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話 第二次停跳
凌晨兩點四十一分。心率零。
這不是病人的心率。病人的心臟已經被取出來了,放在手術台旁邊一個不鏽鋼盤裡,是一團擴張得像泄了氣的皮球、顏色灰紫的肌肉。監測儀上那條綠線是體外循環機的數字,機器替她呼吸,替她泵血,替她活著。胸腔是空的。
瑪麗醫院第七手術室的無影燈白得發藍,照在打開的胸腔上,照在牽開器冰冷的鋼齒上。室溫調到十八度。空氣裡有碘酒、電刀燒灼組織的焦味,和一種只有凌晨手術室才有的、像雪一樣乾淨的冷。
蔣頌站在手術台右側,雙手舉在胸前,手套上的血已經開始發暗。他在等。
「供體到了。」巡迴護士說,「救護車在樓下,三分鐘。」
「好。」
他的聲音低沉乾淨,沒有起伏。站在他對面的第一助手是一個叫方以澄的年輕醫生,第三年專科訓練,口罩上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。她跟了蔣頌兩年,知道他在手術台上從來不說多餘的字。
蔣頌三十八歲,一百七十九公分,精瘦。手術服底下的前臂青筋浮起,是二十年來每天握持針器、牽開器、鋸骨刀練出來的。他站了四個小時,腰背依然挺得筆直,挺得近乎僵硬,好像背後釘了一塊木板。手術帽底下露出幾縷頭髮,黑色夾著白色——他三十五歲那年,白髮忽然就長出來了,一年之內,兩鬢灰了一半。
三分鐘。他閉上眼。
他在心裡數拍子。一,二,三,四。吸氣。一,二,三,四。呼氣。這是他在手術台上的習慣,從實習那年就開始,每次等待都這樣數,數到身體裡的所有聲音都安靜下來。
門開了。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器官統籌人員推著一個白色的保溫箱進來,箱子上貼著黃色標籤:「人體器官・勿倒置」。
保溫箱打開,冷氣冒出來。裡面是三層無菌袋,袋子浸在冰鹽水裡,最裡面那一層,是一顆心臟。
它比剛才那顆病人自己的心小一點,顏色也好一點,是冰過之後的淡粉紅。它靜止著,像一枚被凍住的果實。
器官統籌人員把一個文件夾遞給巡迴護士,巡迴護士打開,舉在蔣頌眼前讓他看。這是例行程序:主刀醫生要在植入前核對供體資料。
「供體,男性,四十四歲,腦幹死亡,原因為高處墮下。血型 O 型陽性,與受者相容。」巡迴護士唸,「冷缺血時間,一百一十二分鐘。」
蔣頌看著文件。
「附註,」巡迴護士的聲音停了一下,「供體本身為心臟移植受者。移植日期為三年前,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七日。原供體資料……」她翻了一頁,「女性,三十一歲,意外身亡。」
手術室裡很靜。體外循環機的滾輪在轉,嗚——嗚——嗚,規律得像潮水。
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七日。
蔣頌的眼睛落在那一行字上。巡迴護士舉著文件,等他點頭。方以澄也在等。麻醉科醫生在等。整個手術室都在等。
監測儀上,病人的血壓讀數是七十二除四十一。體外循環流量四點二升每分鐘。膀胱溫度二十八點三度。
他看見文件夾的最後一頁,是原供體三年前的影像報告摘要。冠狀動脈電腦掃描。「左冠狀動脈開口位置偏高,約位於竇管交界上方三毫米,屬正常解剖變異,無臨床意義。」
他讀過這份報告。
三年前的四月,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讀過這份報告的原文。那時馮聆說胸口有點悶,唱歌唱到高音時喘不過氣,他堅持要她做一次掃描。報告出來,一切正常,只有這一行:左冠狀動脈開口偏高,正常變異。他記得自己看完鬆了一口氣,把報告拿給她看,她笑著說:「所以我的心是歪的?」他說:「高了三毫米。」她說:「那就是比別人的心高一點。」
她仰頭大笑,笑聲比說話更低。
那是三年前的四月。十月十七日,她死了。
「蔣醫生?」巡迴護士說。
他把呼吸放成四拍一吸。一,二,三,四。
「核對無誤。」他說。
聲音和剛才一樣,低沉,乾淨,沒有起伏。
方以澄看了他一眼。她覺得蔣醫生剛才停頓了大概四秒。蔣醫生在手術台上從來不停頓四秒。可是她甚麼都沒說,因為蔣醫生已經伸出手,說:「心臟。」
那顆心臟被放進病人空空的胸腔裡。
它很小,很冷,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,像一個剛剛搬進新房子、還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的人。
蔣頌開始縫合。左心房。四零聚丙烯線,連續縫合。他的手很穩,持針器夾著那根比頭髮還細的針,一下,穿過去,拉緊,一下,穿過去,拉緊。右手食指側有一道細繭,是二十年來被縫合線勒出來的,線拉緊的時候,就勒在那道繭上。
上腔靜脈。下腔靜脈。肺動脈。主動脈。
縫到主動脈的時候,他看見了那個開口。左冠狀動脈的開口,在竇管交界上方,偏高,大概三毫米。
他的手沒有停。
「主動脈鉗,準備鬆開。」他說,「排氣。」
「排氣完成。」
「鬆鉗。」
主動脈鉗鬆開。溫熱的血從體外循環機流進冠狀動脈,流進那顆冰冷的心臟的每一條血管。心臟的顏色開始變,從淡粉紅,變成深一點的粉紅,變成紅色。
然後它動了一下。
不是跳。是抖。心室在顫動,像一塊被電流穿過的布,細細碎碎地抖。監測儀上的綠線變成一片亂糟糟的鋸齒。
「心室顫動。」麻醉科醫生說。
「電擊板。二十焦耳。」
兩片小小的電擊板貼在心臟兩側。
「放電。」
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,然後——
靜止。
一秒。
兩秒。
監測儀上的綠線是平的。
三秒。
方以澄的眼睛盯著那顆心,口罩底下的呼吸聲變重了。
蔣頌沒有動。他看著那顆心臟,看著那個偏高三毫米的開口。他的左手放在病人蓋著的無菌布上,拇指在無名指根部輕輕摩挲了一下——隔著手套,他摸不到那一圈戒痕,但他的拇指記得它在哪裡。
四秒。
咚。
心臟跳了一下。
監測儀上,綠線猛地拔起一個尖峰,然後落下,然後又是一個。
咚。咚。咚。
竇性心律。心率四十八。五十二。六十一。
「竇性心律恢復。」麻醉科醫生說,聲音裡有明顯的放鬆。
手術室裡好幾個人同時吐了一口氣。
蔣頌閉上眼睛。他在心裡數拍子,這一次數的不是自己的呼吸,是監測儀上的聲音。
嘀。嘀。嘀。嘀。
每分鐘七十二下。
三年前的十月十六日晚上,馮聆躺在他身邊睡著,他失眠,把耳朵貼在她背上聽。那時候他也在數。每分鐘六十八下,睡著的時候慢一點。她醒過來,迷迷糊糊地說:「你又在聽診。」他說:「沒有。」她說:「你每次說謊,心跳就會快。」然後她又睡著了。
每分鐘七十二下。比睡著的時候快四下。
「蔣醫生,」方以澄說,「關胸嗎?」
他睜開眼。
「止血。」他說,「確認每一個吻合口。然後關胸。」
五點五十分,手術結束。他脫下手術袍和手套,在洗手盆前洗手。水是冷的,他洗了很久,洗到手指發白,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用拇指搓無名指根部那一圈比周圍皮膚白的戒痕。
他把水關掉。
鏡子裡的男人,窄長臉,兩頰微凹,下巴上一層青色的鬍渣影。額前有一圈被手術帽壓出來的紅痕。一雙深雙眼皮的眼睛,冷得像剛剛讀完一條心電圖。
他從白袍胸前口袋裡拿出一個舊銅聽筒。那是馮聆送的,他醫學院畢業那年,她在荷李活道一間舊貨店買的,說是一九五幾年的,銅已經氧化得發黑,聽頭邊緣磨得發亮。他用了十幾年,從來沒換過。
他握著它,握了很久。
【術後第二日・心臟外科深切治療部】
病房的燈調到最暗。夜班的深藍色從窗簾縫裡滲進來,混著監測儀那一點綠色的光。空氣裡有漂白水的氣味,是剛換過的床單。
邱亭雨醒了。
她二十七歲,但看起來更小。一百六十公分,躺在病床上,被各種管子和電線包圍著,顯得更瘦、更小了。鎖骨凸出來,在病人袍的領口底下形成兩道尖尖的陰影。臉是小巧的鵝蛋臉,膚色發白,嘴唇的顏色比正常人淡,淡得發紫,那是心臟衰竭拖了三年留下的顏色。頭髮剪成齊耳的短髮,髮質很乾,很細,枕頭上散著幾根。
她床頭有一盞小燈。暖黃色的,一個木頭底座,上面一個布燈罩,燈罩上印著幾朵褪色的小花。不是醫院的東西,是她自己帶來的。按規定深切治療部不能放私人電器,但是值班護士看她可憐,就讓她放了,只要不開太亮。
那盞燈開著,是整個病房裡唯一一點暖色。
燈旁邊放著兩樣東西。一個七格的塑膠藥盒,格子上貼著星期一到星期日的貼紙,現在還用不著,她的藥全由護士從靜脈打進去,可是她堅持要放在那裡,好像放著,日子就會一格一格地往前走。另一樣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冊子,封面是深藍色的布面,邊角磨得起毛。護士說那是她的歌詞簿,入院那天她抱著它上擔架,麻醉之前還在問它放在哪裡。
蔣頌的目光在那本小冊子上停了半秒,然後移開。
蔣頌站在床邊。
他是來查房的。術後第二天,主刀醫生查房,看傷口,看引流,看數字。這是例行程序。
「邱小姐。」
她轉過頭,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大,很亮,跟她蒼白的臉不太相稱,好像整個人的力氣都集中在那雙眼睛裡。她看著他,一直看,不移開。
「蔣醫生。」她的聲音很軟,帶著氣音,喉嚨裡還有插過氣管的沙啞。
「傷口痛不痛?」
「痛。」她說,「像被人從中間劈開。」
「是被人從中間劈開的。」他說,「胸骨鋸開,用鋼絲綁回去。要六到八個星期才長好。」
她笑了。整張臉皺起來,眼睛、鼻子、嘴巴全擠在一起,笑得很盡,像要把剛剛攢回來的一點力氣全用光。笑到一半,胸口扯痛,她「嘶」了一聲,笑容僵在臉上,還是在笑。
「你講話好像說明書。」她說。
蔣頌沒有答。他看了看監測儀。心率八十四。血壓一百零八除六十六。血氧九十七。
「我要聽一下。」
他把舊銅聽筒從口袋裡拿出來,掛上耳朵。她的病人袍是前扣的,他解開最上面兩顆扣子,露出胸骨正中那道剛剛縫合的傷口,二十多公分長,從鎖骨下一直延伸到胸骨下端,蓋著透明的敷料,敷料底下是一排整齊的皮膚釘。
他把聽頭放在傷口左側。
金屬貼上皮膚的那一刻,她縮了一下。聽頭是冰的。
「冷。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他閉上眼。
咚——咚。咚——咚。
第一心音,第二心音。二尖瓣關閉,主動脈瓣關閉。沒有雜音,沒有奔馬律。節律整齊。每分鐘八十四下。
這是一顆健康的心。這是一顆在另一個人的胸口跳了三年、又被搬到第三個人胸口的心。
他的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打著拍子,一,二,三,四。
咚——咚。
他記得這個聲音。他以為他不記得,他以為心音就是心音,每個人都一樣,二尖瓣關閉,主動脈瓣關閉,教科書上寫得清清楚楚。可是他記得。第二心音有一點點分裂,吸氣的時候分得比較開,很輕微,只有把耳朵貼得很近、聽得很久才聽得出來。他在很多個晚上聽過。
咚——咚。
他沒有移開。
監測儀嘀嘀地響。窗外很遠的地方,有一艘船在鳴笛,低低的,拖得很長。
「蔣醫生?」
他睜開眼。
她看著他。那雙大而亮的眼睛,一直看著他,沒有移開。
「聽完了嗎?」她問。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他把聽頭放在她胸口,已經過了一分四十秒。一次常規的術後聽診,二十秒就夠了。
他把聽筒拿開。
「很好。」他說,「節律正常。」
他替她扣回扣子。手指碰到她的鎖骨,她的皮膚很薄,薄得底下的骨頭像是隨時要穿出來。
「你的手很冷。」她說。
「手術室很冷。」
「你剛才不是在手術室。」
他沒有答。他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,簽名,放回床尾的夾子裡。
她把手掌平放在自己胸口,放在那道傷口旁邊,放在剛才他放聽頭的地方。她閉上眼睛,好像也在聽。
「它跳得好大聲。」她說,「我以前那顆,跳得很小聲,有時候還會停一下,停一下又跳。我每天晚上都要這樣聽,聽到它還在跳,才敢睡覺。」
「現在不用了。」
「現在它跳得太大聲了,我睡不著。」她睜開眼,「好像住了一個陌生人。」
蔣頌站在床邊,雙手放在白袍口袋裡。他的右手握著那個舊銅聽筒,左手的拇指在無名指根部慢慢地摩挲。
「會習慣的。」他說。
他轉身走了。走到門口,他聽見她在身後說:「蔣醫生,謝謝你。」
他沒有回頭。
【術後第七日・心導管室】
心導管室的燈比手術室更白。牆上掛著一排大螢幕,螢幕上是灰黑色的 X 光影像,一條細細的導管像一根白線,在影像裡慢慢往前移動。房間裡很冷,機器的散熱風扇嗡嗡地響,混著監測儀規律的嘀嘀聲。
術後第七天,第一次心肌活檢。
這是換心病人一定要做的檢查。從頸靜脈放一根導管進去,一路穿過上腔靜脈、右心房、三尖瓣,到右心室,然後用導管尖端一把小小的鉗子,夾下幾粒米那麼大的心肌組織,送去化驗。看有沒有排斥反應。
病人是清醒的,只打局部麻醉。
邱亭雨躺在檢查台上,頸側鋪著無菌布,只露出一小塊皮膚。她戴著一頂米色的毛線帽,是護士特許她戴的,因為她說頭很冷。她的手放在身側,手指扣著檢查袍的邊緣,扣得很緊,指甲陷進布裡。
蔣頌不需要親自做這個檢查。這是心臟內科的事。可是他站在控制室的玻璃後面,看著螢幕。
心臟內科的醫生在操作導管。
「邱小姐,會有一點點壓迫感,不會痛的。」
「嗯。」
導管進入右心室。螢幕上,那顆心在灰黑色的影像裡跳動,一收,一放,一收,一放。導管尖端碰到心室壁的時候,監測儀上跳出一個早搏,嘀——嘀嘀。
「有一下早搏,正常的,導管刺激到。」
「嗯。」
邱亭雨的聲音很小。她的手指還扣著檢查袍。
然後她開始哼歌。
很輕,很小聲,是那種害怕的時候給自己壯膽的哼法,嘴巴幾乎沒有張開,聲音從鼻子和喉嚨深處出來,帶著氣音。可是很準。每一個音都很準。
控制室裡的擴音器開著,那首歌從喇叭裡傳出來,混著監測儀的嘀嘀聲,混著機器的嗡嗡聲。
蔣頌站在玻璃後面。
一開始他沒有注意。病人哼歌很常見,很多人做檢查的時候都會哼,哼流行曲,哼兒歌,哼廣告歌。
然後第三個小節,旋律往上走,走到一個他沒有預料到的音,一個降了半度的音,好像一個人上樓梯的時候,突然踩空了一級。
他的呼吸停了。
那不是任何一首流行曲。那個降半度的音,是馮聆寫的。
三年前的十月十五日,馮聆在他們家的客廳裡錄了一段手機錄音,四十七秒,一段沒有歌詞的旋律。她錄完之後把手機遞給他,說:「新歌,還沒寫完。你聽聽第三小節。」他聽了,說:「那個音是不是唱錯了?」她說:「沒有唱錯,是故意的。好像上樓梯踩空了一級,心會突然往下掉一下,然後你會發現,掉下去的地方也是一級樓梯。」
她沒有寫完。
兩天後,她死了。
那段錄音,他沒有給任何人聽過。她的唱片公司不知道,她的朋友不知道,她的父母也不知道。那段錄音一直在他的手機裡,在一個叫「未完成」的資料夾裡,三年來,他沒有打開過一次。
可是現在,那段旋律從擴音器裡流出來,一個音都沒錯。那個降半度的音,那個踩空的樓梯,那個心往下掉一下的地方。
每分鐘八十八下。
監測儀上,邱亭雨的心率。
蔣頌站在玻璃後面,一動也不動。他的背挺得筆直,挺得像一塊木板。他的右手插在白袍口袋裡,握著那個舊銅聽筒,握得指節發白。他的左手垂在身側,拇指在無名指根部,一下,一下,一下地摩挲那一圈戒痕。
他把呼吸放成四拍一吸。
一,二,三,四。
沒有用。
旋律唱到第八小節,斷了。跟那段錄音一樣,斷在同一個地方,斷在一個還沒落下來的音上面,像一句話說到一半。
心臟內科醫生說:「好了,邱小姐,組織取好了,我們現在拔導管。」
「好。」她說,「謝謝醫生。」
她的手指鬆開了檢查袍。
蔣頌推開控制室的門,走進檢查室。心臟內科醫生看見他,愣了一下:「蔣醫生?你怎麼來了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走到檢查台旁邊。
邱亭雨轉過頭,看見他。她頸側還壓著一塊紗布,毛線帽歪了一點,露出一小撮乾細的短髮。她看著他,那雙大而亮的眼睛,一直看著他。
「蔣醫生。」她說,「你也來看我夾心?」
「你剛才哼的,」他說,聲音低沉,乾淨,沒有起伏,「是甚麼歌?」
她眨了眨眼。
「不知道。」她說,「手術之後,就一直在我腦子裡。我以為是在哪裡聽過的,可是想不起來。好像……」她停了一下,把手掌平放在胸口,「好像是它自己會的。」
監測儀上,嘀,嘀,嘀。
每分鐘八十八下。
蔣頌看著她放在胸口的那隻手。那隻手很瘦,手背上有好幾塊反覆抽血留下的瘀青,一塊紫,一塊黃,一塊已經變成淡綠色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十月十五日,馮聆錄完那段旋律,也是這樣把手放在胸口,說:「這一首,我想寫給一個會一直聽下去的人。」
「蔣醫生?」邱亭雨說,「你的臉色很差。」
他沒有答。
他站在那裡,聽著監測儀的聲音,聽著那顆心在另一個人的胸口跳,一下,一下,每一下都是他記得的聲音。
他知道他應該說:這是正常的,術後病人常常會有記憶混淆,你可能是在電台聽過相似的旋律。他知道他應該轉身離開,把這件事寫進病歷,然後忘記。
他知道他應該承認,他認得這份病歷。
他甚麼都沒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