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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受益人條款》 何未晚

第一話 七張保單

第 1 話 · 免費

影印機吐出第一張熱紙的時候,林志遠已經在會議室裡坐了四十分鐘。

觀塘巧明街,商廈十九樓。晚上九點半,整層代理行只剩下他這一間玻璃隔間還亮著燈。慘白的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,照得牆上那一排「百萬圓桌」海報發亮,海報上的人一個個穿著西裝,笑得露出牙齒,背景是金色的煙花。

最中間那一張是他。去年的。「林志遠 年度新人王 首年佣金一百二十八萬」。

他沒有看那張海報。他在看桌上的七個文件夾。

會議室的咖啡機在角落咕嚕咕嚕地響,第三次了。他沒有去倒。空氣裡是影印機熱紙那種微焦的氣味,混著他自己頭上的髮蠟,濃得發膩。窗外,觀塘海濱長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,橙色的光映在海面上,被浪打碎,又拼回來。

他拿起一顆薄荷糖,放進嘴裡。

這是今晚第十一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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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三十四歲,一米七二,中等身材,腰身剛開始發福,西裝褲的褲頭這半年已經放過一次。他站著的時候重心總是放在前腳掌,像隨時準備向前一步,遞出一張名片。

國字臉,膚色偏白。他每天早上刮兩次鬍子,刮得太乾淨,下巴和兩頰泛起一片細細的紅疹。頭髮用髮蠟梳成油頭,側分,一絲不亂。左邊眉尾有一道小時候縫過四針的疤,他平時會用眉筆輕輕描一下,今天沒有描。

他穿著那兩套輪流穿的藏青色西裝裡的一套。領帶夾是公司頒的,金色,一個小小的獎章,刻著「百萬圓桌」四個字。

公事包開著,放在旁邊的椅子上。裡面有三支簽字筆,一盒薄荷糖,已經空了一半。

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,各有一道原子筆長年壓出來的凹痕。他簽過的名,比他說過的話還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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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保單一覽表 林志遠手寫,九月二十九日晚】

一、受保人:蔡偉業,四十三歲,裝修散工。保單類別:個人意外保障,保額三百萬。生效日:三月二日。

二、受保人:何美娟,五十一歲,酒樓點心部。保額二百五十萬。生效日:三月二日。

三、受保人:梁家豪,三十八歲,貨車司機。保額三百萬。生效日:三月九日。

四、受保人:黃月嫦,六十歲,家庭主婦。保額二百萬。生效日:三月九日。

五、受保人:鄧國強,四十七歲,保安員。保額三百萬。生效日:三月十六日。

六、受保人:朱麗芳,四十四歲,清潔工。保額二百五十萬。生效日:三月十六日。

七、受保人:譚志明,三十五歲,外賣速遞員。保額三百萬。生效日:三月二十三日。

總保額:一千九百萬。首年保費合計:約二十四萬七千元。

首年佣金(個人):約九萬八千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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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張保單。一個「家族客戶」。

是今年二月的事。

那時他剛剛拿了新人王,公司正在推一個新的季度比賽,冠軍去日本北海道五日遊,還有一筆額外的十五萬獎金。他排第四。第一名比他多了三十二萬保費。

衛芷蕎是在一個星期五下午出現的。

她沒有預約。她直接走進代理行,在接待處說要找林志遠先生,說是朋友介紹的。接待處的女孩打內線給他,他出去,看見一個女人坐在大堂的沙發上,雙膝併攏,斜斜地放向一邊,背挺得很直,像練過芭蕾。

她三十多歲,修長,穿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,底下是白色的絲質襯衫。黑色的直髮低低地挽成一個髮髻,插著一支玳瑁髮簪。鵝蛋臉,膚色冷白,下頜線清楚得像用尺畫出來的。眼睛細長,是鳳眼,眼尾畫了一筆極淡的啡色眼線。

她看著他走過來,一直看,很少眨眼。

「林先生。」她站起來,伸出手。她的聲音低而柔,是女中音,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「我姓衛。我代表一個家族,想替家裡幾位長輩和親戚買一些意外保障。聽說你做事很細心。」

他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涼。

他笑了。那個笑容一秒就到位,嘴角對稱得像量過,露出八顆矯正過的整齊牙齒。

「衛小姐,放心。」他說,「交給我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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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會議室裡坐了一個半小時。

她從一個深綠色的鱷魚紋手袋裡拿出一疊身份證副本,用紅繩綁著,綁得很整齊。七張。她一張一張地攤在桌上,說到每一個名字的時候,用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一下。

「蔡偉業,我表舅。」點。「何美娟,我姨媽。」點。「梁家豪,堂兄。」點。

她說他們都是做粗重工作的,家裡的老人家擔心,想每人買一份意外保障。保費由她一次過付,年繳,用支票。受益人都填各自的直系家屬,資料她會補齊。

「為什麼不讓他們自己來簽?」他問。

「他們都要上班。」她說,「一個人請一天假,就是少一天工錢。我會把文件帶回去讓他們簽好,再帶回來給你。這樣可以嗎,林先生?」

他知道公司的規定。受保人應該親身見面,至少要視像核實身份。他也知道,整間代理行,沒有幾個人真的每一單都這樣做。

他看著桌上那七張身份證副本,看著那個一千九百萬的總數。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:季度比賽,他會從第四升到第一。

「可以。」他說,「放心。」

她微笑了。嘴唇是合著的,只有眼尾輕輕動了一下。

她拿出一支鋼筆,黑色的,筆身很細,在第一份建議書上簽了她作為保費付款人的名字。簽完,她把筆蓋一下扣回去,喀的一聲,很輕,很脆。

那一個季度,他拿了冠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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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紀錄一】

受保人:蔡偉業。事故日期:四月十八日。

事故經過:於荃灣一地盤高處作業時墮下,當場死亡。

賠償金額:三百萬元。賠償日期:六月三日。

受益人:蔡家輝(受保人之子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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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宗意外發生的時候,他沒有多想。

裝修工,高空,墮下。這種事每年都有。公司的理賠部照正常程序查了,死因庭的報告寫著「意外」,地盤承建商被勞工處檢控。一切都有文件,都有蓋印,都對。

他打電話給衛芷蕎表示慰問。她在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,然後說:「謝謝你,林先生。幸好有這份保險。」

那一個月,他的佣金裡有一筆續保的小額獎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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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紀錄二】

受保人:梁家豪。事故日期:六月二十七日。

事故經過:駕駛貨車於屯門公路失控撞向路旁,送院後不治。

賠償金額:三百萬元。賠償日期:八月十一日。

受益人:梁嘉欣(受保人之妹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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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宗的時候,他心裡跳了一下。

但是只跳了一下。貨車司機,屯門公路,夜班。車禍報告說是疲勞駕駛,血液裡沒有酒精。理賠部查了三個星期,找不到問題,批了。

他沒有打電話給衛芷蕎。

他那個月請整個組去吃了一頓海鮮,在鯉魚門,點了一條兩斤重的老虎斑。組裡新來的女孩喝醉了,說:「遠哥,你是我的偶像。」

他笑了,笑得很標準。回家以後,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刮鬍子,刮了很久,刮到下巴出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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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紀錄三】

受保人:朱麗芳。事故日期:九月六日。

事故經過:於九龍灣一商場清潔時,於後樓梯滑倒,頭部撞擊梯級,送院後不治。

賠償金額:二百五十萬元。賠償日期:尚在處理中。

受益人:朱永康(受保人之兄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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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宗是三個星期前。

理賠部的主管周先生,五十多歲,在公司做了二十六年,眼睛很毒。上個星期他在茶水間碰到林志遠,一邊倒咖啡,一邊說:「阿遠,你那個家族客戶,運氣不太好。」

他說的是「運氣」。他用的是一種很輕鬆的語氣。可是他倒咖啡的時候,眼睛沒有看咖啡,一直看著林志遠。

林志遠笑了。「是啊,周先生,真是不幸。」

「七張單,半年,三宗。」周先生把咖啡杯放在嘴邊,沒有喝,「我做了二十六年,第一次見。」

「周先生,放心,」他說,「全部都有醫生報告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周先生說,「我只是說,我第一次見。」

他走了。咖啡機在他身後咕嚕咕嚕地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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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點五十分,他的手機響了。

螢幕上是「媽」。

他看著那個字,響了四聲才接。

「志遠啊。」母親的聲音細而尖,說得很慢,每一句都要先叫一次他的名字,「志遠,你吃飯了沒有?」

「吃了。」他沒有吃。

「這個星期日回來嗎?我煲了青紅蘿蔔湯,你上次說喜歡。」

他閉上眼睛,就看得見她。秀茂坪那間公屋,暖黃色的燈泡,一幅舊綠色的窗簾,窗台上擺滿了膠花,紅的黃的,積了一層薄薄的灰,她每個月拿下來洗一次,洗完一朵一朵擺回去。屋裡永遠有一股藥油的氣味,她的膝蓋不好,每晚睡前都要擦。

她六十六歲,瘦小,背有一點駝。花白的短髮燙成小卷,左邊用一枚黑色的髮夾別住。她做了三十年製衣,右手食指被衣車針扎過太多次,指腹上有一粒硬繭,摸起來像一顆米。

「回來。」他說。

「什麼?」她聽不清楚的時候,會把電話換到右耳,他聽得見那一下摩擦的聲音,「志遠,再說一次。」

「我說,星期日回來。」

「好,好。」她說,「志遠,你聲音好累。你不要太拼。錢是賺不完的。」

「我知道,媽。放心。」

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反轉放在桌上。

他沒有告訴她,他今年賺了多少。他沒有告訴她,那個數字裡有一部分,是從三個他從來沒有見過的人的死亡裡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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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志遠在會議室裡坐到晚上十點十五分。

咖啡機已經不響了。窗外的海濱長廊上,一對情侶坐在長椅上,女孩把頭靠在男孩的肩膀上。更遠一點,有人在釣魚,魚竿的影子細得像一根頭髮,被路燈拉得很長。

他在紙上寫了三行數字。

七張保單,總保額一千九百萬。

已賠:五百五十萬。處理中:二百五十萬。合計:八百萬。

他的佣金,包括首年佣金、季度獎金、比賽獎金、北海道五日遊折現:約二十六萬三千元。

他看著「二十六萬三千」這個數字,看了很久。他又拿起一顆薄荷糖,剝開,放進嘴裡。第十四顆。舌頭已經被涼得發麻,嚐不出味道。

他伸手去拿原子筆,按了一下。咔。又按一下。咔。咔咔咔。

他在按的時候,其實在想周先生那句話。

我第一次見。

他做了四年保險。在他之前,他在一間銀行賣了三年基金。他算過很多數字,知道很多概率。一個四十幾歲的裝修工,一年內死於工業意外的概率,大概是萬分之幾。一個貨車司機死於車禍的概率,差不多。一個清潔工在後樓梯滑倒致死的概率,更低。

七個人。半年。三個。

那不是運氣。

那是一個他不敢算下去的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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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七個文件夾一個一個攤開。

他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看過它們。每一份保單,他只看自己要看的欄:保額、保費、佣金、簽名是否齊全。其他的欄,他交給行政助理,助理核對完,打一個剔,就送去核保。

現在他一頁一頁地翻。

受保人的地址:蔡偉業,荃灣。何美娟,油麻地。梁家豪,屯門。黃月嫦,觀塘。鄧國強,深水埗。朱麗芳,九龍灣。譚志明,天水圍。七個地區,東南西北,沒有兩個人住在同一區。

受保人的職業:裝修、點心、貨車、主婦、保安、清潔、外賣。

受保人的年齡:三十五到六十。

他翻到每一份的「家庭成員」一欄。衛芷蕎說他們是親戚——表舅、姨媽、堂兄——可是七份保單上,沒有任何一份提到其他六個人的任何一個名字。

他打開電腦,打開公司的客戶系統,把七個人的身份證號碼一個一個輸進去,查他們有沒有其他保單。沒有。七個人,在這之前,在任何一間保險公司都沒有買過任何東西。

七個互相不認識的人。

三個已經死了。

他把剩下四個人的文件夾抽出來,放在一邊。何美娟,五十一歲,油麻地,酒樓點心部。黃月嫦,六十歲,觀塘,家庭主婦。鄧國強,四十七歲,深水埗,保安員。譚志明,三十五歲,天水圍,外賣速遞員。

四個人,一共一千一百萬。

他看著何美娟身份證副本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。一個圓臉的女人,燙著一頭短髮,對著鏡頭,笑得有點緊張,好像拍照的人叫她不要笑,她忍不住。

他想,她知道自己值二百五十萬嗎?

他想,她知道有人替她買了這份保險嗎?
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

他用手背擦了擦額頭。手背濕了。會議室的冷氣很大,可是他在出汗。

他又翻到每一份建議書的最後一頁,看受保人的簽名。

七個簽名,七種筆跡。有的歪歪斜斜,像很少寫字的人;有的寫得很用力,筆畫刻進紙裡,翻到背面都摸得到凸起。蔡偉業的「業」字少了一橫。黃月嫦只簽了一個「黃」字,後面畫了一個圈。

看起來都像真的。像七個不同的人,在七張不同的飯桌上,被一個親戚拿著文件,說「簽這裡」,就簽了。

可是墨水是一樣的。

他把七頁紙並排放在燈下,側著頭看。七個簽名,全部是同一種黑色,很細,很勻,在燈管底下泛出一點點藍光。那不是一般原子筆的墨,是鋼筆的墨。

他記得衛芷蕎那支黑色的細鋼筆。記得她簽完之後,把筆蓋扣回去,喀的一聲。

七個裝修工、點心姐、貨車司機、保安員、清潔工、外賣速遞員,同一天,用同一支鋼筆。

他把那七頁紙疊回去,疊得很整齊,四個角對齊。他做了四年保險,最擅長的事,就是把紙疊整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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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保險條款節錄 個人意外保障保單 第四條】

「緊急聯絡人」:受保人須於投保時提供一名緊急聯絡人之姓名及聯絡電話。緊急聯絡人不必為受益人。本公司於理賠調查期間,或於受保人無法聯絡時,將聯絡該緊急聯絡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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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到第一份建議書的第三頁。

那是一欄他從來不看的欄。緊急聯絡人。一般客戶會填配偶、父母、兄弟姊妹,填一個名字,一個電話。行政助理只核對格式對不對,八位數字,有沒有漏。

蔡偉業的緊急聯絡人:陳先生。電話: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

他翻到第二份。

何美娟的緊急聯絡人:陳小姐。電話: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

他停了一下。薄荷糖在他嘴裡碎了,碎成一片一片,刺得他的舌頭發痛。

他翻得很快。第三份,梁家豪,緊急聯絡人:陳太。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第四份,黃月嫦:陳先生。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第五份,第六份,第七份。

陳先生、陳小姐、陳太、陳伯、陳女士。

名字全都不一樣,又全都是同一個姓。

電話號碼全都一樣。

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

七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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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那裡,沒有動。

頭頂的燈管嗡嗡地響。窗外海濱長廊上那對情侶走了,長椅空了,路燈照著一片空的木板。釣魚的人還在,魚竿的影子一動不動。

他的耳朵先紅了。他感覺得到,熱從耳朵開始,一直燒到脖子。他張開嘴,想對自己說一句什麼,說出來的是:「我明白。」

聲音很慢,很慢。好像他真的明白了什麼。

他什麼都不明白。

他只知道,這七份文件,每一份上面都有他的簽名。代理人簽署:林志遠。簽名之前,他每一次都會先把筆舉在半空,比劃一次,然後才落筆。七個一模一樣的簽名,七次一模一樣的比劃。

他簽的時候,從來沒有看過第三頁。

他拿起公事包,想找一支筆,把那個電話號碼抄下來。他摸到了三支簽字筆,摸到了薄荷糖的盒子,盒子已經空了。他今晚吃完了一整盒。

他把原子筆按了一下。咔。彈簧彈出來,跳到桌上,滾了兩圈,停在第七份建議書的第三頁上,停在那個電話號碼旁邊。

原子筆壞了。

他看著那根細細的彈簧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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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點四十一分。

他用自己的手機,撥了那個號碼。

他沒有想好要說什麼。他只是想知道。他想知道電話那頭是不是一個真的人,是不是衛芷蕎,是不是一個他可以打電話去問、然後對方會告訴他「林先生,放心,這只是一個家族辦公室的總機」的號碼。

響了一聲。兩聲。三聲。

接通了。

電話那頭沒有人說話。他聽得見一點背景聲,很輕,像是一部電視在播什麼,隔著一扇門。還有一種滴答聲,很規律,一下,一下,像一個掛在牆上的舊鐘。

「喂?」他說,「你好,我是……我姓林,是保險公司的……」

那頭還是沒有人說話。

「請問,你認識蔡偉業先生嗎?」

滴答。滴答。

「喂?」

然後他聽見了。

電話那頭,有人在呼吸。很輕,很慢,很近,就貼著話筒。那個人一直在聽。那個人聽他說完了每一個字,聽他叫出了第一個死者的名字。

然後,電話那頭的人,用一種很輕的、好像怕吵醒誰的聲音,說了一句話。

「林先生,這麼晚了,還在公司?」

電話斷了。

他握著手機,站起來,轉過身。

會議室的玻璃隔間外面,整層代理行一片漆黑。只有他這一格亮著。從外面看進來,他就像一條被放在魚缸裡的魚,四面透明,一覽無遺。

他看著黑暗。黑暗也看著他。

他想起衛芷蕎第一次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樣子。雙膝併攏,斜放,背挺得很直,玳瑁髮簪在燈下泛著一點琥珀色的光。她說到每一個名字的時候,指尖在桌面上點一下。點,點,點。七下。

那時候他以為她在介紹親戚。

現在他才想到,那像是在點貨。

對面那座商廈的某一扇窗後面,有一盞燈,在他轉過身的那一秒,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