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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受益人條款》 何未晚

第二話 第八份建議書

第 2 話 · 免費

【代理人系統通知 九月三十日 〇二:一四】

代理人編號:AG-7731(林志遠)

新建議書已提交:第八份(家族客戶組別:衛)

保單類別:個人意外保障 保額:五百萬元

狀態:待核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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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志遠是在早上七點零五分看到這條通知的。

他住在藍田一個三百九十呎的單位,一個人。窗對著一座一模一樣的屋苑,一模一樣的窗,一模一樣的晾衣架。他昨晚兩點才睡,睡了不到四個小時,醒來的時候,枕頭上都是髮蠟的氣味。

他拿起手機,看見那條通知。

他坐在床邊,看了三次。

凌晨二時十四分。那時候他在睡覺。他記得他在一點五十分關燈,躺下,盯著天花板,聽著窗外的冷氣機滴水。他記得他想著那個電話號碼,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,想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。他記得自己數到三百多,才睡著。

他沒有提交過任何建議書。

他打開代理人系統。系統要他輸入密碼,他輸入了。系統要他輸入手機收到的一次性驗證碼,他看手機,沒有新的短訊。系統說:「登入成功。」

他的手指停在螢幕上。

一次性驗證碼。凌晨二時十四分,有人提交了一份用他的編號的建議書。那個人需要他的密碼,也需要他的手機。

他的手機一整晚都在他的床頭,充電。

他低頭看著手機。黑色的螢幕上映出他的臉,國字臉,下巴那一片紅疹今天更紅了,是昨晚刮得太用力。左邊眉尾那道小時候縫過四針的疤,沒有描,淡淡的一條白。

他看著那張臉,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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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第八份建議書 摘要頁】

受保人:C.S.K. 性別:女 年齡:六十六

身份證號碼:Y1*****(*)

地址:九龍觀塘區(詳細地址已按私隱政策遮蔽)

職業:退休

保額:五百萬元 保費付款人:衛芷蕎

受益人:區漢生 關係:(空白)

代理人:林志遠 代理人簽署:(電子簽署,已核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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受保人的名字只有三個英文字母。

這是公司的新私隱政策,今年七月推行。建議書在核保之前,系統只會向代理人顯示受保人的姓名縮寫和部分資料,完整資料要等核保部審批後才解鎖。公司說是為了防止資料外洩。代理行裡每個人都抱怨,說連自己的客戶都看不見。

林志遠當時沒有抱怨。他那時覺得這個政策很好,很專業,是一台體面的機器應該有的樣子。

C.S.K.。女。六十六歲。退休。觀塘區。

觀塘區有六十多萬人。六十六歲的女人,他估計有一萬多個。

他沒有再往下想。

他看著受益人那一欄。

區漢生。

關係:空白。

一個受益人和受保人沒有任何關係的五百萬意外保單。在正常的核保程序裡,這一欄空白,核保部會退回,要求補充。可是保費付款人是衛芷蕎,是公司今年上半年最大的家族客戶之一,是季度比賽冠軍的客戶。核保部可能會打一個電話給代理人,問一句:「阿遠,這個受益人是什麼關係?」

代理人會說:「家族的朋友。放心。」

他以前就會這樣說。

他坐在床邊,拿起一顆薄荷糖,剝開。他的手指在抖,糖紙撕了兩次才撕開。

今天的第一顆。早上七點十二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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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八點四十分回到觀塘巧明街的代理行。

電梯上十九樓的時候,擠滿了人,每個人都拿著一杯咖啡,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。電梯門打開,一陣冷氣撲出來,混著地毯清潔劑和影印機熱紙的氣味。前台的接待處女孩說:「遠哥早。」他點頭,笑了一下。笑容一秒到位,嘴角對稱得像量過。

他走進自己的玻璃隔間,關上門。

牆上那一排「百萬圓桌」海報,在早上的陽光裡反著光。海報上的他穿著西裝,笑得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,背景是金色的煙花。

他把它反轉過來,面朝牆。

九點正,代理行的早會。

三十多個經紀擠在大會議室裡,分區經理站在前面,指著投影屏幕上的一條柱狀圖。第四季的目標,比第三季高了百分之十八。「各位,」分區經理說,「我們賣的不是保單,我們賣的是安心。」

有人鼓掌。

林志遠站在最後一排,靠著牆。他的手插在西裝褲袋裡,指尖一直在摸薄荷糖的盒子。分區經理念到上一季的冠軍名字時,全場回頭看他,有人吹了一聲口哨。他笑了。一秒到位。嘴角對稱。

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的臉這麼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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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代理行內部通訊 九月三十日 〇九:〇三】

林志遠 → 核保部 周先生

周先生,我是阿遠。昨晚系統有一份第八份建議書用了我的編號,但不是我提交的。可以先暫停核保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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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代理行內部通訊 九月三十日 〇九:二一】

核保部 周先生 → 林志遠

阿遠,我看到了。系統紀錄顯示,登入用了你的密碼和一次性驗證碼,驗證碼發送到你登記的手機號碼,二時十一分發出,二時十三分輸入。IP位置:藍田。

你住藍田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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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盯著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
IP位置:藍田。

他住藍田。

凌晨二時十一分,一條短訊發到他的手機。二時十三分,有人在藍田,用那條短訊裡的驗證碼,登入了他的帳號。二時十四分,提交了一份五百萬的建議書。

他的手機上,沒有那條短訊。

他打開短訊的收件箱,往下滑,一條一條地看。昨天下午五點,一條銀行的推廣短訊。昨天晚上十點,一條外賣平台的優惠短訊。然後就是今天早上。

中間是空的。

有人把那條短訊刪了。

在他的房間裡。在他的床頭。在他睡著的時候。

他按原子筆。咔。咔。咔咔咔。昨晚那支按壞了,這是新的一支,從公事包裡三支簽字筆中拿出來的。他按得很快,快得彈簧發出吱吱的聲音。

他打字回覆周先生。

「我住藍田。但不是我。」

他按了發送。

然後他又打了一句,又刪掉。他想打「有人進過我的家」。他刪掉了。周先生做了二十六年,眼睛很毒。周先生會問:「你報警了沒有?」

他不能報警。

他報警,警察會問第八份建議書。然後會問前七份。然後會問三宗意外。然後會問他的佣金。二十六萬三千。

他把原子筆放下。筆在桌上滾了半圈,停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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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代理行內部通訊 九月三十日 〇九:三四】

核保部 周先生 → 林志遠

好。我先壓著,不批。不過阿遠,按規定,代理人提交後要撤回,要代理人親自簽一份撤回表格,說明理由。你要寫什麼理由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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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回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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區漢生。

他在搜尋器上打這三個字,出來四百多個結果。一個是新界北一間中學的校友會主席。一個是一篇十年前的訃聞。一個是某個釣魚討論區的會員,發了很多帖子,全部是大埔的海。

他加上「觀塘」。加上「保險」。加上「衛芷蕎」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他打開公司的客戶系統。他有權限查他自己經手的所有保單,包括受益人資料。他把「區漢生」三個字打進搜尋欄。

系統轉了很久。

「找不到相關紀錄。」

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天花板。玻璃隔間外面,代理行的早上開始了,電話聲、打印機聲、有人在茶水間大聲講昨晚的足球比賽。一個新來的年輕經紀在隔壁隔間練習推銷,聲音很大,很有精神:「陳先生,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明天發生什麼意外,你的家人怎麼辦?」

他閉上眼睛。

然後他想起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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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宗意外。三份理賠。

每一份理賠,公司都會要求死者生前的醫療紀錄,確認意外不是由已有的疾病引起。這是標準程序。理賠部收齊文件,會抄送一份給代理人存檔。

他從來沒有看過那些文件。他收到,就叫行政助理放進客戶檔案,放進那個櫃。

他站起來,走到隔間角落那個灰色的鐵櫃前面,打開第三格。

七個文件夾。三個比其他四個厚。

他把那三個抽出來,放在桌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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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附件:醫療紀錄摘要 受保人:蔡偉業】

主要病歷:慢性腰背痛(勞損)。

最近半年就診紀錄:

四月二日、四月九日、四月十六日 康衡痛症復康中心(旺角) 物理治療

備註:受保人於事故前兩日(四月十六日)最後一次覆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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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開第二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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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附件:醫療紀錄摘要 受保人:梁家豪】

主要病歷:頸椎勞損、右肩肌腱炎。

最近半年就診紀錄:

五月二十日至六月二十四日 康衡痛症復康中心(旺角) 物理治療,共六次

備註:受保人於事故前三日(六月二十四日)最後一次覆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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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按在紙上。紙邊很利,割在他右手食指的那道筆痕上,割出一條很細的口子。他沒有感覺到痛。他只是看著那個名字。

康衡痛症復康中心。旺角。

他翻開第三份。朱麗芳。清潔工。九月六日在九龍灣一個商場的後樓梯滑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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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理賠附件:醫療紀錄摘要 受保人:朱麗芳】

主要病歷:雙膝退化、腰椎間盤突出。

最近半年就診紀錄:

八月五日至九月四日 康衡痛症復康中心(旺角) 物理治療,共五次

主診物理治療師:區漢生

備註:受保人於事故前兩日(九月四日)最後一次覆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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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診物理治療師:區漢生。

他把三份文件並排放在桌上。

三個人。一個住荃灣,一個住屯門,一個住九龍灣。一個是裝修工,一個是貨車司機,一個是清潔工。他們互相不認識,不同區,不同行業,不同年齡。

他們都去了同一間在旺角的痛症中心。

他們都在出事前兩三天,最後一次覆診。

最後一個,主診的治療師,叫區漢生。

第八份建議書的受益人,也叫區漢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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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耳朵先紅了。熱從耳朵開始燒,燒到脖子,燒到臉頰,燒到那片刮鬍子刮出來的紅疹,刺痛。

他張開嘴,對著空無一人的玻璃隔間說:「我明白。」

說得很慢,很慢。

他什麼都不明白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一台機器,他以為自己是在上面操作的人。現在他才看見,他只是機器裡的一個齒輪。一個很聽話、很準時、很會笑的齒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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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打衛芷蕎的電話。

他有她的手機號碼。二月她第一次來的時候,在會議室裡寫在一張名片的背面,用她那支黑色的細鋼筆,字寫得很漂亮,每一個數字的尾巴都往上勾一下。這半年,他打過這個號碼七次,每一次她都接,每一次都在第三聲接,每一次都叫他「林先生」。

他撥號。

「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。」

他看著手機螢幕,看了很久。他又撥了一次。

「你所撥打的號碼暫停服務。」

他打開電郵,找她的電郵地址。二月到九月,他們之間有四十多封電郵往來,全部是保單的文件、繳費的通知、理賠的進度。他打了一封很短的信:「衛小姐,有急事,請盡快回電。林志遠。」

發送。

三十秒後,一封自動回覆彈了出來。

「郵件無法送達:收件人地址不存在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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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坐在那裡,看著那封自動回覆。

他想起她第一次坐在會議室裡的樣子。雙膝併攏,斜斜地放向一邊,背挺得很直。駝色的羊絨大衣,白色的絲質襯衫,一個深綠色的鱷魚紋手袋。黑色的直髮低低地挽成一個髮髻,插著一支玳瑁髮簪。她每說一個名字,就用指尖在桌上點一下。

她簽完名,把筆蓋扣回去,喀的一聲。

他想起八月她最後一次來。那次是為了梁家豪的理賠,她來簽一份受益人的確認書。她坐在同一張椅子上,那天她的左手腕露出來一點,他看見她手腕內側有一個圓形的舊疤,很小,像一個被針扎過很多次的地方,癒合了,留下一個淡淡的圈。

他那時問:「衛小姐,你手腕怎麼了?」

她低頭看了一眼,把袖子拉下來,蓋住了。

她沒有回答。她只是抬起頭,嘴唇合著,眼尾輕輕動了一下。那是她的微笑。

「林先生,」她說,「有些東西,我們不問,就比較好。」

他那時笑了。職業笑容一秒到位。他說:「放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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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康衡痛症復康中心 網上資料(林志遠九月三十日上午查閱)】

地址:旺角彌敦道某商業大廈十一樓

服務:物理治療、痛症管理、工傷復康

合作機構:多間保險公司及工會

營業時間:星期一至六,上午十時至晚上八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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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十二點半,他站在旺角彌敦道那座商業大廈的大堂。

大堂很舊,雲石地面上有一道很長的裂紋,從門口一直裂到升降機。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霉味,混著隔壁藥房飄過來的中藥氣味,當歸,甘草,很苦。升降機只有兩部,他等了四分鐘。

十一樓。

痛症中心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海報,一個穿白色制服的治療師在替一個中年男人按摩肩膀,男人閉著眼睛,笑得很舒服。海報底下寫著:「工傷?勞損?讓我們替你的家人照顧你。」

他推門進去。

候診區很小,六張膠椅,坐滿了人。一個穿地盤背心的男人,一個戴口罩的阿姐,一個拿著手杖的老伯。空氣裡有一股藥油的氣味,很濃,濃得像他母親的家。他想起母親每晚坐在那張摺椅上,把老花眼鏡推到額頭,花白的小卷髮用黑色髮夾別住,彎著微駝的背,一下一下地替自己擦膝蓋。他想起星期日要回去喝湯。

他在接待處前面停下來。

接待處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女孩,在電腦上打字。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塊白板,白板上用藍色的白板筆寫著這個星期的預約表。每一個格子是一個時段,每一個時段寫著一個治療師的名字和一個病人的名字。

「先生,有預約嗎?」

「我……」他說,「我想問一下,區漢生治療師今天在嗎?」

「區先生今天下午才回來。」女孩說,「你是他的病人?」

「不是。我是……朋友介紹的。」

女孩點點頭,低頭繼續打字。「那你要先登記。填這張表。」

她推過來一張登記表,一支原子筆。

他拿起筆,沒有寫。

他的眼睛越過女孩的頭頂,看著她身後那塊白板。

他是做保險的。他這一行最重要的技能,是在一大堆名字裡,一眼看見你要找的那一個。

他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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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康衡痛症復康中心 本週預約表(白板,林志遠手機拍攝)】

星期二 下午四時 區漢生 何美娟

星期三 上午十一時 區漢生 黃月嫦

星期四 下午三時 區漢生 鄧國強

星期五 下午六時 區漢生 譚志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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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個名字。

何美娟,五十一歲,油麻地,酒樓點心部,保額二百五十萬。

黃月嫦,六十歲,觀塘,家庭主婦,保額二百萬。

鄧國強,四十七歲,深水埗,保安員,保額三百萬。

譚志明,三十五歲,天水圍,外賣速遞員,保額三百萬。

七張保單裡,還活著的四個人。

全部在這個星期。全部是區漢生。

今天是星期二。

他看了一眼手錶。十二點四十一分。

何美娟的預約,是下午四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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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接待處前面,手裡握著那支原子筆。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按著筆尾,咔,咔,咔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按。他按得越來越快,快得接待處的女孩抬起頭來看他。

「先生?」

咔咔咔咔。

彈簧彈出來了。細細的一根,跳到登記表上,滾了兩圈,停在「緊急聯絡人」那一欄旁邊。

女孩看著那根彈簧,又看著他。

「先生,你沒事吧?」

他低頭。他看見那張登記表上,「緊急聯絡人」那一欄底下,印著一行很小的字:「如閣下未能提供,本中心可代為登記預設聯絡電話。」

後面是一個電話號碼。

六一二七 四四〇九。

他把那支壞了的原子筆放回桌上,放得很輕,好像怕吵醒什麼。

「沒事。」他說。他的職業笑容一秒到位,嘴角對稱得像量過,「放心。」

然後他轉身,推開玻璃門,走到走廊上。走廊的燈管有一枝在閃。他站在那枝燈底下,一明一暗,拿出手機。

他打給何美娟。

保單上有她的手機號碼。他從來沒有打過。

響了一聲。兩聲。三聲。

接通了。

「喂?」一把女人的聲音,有點沙啞,背景很吵,是廚房的聲音,蒸籠的蓋子碰在一起,有人在大聲叫「蝦餃兩籠」。

「何女士?何美娟女士?」

「是。你哪位?」

「我姓林,我是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我是你的保險經紀。」
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蒸籠的聲音還在響。

「保險?」何美娟說,「我沒有買過保險。」

他握著手機,站在那枝一明一暗的燈底下。

「何女士,」他說,聲音很慢,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「今天下午四點,你是不是約了去旺角做物理治療?」

電話那頭又安靜了。

「你怎麼知道?」何美娟說,聲音忽然變得很小,很警惕,「那個治療是免費的。是一個姓衛的小姐介紹的。她說她是工會的,說我們做點心的,腰都不好,工會送我們做十次。你是誰?你怎麼知道的?」

他沒有回答。

走廊盡頭,升降機的門叮的一聲打開了。

一個男人走出來。四十多歲,穿一件白色的制服,胸前別著一個名牌。他手裡提著一個外賣飯盒,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。他走過林志遠身邊的時候,看了他一眼,點點頭,很禮貌,很普通,像任何一個在街上走過的中年男人。

名牌上寫著:物理治療師 區漢生。

他推開玻璃門,走進痛症中心。

門關上之前,林志遠聽見接待處的女孩說:「區先生,剛剛有一位先生找你。他說是朋友介紹的。」

電話裡,何美娟還在說話。「喂?喂?你還在嗎?」

玻璃門慢慢地合上了。

透過門上那張海報,那張笑得很舒服的中年男人的臉,他看見區漢生停下了腳步,轉過身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