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話 給你們的日記
【便利店樓上・秋分後第十一天,上午八時四十分】
升降機停在二十六樓,門打開,外面是一條很長的走廊。
走廊兩邊是一戶一戶的鐵閘,鐵閘後面是木門,木門上貼著揮春、門神、小朋友畫的蠟筆畫。有一戶人家在煲湯,是西洋菜豬骨湯,那股甜甜的、帶一點青草味的熱氣從門縫裡鑽出來,在走廊裡飄。另一戶開著收音機,播的是早晨節目,主持人在笑。走廊盡頭的窗開著,風從那裡灌進來,把一張貼在告示板上的通告吹得啪啪地響。
賀星宇站在升降機門口,看著走廊盡頭那道窄窄的樓梯。
樓梯是往上的。只有一段,十八級,轉一個彎,再十二級。梯級是灰色的水泥,扶手是綠色的鐵,油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鏽。樓梯口掛著一個牌子:「天台重地 閒人免進」。牌子歪了,其中一顆螺絲已經掉了,靠另一顆螺絲吊著,風一吹就晃。
他在那個牌子前面站了很久。
他的右手插在風衣口袋裡,握著那條鑰匙。黃銅的,舊舊的,鑰匙圈上那隻芥黃色的小木頭蜜蜂硌著他的掌心。他的左手插在褲袋裡,隔著褲袋的布,按著那支腎上腺素筆。
按一下。筆還在。
他開始爬樓梯。
十八級。他數著。他的腿很軟,夜班做了九個鐘,站了九個鐘,腿本來就軟。可是現在的軟不是那一種軟。現在的軟是從膝蓋後面開始的,一直軟到腳踝,好像骨頭變成了膠。他扶著那道生鏽的扶手,扶手上的鏽沾在他掌心,粗粗的,有一股鐵腥味。
轉彎。再十二級。
樓梯頂是一扇鐵門。灰綠色的,門上有一個舊式的圓形門鎖,鎖孔周圍被鑰匙刮出一圈亮亮的痕。門的下半截生滿了鏽,鏽成一片一片的橙紅色,像乾掉的血。門上貼著一張白紙,紙角被風吹得捲起來。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他聽得見。
他站在那扇門前面,透過門縫,聽見了另一個聲音。
嗡——
很低,很沉,像很遠的地方有一部機器在轉,又像一大群人在隔壁房間裡同時說話,說得很小聲。那個聲音從門縫裡滲出來,滲進他的耳朵,滲進他的骨頭。
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又動了一下。
他把手從褲袋裡拿出來,又放回去。拿出來,放回去。
他想起醫生那句話:被螫一下,可能會休克,嚴重的話會死。
他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:幫我餵牠們。
他想起她每天早上把蜂蜜瓶子轉一轉,把標籤轉到朝向他那一面,胖胖的蜜蜂對著他。
他把鑰匙插進鎖孔。
轉不動。
他用力。還是轉不動。鑰匙卡在鎖孔裡,好像鎖芯裡面有甚麼東西擋著。他轉左,轉右,轉得手心出汗,汗把黃銅鑰匙弄得又滑又熱。
他站在那裡,額頭抵著冰冷的鐵門,呼吸聲大得他自己都聽得見。
然後他想起了她。想起四十天來,她每天早上走進便利店,黑色雨靴踩在地板上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她走路輕手輕腳,像怕驚動甚麼。她開門,一定也是輕的。
他把鑰匙往外拉出一點點,大概一兩毫米。然後,他沒有用力,只是用手掌把鐵門輕輕往裡推了一下,同時轉動鑰匙。
喀。
鎖開了。
他推開門。門軸吱的一聲,長長的,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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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台・同一時間】
陽光撲過來。
那是他兩年來第一次在早上九點看見這麼多陽光。便利店的燈是冷白的,家裡的窗簾是深藍的,他的日子是由這兩種顏色組成的。現在,整個天台在他面前攤開,石屎地被曬得發白,白得刺眼,水缸的影子黑得像墨。天是乾淨的藍,一朵雲都沒有。風從青衣那邊吹過來,帶著海的鹹味,帶著貨櫃碼頭的柴油味,還有一種他說不出來的、甜甜的、暖暖的氣味。
是蜂蜜。整個天台都是蜂蜜的味道。
他瞇著眼睛,用手擋住陽光,看見了那六個蜂箱。
天藍、橙、薄荷綠、檸檬黃、粉紅、白。排在水缸旁邊,墊著磚頭,磚頭底下墊著一塊舊地氈。每一個蜂箱的門口都有東西在動,金黃的,棕黑的,一點一點,進進出出,像一條一條的小河。
嗡——
現在那個聲音不是從門縫裡滲出來了。現在那個聲音包圍著他,從四面八方來,從腳底下來,從他的胸口裡面來。
他站在門口,一步都不敢動。
一隻蜜蜂飛過來。
它飛得很慢,搖搖擺擺,好像喝醉了。它在他面前停了一下,懸在半空,離他的鼻尖大概二十公分。他看得清楚它的樣子:金黃色的身體,一圈一圈的黑色條紋,兩對透明的翅膀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,腿上沾著兩團黃色的花粉,像穿了一對小小的燈籠褲。
他的喉結一直在動,停不下來。
他的左手在褲袋裡,握著那支筆,握得太緊,筆蓋的邊緣陷進他的掌心。
那隻蜜蜂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,然後飛走了。飛向那個橙色的蜂箱,鑽了進去,不見了。
他吐出一口氣。那口氣吐得很長,吐完了他的腿一軟,差點跪在地上。他扶著門框,扶了很久。
然後他想起她做的那個動作。
每次靠近蜂箱之前,她都會先輕輕吹一口氣。她在便利店裡也會這樣,說話說到一半,無意識地吹一口氣,好像在安撫甚麼。他以前覺得奇怪,現在忽然明白了。
他站在門口,對著那六個蜂箱,很輕很輕地吹了一口氣。
「早晨。」他小聲說,聲音低得像在夜班時對著空蕩蕩的貨架說話,「她今天……不能來。我是……樓下便利店的。」
蜜蜂沒有回答。嗡嗡聲還是那樣低沉,那樣平穩。
他覺得自己很傻。
可是他的腿,好像沒有剛才那麼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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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繞著天台的邊走,離蜂箱遠遠的,走到水缸後面。
那裡有一個綠色的鐵皮工具箱。箱子的漆掉了很多,露出底下灰色的鐵,箱蓋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,是一隻卡通蜜蜂在笑。
他蹲下來,打開工具箱。
裡面分三層。最上面一層是工具:一把起刮刀,一個煙燻器,一包乾草,一個打火機,一雙很厚的皮手套,手套的指頭上有很多小小的黑點,他看了很久才明白,那些黑點是蜜蜂螫在手套上留下的針。第二層是瓶子,一個一個洗乾淨的小玻璃瓶,倒扣著排好,還有一卷空白的標籤紙和一支麥克筆。
最底一層,壓在幾個備用的巢框下面,是一本筆記簿。
封面畫著一隻蜜蜂。胖胖的,跟她每一個標籤上畫的那一隻一模一樣。封面上用麥克筆寫著幾個字:「給你們的日記」。
他把筆記簿拿出來。
他猶豫了一下。這是她的東西。他從來不看別人的東西,在便利店裡,客人落下的手機、錢包、雨傘、購物袋,他全部原封不動地放進失物箱,連裡面有甚麼都不看。
可是紙條上只寫著「幫我餵牠們」,沒寫怎麼餵,沒寫餵甚麼,沒寫餵多少。他蹲在工具箱前面,四周全是嗡嗡聲,他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他翻開了第一頁。
「給橙色、藍色、綠色、黃色、粉紅色、白色:
今天是你們搬上天台的第一天。對不起,二十七樓很高,風很大。可是這裡有全個葵涌最多的陽光,樓下有一排鴨腳木,對面的公園有一棵很大的木棉。我會照顧你們的。
——昭昭」
日期是四年前的春天。
他往後翻。
每一頁都是寫給蜜蜂的。有些很長,有些只有一行。字很大,很圓,有些地方被雨水打濕過,墨水化開了。
「今天橙色分蜂了!半箱蜂飛到水缸上面,像一團會動的雲。我站在下面等了兩個鐘,終於把牠們收回來。你們不要再這樣嚇我。」
「黃色的蜂后死了。我哭了一整晚。第二天你們自己選了一個新的,她很瘦,可是很勤力。我給她起名叫阿勤。」
「外婆今天問我,天台上的是甚麼東西。我說是花。她說花怎麼會嗡嗡叫。我說是會唱歌的花。她笑我。」
他一頁一頁地翻。陽光曬在他的後頸上,曬得發燙。嗡嗡聲一直在他耳邊,可是他好像聽不見了。
他翻到四十多天前。
「樓下便利店換了一個夜班店員。很瘦,臉很白,後腦有一撮頭髮翹起來。今天我沒帶錢包,他替我付了檸檬茶的錢,我用一瓶荔枝蜜還他。他說蜂蜜抵十塊,我補兩塊。他排硬幣排得好整齊,一塊兩塊五塊十塊,排成一條直線,好像你們排巢房一樣。」
他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臉是甚麼表情。他只知道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只動了一邊,然後很快收住,好像怕被誰看見——雖然天台上除了六箱蜜蜂,甚麼人都沒有。
他繼續翻。
「今天他說好吃。我問他哪裡好吃,他說很甜。蜂蜜當然甜。笨蛋。」
「今天他又在排硬幣。我很想問他為甚麼要排,可是我怕問了他就不排了。」
「今天下雨。他沒有抬頭看天。他好像從來不看天。」
他翻到最後寫了字的那一頁。
日期是昨天。秋分後第十天。字比平時亂,筆畫很重,有兩個字寫錯了,塗黑了重寫。
「給你們:
外婆又入醫院了。醫生說她的心臟要做一個小手術,放一個甚麼支架。明天一早做。我要陪她。
我不知道要去多久。一天,兩天,可能更久。
鴨腳木還在開,可是今年開得少,你們可能吃不飽。我明天沒辦法上來,你們要餵糖水。白糖一份,水一份,要用暖水沖,沖到糖全部溶,放涼。倒在水缸旁邊那六個淺碟裡,碟裡面放幾片乾樹枝,你們才不會淹死。
我會叫人來餵你們。
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。」
最後那一句,字寫得很小,擠在頁底,好像寫的人不太想讓人看見。
他把那句看了很多次。
他把筆記簿合上,放在膝蓋上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是乾淨的藍,一朵雲都沒有。她說過,今天的雲很好看,像魚鱗——不,那是前天。她說魚鱗天,明天要變天。昨天果然下雨。今天又晴了。
他從來不看天。她說得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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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糖一份,水一份。
天台上沒有糖。他下樓。
升降機從二十六樓落到地下,他走出大堂,保安伯伯從報紙後面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。他走進便利店,阿芬正在櫃檯後面滑手機,看見他又回來了,嚇了一跳。
「你不是下班了?」
「買東西。」
他走到貨架前面,拿了兩包白糖,每包一公斤。然後又拿了一瓶蒸餾水,五公升的,抱在懷裡。走到收銀台,他放下東西,拿出錢包。
阿芬看著那兩包糖,又看著他。
「你要做甚麼?糖水?」
「嗯。」
「一個人喝兩公斤糖?」
他沒答。他把硬幣從錢包裡倒出來,一塊,兩塊,五塊,十塊,按大小排成一條直線,推到阿芬面前。
阿芬看著那條硬幣排成的直線,忽然笑了。「天台姐姐?」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她今天沒來,你就去替她做事?」阿芬把硬幣收進收銀機,「星宇哥,你不是對蜜蜂——」
她沒說完。她看見他的手伸進了褲袋,隔著布料按了一下。
阿芬知道那支筆。所有夜班同事都知道,因為分店經理在員工守則上寫著:「賀星宇對蜂毒嚴重過敏,如遇蜂螫,立即使用其褲袋內之腎上腺素注射筆,並致電九九九。」他們都受過訓,知道要把筆的藍色蓋子拔掉,把橙色那一頭對準大腿外側,用力按下去,數十秒。
「你上去了?」阿芬的聲音低了下來,「天台?」
「嗯。」
「你瘋了?」
他把糖和水抱起來。
「如果我一個鐘之後沒有下來,」他說,「你就上去看看。」
阿芬張大了嘴。
他走了。玻璃門打開,叮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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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醫院・同一天中午】
醫院的走廊很長,白色的,燈光也是白色的,照得每一個人的臉都發青。空氣裡有消毒藥水的氣味,也有飯菜的氣味,是午飯時間,推餐車的阿姐一格一格地派飯,鐵托盤碰著鐵托盤,叮叮噹噹。
麥昭昭坐在病床旁邊的膠椅上,膠椅太矮,她的膝蓋頂到了病床的鐵欄。她還穿著那條褲管紮進雨靴的褲子,雨靴上沾著天台的泥,在醫院光亮的地板上留下兩個淡淡的印。她沒有包頭巾,深棕色的短髮亂糟糟的,壓扁了一邊,是昨晚在醫院的椅子上睡出來的。
外婆躺在床上,手臂上插著點滴,胸口貼著幾塊電極貼,電線連到床頭一部小小的監測機上。機器嘀嘀地響,綠色的線一跳一跳。手術做完了,醫生說很順利,支架放好了,只要休息幾天就可以出院。
外婆八十三歲,瘦得像一片乾樹葉,白頭髮稀稀疏疏地攤在枕頭上。可是她的眼睛很亮,一醒來就瞪著昭昭。
「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外婆說,聲音啞啞的,「你的花呢?誰澆?」
「不是花,是蜂。」
「我知道是蜂。」外婆說,「我一直都知道是蜂。你以為我老糊塗?」
昭昭笑了,笑到眼睛瞇成兩條縫,露出上排整齊的牙。她伸手替外婆把被子拉好。
「誰餵?」外婆問。
昭昭的笑停住了。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背上十幾個淡褐色的小點,左手無名指上那個圓圓的疤。她不自覺伸手去抓頭上的頭巾結,抓了個空——頭巾不在頭上,塞在褲袋裡。她只好抓住自己的頭髮,拉了一下。
「我叫了人。」她說。
「誰?」
「樓下便利店那個。」
外婆瞇起眼睛看她,看了很久。監測機嘀嘀地響,走廊外面推餐車的阿姐在喊:「三十二床,魚粥!」
「就是你每天換檸檬茶那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個臉很白、後腦翹一撮毛的?」
昭昭愣住了。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我每天早上在窗口看你下樓,」外婆說,「我們住十四樓,窗口對著便利店。你進去,出來,拿著一杯檸檬茶,一邊走一邊喝。有時候他會送你出門口,站在門口看你走,看到你進了大堂他才進去。」
昭昭張開嘴,又合上。
她不知道。四十天,她從來不知道他會站在門口看她走。她每次都是拿了檸檬茶就轉身,一邊走一邊吸飲管,冰水沿著手指流下來,她在褲子上擦一擦,從來沒有回頭。
「他會去嗎?」外婆問。
昭昭想了想。
她想起昨天早上,下著雨,她站在櫃檯前面,說話說得比平時慢。她想把清拆通知的事告訴他,想把外婆要做手術的事告訴他,想問他可不可以幫她一個忙。可是她看見他的手,隔著褲袋按了一下,按得很快,好像怕被她看見。
她每天都看見他按那一下。四十天,每天早上七點,她走進便利店的時候,他都會按一下。
她問過自己很多次,那是甚麼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他不喜歡天台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他從來不抬頭。」昭昭說,「我跟他說天上的雲,他都不看。」
外婆哼了一聲,閉上眼睛。「不看天的人,」她說,「都是在看別的東西。」
昭昭沒有答。她坐在那張太矮的膠椅上,一直坐到外婆睡著。然後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口,往外看。窗外是另一座醫院大樓,灰色的牆,一排一排的窗,看不見天,看不見葵涌,看不見二十七樓的天台。
她輕輕吹了一口氣。對著窗玻璃,吹出一小片白霧,霧很快就散了。
她在心裡數:鴨腳木。糖水。淺碟。乾樹枝。
她忘了跟他說,鐵門的鎖要先把鑰匙往外拉一點點,再推門,才轉得動。
她忘了跟他說,橙色那一箱的脾氣最壞,不要站在牠們的門口。
她忘了跟他說,如果有蜜蜂停在身上,不要拍,不要跑,站著不動,吹一口氣,牠自己會走。
她抓住頭髮,用力拉緊,拉到頭皮發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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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天台・同一天,中午十二時二十分】
星宇在工具箱旁邊,用一個洗乾淨的膠桶沖糖水。
他在便利店的熱水爐裝了一大壺熱水帶上來,一公斤糖,一公升水。糖倒進去,他用一條乾樹枝攪,攪了很久,攪到糖全部溶了,水變得清清亮亮,冒著一點點熱氣。他把手背貼在桶邊試溫度,燙,等它涼。
等的時候,他坐在水缸的影子裡,背靠著水缸,看那六個蜂箱。
他已經在天台上待了兩個多鐘。這兩個多鐘裡,有三隻蜜蜂飛到他面前,有一隻停在他的鞋頭上,停了很久,用前腳擦自己的觸角,擦完了才飛走。每一次,他都一動不動,喉結一直在動,呼吸聲大得他自己都聽得見。每一次,他都吹一口氣。
每一次,牠們都走了。
他不知道是因為吹氣有用,還是因為牠們根本對他沒興趣。
他打開筆記簿,又翻了一次。他沒有再看那些寫他的地方,他怕再看下去,臉會紅得連蜜蜂都看得出來。他只是一頁一頁地翻,看她寫的花期:三月木棉,四月荔枝,五月龍眼,六月野花,七月八月甚麼都沒有要餵糖,九月十月鴨腳木,十一月十二月山烏桕……
她不是用日曆計日子的。她是用花。
他翻到筆記簿最中間的那一頁,一樣東西從書頁裡滑出來,掉在他的膝蓋上。
是一架紙飛機。
白色的,A4大小的紙摺的,機翼兩邊一樣大,機頭尖尖的。摺得很仔細,每一道摺痕都壓得很平。紙上有字,一面印著字,另一面也印著字,墨水有一團化開了,暈成一小片藍色的霧,像是被雨淋過。
他把紙飛機拿在手上。
他認得那一團藍色。那是印章。政府的印章,他在便利店收過很多政府的信,差餉、水費、電費、房屋署,信封上都有這種藍色的印章。
他把紙飛機一層一層打開。
機頭。機翼。機身。攤平了,是一張 A4 的紙,上面有幾道很深的摺痕,把紙分成一格一格。
「關於天台違例搭建及擺放物件之清拆通知」
他從第一行讀到最後一行。
「……限期二十八日內將天台上所有違例擺放之物件移除,否則本署將安排承辦商清理……」
他看了看日期。四天前貼的。
二十八日,減四日。二十四日。
他又看了看那六個蜂箱。天藍,橙,薄荷綠,檸檬黃,粉紅,白。她小時候喜歡的顏色。她叫黃色那一箱的蜂后做阿勤。她說橙色那一箱會分蜂,會嚇她。她說這裡有全個葵涌最多的陽光。
「違例擺放之物件」。
他拿著那張紙,坐在水缸的影子裡,很久沒有動。
一隻蜜蜂飛過來,停在那張通知上。停在「清理」兩個字的旁邊。它在紙上走了幾步,用觸角碰了碰那團化開的藍色印章,好像在嗅。
他沒有吹氣。他就那樣看著它。
它在紙上走了一圈,然後飛起來,飛到他的手背上。
他全身僵住。
它停在他的右手手背上,就在指節下面。他感覺得到它的腳,六隻,細細的,像六根很輕很輕的頭髮,在他的皮膚上輕輕地抓。他感覺得到它翅膀振動的時候帶起的一點點風。
他的喉結上下動。上下動。上下動。
他的左手在褲袋裡,握著那支筆,拇指已經放在藍色的筆蓋上了。
醫生說:被螫一下,可能會休克。
醫生說:嚴重的話會死。
他看著那隻蜜蜂。金黃色的身體,一圈一圈的黑色條紋,腿上沾著兩團黃色的花粉。鴨腳木的花粉。它在他的手背上轉了一個圈,然後停下來,低下頭,好像在聞他的皮膚。
他聞起來大概像便利店。像冷氣,像咖啡,像微波爐熱過的飯糰,像薄荷糖。
他很慢很慢地,對著它吹了一口氣。
很輕,很輕,輕得像他在夜班時對著空蕩蕩的貨架說「歡迎光臨」。
它抬起頭。翅膀動了一下。
飛走了。
他坐在那裡,右手還舉在半空,手背上甚麼都沒有,只有一點點癢,是它的腳留下來的。他的呼吸聲慢慢小下來,慢慢小到他聽不見了。他的左手從褲袋裡拿出來,掌心全是汗,汗在陽光裡閃著光。
他忽然很想笑。他不知道為甚麼想笑。
他笑了。只笑了一邊嘴角,笑完了,這一次他沒有收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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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水涼了。
他把水缸旁邊那六個淺碟洗乾淨,倒進糖水,每個碟裡放幾片乾樹枝。他做得很慢,很小心,每一個碟子放好了,他就退後三步,站遠一點看。
第一隻蜜蜂發現了糖水。然後是第二隻,第三隻。牠們停在乾樹枝上,伸出細細的口器,喝。很快,六個淺碟的邊上都停滿了蜜蜂,金黃的,棕黑的,擠在一起,像六朵會動的花。
嗡——
那個聲音變了。變得比剛才輕快,像有人在哼歌。
他站在三步外,看著牠們喝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回到工具箱前,把那張清拆通知照原來的摺痕,一道一道摺回去。機頭,機翼,機身。摺成一架紙飛機,機翼兩邊一樣大,機頭尖尖的。他摺得很慢,摺得跟她一樣仔細。
他把紙飛機夾回筆記簿中間那一頁。
然後他翻到最後寫了字那一頁,她昨天寫的那一頁。「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。」
他從工具箱第二層拿出那支麥克筆,拔開筆蓋。
他在那句話下面,空了一行,寫字。
他的字很小,很整齊,一筆一劃,像他排硬幣一樣排成一條直線:
「秋分後第十一天。糖水一比一,六碟。牠們喝完了。
鑰匙要先往外拉一點點再推門,我試了很久才知道。
牠們沒有螫我。
我有一件事,一直沒有告訴你。」
他寫到這裡,停住了。筆尖停在紙上,墨水慢慢化開,化成一個小小的黑點。
他想寫下去。想寫:我對蜂毒過敏。想寫:那四十瓶蜂蜜,我一瓶都沒有打開,全部排在後倉的鐵櫃裡。想寫:我不是不想吃,我是不敢。想寫:我每天早上按一下褲袋,不是因為怕你,是因為你身上有蜜蜂的味道,而我每天都想你走近一點。
他一個字都沒有寫。
他把筆蓋蓋上,把筆記簿合上,放回工具箱最底層,壓在備用巢框下面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風從青衣那邊吹過來,吹亂了他後腦那撮永遠睡扁的頭髮。他沒有去壓。
他抬起頭。
天上有雲了。很淡,很薄,一片一片的,從海那邊慢慢飄過來。他不知道那是甚麼雲,不知道明天會不會變天。
他只知道,那是他兩年來第一次抬頭看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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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醫院・同一天,下午三時】
昭昭的電話響了。
是一個她不認識的號碼。她走到走廊盡頭才接,怕吵醒外婆。
「喂?」
電話那頭是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,說得很快,很急:「請問是不是天台姐姐?我是樓下便利店的阿芬,我去屋邨管理處問到你外婆登記的緊急聯絡電話——你別怪他們,是我求了很久——我是想跟你說——」
「甚麼事?」
「星宇哥上了你的天台。」阿芬說,「他叫我一個鐘之後上去看看,我上去了,他沒事,他在餵糖水,可是——」
昭昭的手握緊了電話。
「可是甚麼?」
阿芬停了一下。
「天台姐姐,」她說,「你知不知道他對蜂毒過敏?很嚴重的那種,被螫一下會死的那種?」
走廊裡的推餐車經過,鐵托盤叮叮噹噹地響。
昭昭站在窗前,另一隻手抓住了塞在褲袋裡的頭巾,用力拉,拉得頭巾皺成一團。
她沒有說話。
她沒有說「我不知道」。
電話那頭,阿芬等了很久,才小心翼翼地問:「天台姐姐?你還在嗎?」
昭昭對著窗玻璃,很輕很輕地吹了一口氣。玻璃上起了一小片白霧。
「我在。」她說,聲音突然變得又慢又輕,像在安撫一箱受驚的蜂,「阿芬,麻煩你,替我看著他。別讓他走近橙色那一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