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話 一碗紅豆沙
星期一,上午十點。
福安樓的樓梯比子豪記憶中窄。
小時候,他覺得這條樓梯很寬,寬得可以和隔壁的小孩並排著跑上跑下。現在他一個人走上去,西裝的肩膀幾乎要擦到兩邊的牆。樓梯窗透進一片灰白色的光,光裡浮著細細的塵,一粒一粒,慢慢地往下沉。霉味和樟腦丸的氣味從每一個轉角湧出來,混著誰家窗口飄出的一點燒香的煙。
木樓梯在他的皮鞋底下吱吱地響。每一級的邊緣都包著一條鐵皮,鐵皮中間磨出一個淺淺的弧,是幾十年來無數雙腳踩出來的。
他平時上唐樓,一步跨兩級。
今天,他一級一級地走。
右手的手指,沿著牆身慢慢地劃過去。牆上的油漆一層疊一層,米白、淺綠、粉藍,剝落的地方露出更早的顏色,像一本被翻爛了的舊相簿。
二樓轉角,一部舊單車靠著牆,車頭掛著一個生鏽的鈴。
他記得那部單車。那是二樓陳伯的。陳伯二十年前已經走了,單車還在。
*
三樓。
走廊很短,左邊是前座,右邊是後座。前座的門已經封了木板,木板上用紅色噴漆噴著一個編號。那是公司去年收購的單位。
後座的門還是那扇門。
深啡色的木門,油漆剝落了一半,門上貼著一對門神,一個紅臉,一個黑臉,紙已經褪成一種很淡很淡的粉紅,邊角捲起來,用透明膠紙貼了又貼。門外還有一道鐵閘,鐵閘上掛著一個紅色的紅包,封口已經被雨水泡得發軟。
門縫底下,飄出一股甜香。
紅豆沙。
煲得很久的那種,紅豆已經起沙,陳皮的香氣混在裡面,甜得發暖。
子豪站在門口,雙手提著公事包,站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手,摸了一下左邊眉骨上的那道疤。
他按了門鈴。
*
門鈴是舊式的,按下去,裡面傳來一聲很尖的叮咚,拖著尾音,像一個人老了,說話都帶著顫。
過了很久,裡面傳來拖鞋的聲音。
很慢,一下,一下,拖在地上。
木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一隻眼睛從門縫裡看出來。然後木門再打開一點,一張圓臉露了出來。白髮剪成齊耳短髮,用一個黑色的髮箍箍著。一雙眼睛,一大一小,歪著頭,隔著鐵閘看著他。
「找誰?」
聲音慢而清楚,一個字一個字,像在唸報紙的標題。
子豪笑了。笑容溫和,無懈可擊,只露出上排牙。
「麥女士,你好,」他說,「我姓陸,是振業收購公司的代表。今天來,是想跟你談一談這個單位的事。」
這幾句話他說了十一年,每一個字都在舌頭上磨圓了,說出來不費一點力氣。
今天,他說得很慢。
婆婆歪著頭,一大一小的眼睛把他從頭看到腳。從他上了髮蠟的頭髮,看到他的短鬚,看到他深灰色的西裝,看到他擦得發亮的黑皮鞋,最後看到他手裡的公事包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拉開鐵閘。
「進來吧。」
*
單位裡面很小。
兩百多呎,一廳一房,廚房在最後面,廁所在廚房旁邊。客廳擺著一張摺檯,兩張木椅,一部舊式的電視機,電視機上蓋著一塊鈎花的白布。牆上掛著一個月曆,是街市一間海味舖送的,月曆上的美人穿著旗袍,笑得很甜。
窗口對著後巷,窗花上晾著那兩件衣服,一件淺紫色,一件黑色。
一切都比他記憶中小。
小得他站在客廳中央,只要一伸手,就可以碰到兩邊的牆。
「坐。」婆婆說。
她沒有等他坐下,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。
*
子豪沒有坐。
他站在客廳中央,目光慢慢地掃過這個單位。他做了十一年收購,進過上千個單位,他的眼睛早就學會了一件事:一進門,先看牆角有沒有滲水,看天花板有沒有剝落,看窗框有沒有生鏽,看地板有沒有下陷。每一樣,都是一個可以壓低價錢的理由。
今天,他的眼睛不聽話。
它們不看牆角,不看天花板。
它們一直往門口看。
看那扇深啡色木門的門框。靠近門鉸的那一邊。
*
那排線還在。
原子筆畫的,藍色的,已經褪得很淡很淡,淡得幾乎和木頭的紋理混在一起。每一條線旁邊寫著一個數字,一個日期,字很小,是他母親的字。
最下面那條,八十五。
最上面那條,一百三十二。
十一條線,從兩歲到九歲。
他站在那裡,看著那排線,喉嚨裡好像卡著什麼東西。
那排線沒有被油漆蓋住。整個門框都重新油過,油成一種淡淡的米色,唯獨那一小段,大約一尺長,油漆刷到那裡就停了,繞了過去,好像有人刻意留著。
*
「喝糖水。」
婆婆從廚房出來,手裡捧著一個碗。
她走得很慢,腰背微微地彎著,但是很穩,碗裡的紅豆沙一點都沒有晃出來。她把碗放在摺檯上,推到他面前。
一個白色的瓷碗,碗邊印著一隻紅色的公雞,公雞的尾巴已經褪色了,只剩下幾道淺淺的紅。
子豪看著那個碗。
「我們這裡的規矩,」婆婆說,在他對面坐下,「客人進門,先喝一碗糖水。喝完了,才說事。」
她從摺檯底下抱出一個舊餅罐,放在膝上。
餅罐是鐵的,圓形的,蓋上印著一幅西洋風景畫,一間紅頂的小屋,一片綠色的草地,漆已經掉了一大半,露出底下生鏽的鐵皮。
她雙手抱著餅罐,像抱著一個嬰兒。
*
子豪坐下來。
他把公事包放在腳邊,打開,拿出那部灰色的計數機,放在摺檯的角落。
他沒有按。
他從來不在談判的時候按。他只是把它放在那裡,讓對方看見。
婆婆看了一眼那部計數機,又看了他一眼,歪著頭。
「喝啊。」她說。
子豪拿起湯匙,舀了一口紅豆沙,放進嘴裡。
很燙。很甜。紅豆煲得很爛,一抿就化開,陳皮的香氣從舌根湧上來,湧到鼻腔,湧到眼睛。
他的眼睛有點發熱。
他低下頭,又舀了一口。
*
他喝完了一整碗。
放下湯匙的時候,他清了清喉嚨,把那疊文件拿出來,攤開在摺檯上。
「麥女士,」他說,聲音溫和,節奏很慢,這是他最擅長的聲音,「我們公司已經收購了福安樓二十一個單位。按照現在的法例,我們隨時可以向土地審裁處申請強制拍賣。」
婆婆沒有說話。她抱著餅罐,歪著頭聽。
「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,」他繼續說,「審裁處會委任測量師估價,價錢不一定比現在我們開的好。而且要上庭,要等,你一個人,很辛苦。」
他把一張紙推到她面前。紙上是一個數字。
「公司願意出這個價錢,比同區同類單位的市價高百分之八。另外,我們可以替你安排附近的新單位,有升降機,不用再走樓梯。」
他說完了,雙手交疊在文件上,看著她的手。
這也是他的習慣。談判的時候,不看對方的眼睛,看對方的手。手會說出眼睛不肯說的東西。
婆婆的手,抱著那個餅罐。
抱得很穩,一動不動。
*
「陸先生,」婆婆終於開口,「你說完了?」
「說完了。」
「好。」
她把餅罐放回摺檯底下,站起來,收走他面前的空碗。
她沒有生氣。她的臉上甚至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一雙一大一小的眼睛,歪著頭,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我不搬。」她說。
「麥女士,上一次我的同事——」
「那個年輕人?」婆婆歪著頭,「他一進門,還沒有坐下,就按那部計數機。按得嘀嘀嘀地響,一邊按一邊說我這間屋值多少,那扇窗值多少,那個廚房值多少。」
她看了一眼摺檯角落那部灰色的計數機。
「我給他倒的糖水,他一口都沒有喝。」
她頓了一頓。
「糖水,是給人喝的,不是給人按的。」
子豪想起檔案裡那一行備註:業主以一碗熱糖水潑向代表,未有受傷。
「所以,」他說,「那碗糖水……」
「涼了,」婆婆說,「涼了的糖水,我不會再喝。我倒在他的皮鞋上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好像在說今天街市的菜心多少錢一斤。
子豪低頭,看了一眼自己擦得發亮的黑皮鞋,又看了一眼面前那個已經喝得乾乾淨淨的公雞碗。
他沒有笑出來。但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「麥女士——」
「我在等一個人。」
她捧著空碗,轉身走向廚房。走到一半,她停下來,沒有回頭。
「等到了,我就搬。」
*
子豪收好文件,把計數機放回公事包,站起來。
走到門口,他停了一下,又看了一眼門框上那排線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在那排線的最上面,比一百三十二再高一點的位置,還有一條線。
不是藍色原子筆畫的。是用黑色的墨水筆畫的,比其他的線都新,但也已經舊了,褪成一種灰。
那條線的旁邊,沒有寫數字。
只寫了一個日期。
二零零零年三月十八日。
*
星期三,觀塘,收購公司。
白色的燈還是那麼刺眼,照得人連毛孔都藏不住。玻璃牆上那張地圖,福安樓那個小方格旁邊,又多了兩個紅點。加拿大那兩個遺產單位,律師昨天簽了。
二十三個紅點。一個白點。
郭振業坐在大班椅上,整個人陷進去,用牙籤敲著茶杯邊。
叮,叮,叮。
「怎麼樣?」
「第一次,」子豪說,「她不肯談。」
「第一次都是這樣。」郭振業哈哈大笑,笑得一雙細小的眼睛完全看不見,伸手拍了拍子豪的背,「做人,要有耐性。你不是最有耐性的嗎?」
子豪笑了一下,溫和得無懈可擊。
「郭先生,」他說,「我查冊的時候,看見二零零零年,這個單位轉過一次手。一間叫卓宏發展的公司,買入之後半年就賣了。你知不知道這間公司?」
郭振業的牙籤停在杯邊。
只停了半秒。
然後他伸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,往裡面看了一眼,又關上。
「卓宏?」他說,聲音還是那麼響亮,「二十幾年前的事,誰記得?那時候這一行,十間公司有九間是用完就扔的殼。」
他把牙籤放回嘴裡,咬著。
「做人,最緊要向前看。老太太的事,月底前搞定,獎金加倍。」
子豪點點頭,回到自己的座位。
他坐下來,看著桌角那部灰色的計數機。
郭振業的抽屜,打開,又關上。
他記住了。
*
那天晚上,他在將軍澳的單位裡,打開手提電腦,登入公司註冊處的網上查冊系統。
卓宏發展有限公司。一九九九年十一月成立,二零零三年撤銷註冊。三年半,比很多人的一份工作還要短。
註冊地址:九龍旺角,一幢商業大廈的十二樓。
董事一欄,兩個名字。
第一個名字,他不認識。
第二個名字,舊檔案是掃描上去的,紙張發黃,字跡被複印了太多次,糊成一團灰。他把畫面放大,再放大,放大到每一個筆畫都變成一格一格的方塊。
名字看不清楚。
只看得清一個姓。
郭。
他盯著那個字,盯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手提電腦合上,坐在黑暗的客廳裡,聽著冷氣機嗡嗡地響。
香港姓郭的人,有幾十萬。
他對自己說了三次。
*
星期五,下午四點。
下雨了。
土瓜灣的雨是斜的,從海那邊吹過來,打在唐樓的外牆上,打在鐵窗花上,打在街市的帆布簷篷上,劈劈啪啪地響。美景街的水渠滿了,水從渠蓋的縫裡冒出來,漫過行人路,帶著菜葉和煙頭流向馬路。
子豪沒有帶傘。
他從宋皇臺站一路走過來,西裝的肩膀濕透了,頭髮上的髮蠟被雨水沖得塌下來,一縷一縷地貼在額前。
他沒有帶公事包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帶。早上出門的時候,他站在玄關,手已經握住了公事包的提手,握了很久,最後還是放下了。
*
福安樓的樓梯更暗了。
樓梯窗外是灰色的雨,光透不進來,只有每一層轉角一盞小小的燈泡,黃黃的,照著一小圈。霉味被雨氣蒸得更濃,濃得像一塊濕透了的舊毛巾捂在臉上。
他一級一級地往上走,右手的手指劃著牆身。
牆是濕的,冷的。
三樓。
門神還在門上。紅臉的,黑臉的,在昏黃的燈下更褪色了。門縫底下,那股甜香又飄了出來。
今天不是紅豆沙。
是芝麻糊。
*
他按了門鈴。
叮咚。
拖鞋的聲音,很慢,一下,一下。
木門打開了。
婆婆站在門後,隔著鐵閘,歪著頭看他。
她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色的唐裝衫,腰間掛著那串鎖匙,胸前別著那枚舊的區議會長者證。左手無名指上那隻纏著膠布的金戒指,在昏黃的燈下閃了一下。
她看著他。
看他濕透的西裝肩膀,看他塌下來的頭髮,看他空空的雙手。
看了很久。
久得子豪以為她又不認得他了。
然後,她的目光停在他的左邊眉骨上。
停在那道小小的疤上。
那個把眉毛末端切開一個缺口的、像一本書被摺了一角的疤。
*
她的眼睛彎了起來。
一大一小,彎成兩條線。
她拉開鐵閘,伸出那隻手背上有一大塊燙傷舊疤的右手,輕輕地拍了拍他濕透的手背。
一下,兩下。
「豪豪。」她說。
聲音很慢,很清楚。
「你長這麼高了。」
*
子豪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。
雨水從他的頭髮上滴下來,滴過眉骨上那道疤,滴進他的眼睛裡。
他沒有擦。
他張開嘴,想說什麼。想說對不起,想說我是來收樓的,想說婆婆你還記得我。想說很多很多話。
一句都說不出來。
「進來,」婆婆說,轉身走向廚房,「芝麻糊剛好。」
*
他坐在那張摺檯前面。
婆婆從廚房拿來一條乾毛巾,放在他的膝上,然後捧著一碗芝麻糊出來,放在他面前。
還是那個碗。白色的,碗邊印著一隻紅色的公雞。
她在他對面坐下,把那個舊餅罐從摺檯底下抱出來,放在膝上。
她沒有說話。
他也沒有說話。
窗外的雨劈劈啪啪地打在鐵窗花上,晾衣架上那件淺紫色的衣服被雨打濕了,重重地垂著。廚房裡,爐頭上的小火還開著,煲裡的芝麻糊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子豪拿起湯匙。
芝麻糊很濃,很滑,黑得發亮,一股焙香從碗裡升起來,暖暖的,撲在他濕冷的臉上。
他從摺檯這邊望過去,看得見廚房的窗台。
窗台上放著一個瓦煲,煲蓋上蓋著一塊白色的紗布,紗布被蒸氣燻得微微鼓起來,一起一伏,像在呼吸。
小時候,他踮著腳也看不見麥婆婆廚房的窗台。母親說,再長高一點,就看得見了。
那是走廊對面、前座的那個廚房,現在已經封了木板。這一個,是他自己家的廚房,從前母親在這裡煮飯,窗台上放的是一瓶豉油和一罐鹽。
但瓦煲是同一個瓦煲,紗布也是同一種白。
現在他坐著,就看得見。
他看著那塊一起一伏的紗布,看了很久,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,芝麻糊從湯匙的邊緣慢慢地滴回碗裡。
他一口一口地喝。
*
喝到一半,他停下來。
「婆婆,」他說,「我今天……」
婆婆看著他。一大一小的眼睛,歪著頭。
她沒有讓他說下去。
她伸手,拿起摺檯上的熱水壺,往他的碗裡添了一點芝麻糊。碗本來是半滿的,現在又滿了。
「先喝完。」她說。
子豪低下頭,繼續喝。
*
那天下午,他在那張摺檯前面坐了兩個小時。
婆婆一句都沒有提收購。
她說樓下的五金舖換了老闆,新老闆的兒子很沒禮貌。她說二樓陳伯那部單車,她每年都拿抹布擦一次,擦了二十年,怕生鏽。她說街市那間海味舖的陳皮,比以前貴了三倍,但她還是只買那一間的。
她說,他小時候最愛喝紅豆沙,但是每次都把陳皮挑出來,放在碗邊,排成一排。
子豪笑了。
不是那種溫和得無懈可擊的笑。是一種他自己都很久沒有見過的笑,嘴角歪著,眼睛濕著。
「我現在,」他說,「還是會把陳皮挑出來。」
婆婆的眼睛又彎成了兩條線。
*
她沒有問他為什麼會來。
她沒有問他這些年去了哪裡。
她沒有問他母親。
她一次都沒有提他的母親。
子豪注意到了。每一次話題走近那裡,走近二十六年前的那個星期六,走近那一堆封著膠紙的紙箱,婆婆就會伸手,往他的碗裡添一點芝麻糊,然後說起別的事。
她膝上那個舊餅罐,她一直抱著。
一次都沒有放下。
*
六點,雨小了。
子豪站起來,把乾毛巾摺好,放在摺檯上。
「婆婆,我走了。」
婆婆也站起來,抱著餅罐,送他到門口。
他站在門框旁邊,又看了一眼那排線。十一條藍色的,一條黑色的。
二零零零年三月十八日。
他轉過頭,看著婆婆。
「婆婆,」他說,聲音很輕,「這一條線,是誰畫的?」
婆婆沒有看那條線。
她看著他。
她把餅罐抱得更緊了,緊得鐵皮發出一聲很輕很輕的響。
過了很久,她才開口。
「豪豪,」她說,「你下次來,不用帶那部計數機。」
她拍了拍懷裡的餅罐。
「我給你看一樣東西。」
*
子豪走下樓梯。
一級,一級。
右手的手指劃著牆身,牆還是濕的,冷的。
走到二樓轉角,他停下來,看著陳伯那部單車。車身擦得很乾淨,一點鏽都沒有,只有車頭那個鈴,鏽得發紅。
他伸手,按了一下那個鈴。
鈴沒有響。
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然後繼續往下走。
走出福安樓的時候,雨已經停了。美景街上的水還沒有退,街燈照在積水上,一片一片地亮著。
他抬起右手,摸著眉骨上那道疤。
二零零零年三月十八日。
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日期。
查冊紀錄上,福安樓三樓後座從陳玉芬轉到卓宏發展有限公司,登記的日期,是二零零零年三月二十日。
兩天之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