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《蜜蜂不會按門鈴》 何有喜

第1話 第四十一天,櫃檯上的鑰匙

第 1 話 · 5,359 字 · 約 13 分鐘 · 免費

【天台・秋分後第九天,鴨腳木開花】

清晨六點十分,二十七樓天台的石屎地還是涼的。

麥昭昭推開那扇生鏽的鐵門,門軸吱的一聲,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。她先停一停,站在門口不動,等那聲吱響在風裡散掉,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去。天台上的風從青衣那邊吹過來,帶著一點海的鹹味,也帶著葵涌貨櫃碼頭那種柴油和鐵鏽混在一起的氣味。東邊的天剛剛變成淡金色,陽光從對面那座公屋的邊角斜射過來,把水缸的影子拉得很長,長到剛好蓋住第一個蜂箱。

六個蜂箱排在水缸旁邊,漆成六種顏色:天藍、橙、薄荷綠、檸檬黃、粉紅、白。她小時候喜歡的顏色全在這裡了。蜂箱底下墊著磚頭,磚頭底下墊著一塊舊地氈,防止下雨時積水。

她蹲下來,先不開箱,只是把耳朵湊近橙色那一箱。

嗡——

低低的,沉沉的,像很遠的地方有一架飛機在起飛。這是好的聲音。如果聲音變尖、變急,就是蜂群不高興了;如果聲音太靜,就是出事了。

她輕輕吹了一口氣。這是她的習慣,每次靠近蜂箱都要先吹一口氣,好像跟裡面的住客說早晨。吹完了,她才伸手去拿腰間的煙燻器。

昭昭今年二十九歲,個子不高,一百六十二公分,但小腿粗壯結實。二十七層樓,升降機只到二十六樓,最後一層要自己爬,爬了四年,小腿就變成了這樣。她一頭深棕色的短髮剪到耳下,此刻全部包在一條芥黃色的頭巾裡,頭巾在腦後打了一個結,打得很緊,因為她試過有一隻蜜蜂鑽進頭髮裡,在她耳朵旁邊嗡嗡叫了十分鐘,那十分鐘她動也不敢動。

她身上是一件白色長袖工人衫,袖口扣得緊緊的。褲管紮進一對黑色雨靴裡。腰間掛著煙燻器和一把起刮刀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。

煙燻器裡塞的是乾草和碎木屑,她點著了,擠兩下皮囊,一股灰白的煙冒出來,帶著乾草燒焦的甜味。她把煙輕輕噴在橙色蜂箱的入口,等一會兒,才掀開箱蓋。

陽光落進去,照在一格一格的巢脾上。蜜蜂擠在上面,金黃的,棕黑的,密密麻麻地動,像一塊會呼吸的布。

「早晨。」她小聲說,「今天鴨腳木開花了,樓下花槽那排,你們聞到沒有?」

蜜蜂沒有回答。但她覺得牠們聽見了。

她檢查了巢脾,看了看封蓋的蜜,又看了看有沒有蜂后的王台。一切正常。她把箱蓋蓋好,拍了拍,走到下一箱。

六箱巡完,天已經亮透了,陽光從淡金變成了白。天台的石屎地開始被曬得發白。她走到水缸後面,那裡放著一個綠色的鐵皮工具箱,裡面有備用的巢框、防護手套、一瓶一瓶洗乾淨的玻璃瓶,還有一本封面畫著蜜蜂的筆記簿。

工具箱的蓋子上壓著一張紙。

白色的,A4大小,蓋著一個藍色的印章。三天前貼在天台鐵門上的,她撕下來,看都沒看完,就壓在這裡了。紙上的字她只看到開頭一行:「關於天台違例搭建及擺放物件之清拆通知」。後面的字,她不看。

不看,就不存在。至少今天早上不存在。

她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。瓶子洗得很乾淨,貼著一張手寫標籤,標籤上畫了一隻胖胖的蜜蜂,寫著:「秋・鴨腳木+龍眼尾・第四十瓶」。

她拿著瓶子,在陽光下轉了轉。蜜是琥珀色的,比夏天那批深一點,稠一點。她把標籤轉到正面,看了看,滿意了。

六點五十五分。她鎖上鐵門,開始下樓。

【便利店・同一天早上】

凌晨四點到早上七點,是賀星宇最喜歡的一段時間。

不是因為人少。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沒有人少的時候——四點有剛下夜班的的士司機來買煙,五點有晨運的阿伯來買報紙和豆漿,六點有趕早班的學生來買麵包和紙包飲品。而是因為這段時間,天會一點一點亮起來。便利店的冷白燈光一直不變,從晚上十一點到早上七點,都是一樣的白,照得貨架上的零食包裝閃閃發亮,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點發灰。但是玻璃門外面,天色會變:從黑,到深藍,到灰藍,到淡金。

星宇站在櫃檯後面,兩隻手撐著檯邊,把身體的重量交給手臂。這是他做了兩年夜班養成的姿勢。他二十四歲,一百七十六公分,但因為微微駝背,看起來矮了一點。他很瘦,瘦得綠色制服背心掛在身上空蕩蕩的,裡面那件白色長袖衫的袖口有點鬆。他的臉是瓜子形的,蒼白得近乎發灰,眼下兩道青黑,那是兩年來沒有在晚上睡過覺的證據。黑髮三七分,後腦永遠有一撮被睡扁的頭髮——那是他下午在家睡覺時壓出來的,無論怎麼梳都壓不下去。

他看了看牆上的鐘。六點五十八分。

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膠杯,放進冰,倒進檸檬茶,插好飲管,蓋上蓋子。冰檸檬茶,少甜,走冰——不,是多冰。她喜歡多冰,說天台熱。

然後他把杯子放在櫃檯正中央。

然後他把手伸進褲袋,隔著布料按了一下。

腎上腺素筆還在。一支黃色的筆,比原子筆粗一點,筆蓋是藍色的。他隔著褲袋可以摸到它的輪廓,圓圓的,硬硬的。每天這個時候,他都要按一下,確認它還在。

七點整。

玻璃門自動打開,門鈴響起:叮咚。

「歡迎光臨。」

他說這四個字的聲音,是他一整晚說話最清楚的一次。其他時候,他說話都很輕,壓低了聲線,像怕吵醒誰。只有「歡迎光臨」,他會說得清清楚楚,每個字都分開。

黑色雨靴走進來。先是雨靴,然後是紮進雨靴裡的褲管,然後是白色的工人衫,然後是那條芥黃色的頭巾。她的臉紅紅的,鼻頭和兩頰被太陽曬得通紅,像兩個小蘋果。她走路輕手輕腳的,雨靴踩在便利店的地板上,幾乎沒有聲音。

「早晨!」她的聲音很大,有點沙啞,是在天台上迎著風喊話喊出來的嗓子。

「早晨。」星宇說。

她走到櫃檯前,從工人衫的口袋裡拿出那個小玻璃瓶。遞過來之前,她先把瓶子轉了轉,把標籤轉到朝向他那一面,胖胖的蜜蜂對著他。然後才放在櫃檯上。

「第四十瓶。」她說,「鴨腳木,加一點龍眼尾。今年龍眼開得晚,最後一批了。」

星宇看了看那個瓶子。他沒有碰它,只是看了一眼,眼神落在她的手上。她的手背上有十幾個淡褐色的小點,一個一個,像雀斑,他知道那是被蜜蜂螫過的痕跡。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個圓圓的疤,比其他的疤大,顏色也深一點。

他把冰檸檬茶推過去。

「十二塊。」他說,「蜂蜜抵十塊,你補兩塊。」

這是他們第一天定下的規矩。那是四十天前——他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天是他的生日,他一個人上夜班,連蛋糕都沒有買——她第一次走進來,把一瓶蜂蜜放在櫃檯上,說:「我沒帶錢包,可不可以用這個換一杯冰檸檬茶?」他當時愣了一下,說便利店不能以物易物。她說:「那你幫我付,我用蜂蜜還你。」他想了想,說:「蜂蜜抵十塊,你補兩塊。」她笑了,笑到眼睛瞇成兩條縫,露出上排整齊的牙,從口袋裡摸出兩個一塊錢的硬幣。

從那天起,每天早上七點,她都來。

她從口袋裡摸出兩個一塊錢硬幣,放在櫃檯上。星宇把硬幣收進收銀機,然後習慣性地把收銀機裡的零錢整理了一下,按大小排成一條直線。一塊,兩塊,五塊,十塊。

她看著他排硬幣,覺得很好笑,但沒有笑出來。她已經看了四十天,還是覺得好笑。

「今天天氣好,」她說,吸了一口檸檬茶,「風從青衣那邊吹,是西南風。明天可能會轉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你下班去睡覺?」

「嗯。」

「睡醒了看看天,」她說,「今天的雲很好看,像魚鱗。魚鱗天,明天要變天。」

星宇抬頭,看了看玻璃門外面。他看不到天,只看得到對面那座公屋的外牆和一排排晾衫竹。但他還是點了點頭。

她又吸了一口檸檬茶,杯壁上的冰水沿著她的手指往下流,流到那十幾個淡褐色的小點上。她不在意,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。

「走了。」她說,「明天見。」

「明天見。」

玻璃門打開,叮咚。黑色雨靴走出去,芥黃色的頭巾在晨光裡晃了一下,拐進了大堂。

星宇站在櫃檯後面,看著那個方向,看了很久。

然後他拿起那個小玻璃瓶。

【便利店・後倉】

後倉很小,堆滿了紙箱和膠籃。最裡面有一個鐵櫃,是給員工放私人物品的。星宇的那一格在最底層。

他打開鐵櫃。

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三十九個小玻璃瓶。

每一個都貼著手寫標籤,每一個標籤上都畫著一隻胖胖的蜜蜂。「夏・荔枝+野花・第一瓶」「夏・荔枝尾・第二瓶」「夏・木棉……」不對,木棉是春天的,她在第七瓶的標籤上畫了一個箭頭,寫「上年留下的木棉蜜,分你一點」。

三十九瓶,沒有一瓶打開過。

他把第四十瓶放進去,排在最後。瓶子碰到瓶子,發出一聲很輕的叮。

他在鐵櫃前面蹲了一會兒,看著那四十隻胖胖的蜜蜂。然後把右手的袖子捲上去,看了看前臂內側。那裡有一排小小的淡痕,像被針刺過——確實是被針刺過,是三年前在醫院做的過敏測試。醫生在他的前臂上點了十幾滴不同的東西,等十五分鐘,看哪一滴會讓皮膚腫起來。

蜂毒那一滴,腫得像一個乒乓球。

醫生說:「你這個是嚴重的蜂毒過敏。被螫一下,可能會休克,嚴重的話會死。以後出門,一定要帶著這支筆。」

醫生沒有說蜂蜜。蜂蜜不是蜂毒。可是醫生也說過:「有些未經處理的蜂蜜,裡面會有花粉,甚至有微量的蜂毒成分。你最好不要吃。」

所以他不吃。

所以他一瓶都沒有打開。

所以他每天早上收下一瓶,收了四十天,一句話都沒有說。

他不知道為甚麼不說。一開始是覺得說了很尷尬,一個人好心拿蜂蜜來換檸檬茶,你跟她說我對蜜蜂過敏,好像在嫌棄她。後來是覺得,說了,她可能就不來了。她可能會覺得不好意思,改成用錢買,或者去另一間便利店。樓下轉角還有一間,走路兩分鐘。

第二十天的時候,她問過一次。那天早上她心情特別好,說荔枝蜜收完了,換成野花,問他:「上一瓶你吃了沒有?好不好吃?」

他正在排硬幣,手停了一下,說:「好吃。」

「哪裡好吃?」

他不知道哪裡好吃。他舔了一下嘴唇,嘴唇很乾,舔完了還是乾。「很甜。」他說。

她笑了,眼睛瞇成兩條縫:「蜂蜜當然甜,笨蛋。下一瓶不一樣,下一瓶有一點酸,像青蘋果。你吃的時候留意一下。」

他說好。那一瓶後來也放進了鐵櫃,排在第二十一個位置。他沒有留意那一點酸,因為他沒有打開。那天下班回家,他躺在床上睡不著,一直在想青蘋果是甚麼味道的酸,想到下午三點,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裡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,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。夢裡有一大片他叫不出名字的花,花上沒有蜜蜂,他站在花中間,很安全,也很寂寞。

從那天起,他就很怕她再問。她沒有再問。她只是每天把標籤轉到朝向他那一面,好像那隻胖胖的蜜蜂會代替她問。

再後來,他就不想再找理由了。他只知道,每天早上七點,他會先倒好一杯冰檸檬茶,然後按一下褲袋裡的筆,然後等玻璃門叮咚一聲。

他把鐵櫃關上。

外面傳來叮咚一聲,他站起來,走出去。是一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,要買一個菠蘿包。

「歡迎光臨。」他說。

【天台・秋分後第十天,雨】

昭昭說得對。魚鱗天,第二天就變天了。

那天早上下著毛毛雨,天台的石屎地濕漉漉的,反射著灰白的天光。雨水打在六個蜂箱的鐵皮蓋上,滴滴答答的,像一首很慢的歌。蜜蜂不出門,全都縮在箱子裡,嗡嗡聲比平時低沉,悶悶的。

昭昭穿著雨靴站在水缸旁邊,頭巾濕了一半,貼在額頭上。她沒有開箱,下雨天不開箱,這是規矩。她只是蹲在每一個箱子前面,把耳朵湊過去聽一聽,吹一口氣,然後拍一拍箱蓋。

「今天在家休息,」她說,「明天天晴,樓下的鴨腳木還會開。」

她走到工具箱前面,打開,拿出一個新的小玻璃瓶。

那張清拆通知還壓在蓋子上。雨水把它打濕了,藍色的印章化開了一點,暈成一小團藍霧。

她把通知拿起來。

這一次她看完了。

「……限期二十八日內將天台上所有違例擺放之物件移除,否則本署將安排承辦商清理,所涉費用由……」

二十八日。三天前貼的。還剩二十五日。

她拿著那張紙,站在雨裡。雨水從頭巾的邊緣滴下來,滴在紙上,把「清理」兩個字打得模糊了。

她伸手抓住頭巾的結,用力拉緊,拉到額頭都皺起來。

然後她把那張紙對摺,再對摺,摺成一個紙飛機的樣子。她摺得很仔細,機翼兩邊一樣大,機頭尖尖的。摺好了,她沒有把它丟出去,而是打開那本畫著蜜蜂的筆記簿,把紙飛機夾在中間,合上。

筆記簿的封面上用麥克筆寫著:「給你們的日記」。

她把筆記簿放回工具箱最底層,壓在備用巢框下面。

然後她拿起那個新的小玻璃瓶,裝了一瓶蜂蜜。這一瓶她裝得特別慢,用一塊很細的紗布過濾了三次,濾到蜜變得清清亮亮,一點雜質都沒有。

她在標籤上畫了一隻胖胖的蜜蜂,寫:「秋・鴨腳木(濾三次)・第四十一瓶」。

寫完了,她盯著那個標籤,好像要跟它說甚麼。

最後她只是把瓶子放進口袋,拍了拍。

她的電話響了。

是醫院打來的。

【便利店・秋分後第十一天,早上】

第四十一天早上,六點三十五分,送麵包的貨車到了。

星宇從後門出去卸貨。十二籃麵包,四籃飯糰,兩箱紙包豆漿。他一籃一籃搬進後倉,數好,簽收。司機是個話很多的中年人,一邊點煙一邊跟他說昨晚葵涌那邊有一場交通意外,一架旅遊巴撞了一架的士,塞了兩個鐘。星宇嗯嗯地應著,腦子裡想的是:今天會不會下雨。昨天下雨,她還是來了,頭巾濕了一半,雨靴上沾著天台的積水。她說下雨天蜜蜂不出門,很悶,她也很悶。

前面傳來叮咚一聲。

「歡迎——」他在後倉裡喊了半句,才想起前面沒有人。他放下膠籃,快步走出去。

店裡沒有人。

玻璃門慢慢地合上,門外的大堂空空的,只有保安亭裡的伯伯在看報紙。

櫃檯上多了兩樣東西。

一條鑰匙,黃銅的,有點舊,鑰匙圈上掛著一個小小的木頭蜜蜂,漆成芥黃色。

一張紙條,從筆記簿上撕下來的,紙邊毛毛的,上面用鉛筆寫著幾個字,字很大,很急,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,像寫的人是跑著寫的:

「幫我餵牠們。」

沒有署名。不用署名。

星宇站在櫃檯後面,看著那條鑰匙和那張紙條。他的兩隻手撐著檯邊,撐得指節發白。
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六點四十一分。

他走到玻璃門前,往大堂外面望。保安伯伯抬起頭,隔著玻璃對他揮了揮手,大概以為他要問甚麼。他搖搖頭,退回櫃檯。

六點五十八分。他從櫃檯底下拿出一個膠杯,放冰,倒檸檬茶,插飲管,蓋蓋子。放在櫃檯正中央。

然後他把手伸進褲袋,按了一下。

腎上腺素筆還在。

七點整。

玻璃門沒有打開。

七點零五分。一個穿西裝的男人進來買了一包煙和一罐咖啡。「歡迎光臨。」

七點十五分。兩個中學生進來買了兩個菠蘿包。「歡迎光臨。」

七點半。那杯冰檸檬茶的冰開始融化,杯壁上的水珠一顆一顆滑下來,在櫃檯上積成一個圓圓的水印。

八點。早班的同事來了,是一個叫阿芬的大學生,她一進門就看見那杯檸檬茶,說:「咦,天台姐姐今天沒來?」

星宇沒答。

阿芬看了看櫃檯上的鑰匙,拿起來晃了晃,那隻小木頭蜜蜂跟著晃。「這是甚麼?」

「放下。」星宇說。

他說得很輕,但是阿芬嚇了一跳。她從來沒聽過星宇用這種聲音說話。她把鑰匙放下,舉起雙手:「好好好,放下放下。」

星宇拿起鑰匙和紙條,放進風衣口袋。他脫下綠色背心,掛好,換上黑色風衣。風衣口袋裡本來就有一盒薄荷糖,鑰匙碰到薄荷糖的盒子,發出一聲很輕的喀。

他站在後倉的鐵櫃前面,打開,看著那四十瓶蜂蜜。

第四十一瓶沒有來。

他想起昨天下雨,她頭巾濕了一半,站在櫃檯前面說話,說得比平時慢一點,輕一點。他當時以為是下雨天讓她悶。現在想起來,她那時的聲音,像在安撫甚麼東西。像在安撫一箱受驚的蜂。

他把鐵櫃關上。

走出便利店的時候,陽光已經很猛了。他站在屋邨的空地上,抬起頭。

二十七樓。從下面看上去,天台只是一條細細的邊,邊上有一個水缸的輪廓。今天沒有雲,天是乾淨的藍色,魚鱗都不見了。

有甚麼東西從天台那邊飛下來,在陽光裡閃了一下,金黃色的,很小,一轉眼就不見了。

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又動了一下。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,很大,大得好像整個屋邨都聽得見。

他把手伸進風衣口袋,左邊摸到鑰匙,右邊隔著褲袋摸到那支筆。

一條鑰匙,一支筆。一扇他從來沒有推開過的門,二十七層樓,六箱會螫人的蜂。

還有一張紙條,說:幫我餵牠們。

他不知道牠們吃甚麼。他不知道天台的門怎麼開。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,為甚麼不來,為甚麼偏偏把鑰匙留給一個連蜂蜜都不敢打開的人。

但他知道今天是秋分後第十一天。她說過,鴨腳木還會開。

他走向升降機大堂,按了往上的掣。

升降機的門打開,裡面空空的,鏡子裡是一個臉色蒼白、眼下青黑、後腦翹著一撮頭髮的男人。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看了三秒,按下了二十六樓。

門關上的時候,他又按了一下褲袋。

筆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