

「你以前一跳就上來的。」她說。

「以前我六十磅。」

他跳上來了。艇身往一邊猛地一傾,他張開雙手去抓船舷,抓了個空,整個人往後倒,一屁股坐在艇底的橫板上,濺起一片水花,白襯衫的背後濕了一大塊。

又安看著他,忍了兩秒,沒忍住,仰頭大笑起來。

她的笑聲很大,爽朗得穿過了整條涌。對面棚屋的五姑正在晾衫,被笑聲驚得探出頭來,看見艇上的兩個人,愣了一下,然後笑瞇瞇地縮回去了。隔壁的杜伯在門口刷蝦醬缸,停下刷子,看了一眼,搖著頭繼續刷。

凱文坐在艇底,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抬頭看她笑。

他沒有生氣。他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左邊臉頰上那個淺淺的凹陷又出現了。這一次它沒有一閃就消失,而是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。

又安收起笑,拿起長竹篙,往水底一撐。

「坐穩。」她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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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的潮水正在退。

水道兩旁的棚屋一間接一間地往後退,每一間都架在高高的木樁上,屋底下的水是綠褐色的,水面漂著幾片菜葉和一個空的塑膠水瓶。陽光從東邊斜斜照過來,把棚屋的鐵皮屋頂照得一片鏽紅,把水面照得一閃一閃。空氣裡是鹹魚、蝦醬和退潮後泥灘的氣味,腥得發甜。

又安站在艇尾撐篙。撐一下,艇往前滑一段;再撐一下,再滑一段。她一邊撐,一邊低聲哼著一首漁歌,是她奶奶以前在艇上唱的,調子很慢,沒有歌詞,只有一個長長的、往下落的尾音,像潮水退下去的聲音。

凱文坐在艇頭,背對著那隻褪了色的眼睛。他從文件袋裡拿出那張舊水道圖,攤在膝蓋上。

「石狗位。」他說,抬頭往前看。

前面水道的轉角處,有一塊半浸在水裡的大石,形狀像一隻蹲著的狗,石頭上長滿了黑色的蠔殼。小時候他們叫它石狗,每次撐艇經過都要拍它一下,說拍了石狗,出海才平安。

又安把艇撐近。凱文伸出手,在石狗的頭上拍了一下。

他的手掌拍在蠔殼上,左手,掌心那道小疤剛好按在一片尖利的殼邊。他縮了一下手,低頭看,沒有流血。

「你還記得。」又安說。

「我什麼都記得。」

她沒有接話,把篙一撐,艇繞過石狗,拐進了一條窄窄的支流。

這條支流比主涌窄得多,兩邊不是棚屋,而是紅樹林,樹根像一隻隻彎曲的手指,從泥裡伸出來,又插回泥裡。水很淺,看得見底下的泥和一個個沙蟹洞。艇底偶爾擦過泥面,發出沙沙的聲音。

凱文看著膝上的圖。圖上,這條支流旁邊畫著一條魚。

魚是「可以過」。

「前面是蟹。」他說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再撐了十幾下,支流在一片紅樹林前面收窄成一道只容一艘小艇通過的縫。縫的入口處,水面上露出兩根發黑的舊木樁,樁上用紅漆畫著一道橫線,漆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又安把篙插進泥裡,停住了艇。

「要等潮。」她說。

圖上,這裡畫著一隻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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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在那道縫前面等了四十分鐘。

太陽升高了,白得刺眼。紅樹林裡很悶,沒有風,只有蚊子嗡嗡地繞著人轉。又安坐在艇尾,把拖鞋脫了,用腳趾夾著拖鞋的帶子,一晃一晃。凱文坐在艇頭,襯衫的背後已經乾了,又被汗濕了。

「你爺爺,」他先開口,「牌照上登記的屋,不只一間。」

又安的拖鞋停在半空。

「一九七九年,」凱文說,他說話的聲音又變回那種平和標準的樣子,一個字一個字,好像在唸報告,「政府第一次為大澳棚屋發牌。涌尾那一間,原來的住戶沒有來登記,按當時的規定,沒有人登記的屋要清拆。你爺爺去了地政處,用自己的名字替那一間登記了。之後四十幾年,每年續牌的費用,都是你爺爺交的。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公司做收購之前,要查每一間屋的牌照紀錄。」他說,「我查到的。」

「那一間是誰的屋?」

凱文沒有說話。

「原來的住戶是誰?」

他低下頭,看著膝上的圖,看著涌尾那個歪歪的小方格和那個紅點。他的右手拇指又開始摩左手的掌心,一下一下,摩得很用力。

「你爺爺過世之後,」他說,「按規定,牌照由你繼承。所以名單第一行寫的是你的名字。但是那個地段,是二十三號,是涌尾那一間,不是你住的這一間。」

「你們為什麼要收那一間?那一間已經爛了十幾年,屋頂都塌了一半。」

「公司的規劃,是在涌尾建接待中心。」他說,「二十三號地段,剛好在正中間。」

「所以你們要拆它。」

「所以我要你簽。」

「簽什麼?」

凱文從文件袋裡抽出一份文件。不是昨天那張印得整整齊齊的收購名單,而是另一份,只有兩頁紙,頂上印著一行字:持牌人自住及保育聲明書。

「公司的收購章程裡有一條豁免條款。」他說,「如果持牌人在董事會表決之前,簽署自住及保育聲明,承諾該屋不作出售、不作商業用途、由持牌人自行保養,那個地段就可以從收購名單上剔除。董事會下星期四表決。」

又安沒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。

「你是發展商的人。」她說,「你教我怎樣從你們的名單上剔一間屋出去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凱文看著她。

「名單最後那一間,」他說,「一定要保住。」

「我問的是為什麼。」

「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。」

又安把腳上的拖鞋一踢,拖鞋啪一聲打在艇底。她站起來,艇身一晃,凱文連忙扶住船舷。

「卜凱文,」她說,「你十四年沒回來,一回來就把我的名字印在第一行,叫全涌的人看我賣屋。然後你走到我家門口,拿一張我十歲畫的圖,叫我明天簽。現在你告訴我,簽了可以保住一間爛屋,但你不告訴我為什麼。」

她的聲音越說越大,大得驚起了紅樹林裡的一隻白鷺,撲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去。

「你當我是什麼人?」

凱文沒有回答。他只是坐在那裡,右手拇指死死按著左手的掌心,按得那一片皮膚都紅了。

水面上,那兩根舊木樁上的紅漆橫線,已經露出來了。潮水退到了那條線以下。

又安一言不發,拔起插在泥裡的長篙,往縫裡一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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縫的另一頭,就是涌尾。

涌尾是大澳涌最窄、最靜的一段。這裡的棚屋大多已經沒有人住了,有幾間只剩下木樁,屋身早就被颱風吹走;有幾間還立著,但窗門都釘死了,鐵皮屋頂鏽得通紅,像一塊塊燒透了的炭。

二十三號就在最盡頭。

它比其他棚屋都小,大概只有一百呎,架在八根細細的木樁上,其中一根已經斷了半截,整間屋往水面那一邊微微傾斜。屋頂塌了一角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屋樑。牆是木板釘的,原本漆過一層白色,現在只剩一點點斑駁的白,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照片。門上掛著一把老式的黃銅掛鎖,生滿了綠色的銅鏽。

又安把艇撐到屋底下,停住。

凱文沒有說話。他抬頭看著那間屋,看得很專注,專注到又安覺得他好像根本忘了艇上還有另一個人。

她順著他的目光看上去。在屋子的門框上,有一行用刀刻出來的字,很淺,被風雨磨得快要看不見了。她瞇起眼睛,只認得出最後一個字,是一個「好」字。

她正要開口,遠處傳來了一陣收音機的聲音。

是從主涌那邊傳過來的,有人把收音機開得很大,播的是天文台的特別報告:「……熱帶氣旋正迅速向本港西南面移動……預料在今日下午六時前改發八號烈風或暴風信號……」

又安抬頭看天。

剛才還白得刺眼的天,西南角已經壓上來一大片鉛灰色的雲。風向變了,從海上吹過來,帶著一股濕重的、像鐵鏽一樣的氣味。水面上起了細細的波紋,一層推著一層。

「回去。」她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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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五點五十分,天文台改發八號信號。

最後一班往東涌的巴士五點半已經開走了,渡輪全部停航。凱文的公司在東涌訂的酒店,今晚是回不去了。又安的民宿本來有兩組客人,一組中午打電話取消,另一組根本沒有出現。

所以民宿裡只有兩個人。

他們一起做颱風前的準備。又安搬竹架,凱文搬鹹魚;又安用粗麻繩把窗外的木板窗綁死,凱文扶著梯子;又安把屋裡所有放在地上的東西往高處搬,米、罐頭、被鋪、爺爺那個藍色的曲奇餅鐵罐,凱文就一件一件接過去,放到閣樓上。

他們沒有怎麼說話,但配合得很順,順得好像這十四年從來沒有發生過。

五姑在對面喊過一次:「阿安!凱仔在你那裡嗎?」

「在!」又安喊回去。

「那好!颱風天,有個男人在屋裡好!」

又安沒有再回話。凱文站在她身後,假裝在整理繩子,耳朵卻紅了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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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點,風開始大了。

整間棚屋都在響。鐵皮屋頂被風掀得啪啪響,木板牆吱吱響,窗外的麻繩被扯得繃繃響。最響的是屋底下的水。潮水在漲,加上風把海水推進涌裡,水位漲得比平常快得多,一下一下地撞在木樁上,每一下都撞得地板微微發麻。

又安點了一盞煤油燈,放在客廳正中。

客廳的地板上有一塊活動的木板,大約一尺見方,掀起來,可以直接看見屋底下的水。那是爺爺當年特意留的,他說住棚屋的人,一定要看得見水,看得見水,心裡才有數。木板底下,最近的那根木樁上,用白油漆畫著一格一格的橫線,每一格旁邊寫著一個數字,由一米五開始,每十厘米一格,一直畫到三米二。

有幾格旁邊還寫著年份。二米八那一格,旁邊寫著「零八」;三米那一格,旁邊寫著「一二」。

又安掀開那塊木板。

煤油燈的光照下去,照在翻滾的綠褐色水面上。水已經漲到了二米一那一格。

她盤腿坐在洞口旁邊。凱文在她對面坐下,也盤著腿,兩個人中間隔著那一尺見方的洞,和洞底下漲著的水。

「十四年前,」凱文說,「我們也是這樣坐著。」

又安沒有抬頭。

她當然記得。十四年前的七月,十號風球,也是這間屋,也是這塊木板,也是一盞煤油燈。那時候爺爺還在,睡在裡面的房間,鼾聲比風聲還大。她和凱文坐在這個洞口旁邊,看著水一格一格地漲。漲到二米五,凱文說,他收到英國大學的信了,獎學金批了。漲到二米八,她說,那你就去。漲到三米,水差一點就淹上地板,他們都不說話了。

那一晚,水退下去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他們在碼頭上說了不會走。

「那一晚的水,漲到三米。」凱文說,看著樁上那一格寫著「一二」的白線,「你爺爺第二天自己畫上去的。」

「你還記得。」

「我什麼都記得。」他又說了一次。

水漲到了二米二。

風在外面嘯著,把一塊不知道從哪裡吹來的鐵皮撞在隔壁的牆上,砰的一聲巨響。又安沒有動,凱文卻整個人一縮,右手拇指一下子按住了左手的掌心。

「你還是怕颱風。」她說。

「我在倫敦住了十年,那裡沒有颱風。」他說,「後來在上環上班,辦公室在三十二樓,颱風天從窗口看出去,海港只是一片灰色。我以為我不怕了。」

他低頭看著洞底下的水。

「回到這裡,才知道還是怕。」

水漲到了二米三。

又安看著他。煤油燈的光從下面照上來,照在他窄長的臉上,把他那個方方的下巴照出一道影子。他的頭髮還是一絲不亂,髮蠟在燈光下泛著光,可是他的眼睛——那雙雙眼皮、眼角微微往下的眼睛——跟十四年前坐在這裡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
「凱文。」她說,「涌尾那一間,是誰的?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「你今天在艇上看著它的樣子,」她說,「好像那是你的屋。」

水漲到了二米四。

凱文把右手從掌心移開,慢慢地伸到袖口,解開了右手袖口的那顆鈕扣。然後他又去解左手的。兩顆鈕扣都解開了,他把袖子往上推,推到手肘,又推上去一點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「名單最後那一間,」他終於開口,聲音很輕,被風聲蓋住了一半,「一定要保住。」

「你今天已經說過了。」

「我只能說這麼多。」他抬起頭,看著她,「又安,你簽了,它就保住了。你不簽,下星期四,它就沒有了。」

「那你告訴我為什麼。」

「我不能。」

「為什麼不能?」

「因為那不是我的秘密。」

屋外,風忽然停了一下。那是颱風裡最奇怪的時刻,好像整個世界突然屏住了呼吸,只剩下屋底下的水還在響,一下,一下,撞在樁上。

然後風又來了,比剛才更猛。

水漲到了二米五。

又安站起來,走到曬鹹魚的竹架旁邊。竹架已經搬進屋裡了,靠在牆邊,上面還掛著十幾條沒收完的馬友。她伸手去翻那些魚,一條一條地翻,翻面,壓平,用手指按一按魚肚。

那些魚根本不用翻。它們在屋裡,沒有太陽。

凱文坐在洞口旁邊,看著她的背影。

「你以前也是這樣。」他說,「怕的時候就去翻魚。」

又安的手停在一條馬友的尾巴上。

「我沒有怕。」

「你翻魚的時候,」凱文說,「背會弓起來。像一隻蝦。」

她轉過身來,兩手叉在腰上,正要說什麼,屋裡的燈突然滅了。

不只是屋裡。窗外那一整條涌的燈,隔著木板窗的縫隙透進來的那一點點光,也一下子全滅了。整個大澳停電了。

只剩下那盞煤油燈,放在地板正中,火苗被從洞口灌上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。

又安站在黑暗裡,聽見屋底下的水聲。那聲音變了,不再是一下一下地撞,而是一種連綿的、往上湧的聲音,好像水正在找路,要從地板的縫隙裡鑽上來。

她走回洞口,蹲下來,拿起煤油燈往下照。

水漲到了二米八。

那一格旁邊,寫著「零八」。

再往上兩格,就是十四年前的那一晚。

凱文也蹲了下來。他們的頭幾乎碰在一起,兩個人一起看著那根木樁,看著水一格一格地往上爬。

「十四年前,」凱文說,聲音很低,低得她要靠得很近才聽得見,「我不是不回來。」

又安沒有動。

「我回來過。」他說,「就在我走之後的第三年。我坐船到了碼頭,一路走到涌尾,站在那間屋前面,站了一整個下午。然後我又走了。」

「為什麼不來找我?」

凱文沒有回答。煤油燈的光從下往上照著他的臉,照得他左手掌心那道小疤一片通紅,是他剛才自己摩出來的。

水漲到了二米九。

屋底下的水聲突然大了起來,嘩的一聲,一股水從地板的洞口湧上來,漫過洞緣,漫過又安盤著的膝蓋,冰冷,帶著一股濃烈的海腥味。

凱文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
他抓得很緊,掌心那道疤貼在她手背那片曬斑上,燙得像一塊炭。

「又安。」他叫她的名字。

那兩個字裡,又帶回了那一點點舊的、軟的、水上人拖長尾音的腔調。

風在外面嘯,水在底下漲,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,差點熄滅,又亮起來。

「涌尾那一間屋,」他說,「有一個人,等了五十年,等不到有人去認它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