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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在他忘記之前》 阮聽雨

第二話 滿杯的茶

第 2 話 · 免費

劏房的窗口對著輕鐵路軌。

凌晨一點,最後一班車早就收了,路軌在街燈下泛著兩道冷冷的銀光,一直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樓下的燒臘店拉上了鐵閘,抽油煙機卻還在轉,一股燒肉和豉油的氣味從窗縫擠進來,混著房間裡那股潮濕的霉味。天花板的風扇轉得很慢,每轉一圈,就發出一聲輕輕的咔。

施嘉盈盤腿坐在床上,面前攤著一個褪色的藍色文件夾。

她洗過澡,換了一件舊T恤,頭髮還濕著,那兩枚黑色髮夾放在床頭,沒有別上,短髮濕漉漉地貼在耳邊。她的前臂擱在膝蓋上,左前臂內側有一排淡白色的疤,一道一道,是老人抓傷後留下的,她自己都記不清是哪一個伯伯哪一個婆婆抓的了。

文件夾裡是她收集了十幾年的東西。

最上面是報紙剪報,一九九八年十一月的,一共十四份,每一份都用膠水貼在一張白紙上,膠水已經發黃,紙邊捲起來。下面是一疊影印本,那是她二十歲那年,去找當年負責這宗案件的一位警長時,警長偷偷給她的。警長那時候已經退休了,住在大埔一條村裡,養了三條狗。他在一張摺桌上把影印本推給她,說:「這些我本來不應該給你。可是我查了二十年都查不到,你拿去看看,也許你看得出我看不出的東西。」

她看了十五年,看不出什麼。

今天晚上,她重新打開它,因為一個名字。

豆芽。

邵國祥叫出了這個名字。他不應該知道這個名字。除非他在那一年,在那一個晚上,聽過有人這樣叫弟弟。可是在那幢唐樓裡,只有家裡的人這樣叫他。外婆那時候住在廣州,一年只來兩次。那麼就只剩下兩個人:她,和母親。

她翻到影印本的第三頁。母親的口供。

口供是警員用中文寫的,字跡工整,一行一行,在最後一頁有母親的簽名。她以前讀過很多次,每一次都讀得很快,因為每一次讀,她都會聽到母親在警署裡哭的聲音。那一年她很小,坐在警署的長椅上,母親在一扇門後面哭,哭得很大聲,一個女警員給了她一包紙包檸檬茶,她捧著,沒有喝。

今天晚上,她讀得很慢。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
「本人黎鳳儀,於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晚上約七時半在家中廚房煮晚飯。約八時,發現家中豉油用完,便叫兒子施嘉朗下樓到附近士多買一支豉油。當時女兒施嘉盈在房間做功課。兒子拿了十元出門,之後一直未有回家。約八時半,本人見兒子仍未回來,便下樓尋找,在樓下遇見看更邵國祥,問他有沒有見過我兒子,他說見過,說兒子問他士多開不開,他說開,之後兒子便走出大廈……」

她讀到這裡,停下來。

她閉上眼睛。

那一晚。她很努力地回想那一晚。

她記得那一晚廚房是冷的。

她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天是十一月,天氣剛剛轉涼,她和弟弟放學回家,家裡沒有人。母親在飯桌上留了一張紙條,說有事要出去,叫他們吃餅乾,不要開門,不要下樓。那張紙條壓在一個玻璃糖果罐下面,糖果罐裡裝的是梳打餅。

她和弟弟坐在飯桌前吃梳打餅,吃了半罐,弟弟把餅乾碎撒了一地。她罵他,他笑,脖子很細,頭大大的,笑起來整個頭在晃,像一根被風吹的豆芽。

然後電話響了。

家裡的電話是一部白色的座機,放在客廳的一張小茶桌上。弟弟跑過去接,接了以後說了幾句話,很短,她聽不清楚。然後弟弟放下電話,跑回來,拿起他的外套,說:「媽媽叫我下去。」

她說:「媽媽說不要下樓。」

弟弟說:「是媽媽打電話叫我下去的。」

他穿上外套,拉鍊拉到一半,跑出門口。她聽到他跑下樓梯的聲音,拖鞋啪嗒啪嗒地響,一層,兩層,三層,然後就聽不到了。

那是她最後一次聽到弟弟的聲音。

她記得廚房是冷的。沒有人煮飯。沒有油煙的氣味,沒有飯香,爐頭是冷的,鍋子是乾的,洗好了放在碗架上。

可是母親的口供說,她在廚房煮飯。

她睜開眼睛,看著影印本上那一行字:「當時女兒施嘉盈在房間做功課。」

她沒有在房間做功課。她在飯桌前吃梳打餅,和弟弟一起。

也許是她記錯了。她那年才上小學,二十八年過去了,她的記憶可能混亂,可能把別的晚上和那一晚混在一起。心理輔導員說過,創傷記憶常常會被重新編排,一個人會記得一些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,也會忘記一些真正發生過的事情。

可是她記得那張紙條,記得那個糖果罐,記得那部白色的電話。

她記得弟弟說:是媽媽打電話叫我下去的。

她把影印本放下,拿起手機。手機殼裡夾著的那張證件相,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她用拇指摩擦著手機殼的邊緣,一下,一下,一下,摩擦得指腹發熱。

窗外,一輛貨車在青山公路上駛過,車燈掃過劏房的天花板,掃過那把慢慢轉動的風扇,又消失了。

星期天早上,她約了母親在大角咀飲茶。

茶樓在大角咀道一幢舊商場的二樓,開了四十年,裝修從來沒有換過。紅色的地氈,金色的吊燈,牆上掛著一幅龍鳳呈祥的木雕,木雕的漆已經剝落了一半。推點心車的阿姐穿著粉紅色的制服,一邊推一邊叫:「蝦餃燒賣叉燒包——」聲音在大廳裡迴盪,和幾百個茶客的說話聲、碗碟碰撞聲、開水壺的咕嘟聲混在一起,吵得人要大聲說話才聽得見。

空氣裡是普洱茶、蒸籠的熱氣和舊地氈的氣味。

母親已經到了,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,背挺得筆直。

黎鳳儀六十八歲,身材豐滿,腰腹很寬,可是坐下來的時候總是把腰背挺得很直,像她年輕時在酒樓做樓面時站在門口迎客的樣子。她穿著一條素色的碎花連身裙,外面搭著一件米色的開胸毛衣,手腕上纏著一串佛珠。臉是圓的,保養得很好,皮膚比同齡人白。眉毛是紋過的,紋成了一種藍灰色,彎彎的,像兩道用原子筆畫上去的線。嘴唇塗著正紅色的口紅。

她的頭髮染成深棕色,燙成短短的捲,每個星期去髮型屋洗吹一次,一根都不亂。

「嘉盈。」母親說,聲音柔和而高,細聲細氣,「坐。我叫了你喜歡的鳳爪。」

嘉盈坐下來。她沒有穿制服,穿的是一件灰色的衛衣和牛仔褲,可是她的頭髮還是用那兩枚黑色髮夾別著,別習慣了,不別就覺得頭髮會掉進眼睛裡。

母親拿起茶壺,替她倒茶。

她倒得很慢,茶水從壺嘴流出來,流進杯子,杯子滿了,她還在倒。茶水漫過杯沿,流到桌布上,在白色的桌布上化開一團淡褐色的水漬。

「媽,滿了。」

母親放下茶壺,用一張紙巾去擦桌布上的水,擦了幾下,水漬沒有擦乾淨,反而擴大了。

「你最近瘦了,」母親說,「觀塘那邊很辛苦吧?」

嘉盈沒有回答。她看著母親的手。母親的右手腕上戴著一隻玉鐲,綠得很淡,幾乎是白色的,是外婆留下來的。玉鐲底下露出一小截舊疤,皮膚皺皺的,顏色比周圍淺,那是一道燙傷的疤。她小時候問過母親這道疤是怎麼來的,母親說是煮飯時被熱油濺到的。

「媽,」她說,「我想問你一些事情。關於豆芽。」

母親正在夾一塊鳳爪,筷子停在半空。

那塊鳳爪在筷子尖上晃了一下,掉回碟子裡。

「怎麼突然問這些。」母親說,重新夾起那塊鳳爪,放進她的碗裡,「吃,趁熱吃。」

「那天晚上,你在不在家?」

母親拿起茶壺,替自己倒茶。又倒滿了,又溢出來。

「在家。」她說,「我在煮飯。」

「煮什麼?」

「我怎麼記得煮什麼。二十幾年了。」

「你說你叫豆芽下去買豉油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可是我記得那天晚上,你不在家。」嘉盈說,聲音很低,在茶樓的吵鬧聲裡,只有她們兩個聽得見,「你在飯桌上留了一張紙條,說有事出去,叫我們吃餅乾。然後電話響了,豆芽去接,他說是你打電話叫他下去。」

母親沒有說話。

她的左手慢慢地伸向右手腕,握住那隻玉鐲,轉了一下。玉鐲在她的手腕上轉了半圈,底下那道燙傷的疤露出來更多了一點,又被遮住。

「你記錯了。」母親說。

「我沒有記錯。我記得那個糖果罐,裡面是梳打餅。我記得那部白色的電話。」

「你那年才幾歲?」母親說,聲音仍然柔和,細聲細氣,可是語速快了一點,「你那年那麼小,你記得什麼?你一直做噩夢,醫生說你把夢當成了真的。」

「那豆芽呢?他也是做夢?」

母親又轉了一下玉鐲。

「嘉盈,」她說,「你不懂的。」

然後她拿起茶壺,替嘉盈倒茶。嘉盈的杯子本來就是滿的,茶水一倒進去,就從杯沿漫出來,流到桌布上,流到她的手邊。熱的,燙得她的手背一縮。

母親沒有停。她一直倒,倒到茶壺空了,壺嘴只剩下幾滴水,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已經濕透的桌布上。

嘉盈看著母親。

母親的嘴角在笑。那是她在親戚面前、在鄰居面前、在社工面前、在記者面前笑了二十八年的笑,嘴角向上彎,露出一點點牙齒,正紅色的口紅整整齊齊。可是她的眼睛沒有笑。她的眼睛看著嘉盈的身後,看著茶樓的門口,看著一個推點心車的阿姐,看著一桌剛剛坐下的客人,好像在確認身後有沒有別人。

茶杯的杯沿上,留著一個正紅色的口紅印。

「媽,」嘉盈說,「邵國祥還活著。」

母親的手停住了。

她的手指扣在手袋的扣子上。那是一個褪了色的名牌手袋,扣子是金色的,已經磨得有點發白。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那個扣子,指甲陷進皮革裡。

「誰?」

「那個看更。警察問過話的那個。」

母親的手指在手袋的扣子上停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,手指撥著手腕上那串佛珠,一顆一顆地撥。

「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」她說。

然後她叫侍應來結賬。

她們在茶樓門口分開。母親走向巴士站,走得很慢,米色的開胸毛衣在十一月的風裡被吹得鼓起來。她沒有回頭。

嘉盈站在茶樓門口,看著母親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
她的右手手背上,被熱茶燙到的地方,紅了一小片。

她沒有去巴士站。她沿著大角咀道往西走,拐進一條橫街,又拐進另一條。她很多年沒有來過這裡了,可是她的腳記得路。那間士多已經變成了一間手機維修店,門口擺著一排二手手機,玻璃櫃上貼著「高價回收」的紅字。那棵細葉榕還在,氣根比以前更長了,垂到行人路上,有人用鐵絲把它們綁起來,免得擋路。

那幢唐樓也還在。外牆重新髹過,髹成一種很新的米白色,可是樓梯口的鐵閘還是當年那一道,綠色的漆剝落了,露出底下一層一層的舊漆,紅的,灰的,黑的,像一棵樹的年輪。看更亭已經拆了,原來的位置放著一排信箱,信箱上貼滿了地產經紀的名片。

她站在樓梯口,抬頭看著四樓那一扇窗。窗上掛著別人家的衣服,一件粉紅色的睡衣在風裡輕輕地晃。

她沒有再往前走。她知道這條街再走下去是什麼,可是她已經二十八年沒有走到街尾了。她站在樓梯口,雙手插在衛衣的口袋裡,握成拳,站了很久,直到一個提著菜籃的婆婆從樓梯上下來,奇怪地看了她一眼,她才轉身離開。

星期一下午兩點,她從員工休息室拿了一疊白紙和一盒蠟筆。

活動室在做懷舊治療。社工姑娘在白板上貼了一些舊香港的照片:一輛舊式的電車,一間舊式的士多,一個天台上的曬衣竹竿,一排唐樓。老人們圍坐在一張長桌旁邊,社工姑娘指著照片,一張一張地問:「這是什麼?大家以前有沒有見過?」

邵國祥坐在長桌的最末端,輪椅向右傾。他穿著那件卡其色的舊風褸,手裡拿著那個空的火柴盒,推開,看一看,推回去。

嘉盈坐在他的左邊,把一張白紙和一支黑色的蠟筆放在他面前。

「邵伯,」她說,一個字一個字,咬得很清楚,「我們畫畫好不好?」

他沒有看那張紙。他看著白板上的照片,看著那排唐樓。

活動室的窗開著,外面的輕鐵駛過,叮噹,叮噹。午後的陽光斜照進來,照在長桌上,照在那張白紙上,白得刺眼。

她等著。她看著他的左手。

兩點十七分,他的左手手指開始敲桌面。咚,咚咚,咚。一長兩短一長。
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。她把那支蠟筆往他的手邊推了一點。

「邵伯,你以前做看更的地方,是什麼樣子的?」

他的眼珠從白板上慢慢地移下來,落在那張白紙上。

他看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左手,那隻缺了尾指的手,握住了那支黑色的蠟筆。他握得很笨拙,四根手指包住蠟筆,像握一根鐵枝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厲害,蠟筆的筆尖在紙面上跳,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小黑點。

他畫了一條線。

一條直線,從紙的左邊畫到右邊,歪歪斜斜,中間斷了兩次。然後他在線的下面又畫了一條,和第一條平行。兩條線之間是一條窄窄的空白。

是一條街。

他在街的左邊畫了幾個方格,一個疊一個,是一幢樓。他在樓的旁邊畫了一個更小的方格,方格裡面畫了一個圓,圓裡面點了幾點。

「士多。」他說,聲音嘶啞低沉。

嘉盈沒有說話。她屏住呼吸,看著他的手。

他的手沿著那條街往右移。蠟筆在紙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線,經過了幾個模糊的方格,經過了一個像是燈柱的東西,經過了一個畫得很大的圓圈。

「大樹。」他說。

她記得那棵樹。在她們那幢唐樓的斜對面,有一棵很大的細葉榕,氣根垂下來,弟弟常常抓著氣根盪鞦韆,被母親罵了很多次。

他的手繼續往右移。移到街的盡頭,那條街在那裡停住了,前面什麼都沒有,是紙的邊緣。

他在街尾停了下來。

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,蠟筆的筆尖在紙面上顫著,顫出一小團黑色的模糊。然後他用盡力氣,把蠟筆往下一壓,畫了一道斜線。

然後是另一道斜線,交叉在第一道上面。

一個交叉。

一個又粗又黑的交叉,在那條街的盡頭,在那張白紙的右邊邊緣,蠟筆壓得太用力,紙被劃破了一道小口。

他把蠟筆放下。他的左手手指停止了敲桌面,慢慢地攤開,放在那個交叉旁邊。

嘉盈看著那個交叉。

她記得那條街的盡頭。那條街走到最後,是一道鐵絲網,鐵絲網後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堆著一些舊木材和鐵桶,再後面,是海。那時候大角咀的海傍還沒有填,站在鐵絲網前面,可以看見對面的昂船洲,可以聽見貨船的汽笛。

母親不許他們去那裡。母親說那裡有壞人,有野狗,有會把小孩子拖走的東西。

她抬起頭,看著邵國祥。

「邵伯,」她說,聲音在抖,她努力讓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楚,「這個交叉,是什麼?」

他看著那個交叉。他的灰濁的眼珠一動不動,眉毛長而亂,一根根翹起來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右邊的嘴角仍然垂著,嘴唇上掛著一道口水。

他張開嘴,好像要說什麼。

然後他的眼睛慢慢地升了起來,離開那張紙,離開那個交叉,升到活動室的天花板上,在一排日光燈管之間遊走,像在找一顆星。

「邵伯?」

他沒有回答。他拿起膝蓋上那個空的火柴盒,推開,看一看,推回去。

她看了一眼手錶,兩點二十六分。九分鐘。

社工姑娘走過來,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
「邵伯畫得很好啊,」社工姑娘說,聲音很響,很開心,「這是什麼?一條路?邵伯以前住在這裡嗎?」

邵國祥沒有理她。

嘉盈把那張紙拿起來,小心地摺好,摺成四摺,放進制服的胸袋裡,壓在那本藍色記錄冊的後面。紙上的蠟筆還沒有乾透,摺起來的時候,那個交叉印到了另一面,在白紙的背面留下一個淡淡的、反過來的黑色影子。

她推著邵國祥回病房。走廊很長,淡綠色的牆在日光燈下泛著一種病態的光。輪椅那個歪了的輪子每轉一圈就吱一聲,吱,吱,吱。

走到十二號床的時候,她停下來,把輪椅轉向窗口。窗外是輕鐵的路軌,是青山公路,是遠處灰藍色的青山。

她蹲下來,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。

「邵伯,」她說,「我明天再來。」

她站起來,轉身要走。

他的左手忽然伸出來,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
他的手很冷,很瘦,可是抓得很緊,缺了尾指的四根手指扣在她的手腕上,扣在她左前臂那一排淡白色的舊疤上。

她低頭看他。

他的眼睛沒有看她。他的眼睛看著窗外,看著那條伸向遠處的輕鐵路軌。他的嘴唇在動,發出一些很輕、很含糊的聲音,她彎下腰,把耳朵湊近他的嘴。

「不要去,」他說,「街尾,不要去。」

然後他放開了手。

他把風褸的領子拉起來,拉得很高,把整個頭都蓋住了。

她站在那裡,手腕上還留著他手指的冰冷。她把雙手插進制服口袋,握成拳,一直握著,握到指甲陷進掌心。

口袋裡,那張摺成四摺的紙壓在她的胸前,隔著一層薄薄的制服,她好像能感覺到那個交叉的形狀,又粗又黑,印在她的心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