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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茶餐廳結業之前》 余錢塘

一百二十日,簽收

第 1 話 · 免費

凌晨五時十一分,合時餐廳的捲閘升到腰間。邱穎芝跪在收銀櫃前,把昨晚封好的現金又數一遍。送貨員阿炳推着六輪車等在門外;十二箱淡奶、六百隻雞蛋、四桶炸油,堆得高過他肩膀。送貨單壓在最上頭,風也揭不走。

「舊數二萬三千六,新貨一萬八千七百四,合共四萬二千三百四十。」阿炳用原子筆點着紅印,「公司說今日最少收一萬五。收不到,明早開始停貨。」

范玉梅坐在廚房門邊,逐塊拆着昨夜煮好的雞胸,頭也沒抬:「你們停貨,你就可以遲點起床;我們停工,七個人就少一天工資。大家都很有道理。」

阿炳苦笑。「梅姐,我只負責送。少收一元,倉務都寫在我那張單上。你不要叫一個開車的扮財務公司。」

穎芝把數簿攤在汽水櫃上。昨日營業額一欄寫着十五萬八千七百。她看了一眼,拿筆劃掉多寫的零,改回一萬五千八百七十元。現金八千九百三十,電子收款六千九百四十。戶口有七萬二千六百四十,電子款還沒全數過戶;抽屜裡三千一百八十是今日的找零,不能當成收入再花。四日後要發的七名員工薪金:十三萬六千八百。

「我即時轉一萬。」她說,「餘下五千,明日午前。」

阿炳走到街邊,打了兩通電話。回來後,他把兩桶炸油和四箱淡奶推回貨車深處。「公司肯照卸其餘的貨,但這批要收齊五千才再送。那張單我寫明,免得明天又說我送漏。」

一萬元轉走,戶口餘六萬二千六百四十,供應商欠款則餘三萬二千三百四十。梁耀泉從廚房出來,揭開油缸看了一眼,又數過貨架上的存貨:「如果不加新油,炸物最多做五十二份。午市未完就會清。」

玉梅把拆好的雞絲放進鋼盤。「五十二份就五十二份。賣完就貼告示,不接炸雞腿外賣。不要叫泉哥用舊油多頂一轉,客人少付一份錢,我們最多少收一份;員工做錯一鑊,要背一整天。」

六時四十分,捲閘全開。何月蓮把第一輪茶膽搬上爐,莫麗群逐張抹乾桌面,阮志森在砧板旁分早餐用的火腿和餐肉。七時過後,單子一張接一張夾上廚房橫桿。穎芝一面收錢,一面在外賣單右上角畫圈,數着五十二份炸物還剩多少。

八時四十二分,派遞員隔着兩排等位客人喊她的名字。掛號信由延埠置業有限公司寄出,收件人一欄寫着「合時餐廳東主范玉梅女士」。玉梅雙手沾着麵粉,叫穎芝代簽。穎芝拆信時,收銀機正吐出一張六十八元的單據。她先找回三十二元,才看見信上加粗的四個字:終止租約。

延埠置業引用租約第十四條丙項,理由是全幢大廈將進行整體改建,要求合時餐廳在一百二十日後、十月一日下午六時前交回舖位。本期租約原本尚餘十九個月。交場前要拆掉招牌、抽風槽、假天花和廚房地台,清理隔油設施,把舖位恢復至租約所列狀態。未完成的工程費會先從十八萬四千元按金扣除,不足之數另行追討。

穎芝把信遞進廚房。玉梅只看一遍,便把它對摺,壓在出餐口旁的糖包盒底下。

「媽,不可以收起來。」穎芝說。

「沒有收起來。」玉梅指着仍掛滿單子的橫桿,「等這輪客人吃完。現在講,泉哥是繼續煎蛋,還是跟我們一起怕?」

九時二十分,橫桿只剩兩張單。玉梅叫七名員工輪流到出餐口旁,把信攤開。她沒有說業主還可以商量,也沒有說一定會找到新舖,只逐句讀出交場日期和復原要求。

群姐第一個問:「就是說先當十月一日做最後一天,搬不搬再說?」

「今日只可以確定這樣。」玉梅答。

泉叔把信拿過去,盯着一百二十日看了幾秒。「我做了二十八年。你們是想我做到最後一晚,還是做到找到人接廚房?長期服務金有沒有預備,直接講。沒有也要講,我要預時間找工作。」

蓮姐說:「我十八年。最怕的不是結業,是街坊知道了,我們才知道。」

入職十一個月的彭梓浩站在最後面。他沒有長期服務金可等,只問了一句:「如果我現在找到工作,是不是當我捱不住?」

穎芝望着七張臉,沒有把「一定有」說出口。「明晚關店前,我先交一張逐人列明薪金、假期和年資的表。算得出多少就寫多少,未核實的會標明。至於做到什麼時候,你們逐個決定,不會用人情逼你們答應一百二十日。」

泉叔把信交回來。「那今日照做。六日內,我們要見到第一個可以帶回家商量的數。」

十時半,穎芝把信拍照,傳給弟弟邱柏年和妹妹邱樂彤,只附一句:下午三點半回來,帶時間,不要只帶意見。

柏年替升降機工程公司處理合約索償,三時十八分便夾着租約來到。他把第十四條丙項翻了三遍:「條款寫明是全幢結構或者機電重整,那封信只寫整體改建,連工程編號都沒有。先出律師信要求證明;不撤,我們申請禁制,再追提前解約損失。十九個月不可以讓他一封信吃掉。」

樂彤三時四十分才到。她經營一間小型店舖識別設計工作室,坐下便抬頭看那塊用了二十多年的橙綠色斜體招牌。「舖位未必保得住,但『合時』這個名、餐牌格式、外賣包裝和客戶電話,不應該跟裝修垃圾一起丟掉。有人接手經營,可以賣或者授權。」

「有人是誰?」穎芝問。

「還沒有。」樂彤答得乾脆,「所以先要整理。到拆招牌那天才估值,就只剩鋁架論斤賣。」

穎芝沒接話,把數簿推到桌中央。戶口六萬二千六百四十;待過戶電子款一萬八千二百七十;供應商欠款三萬二千三百四十;本週到期的水電煤及維修費二萬八千四百六十;四日後員工薪金十三萬六千八百。合共到期支出十九萬七千六百,還未計這四日最少二萬二千元的鮮貨。

「就算未來四日日日做到昨日一萬五千八百七十,營業額都只是六萬三千四百八十。」她在紙上寫下差額,「營業額收回來,不等於有那麼多錢剩。租金每月九萬二,這個月交了;十八萬四按金鎖在業主那裡,交場做不足還要倒扣。」

她再攤開一張員工表。梁耀泉二十八年、何月蓮十八年、莫麗群十二年、阮志森九年、徐彩雲六年、黎有成四年、彭梓浩十一個月。長期服務或遣散準備按每人較高一項粗算,紅字暫列九十八萬六千元。未核實的假期、最後工資及任何依法可處理項目,還沒算進去。

柏年把律師樓的初步報價放在表旁:「第一階段一萬二。保住十九個月營運,才有時間賺回補償。這一萬二有用。」

「但輸了就少一萬二發工資。」穎芝說。

「不打就連輸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
樂彤敲了敲自己的電腦。「品牌清單我三日做得完。有人肯接,至少多一個現金來源。」

玉梅一直在旁邊摺外賣紙袋,摺到這裡才問:「你三日工值多少?」

樂彤一怔。「一家人,我可以先不收。」

「不收也要入帳。」玉梅把摺好的紙袋壓平,「不要又弄多一個做完幾十年才發現沒有工資的人。」

穎芝拿回員工表,在最上方寫下三條臨時規則:每日收入先付當日不可欠的鮮貨及交通,再撥入員工薪金準備;三名子女和母親暫停從店內取家用;員工逐人數目未核清前,不付訴訟費,也不動店內現金做品牌包裝。供應商若繼續扣貨,餐牌便按實際存貨刪減,不要求廚房用較差工序硬撐。

柏年說這會浪費法律時限,樂彤說拆招牌也有最後期限。穎芝聽完,只把明晚要交員工的表格壓在兩份建議上面:「今日是泉叔第一個追我答案。律師和買家,都排在他後面。」

下午一時五十二分,最後一份炸物售出。群姐在餐牌上貼上「今日售罄」,之後拒了十九張相關訂單。有熟客嫌麻煩,改叫一份不用炸油的餐;也有人轉身離開。沒有人叫泉叔把油再用一輪。晚上收機時,營業額一萬四千六百二十,比昨日少一千二百五十。

七名員工換好衣服後沒有立刻走。泉叔代表眾人再說一次條件:明晚先看首份試算,六日內要有各自的欠薪、未放假期、預計補償和暫定最後工作日;期間有人出去面試,家人不能把它當成不忠。玉梅答應。梓浩第一個拿起背包,臨走前仍問明早是否照舊五時四十五分回來,得到肯定才離開。

捲閘降下一半後,玉梅把員工表拉到自己面前。「七個名字,為什麼沒有我?」

樂彤說:「你是東主。店裡盈虧都是——」

「東主不代表沒有上班。」玉梅打斷她,「四十一年,開門、關店、進貨、生你們三個那幾天找人代班,全部有數。店裡給過我多少家用、替家裡交過多少錢,可以逐筆扣。我不是今晚叫你們開支票,我是問這盤數,有沒有把我四十一年的工資算進去。」

父親離世六年,商業登記和租約一直由玉梅一人承接。柏年要出律師信,樂彤要授權別人使用招牌,最後都要她簽名。她把門匙放到員工表上:「第八行沒有之前,兩樣我都不簽。」

穎芝重新拿起筆,在七個名字下面加上:范玉梅,年資四十一年。她又把今日營業額一萬四千六百二十寫在頁角,右上方註明離交場尚餘一百二十日。

「歷年已付工資」那一格,她只畫了一道橫線。沒有填零,也沒有別的數可填。

早上五時四十三分,彭梓浩把背包塞進水吧底下,第一眼便看見炸爐旁那兩個空位。昨夜瀝出的舊油封在回收桶裡,架上只剩三罐淡奶,招紙朝外排成一線。午市還沒到,它們就會先見底。

「貨呢?」

邱穎芝從收銀機後抬頭。她面前開著銀行頁面。戶口結餘六萬二千六百四十元,昨日那筆一萬八千二百七十元電子款仍顯示處理中。供應商清晨發來的訊息只有兩行:中午十二時前再付五千元,兩桶炸油和四箱淡奶才會送出。

「還沒付錢。」穎芝說。

梓浩看了一眼牆鐘,沒有追問錢從哪裡來,只把更表推到她面前。「我下午兩點半面試,一點四十五分要走。昨晚泉叔講過,出去面試不可以當我們不忠。」

午市最忙那一小時,水吧少一雙手。穎芝握著筆,先在更表寫下他的離店時間,再加一句:有薪外出兩小時,不扣假期,七名員工同例。

「如果每個人都一起約兩點半呢?」泉叔剛換好廚衣,站在她身後問。

「那就減餐牌,不叫你們一個頂兩個。」

泉叔點頭,把更表拿進廚房。

六時二十分開門,炸爐沒有點火。徐彩雲把三罐淡奶逐罐寫上開封次序,早餐牌刪去需要淡奶較多的凍飲;莫麗群在收銀機旁貼了一張紙:部分餐點暫停,來貨後再供應。第一輪客人有人改單,有人照樣坐下。七時前已有四張訂單被退回。

七時十二分,柏年和樂彤先後打電話來。

柏年說第一階段法律費一萬二千元要留起來,否則連正式查契和發信都做不到。樂彤沒有替自己的方案要錢,只提醒一句:「今日再沒有貨,招牌不會馬上不值錢,但客人會記得你天天都說沒有。」

穎芝把電話開揚聲器,叫泉叔估貨。

「兩桶油照正常換,最多頂四日。四箱奶視乎凍飲,兩三日。」泉叔說,「不要算到一滴都用盡,油到了要換就要換。」

「就是說五千元買不到一個星期。」柏年說。

「但不付,三萬二千三百四十元一樣是欠他。」穎芝說,「昨日少做十九張單,今日再停,不等於省了五千。」

玉梅一直在水吧切檸檬,這時才把刀放下。「律師費是買一封信,貨錢是買今日有人可以做的工。兩樣都沒有保證。你們要留律師費,就講清楚三日後誰少收工資。」

電話兩端都靜了。

八時三十六分,穎芝轉出五千元。銀行結餘變成五萬七千六百四十元,供應商欠款則由三萬二千三百四十元減至二萬七千三百四十元。她把轉帳紀錄列印,釘在送貨單後面。現金流表上多了一行:換取今日恢復部分餐牌。

十一時二十七分,貨車才到。徐彩雲逐箱數淡奶,發現外箱受壓,便當著司機面拆箱檢查,確認沒有爆罐才簽收。泉叔和阮志森核對油桶封條及批號,把炸爐清乾淨,再倒入新油升溫。黎有成將舊油桶搬去後巷等回收,地上的油漬擦了兩遍,前後用了四十分鐘。

梓浩看著時鐘問:「現在全開餐牌?」

泉叔搖頭。「你一點四十五分走,志森要顧兩個爐。開三款,炸雞腿、魚柳、薯條,其他不接。不要貨一到就當人也一起送到。」

群姐重新貼餐牌時,有客人指著貨架說:「油都回來了,為什麼還不賣?」

「有油也要有人,廚房不是投了幣就出碟。」群姐答完,照樣替他改了一份不用炸爐的餐。

一時四十分,梓浩在儲物間換回襯衫,袖口仍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醬油。他走到水吧前,像請假那樣再問一次:「如果真的請我,我是不是應該去?」

玉梅沒有抬頭。「人家發得出工資,又肯講清楚幾點下班,你就聽。你上班是賣時間,不是替這裡守靈。」

梓浩笑不出來,只說晚上會回來看自己的試算表。穎芝叫他不用特意趕,他已推門出去。

少一個人後,泉叔把炸爐最後接單時間提早到兩點十分。群姐共拒了七張超出廚房負荷的單,其中兩桌乾脆離開。新油已倒進炸爐,四箱奶也上了架;梓浩下午那幾小時,照樣沒人補上。其餘六個會留到哪一天,今日也沒人開口。

三時半過後,柏年和樂彤都來到餐廳。柏年把擬好的律師信放在桌上,樂彤帶來一份招牌、餐牌版式和舊照片的清單。兩份文件仍然沒有玉梅的簽名,中間壓著昨夜那張八人表。

柏年看見五千元轉帳紀錄,先問:「那法律費怎麼辦?」

「三日後發薪之前,不算。」穎芝說。

「每遲一日,業主都多一日準備。」

「員工都少一日找工作。」

樂彤翻到表格最底。「媽那一行怎麼填?如果當僱員,法律上未必成立;如果當東主,又不可以隨手寫四十一年欠薪。」

「所以不隨手寫。」穎芝把表格標題由『員工補償試算』改成『勞動及應付款盤點』。「七個員工的法定權益照計,媽的身份和權益另核。但做過的工先入表,不可以因為分類未定就當沒發生。」

玉梅坐到桌邊,報出自己今日的時間:「五點十分回到店裡,暫時未收工。四十一年不可以用今日的工資乘回去,當年的金額不同,做的位置也不同。有幾年我顧水吧,有幾年我進廚房,有幾年晚上回家再對帳。家用、學費、供樓,店裡給過多少,可以扣,但不要全部改名叫工資。」

穎芝在第八行逐項寫:范玉梅;東主兼全日店務;年資四十一年;歷年定期工資,未見完整紀錄;家庭開支及代繳,逐年核對;勞動價值,按各時期職務、工時及當年同類工資估算;法定性質,待核。

柏年盯著那一行。「寫進去,將來賣了任何資產,都要先問這筆是不是債。」

「本來就要問。」玉梅說,「你們只是以前沒問。」

樂彤把自己的資產清單往旁邊挪了一寸。「就是說招牌有價,也還輪不到我們分。」

「是還輪不到任何人當淨錢。」穎芝說。

七名員工的表格先列本期月薪:梁耀泉二萬四千八百元、何月蓮二萬零六百元、莫麗群一萬九千八百元、阮志森一萬九千二百元、徐彩雲一萬八千五百元、黎有成一萬七千九百元、彭梓浩一萬六千元,合共十三萬六千八百元。其後是已記錄假期、待核假期、補償粗算,以及兩個情境下的最後工作日:營業至九月三十日,或提早三十日停業。

兩個日期都沒有人當成承諾。穎芝在每一頁都蓋了『初稿待核』,並把初步補償準備九十八萬六千元列在總表,註明未包括仍有爭議的假期及玉梅的勞動價值。

何月蓮第一個找出問題。電腦記她有五日假,她記得是七日;去年兩次原定放假,都因有人病了而回來代班。群姐從櫃底翻出舊更紙,只找到其中一次。穎芝把兩日移到『待核』,抄下那張更紙的日期,再圈住要找的薪金紀錄。

梓浩那一頁更薄。十一個月年資令他的預計補償欄暫時沒有長期服務那一項,但本期工資和假期仍逐項列明。泉叔看完說:「做得短不代表可以最後才計。」穎芝便把七份表的付款次序改成同一日,不按年資排先後。

晚上九時零八分,收銀機吐出日結。全日營業額一萬五千零八十元,比昨日多四百六十元,仍比前日少七百九十元。當中現金八千四百六十元,電子付款六千六百二十元,後者要等下一輪過戶。

下午四時十八分,昨日待過戶的一萬八千二百七十元已入帳,所以戶口現有七萬五千九百一十元。明早把今日現金存入,最多可動用八萬四千三百七十元;距三日後的十三萬六千八百元薪金,仍差五萬二千四百三十元。本週水電煤及維修費二萬八千四百六十元,還未從中扣除。

七名員工換好衣服後圍著兩張桌坐。穎芝把八份表、銀行紀錄和日結單一併攤開,只講戶口裡已經有的錢。未來三日的生意,她沒有拿來頂數。

黎有成問:「就是說今日的錢都存進去,工資還差五萬多?」

「是。」

「水電煤照付,就差八萬多?」

「是。」

群姐用手指點著律師信。「那這一萬二呢?」

柏年吸了一口氣。「不發信,可能連十九個月租約值多少都沒得談。」

泉叔說:「我們不是叫你不談。我們是要知道,談判之前是不是先用了發工資的錢。」

員工叫她把三條寫在總表上。薪金戶口未備足十三萬六千八百元前,外聘法律費、品牌包裝和推廣費都不付,家人亦不從店裡提款。維持營業的進貨、安全維修和必要帳單照付,但每日關店後要把結餘、現金和待過戶款貼在員工房。若預計發不出工資,要提前一日講,不能等到付款當晚才叫眾人等。

柏年說法律時限不會等,樂彤說品牌清單可以自己做,不必請人。穎芝把三項條件寫在總表下面,先簽名。玉梅第二個簽,樂彤第三個。柏年看了那封未發出的信一會兒,最後在旁邊寫:可繼續準備,不得付款,另行確認。

玉梅拿起自己的表格。最底的預計金額仍是空白,但上面已有今日工時:五時十分至二十一時二十六分,中間休息四十分鐘。

「這個鐘數不是用來誇我能捱。」她說,「是用來算今日哪個位置根本沒有請人做。」

九時二十八分,門外有人敲玻璃。梓浩回來了,手上多了一個白色公文袋。

面試他的中央廚房開價月薪一萬七千八百元,比合時多一千八百元,下午四時下班。對方肯讓他做足一個月通知期,但要他明日中午十二時前答覆。

梓浩把聘用條件放在自己那份試算表上。「他們問我什麼時候可以上班。我沒有說合時欠我,也沒有說你們一定發不出工資。但如果我推掉了,之後才知道這裡提早結業,我找不回同一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