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十二號床
早上六點半,B座走廊的日光燈已經全部亮起來,白得發青,照在淡綠色的牆上,把那種綠照成了一種生病的顏色。
空氣裡有三種氣味,一層疊一層。最上面是消毒火酒,清潔姐姐剛剛抹過床欄;中間是白粥,廚房推出來的不鏽鋼餐車上蓋著一塊濕布,米香從布邊冒出來;最底下是尿片,不管怎樣開窗、怎樣噴空氣清新劑,它總是在那裡,像這幢樓的地基。
窗外傳來輕鐵的叮噹聲。第一班車從兆康方向駛過來,車輪碾過路軌的接縫,一下,兩下,然後是長長的減速。再遠一點是青山公路,貨櫃車的引擎聲低低地滾過去,這個時候還不算吵。
施嘉盈推著餐車,一張床一張床地派早餐。
她個子矮,只有一米五八,推著那架比她肩膀還高的餐車,從後面看,像是餐車自己在走。可是她的手臂很粗,前臂的肌肉在淡粉紅色制服的短袖下面一收一放,那是扶抱老人練出來的。一個八十公斤的伯伯從床上移到輪椅,別的護理員要兩個人,她一個人,彎腰,抱穩,轉身,放下,前後不到十秒。
她的頭髮剪得很短,只到耳朵,工作時用兩枚黑色髮夾把兩邊別開,露出一張圓臉,兩頰有曬斑,下巴一顆小痣。胸袋裡插著一支筆型電筒和一本藍色記錄冊,記錄冊的邊角已經磨圓了。
「陳婆婆,早安。」她說,咬字極慢極清楚,聲音洪亮,整條走廊都聽得見,「今天有白粥,有肉鬆,你喜歡的。」
陳婆婆張開沒有牙的嘴笑。嘉盈也笑,笑得很亮,眼睛彎起來,像真的有什麼好事發生。她把粥碗放在床邊的小桌上,替婆婆圍上口水巾,把床頭搖高三十度,然後才轉身去推餐車。
一轉身,那個笑就收起來了。收得很乾淨,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這個動作她做了三個星期,已經熟練得不用想。
十二號床在走廊最尾,靠窗。床與床之間只隔一幅淺藍色布簾,布簾的下擺被輪椅碾過太多次,已經磨成了灰色。嘉盈把布簾拉開一半,一股舊煙草的氣味從床邊飄出來,混在火酒和尿片的氣味裡,很淡,只有在十二號床才聞得到。
安老院禁止抽煙。可是十二號床的伯伯堅持穿一件卡其色的舊風褸,那件風褸二十年來吸滿了煙味,洗了很多次也洗不掉。
邵國祥已經坐在輪椅上。
夜班的阿芳說他四點就醒了,自己從床上挪到輪椅上,差點摔倒,被她罵了一頓。他坐在那裡,身體向右傾,右邊半張臉垂下來,嘴角歪向一邊,有一道口水掛在下巴上。他的骨架很大,雙肩仍然寬闊,年輕時一定是一個很高大的人,可是現在整個人縮在風褸裡面,風褸的肩線掛在他的肩膀外面,空空地垂下來。
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裡拿著一個火柴盒。
火柴盒是空的,紙皮已經軟了,印著一艘帆船的圖案。他用拇指把它推開,推到一半,看一看裡面,又用拇指把它推回去。推開,看,推回去。
嘉盈把餐車停好,走到他身邊,彎下腰,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「邵伯,早安。」她說,「我是嘉盈。吃早餐了。」
邵國祥沒有看她。他灰濁的眼珠望著天花板,在日光燈管之間慢慢遊走,像在找一顆星。
她把輪椅推到窗邊,把床邊的小桌拉過來,把粥碗放上去,替他圍好口水巾。然後她拉過一張膠椅,坐在他的左邊,因為他的右邊臉不能動,右邊的嘴角關不緊,從左邊餵,粥比較不會流出來。
「張口,邵伯。」
他沒有張口。
她不急。她舀了半匙粥,在碗邊刮掉多餘的,吹了兩下,放在他的下唇旁邊,等著。窗外又一班輕鐵駛過,叮噹,叮噹。陽光從青山那邊斜照進來,在床欄的不鏽鋼上反出一道細長的光。
「邵伯,外面有太陽。」她說,「今天應該會很熱。」
他的眼珠從天花板上慢慢降下來,降到窗外,停在那道光上。
然後他張開了嘴。
她把粥送進去,看著他吞下去,喉嚨上下動了一下,才舀第二匙。這樣一匙一匙地餵,一碗粥要餵二十五分鐘。其他護理員趕時間,會把粥倒進一個有嘴的杯子裡,讓老人自己吸,吸不完就收走。嘉盈不這樣做。她要坐在這裡,一匙一匙地餵,因為餵食的二十五分鐘,是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坐在十二號床旁邊,看著邵國祥的臉,而不會有人覺得奇怪的時間。
餵到第九匙,他的左手手指開始在輪椅扶手上敲。
那隻手缺了尾指,四根手指敲在扶手的膠套上,發出一種悶悶的聲音。咚,咚咚,咚。咚,咚咚,咚。總是同一個節奏,一長兩短一長。
嘉盈的湯匙停在半空。
她把湯匙放回碗裡,用右手摸出胸袋裡的記錄冊,用左手拇指翻到最新一頁。記錄冊上是護理紀錄的格式,進食量、飲水量、大小便、體溫,每一格都填得整整齊齊。可是在頁邊,她用很小的字寫著一些別的東西。
「九月二日,下午二時十分至二時三十五分,敲扶手,認得風褸口袋在哪一邊。」
「九月五日,早上七時四十分至八時,敲扶手,問今天星期幾。」
「九月九日,下午二時二十分至三時零五分,敲扶手,說起一艘船的名字。」
「九月十三日,傍晚五時四十分,敲扶手,時間很短,約五分鐘,說:『天黑了要回家。』」
她看了一眼手錶,六點五十二分,寫下:「九月二十二日,早上六時五十二分,敲扶手。」
這是她三個星期以來發現的規律。邵國祥的腦子像一座燈塔,大部分時間是黑的,每隔一段時間,燈會轉過來,照亮一小片海面,然後又轉走。燈轉過來的時候,他的左手會開始敲扶手,一長兩短一長,眼神會從天花板上降下來,直視眼前的人。
那一小片被照亮的海面,有時候五分鐘,有時候半小時。
她要在燈轉走之前,問對問題。
「邵伯,」她說,聲音放輕了一點,但仍然一字一字地咬清楚,「你看看外面,這是哪裡?」
他的眼睛望著窗外,望了很久。一架輕鐵在下面駛過,他的眼珠跟著車子從左邊移到右邊。
「屯門。」他說。
聲音嘶啞低沉,可是很清楚。
「對,屯門。」她說,「你以前住在哪裡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從窗外收回來,落在她的臉上,停住了。那是很多天來第一次,他真正地看著她。眼珠灰濁,眼白泛黃,眉毛長而亂,一根根翹起來,像被海風吹亂的草。
她沒有動。她讓他看。
「你是新來的。」他說。
「我來了三個星期了。」
「新來的。」他又說了一次,然後低頭看著手裡的火柴盒,推開,看一看,推回去。「沒有火柴了。」
「這裡不能抽煙,邵伯。」
「不是抽煙。」他說,用缺了尾指的手指著火柴盒上那艘帆船,「是船。」
她等著他說下去。他沒有再說。他的手指停止敲扶手,眼睛慢慢地升回天花板。
她看了一眼手錶,六點五十八分,在記錄冊上寫:「六分鐘。」
然後她拿起湯匙,繼續餵粥。
十一點,護理主任盧姑娘把她叫到辦公室。
盧姑娘五十多歲,在這間安老院做了十八年,眼睛很毒,看一眼就知道哪個護理員昨晚沒睡好,哪個老人褥瘡要惡化。她坐在一張堆滿文件的桌子後面,一邊喝檸檬茶一邊看嘉盈的排班表。
「你又換了班。」盧姑娘說。
「阿芳想放假,我替她。」
「上星期你替了阿玲,上上星期替了阿珍。」盧姑娘抬起頭,「你知道你替的都是B座的班嗎?」
嘉盈把雙手插進制服口袋。
「B座的伯伯婆婆比較難照顧,」她說,「我年輕,做得來。」
盧姑娘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,眼神落在她的鞋子上,又落在她的手上。
「我做了十八年,」盧姑娘說,「你是第一個主動要求去B座的新人。你是第一個主動要求照顧十二號床的人。十二號床是我們院裡脾氣最差的伯伯,他罵過每一個護理員,打過兩個,其中一個現在還在放工傷假。」
「他沒有打過我。」
「因為你每天餵他吃粥吃半個鐘。」盧姑娘把檸檬茶放下,「施嘉盈,我不是要罵你。你做得很好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為什麼選這裡?」
嘉盈的雙手在口袋裡握成了拳。
「我以前在觀塘那間做,」她說,「那邊太遠。我搬來屯門了。」
這不是謊話。她確實搬來屯門了,在安老院附近租了一間劏房,床邊可以看到輕鐵的路軌。只是順序反過來了。她不是搬來屯門,所以來這裡工作;她是因為這裡,所以搬來屯門。
盧姑娘點點頭,好像接受了這個答案,又好像沒有。
「十二號床的家人,」盧姑娘說,「你見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因為他沒有家人。」盧姑娘說,「入院十一年,沒有一個人來探過他。每個月的院費,由社署和一個教會團體付。他的緊急聯絡人一欄,寫的是一艘船的名字。」
嘉盈沒有說話。
「做我們這行,」盧姑娘重新拿起檸檬茶,「不要跟他們太親近。他們會忘記你,你忘不了他們。」
中午一點,她在員工休息室吃飯盒。休息室很小,一張摺桌,四張膠椅,一部微波爐,牆上貼著「洗手五步曲」的海報,冷氣機滴水滴在窗台的一個膠桶裡,一滴,一滴。
她吃了半盒,把飯盒推到一邊,拿出手機。
手機殼是透明的,殼和機身之間夾著一張證件相。相片已經褪色,邊緣有一圈水漬,相片裡是一個八歲的男孩,瘦瘦的,脖子很細,頭髮剪成冬菇頭,穿著白色校服,對著鏡頭抿著嘴,一副不太願意拍照的樣子。
她用拇指摩擦著手機殼的邊緣,一下一下。
施嘉朗。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晚上八時左右,在大角咀一幢唐樓的樓梯口失去蹤影。那天晚上他下樓去士多買一瓶豉油,再也沒有上來。
報紙寫了一個星期。「八歲男童下樓買豉油失蹤」「警方搜索大角咀一帶」「失蹤男童母親哭求:讓我的兒子回家」。報紙上登著這張證件相,登著母親黎鳳儀的照片,也登著那幢唐樓的照片。後來報紙不寫了。後來警方把案子轉到失蹤人口組,再後來轉到懸案組。再後來,就沒有後來了。
整宗案子裡,警方正式問過話的人只有一個:那幢唐樓的夜更看更,邵國祥,當年五十一歲,前海員,獨居。有人說看到嘉朗下樓之後,在樓梯口跟看更說了幾句話。邵國祥承認那天晚上見過孩子,說孩子問他士多還開不開,他說開,孩子就走了。
警方查了他三天,搜了他的看更亭和他住的板間房,什麼都沒有找到。證據不足,放人。一個月之後,邵國祥辭了看更的工作,離開了大角咀。
二十八年來,嘉盈一直記得這個名字。
她記得那一年她自己也很小,記不清很多事情,可是她記得看更亭裡那個高大的男人,穿著一件卡其色風褸,每次她和弟弟放學經過,他都會從看更亭裡探出頭來,用一隻缺了尾指的手向他們揮一揮。
去年,她在社署一份公開的院舍名單上,找到了這個名字。
她拿起手機,把相片翻過來,背面用原子筆寫著一行字,是母親的字跡:「嘉朗,八歲,攝於一九九八年九月。」
她把手機翻回正面,放回口袋。
母親不知道她換了工作。母親以為她還在觀塘那間安老院。上個星期她們在茶樓飲茶,母親問她最近怎樣,她說還好,母親替她倒茶,倒得很滿,滿到茶水溢出杯沿,流到桌布上。母親說:「做那一行太辛苦了,你一個女孩子,不如轉行吧。」
她沒有說話。母親也沒有再說。
下午兩點,她推邵國祥去活動室做運動。活動室裡十幾個老人坐成一個圈,社工姑娘站在中間拍手唱歌,叫大家跟著舉手、踏腳。邵國祥不舉手,不踏腳,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。
嘉盈蹲在他的輪椅旁邊,替他按摩右手。那隻手因為中風而沒有力,手指捲曲著,手背上有一個褪成藍色的船錨紋身,線條已經化開了,邊緣模糊,像一滴墨水滴在濕紙上。
她用拇指沿著船錨的輪廓慢慢按下去。
「邵伯,這個錨是在哪裡紋的?」
他沒有回答。
「是在船上紋的嗎?」
他的眼珠轉了一下,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「高雄。」他說,「一九六九年,高雄。」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按。
「你以前在船上做什麼?」
「機艙。」他說,「加油。修機器。」他的左手手指又開始敲扶手,一長兩短一長。「船很大,比這幢樓還大。在海上走四十天,看不到陸地。」
「你喜歡嗎?」
他想了很久。
「喜歡。」他說,「海上沒有人問你問題。」
她沒有接話。社工姑娘在中間唱到了一首很舊的兒歌,老人們跟著拍手,拍得有快有慢,亂成一片。
「後來為什麼不做了?」她問。
他的手指停在扶手上。
「手指斷了。」他說,舉起左手,看著那根不存在的尾指,「絞盤。一下就沒有了。醫生說,你以後不能上船了。」
他把左手放下來,放回膝蓋上,拿起那個空的火柴盒,推開,看一看,推回去。
「然後我就去做看更。」他說。
嘉盈的手停住了。
她蹲在他身邊,手還握著他的右手。他的手很冷,手背上的船錨在她的拇指下面,像一個模糊的舊印章。
「在哪裡做看更?」她問,聲音放得很輕,輕得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已經升回了天花板,在日光燈管之間慢慢地遊走。敲扶手的手指停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錶,兩點二十八分。記錄冊上寫:「八分鐘。說到看更。」
社工姑娘的兒歌唱完了,老人們稀稀落落地拍手。嘉盈站起來,膝蓋有點麻。她推著輪椅回病房,走廊很長,輪椅的一個輪子有點歪,每轉一圈就發出一聲細細的吱響。邵國祥坐在輪椅上,身體向右傾,那件卡其色風褸的下擺拖在腳踏板旁邊,她彎腰替他掖好。
她想,八分鐘。二十八年,換來八分鐘。她不知道燈塔下一次轉過來是什麼時候,不知道下一次會照到哪一片海。她只知道,醫生在他的病歷上寫著「中度認知障礙,預計持續退化」,而「持續退化」在這一行的意思是:燈會轉得越來越慢,照亮的海面會越來越小,終有一天,燈不會再轉過來了。
她必須趕在那一天之前。
傍晚五點半,是一天裡最難熬的時候。
太陽從青山那邊斜斜地照過來,穿過窗戶,把整個病房照成一片金黃。金黃色照在淡綠色的牆上,照在布簾上,照在每一張床的不鏽鋼床欄上,每一樣東西都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銅。這是一天裡這間病房最好看的時候,也是老人們最不安的時候。
護理員叫它「日落症候」。天快黑的時候,認知障礙的老人會變得焦躁、混亂,有人會要求回家,有人會不停地叫一個早已去世的人的名字,有人會想爬出床欄。
陳婆婆在叫她的女兒。三號床的伯伯在罵人,罵的是一個嘉盈聽不懂的名字。走廊另一頭有人在哭,哭聲很小,斷斷續續,像一部收音機收不清楚的台。
嘉盈在派晚餐的藥。她走到十二號床的時候,邵國祥不在輪椅上,他坐在床沿,雙腳垂在床邊,那件卡其色風褸披在肩上,兩手抓著床欄。
他的眼睛望著窗外。窗外是一片金黃,青山的輪廓黑黑地壓在天邊,輕鐵的架空電纜在夕陽裡亮成一條一條的金線。
「邵伯,吃藥了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她走到他身邊,彎下腰,伸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他的左手開始敲床欄。不是扶手的膠套,是不鏽鋼的床欄,敲起來聲音很清脆。咚,咚咚,咚。咚,咚咚,咚。一長兩短一長。
她停住了,一隻手還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窗外,一架輕鐵從遠處駛來,叮噹,叮噹。金黃色的光把車廂照得透明,車廂裡的人影一個一個地亮起來,又一個一個地暗下去。
邵國祥看著那架車,看著它從左邊駛到右邊,看著它消失在大廈後面。然後他轉過頭來,看著她。
他的眼神很清楚。不是早上那種剛剛從天花板降下來的清楚,是另一種,好像他整個人從很深的水底浮了上來,終於看見了水面上的東西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右邊的嘴角仍然垂著,左邊的嘴角微微向上揚起。那是他的笑,只有半邊,露出沒有牙的牙肉。
「豆芽,」他說,「天黑了,快點上去。你媽媽在等你。」
嘉盈的手從他的肩膀上滑了下來。
她站在床邊,一動不動。病房裡的一切聲音都退得很遠:陳婆婆叫女兒的聲音,三號床罵人的聲音,走廊那頭的哭聲,輕鐵的叮噹聲。她只聽到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豆芽。
那不是弟弟的名字。那是弟弟的小名,因為他小時候又瘦又高,脖子很細,頭大大的,外婆說他像一根豆芽,家裡的人就這樣叫他。只有家裡的人。外婆,母親,她。
報紙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兩個字。警方的案卷裡沒有。尋人啟事上沒有。二十八年來,她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兩個字,連大學時的男朋友,連觀塘那間安老院的同事,連心理輔導員。
她張開嘴,想問他什麼。
他已經轉過頭去了。他的眼睛重新落在窗外,落在那片正在褪去的金黃上,手指停止敲床欄,慢慢地鬆開,垂在膝蓋上。
「邵伯。」她叫他。
他沒有反應。
「邵伯,你剛才叫誰?」
他把風褸的領子拉起來,拉得很高,把整個頭都蓋住了。他蜷縮在風褸下面,像一個躲雨的孩子。
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直到窗外的金黃變成灰藍,直到病房裡的日光燈自動亮起來,白得發青,照在她淡粉紅色的制服上。
走廊那頭,有人按了呼叫鐘,鈴聲尖銳地響了一下又一下。
她把雙手插進制服口袋,握成拳,握得很緊,指甲陷進掌心。然後她抽出一隻手,摸出胸袋裡的記錄冊,翻到最新一頁,拿起筆。
她的手在抖,寫出來的字歪歪斜斜,比平時大了一倍:
「九月二十二日,傍晚五時四十一分。敲床欄。一分鐘。」
她停了一下,在下面又寫了一行,寫完,用筆在上面重重地劃了三道橫線,劃到紙都破了。
那一行寫的是:「他知道豆芽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