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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借你一年心跳》 陳半夏

第2話 第三小節

第 2 話 · 免費

【術後第七日・晚上十一時二十分・西半山】

家裡的燈,他只開了一盞。

玄關那盞,暖白色,照得到鞋櫃和鞋櫃上面的一個銅碟,碟裡放著他的車匙和門匙。光到了客廳就淡了,淡成一層灰,沙發、矮桌、落地窗都浸在那層灰裡。落地窗外是半山的夜,一層一層的樓宇燈火往下落,落到中環,落到海,海對面是九龍,燈更密,密得像一塊被燒穿了無數個小洞的黑布。

冷氣沒開。九月底的夜還是悶,空氣裡有一股很久沒有人在家裡做飯的氣味,乾的,淡的,像一間酒店房。

蔣頌沒有換鞋。他站在玄關,看著客廳角落。

角落裡靠著一個黑色的結他袋。袋子的拉鍊拉到一半,露出結他的琴頭,琴頭上的弦鈕生了一點鏽。袋子旁邊的衣帽架上掛著一條圍巾,酒紅色的,很長,羊毛織的,一端垂到地上,在地板上堆成一小團。

三年了,這兩樣東西沒有動過。

鐘點工人每星期來兩次,第一次來的時候問過他:「蔣醫生,這個要不要收起來?」他說不用。鐘點工人以後就繞著它們抹地,抹了三年,把那一小團圍巾周圍的地板抹得特別亮。

他走過去,在結他袋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。背靠著牆,兩條腿伸直,皮鞋還穿在腳上。他從來不這樣坐,他的腰背是手術台練出來的,坐著也是直的,像背後釘了一塊木板。可是今晚他坐在地上,靠著牆,腰彎下來了。

他拿出手機。

相簿。資料夾。他往下拉,拉過「工作」「病例」「醫學會議」「稅單」,拉到最下面,一個資料夾,名字是兩個字:「未完成」。

三年來他沒有打開過。

他的拇指停在那兩個字上面,停了很久。拇指上面,手機的邊框,映著他自己的臉,窄長,蒼白,兩頰凹下去,下巴一層青色的鬍渣影。

他打開了。

資料夾裡只有一個檔案。錄音。四十七秒。日期是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五日,晚上九點零六分。

他按下播放。

先是一陣雜音。是她把手機放在矮桌上,手機撞到玻璃的聲音。然後是兩下很輕的叩擊聲,叩,叩——她錄音之前一定要用指節敲兩下麥克風,敲手機也一樣,說是跟聲音打招呼。然後是她的呼吸,吸了一口氣,很長。

然後是旋律。

沒有歌詞,只是哼。她的聲音低,啞,是那種說話懶洋洋、唱起歌來卻忽然清起來的女中音。她哼得很慢,每一個音都拖著一點尾巴,像一個人在夜裡的樓梯上一級一級往上走,不急,不趕。

第一小節。第二小節。

第三小節,旋律往上走,走到那一級——降半音。

踩空了。

心往下掉了一下。

他坐在地上,背靠著牆,閉上眼睛。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,手指跟著節拍,一下一下地打。一,二,三,四。

第四小節,旋律接住了那一下踩空,慢慢往下落,落回原來的地方。第五小節,第六小節,第七小節。第八小節,走到一半,斷了。斷在一個還沒落下來的音上面,像一句話說到一半。

然後是她的笑聲。很低,比說話更低。

「就這樣,」她在錄音裡說,懶洋洋的,「還沒寫完。你聽聽第三小節。」

然後是他自己的聲音,很遠,大概是在廚房,隔著半個客廳:「那個音是不是唱錯了?」

「沒有唱錯。」她說,「是故意的。」

錄音在這裡停了。四十七秒。

他沒有動。

客廳裡很靜,靜得他聽見樓下馬路上一輛的士駛過,輪胎壓過一塊鬆動的渠蓋,喀噠一聲。

他又按了一次播放。

叩,叩。呼吸。第一小節,第二小節,第三小節。

降半音。

他在心裡把四天前心導管室擴音器裡傳出來的那段哼聲,一個音一個音地疊上去。他記得。他聽心音聽了二十年,第一心音和第二心音之間差了零點零四秒的分裂,他都能聽出來。一段八小節的旋律,他不可能記錯。

第三小節的降半音。對。

第五小節那個拖長了半拍的音。對。

第七小節尾巴上那一個很輕的、幾乎聽不見的顫音。對。

第八小節斷掉的位置。對。

一個音都沒錯。

他把手機放在大腿上,屏幕朝下。

他是一個外科醫生。他知道所有關於器官移植的傳聞:受者愛上了捐贈者愛吃的食物,受者夢見了捐贈者死前見過的街道,受者畫出了捐贈者畫過的畫。他在醫學會議上聽過有人正經地提出「細胞記憶」,會後在酒店的酒吧裡,他和同行們笑著把這些故事當下酒菜。心臟是一個泵。四個腔,四個瓣,兩條冠狀動脈。它不記得任何事情。

可是這段旋律,只存在於這部手機裡。沒有發表過,沒有在任何地方唱過,連她的唱片監製都沒聽過。她錄完的第三天,她死了。

而那顆心,在一個四十四歲的男人胸口裡跳了三年,然後在上星期,被他親手放進了邱亭雨的胸腔。

他把手機翻過來,又按了一次播放。

這一次他沒有閉上眼睛。他看著角落那條酒紅色的圍巾,看著它垂在地上的那一團。他記得她圍著這條圍巾的樣子,及腰的黑色大波浪披在酒紅色上面,頭頂盤起來的時候,會隨手抓一支鉛筆插進去。那支鉛筆的尾巴永遠被她咬得坑坑窪窪。她寫歌的時候咬鉛筆,他看醫學期刊的時候她在旁邊咬,咬得喀喀響,他說你這樣會咬壞牙齒,她說那你替我補。

她仰頭大笑的時候,鎖骨上那顆紅痣會跟著動。

第三小節。降半音。

他的左手拇指在無名指根部慢慢地摩挲。那一圈比周圍皮膚白的戒痕,三年了,還是白的。

他坐在地上,聽了十四次。

凌晨一點,他站起來,腰很痛,是坐太久了。他走進書房,打開電腦,登入醫院的系統,找到邱亭雨的病歷,找到那一頁:排斥監測時間表。

術後第一個月,每星期一次心肌活檢。第二個月,每兩星期一次。第三個月開始,每月一次。門診隨訪,出院後首月每星期一次。

這是標準的時間表。

他看了很久。然後他在「附加醫囑」那一欄,打了幾行字。

---

【術後第十日・上午十時・心臟外科病房】

第一次心肌活檢的結果回來了。

病理報告只有一頁紙,蔣頌站在護士站旁邊讀。護士站的燈是冷白色的,照在報告上,照得紙面發藍。旁邊的電話響個不停,一個護士在跟家屬解釋探病時間,另一個在推著藥車派藥,藥車的輪子有一個卡住了,一路走一路吱吱地響。

「急性細胞排斥:一R級(輕度)。」

一R。輕度。

這在術後第一個月很常見。大部分病人都會有。通常不需要特別處理,只要維持原來的抗排斥藥劑量,下星期再做一次活檢,看看有沒有惡化。

方以澄站在他旁邊,拿著一個平板電腦,上面是邱亭雨的用藥紀錄。她是第三年專科訓練,跟了他兩年,很少見他在一份一R的報告上停這麼久。

「蔣醫生,維持劑量?」她問。

「他克莫司調高。」他說,「血藥濃度目標提到上限。另外加做心臟超聲波,每三天一次。」

方以澄抬頭看他。

「每三天?」

「每三天。」

「一R級,」方以澄說,聲音放得很小心,「指引建議維持觀察……」

「我知道指引。」他說,沒有看她,「她的左心室射血分數比上一次低了四個百分點。」

「四個百分點在誤差範圍之內。」

蔣頌轉過頭,看了她一眼。那雙深雙眼皮的眼睛,冷得像在讀一條心電圖。

方以澄閉上嘴。

「還有,」他說,「出院之後,門診隨訪改成每星期兩次。排在我的門診。」

「蔣醫生,你的門診已經排滿到十一月——」

「加在最後。」

他把病理報告放回文件夾,轉身走向病房。

方以澄站在護士站旁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腰背挺得筆直,挺得近乎僵硬,白袍的下擺在走廊的風裡輕輕擺動。她在他身邊兩年,見過他在手術台上連續站十四個鐘頭,見過他在凌晨三點替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補一個先天性的洞,見過他在病人死後,面無表情地填完死亡證,然後一個人在洗手盆前洗手洗了二十分鐘。

她從來沒見過他為一份一R的報告,調高藥量,加做檢查,還親自把病人排進自己已經滿到十一月的門診。

她低頭看平板電腦上的病人資料。

邱亭雨,二十七歲。心臟移植受者。供體資料:男性,四十四歲。附註:供體本身為心臟移植受者,原供體為女性,三十一歲,意外身亡,二零二三年十月十七日。

方以澄盯著那個日期,看了很久。

她記得蔣醫生三年前請過一個月假。那是她入職之前的事,她是聽其他人說的。其他人說,蔣醫生的未婚妻出了意外,他回來之後,頭髮白了一半。

她把平板電腦關上。

---

病房裡的光是白天的光,從走廊盡頭那扇窗照進來,照到邱亭雨的床尾。窗外是南中國海,灰藍色的,平平的,遠處有一艘貨輪,慢得像沒有在動。

她已經從深切治療部轉到普通病房了。胸口的引流管拔了,手臂上的點滴少了兩條,監測儀換成了一個小小的、可以掛在病人袍口袋上的遙測盒。她床頭那盞暖黃色的小燈還在,木頭底座,布燈罩,燈罩上幾朵褪色的小花。白天也開著,在窗外的天光裡顯得很淡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

她坐在床上,背靠著豎起來的床頭,戴著那頂米色的毛線帽,身上是一件淡黃色的開襟衫,前扣的,扣子是木頭做的,一顆一顆扣到胸口。膝蓋上攤著那本深藍色布面的小冊子,手裡拿著一支原子筆。

七格藥盒放在床頭櫃上,星期一到星期三的格子已經空了,星期四的格子裡放著五顆藥,白的,黃的,橙的,一顆很大的膠囊。

「邱小姐。」

她抬起頭。

「蔣醫生。」她說,把小冊子合上,壓在手掌底下。

「活檢結果回來了。」他站在床尾,沒有走近,「輕度排斥,一R級。術後第一個月很常見。我會調高你的抗排斥藥,另外每三天做一次心臟超聲波。」

她看著他。那雙大而亮的眼睛,一直看,不移開。

「很嚴重嗎?」

「不嚴重。」

「那為甚麼要每三天做一次超聲波?」

蔣頌沒有馬上答。他看著她床頭那盞小燈。

「預防。」他說。

「喔。」她說。她的手指在小冊子的布面上輕輕刮著,刮到一處起了毛的地方,停下來。「蔣醫生,你每一個病人都這樣預防嗎?」

「每一個病人的情況都不一樣。」

她沒有追問。她只是看著他,看了很久,久到他先移開了視線,去看床尾夾子上的病歷。

「我要聽一下。」他說。

她把開襟衫最上面兩顆木扣子解開。

他走過去,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那個舊銅聽筒。聽頭的邊緣磨得發亮,銅身氧化得發黑。他把聽頭放在手心裡握了一會兒,握到它不那麼冰了,才放在她胸口。

她沒有縮。

「今天不冷。」她說。

「嗯。」

他閉上眼睛。

咚——咚。咚——咚。

第一心音,第二心音。第二心音有一點點分裂,吸氣的時候分得比較開。

他的右手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打著拍子。

他聽了四十秒。然後他睜開眼,把聽筒拿開。

他看見她膝蓋上那本小冊子。她剛才合上的時候太急,有一頁的一角摺了起來,從書頁之間露出來。露出來的那一角上面,有幾行字,是她的字,細細的,圓圓的。

他看見了最上面一行。

「第三級樓梯,是空的。」

他站在那裡,聽筒還握在手裡。

她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,看見了那一角。她把那一角壓回去,壓得很用力,手掌平放在小冊子的布面上。

「你在寫甚麼?」他問。聲音低沉,乾淨,沒有起伏。

「歌詞。」

「甚麼歌?」

「那天我在心導管室哼的那首。」她說,「你問我是甚麼歌,我說不知道。我回來想了很久,還是不知道。它沒有歌詞,我就自己寫。」

她把小冊子翻開,翻到那一頁,遞給他。

他沒有接。他站在床邊,低頭看。

那一頁寫了很多行,劃掉了很多行。劃掉的那些被原子筆塗得黑黑的,一團一團。留下來的只有四行:

「我在夜裡上樓梯

一級一級數過去

第三級樓梯,是空的

我掉下去,才發現下面也有一級」

他的呼吸停了。

「好像上樓梯的時候,突然踩空了一級,心會往下掉一下,然後你會發現,掉下去的地方也是一級樓梯。」

那是馮聆三年前說的話。在客廳裡,錄完那段旋律之後,把手機遞給他的時候說的。一個字一個字。

「後面還沒寫。」邱亭雨說,「我寫到第八句,就寫不下去了。那個旋律到第八小節就斷了,我怎麼哼都接不上。」

她抬頭看他。

「蔣醫生,你的臉色又很差了。」

他把呼吸放成四拍一吸。一,二,三,四。

「你以前學過音樂嗎?」他問。

「小時候在教會唱詩班唱過兩年。」她說,「後來心臟不好,唱不上高音,就不唱了。」

「你有沒有在電台,或者網上,聽過類似的旋律?」

她歪著頭想了想,毛線帽歪了一點,露出耳邊一小撮乾細的短髮。

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我手術之前,從來沒有聽過。手術醒來之後,它就在這裡了。」

她把手掌平放在胸口,放在他剛才放聽頭的地方。

蔣頌看著她那隻手。手背上還有反覆抽血留下的瘀青,一塊紫的已經變成了黃。

「這是正常的。」他說,「術後病人常常會有記憶混淆。麻醉藥,止痛藥,類固醇,都會影響大腦。你可能在很久以前聽過,忘記了,現在又想起來。」

「是嗎?」她說。

「是。」
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那雙大而亮的眼睛,一直看著,不移開。

「蔣醫生,」她說,「你說謊的時候,會摸你的無名指。」

他低頭。

他的左手拇指,正放在無名指根部那一圈戒痕上。

他把手放進白袍口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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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術後第十六日・出院】

她出院那天,下雨。

雨從薄扶林道的山上沖下來,把醫院大樓的玻璃外牆沖成一層流動的灰。病房裡開著燈,暖黃色的小燈被她拔了插頭,連同七格藥盒、深藍色的歌詞簿、兩件開襟衫、一頂米色毛線帽,一起收進一個帆布袋裡。

來接她的是她的母親,一個五十出頭、頭髮全白了的女人,一直在向護士鞠躬,鞠了很多次。

移植協調護士坐在床邊,跟她講出院須知。每天按時吃藥,一顆都不能漏。每天量體溫、量血壓、量體重,記在簿子上。出門戴口罩,不要去人多的地方,不要吃生的東西,不要接觸寵物。有任何不舒服,發燒、氣促、心跳不規則,立刻回來。

「還有,」協調護士說,「如果你想寫一封感謝信給捐贈者的家人,我們可以替你轉交。信裡面不要寫你的名字和住址,他們也不會知道你是誰。」

邱亭雨點點頭。

「那個四十四歲的叔叔,」她問,「他有家人嗎?」

協調護士猶豫了一下。

「有。」她說,「一個太太,兩個孩子。」

「他以前也換過心,對不對?你們說過,這顆心以前住過另一個人。」

「對。」協調護士說,「這種情況很少見,但是在醫學上是可以的。第一位受者不幸意外過世,心臟本身很健康,所以再次捐出。」

「那第一個人呢?」邱亭雨問,「第一個捐出這顆心的人,她有家人嗎?」

協調護士看著她。

「邱小姐,第一位捐贈者的資料,我們不能透露。」

「我只是想寫一封信。」

「我們只能轉交給直接捐贈者的家人。」

邱亭雨沒有再問。她低下頭,把帆布袋的拉鍊拉好,拉到一半,卡住了,她用力拉了兩下才拉上。

她的母親扶著她走出病房。走到門口,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
蔣頌站在走廊盡頭那扇窗前面,背對著她。窗外是雨,是灰藍的海,是一艘慢得像沒有在動的貨輪。他的白袍,他挺得筆直的背,他後腦那些黑白夾雜的頭髮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她看了一會兒,轉身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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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出院後第二十一日・心臟移植門診・下午五時四十分】

門診的最後一個症。

診症室很小,一張書桌,一部電腦,一張檢查床,一個洗手盆。窗是關著的,百葉簾拉下一半,外面是黃昏,光線從百葉簾的縫隙裡一條一條地照進來,照在檢查床的白紙床單上,照出一道一道的暖橙色。冷氣開得很大,出風口嗡嗡地響。空氣裡有酒精搓手液的氣味,和一點點她身上帶進來的、雨後的濕氣。

這是她出院後的第六次覆診。

每星期兩次。每次都排在他門診的最後一個。每次都要做超聲波、抽血、心電圖,然後進來這個房間,讓他聽心。

她已經不戴毛線帽了,齊耳的短髮長了一點,貼在耳後。類固醇讓她的臉圓了一圈,兩頰鼓鼓的,看起來比出院時還小了幾歲。她今天擦了潤唇膏,豆沙色的,遮住了嘴唇原本那一點點紫。

她坐在檢查床邊上,雙腳懸空,淡黃色的開襟衫最上面兩顆木扣子已經解開了。

「血藥濃度在目標範圍。」蔣頌看著電腦屏幕,「超聲波穩定。上星期的活檢,零級,沒有排斥。」

「零級是好的?」

「零級是最好的。」

「那我可以不用每星期來兩次了?」

蔣頌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。

「再觀察一段時間。」他說。

她沒有說話。

他站起來,走到洗手盆前洗手,用酒精搓手液搓了一遍,然後從白袍口袋裡拿出那個舊銅聽筒。他把聽頭放在手心裡握著,握了一會兒,才走到檢查床旁邊。

聽頭放在她胸口。

她沒有縮。她已經習慣了。這三個星期,這個聽頭在她胸口放過十幾次,每一次放之前,他都會先握在手心裡,握到不冰了才放。她第三次來的時候就發現了。那時候她想,這個人對每一個病人都這樣嗎?後來她問過方醫生,方醫生說,蔣醫生的聽筒一向是冰的。

咚——咚。咚——咚。

他閉上眼睛。

她看著他。這是她唯一可以一直看著他、而他不會移開視線的時候,因為他閉著眼。

窄長的臉,兩頰凹進去。額前有一圈被手術帽壓出來的淡紅痕,今天下午他一定剛做完手術。劍眉,眉心有一道很深的豎紋,不皺眉的時候也在。黑白夾雜的頭髮往後梳得很整齊,鬢角已經全白了。

他的右手放在大腿上,手指在白袍的布料上輕輕地打著拍子。

一,二,三,四。一,二,三,四。

她看著那幾根手指。

她已經看了十幾次。每一次他聽她的心,手指都會這樣打拍子。一開始她以為那是醫生的習慣,數心率用的。可是後來她發現,那不是在數心率。心率是每分鐘七十幾下,他的手指打得比那個慢,慢一倍還多。

那是在打節拍。

那是一首歌的節拍。

她在出院之後的第一個晚上,一個人坐在家裡的床上,把手掌平放在胸口,哼那段旋律。她哼了很多次,一邊哼,一邊用手指在大腿上跟著打拍子。

打出來的節拍,跟他的手指一模一樣。

咚——咚。

一分鐘。一分半。兩分鐘。

他沒有移開。

她輕輕地,開始哼。

很小聲,嘴巴幾乎沒有張開,聲音從鼻子和喉嚨深處出來,帶著氣音。第一小節,第二小節。

他的手指停了。

第三小節。旋律往上走,走到那一級——

她停住了。停在降半音的前一個音上面。沒有踩下去。

蔣頌睜開眼睛。

他看見她正看著他。那雙大而亮的眼睛,就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,一直看著他,不移開。黃昏的光從百葉簾的縫裡照進來,一條一條落在她臉上,落在她豆沙色的嘴唇上。

聽頭還放在她胸口。他的手還按著它。

她胸口裡那顆心,在聽頭底下,咚,咚,咚,跳得比剛才快了。

「蔣醫生。」她說。

她的聲音很軟,帶著氣音,跟她哼歌的時候一樣。

「你是在看我,」她問,「還是在聽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