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話 祠堂前的第二年
天還沒亮,容婉柔已經在祠堂裡擦香爐。
鍾家圍的祠堂建於乾隆年間,青磚牆,灰瓦頂,門樓上的木雕被三百年的香火熏成了深褐色,只有描金的地方還隱隱透著光。清晨五點,天井裡一片灰藍,魚塘那邊的蛙鳴一聲接一聲,偶爾有一尾魚躍出水面,啪的一聲,又沉下去。空氣裡還留著昨夜的檀香,冷了,像一層薄薄的灰鋪在鼻腔裡。
婉柔跪在神檯前的蒲團上,用一條白手帕仔細地擦銅香爐的邊沿。香灰積了一層,她擦得很慢,一圈,又一圈,手帕的一角已經變成灰黑色。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上有幾點淡褐色的舊疤,是這兩年點香燭時被燙出來的。第一年燙得多,第二年少了,她學會了先點蠟燭、後點香,手要從燭火的側面伸過去,不能從正上方。
這些規矩,沒有人教過她。孟賢在的時候,這些事都是婆婆做的。婆婆入了老人院之後,是孟賢做的。孟賢走了之後,村公所的人來問她:長孫媳婦,今年的春秋二祭,你主不主?
她說主。
那一年她三十二歲,嫁進鍾家圍八年,第一次踏上祠堂正中那塊只有長房才能踏的青石板。全村的男人站在天井兩側看著她,女人站在門樓外面。她的腿在深藍色大襟衫底下抖了一整場,可是她的背挺得很直,步子細碎而穩,是嫁進來那一年,婆婆一步一步教她走出來的。
今天是第二年。
五點半,天光從天井灑進來,照在神檯上一排排的木主牌上。最新的那一塊還很亮,漆沒有舊:鍾府孟賢公之神位。
婉柔把手帕疊起來,對摺,再對摺,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,握在手心。她抬頭看著那塊牌,低低地說了一句:「今年,也是我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點客家腔,是她外婆那邊的口音,嫁進來之後被婆婆說過好幾次,一直改不掉。
牌位沒有回答。魚塘那邊的蛙鳴停了一下,又響起來。
她站起來,腰間那一串祠堂鑰匙叮地響了一聲。
上午十點,全村的人都到齊了。
祠堂門口擺了兩張長桌,桌上放著三隻燒豬,豬皮烤得金紅油亮,在太陽底下滋滋地冒油,香氣飄得整條圍都聞得到。村公所的人在門樓兩側掛起了紅燈籠,銅鑼擺在天井一角,由七叔公的孫子負責敲。
婉柔換上了深藍色的大襟衫,黑色長褲,一雙黑布鞋。長髮挽成低髻,插著那支黑色木簪——守孝兩年,她沒有換過別的簪子。她站在神檯前,雙手捧著三炷香,香煙裊裊地升起來,在陽光裡變成一條條淡灰色的帶子。
「鳴鑼——」
銅鑼一響,回聲在青磚牆之間來回撞了三次,才慢慢散開。
她跪下,叩頭,一下,兩下,三下。額頭碰到蒲團的時候,她聞到蒲團裡那股陳舊的草蓆味,混著檀香和燒豬的油香,是這兩年她最熟悉的味道。
「上香——」
她起身,把三炷香插進香爐。手很穩。
然後是讀祭文。祭文由七叔公寫,每年都一樣,只改年份和最後幾句。婉柔站在神檯前,雙手捧著那張紅紙,一個字一個字地唸。她唸得不快,聲音不大,可是天井裡很靜,靜得每一個字都落在青磚地上。
唸到最後一段,她停了一下。
紅紙上最後幾句是今年新加的:「……孟賢公長孫媳容氏,守節二載,孝行可嘉。今族中公議,為延續長房香火,擬……」
後面的字,她沒有唸出來。
天井兩側,站著的男人開始交換眼色。七叔公拄著拐杖,站在最前面,咳了一聲。
「阿柔,」七叔公說,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祠堂都聽見,「唸完它。」
婉柔握著紅紙的手指收緊了一點。她把紅紙對摺,放在神檯上,然後從大襟衫的口袋裡拿出那條白手帕,把它疊成一個小方塊,再疊小一點。
「七叔公,」她說,眼簾低垂,沒有看他,「這幾句,我不知道是誰加的。」
「是族中公議。」七叔公說,「你守了兩年,全村都看在眼裡。可是長房不能無後。孟德是你老爺那邊的堂侄,去年喪偶,人老實,有兩個孩子,過繼一個給孟賢做孫,香火就接上了。祖嘗的賬由你管,你嫁過去,還是管。這是為你好,也是為鍾家好。」
天井裡一片沉默。有人點頭,有人低頭。站在人群後面的孟德,一個四十多歲、身形瘦小的男人,漲紅了臉,不停地用手擦額頭上的汗。
婉柔把手帕疊得更小了。她的指節開始發白。
她知道這一天會來。去年春祭之後,已經有人在村口的士多說閒話:長孫媳婦年紀輕輕,無兒無女,守得住幾年?祖嘗那幾塊地,每年收租幾十萬,一個外姓女人管著,總不是辦法。今年開年,七叔公來過她家兩次,每次都坐在門口的石凳上,說一些不相干的話,說到最後,總會提到孟德的兩個孩子。
她沒有答應,也沒有拒絕。她以為沉默可以拖一年。
她沒有想到,他們會把這件事寫進祭文,讓她在孟賢的神位前,親口唸出來。
「阿柔?」七叔公又叫了一聲。
她抬起頭,第一次沒有垂下眼簾。她看著神檯上那塊最新的木主牌,嘴唇動了一下——
「她不會唸。」
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祠堂門口傳進來。
所有人同時轉過頭。
門樓下站著一個男人。他很高,高得門樓那道低矮的門楣幾乎要碰到他的頭頂,他不得不微微彎下腰,才能站在門檻外面。他穿一件黑色高領毛衣、一件駝色長大衣,腳上一雙黑色短靴,在這個九月的上午熱得不合時宜,在滿祠堂穿著唐裝和汗衫的村民中間,格格不入得像一塊從別處搬來的石頭。
他的頭髮長及頸項,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髮髻。臉是一張輪廓鋒利的長臉,被太陽曬成淡褐色,眉毛很濃,眼窩很深。他站在門檻外,沒有踏進來,眼神沉默而專注地掃過天井裡的每一個人,最後停在神檯前那個穿深藍色大襟衫的女人身上。
婉柔一動不動地站著。她的呼吸輕得聽不見。
兩年了。
「孟持?」七叔公第一個反應過來,拐杖在青磚地上頓了一下,「你……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「今天早上。」孟持說。他的口音有點怪,每一個字都咬得太清楚,像一個很久沒有講中文的人,「下了飛機就來了。」
人群裡開始有人竊竊私語。婉柔聽見了一些零碎的句子:「……兩年都不回來……」「……喪禮都沒有來……」「……他阿哥出事那晚……」
孟持沒有理會那些聲音。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,點著。他沒有抽,只是夾在指間,讓它自己燒。一縷白煙從他指間升起,在門樓的陰影裡慢慢散開。
「七叔公,」他說,「祭文我在門口聽到了。」
「那你也應該明白——」
「我明白。」孟持打斷他,「長房不能無後。」
七叔公點點頭,鬆了一口氣似的:「你明白就好——」
「長房還有我。」孟持說。
天井裡再一次沉默下來。這一次的沉默和剛才不一樣,剛才是等待,這一次是震驚。
「我是孟賢的親弟弟。」孟持把那根煙換到左手,右手的指節上有幾道新舊交錯的擦傷,「長房的香火,輪不到堂侄來接。祖嘗的賬,由大嫂管,她管了兩年,一分錢都沒有少過,我在外國都看得到每一年的賬目。她不用嫁任何人。」
「你——你兩年都不回來,現在一回來就——」
「所以我回來了。」孟持說,「我留下來,接手家裡的魚塘和地。族中還有什麼公議,找我議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眼神重新落在婉柔身上。
「大嫂的事,」他說,「由大嫂自己決定。」
婉柔握著那個已經疊得不能再小的手帕方塊,站在神檯前。她感覺到全村人的目光從孟持身上轉到她身上,像一陣熱風從天井吹進來。她沒有抬頭,沒有說話,只是站著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只有一下。
七叔公看著孟持,又看看婉柔,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,用拐杖敲了一下地:「祭禮繼續!鳴鑼!」
銅鑼又響了。回聲在青磚牆之間撞來撞去。
婉柔把那張紅紙收進神檯的抽屜裡,沒有唸完。她重新拿起三炷香,點著,插進香爐。孟持一直站在門檻外面,指間那根煙燒到了盡頭,他才把煙蒂扔在門外的沙地上,用靴底踩熄。
整個祭禮,他都沒有踏進祠堂一步。
祭禮之後是盆菜宴。
祠堂前的空地上擺了二十圍盆菜,木盆裡層層疊疊地鋪著蘿蔔、枝竹、豬皮、雞、魚、燒腩,最上面是大蝦和冬菇,醬汁在太陽底下閃著油光。燒豬被斬開,一塊塊分到每張桌上,豬皮脆得咬下去會發出啪的一聲。
村民圍坐著吃,聲音越來越大,話題繞來繞去,總繞回同一個人身上。
「……他阿哥出事那晚,他在哪裡?」
「聽說第二天一早就上了飛機。」
「喪禮都不回來,現在回來爭家產?」
「爭什麼家產?他剛才說要留下來做魚塘,魚塘一年賺幾多錢?」
「那他回來做什麼?」
有人往婉柔那邊看了一眼,又轉過頭去,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什麼,同桌的人都笑了。
婉柔坐在主家席,面前一碗飯,一口都沒有動。她聽得見那些話,聽得清清楚楚,這兩年來她學會了一件事:在圍村裡,所有的閒話都是說給你聽的,只是說的人不看你。
孟持沒有入席。他站在祠堂旁邊那棵老榕樹下,背靠著樹幹,又點了一根煙,還是不抽。有幾個年輕人走過去跟他打招呼,他點點頭,說了幾句,年輕人就走了。七叔公的孫子端了一碗盆菜過去,他接過,放在樹根旁的石凳上,也沒有吃。
婉柔隔著二十圍盆菜看著他。他的側臉對著她,後頸露在高領毛衣上面,那裡有一個小小的黑色圖案,太遠了,她看不清是什麼。
她記得他出國前的樣子。那時他二十九歲,頭髮剪得很短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,每天清早在魚塘邊撒飼料,傍晚騎電單車去元朗市區,深夜才回來。他很少說話,每次來他們家吃飯,都坐在最靠門口的位子,吃完就走。孟賢常常搭著他的肩膀說:我這個弟弟,悶,悶得像塘底的泥。
她那時候不太敢看他。圍村的規矩,嫂嫂不直視小叔。她就一直低著眼簾,只看見他的手:很大,指節粗,常常沾著魚塘的泥。
兩年了,他的手變了。指節上多了傷,拿煙的姿勢也不一樣了。
她低下頭,用筷子夾了一塊蘿蔔,放進嘴裡。蘿蔔吸飽了醬汁,很鹹,很燙,她嚼了很久,才嚥下去。
「阿嫂。」
孟德端著一杯茶走過來,站在主家席旁邊,腰彎得很低。他四十多歲,瘦小,一件灰色的恤衫洗得領口起了毛,額頭的汗還沒有乾。他的兩個孩子坐在遠處一張桌,一個七歲,一個五歲,正在搶同一隻雞髀。
「今天早上的事,」他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不是我的意思。七叔公來問我,我不敢說不好。」
婉柔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孟德的眼神躲躲閃閃,一會兒看她,一會兒看地,手裡那杯茶晃得快要溢出來。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「阿嫂,你不要怪我。我家裡兩個孩子,沒有了媽媽,我一個人……」
「我沒有怪你。」婉柔低頭笑了一下,嘴角只動了一下,「孩子的功課,有不明白的,叫他們放學來祖屋找我。我教。」
孟德愣了一下,連聲說好,好,把那杯茶放在她面前,退回去了。婉柔看著那杯茶,茶面上浮著一片茶葉,慢慢地打著轉。
她想起孟賢。
孟賢不會像孟德這樣說話。孟賢說話的時候,總喜歡搭著別人的肩膀,笑眯眯地,圓圓的臉擠出兩條細細的眼縫,好像每一句話都是笑話。他三七分的頭髮抹了髮油,一整天都不亂;淺藍色的恤衫、灰色的西褲,腰間一條黑皮帶,掛著村公所那一大串鑰匙,走起路來叮叮噹噹。全村的人都喜歡他,因為他從來不跟人爭,別人說什麼,他都笑著點頭。
只有婉柔知道,他笑著點頭的時候,往往是不同意。
出事那天晚上,她問他,這麼晚了還要去村公所開什麼會。他笑著點頭,說:「是啊,很晚了。」然後搭了一下她的肩膀,出門了。
她那時候沒有多想。她以為他是同意她,說很晚了。
現在想起來,他只是在點頭。
下午四點,賓客散盡。
村公所的人收拾好長桌和木盆,燒豬的骨頭裝進黑色膠袋,堆在祠堂門口。天井裡剩下滿地的紅紙屑和香灰,一陣風吹過,紙屑沙沙地滾到牆角。魚塘那邊,太陽開始西斜,水面映著灰白的天,偶爾一隻白鷺掠過,翅膀擦過水面,留下一圈一圈的漣漪。
婉柔一個人在祠堂裡收拾。她把香爐裡燒剩的香腳拔出來,一根一根地放進鐵罐,再用手帕把香爐邊沿的灰擦乾淨。這是她每次祭祖之後都會做的事,做完了,一年才算過完。
她聽見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重,靴底踩在門口的沙地上,沙沙地響,然後停在門檻外面。
婉柔沒有回頭。她繼續擦香爐,一圈,又一圈。
「大嫂。」
她的手停了。
那兩個字,他從前也叫過。從前他叫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不情願,每次叫完都會把目光移開。現在他叫的時候,聲音還是很低,可是他沒有移開目光——她背對著他,但她知道。
她轉過身,眼簾低垂,看著他的靴尖。黑色的,沾了一點沙。
「多謝你。」她說,「今天的事。」
「不用謝。」孟持說,「我不是為你。」
她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,很快又垂下。
「我是為他。」孟持說,目光越過她的肩膀,落在神檯上那塊最新的木主牌上,「他不會想你嫁孟德。」
婉柔沒有說話。她把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,握在手裡。
孟持站在門檻外面,沒有進來。祠堂的門很低,他要微微彎腰,才能讓她看見他的臉。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輪廓鑲了一道金邊,臉卻埋在陰影裡,看不清表情。
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。
是一個小小的透明膠袋,封口處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標籤,標籤上印著警察的徽號,手寫的字已經褪色了。膠袋裡裝著一隻戒指。
「警察把他身上的東西寄了給我。」孟持說,「他的緊急聯絡人,填的是我。」
婉柔怔住了。
她不知道這件事。孟賢出事那天,警察來家裡通知她,她跟著去了醫院,去了殮房,簽了一疊又一疊的文件。她記得他們交回來一個紙袋,裡面有他的銀包、手機、村公所的鑰匙,和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金婚戒。那枚金婚戒,現在穿在一條紅繩上,掛在她睡房的床頭。
她從來沒有問過,還有沒有別的東西。
「這個袋,」孟持說,「是另一個袋。他們說,是在他恤衫的內袋裡找到的,縫在夾層裡面,第一次點收的時候漏了,後來才寄出來。寄到挪威的時候,已經是他出殯之後三個月。」
他把膠袋遞過來,手臂伸過門檻,身體卻沒有踏進來。
婉柔看著那隻手。指節上的傷,有新有舊,最新的一道還是粉紅色的。她伸出手,接過膠袋,指尖碰到他的指尖,他的手很冷,冷得不像九月。
她低頭看著膠袋裡那隻戒指。
那是一隻女裝的戒指,白金的,很細,戒面上鑲著一顆小小的藍色寶石,四周圍著一圈碎鑽。做工很精細,款式很新,是那種在尖沙咀的珠寶店櫥窗裡才會看見的東西。
不是她的。
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,是孟賢在她嫁進來那一年買給她的婚戒,一隻很普通的金戒指,戒圈上刻著兩個字:柔、賢。那是他在元朗舊墟的金舖訂的,老師傅刻字的時候把「柔」字的最後一筆刻歪了,孟賢說不要緊,歪的才是獨一無二。
這一隻,不是那一隻。
「這一隻,」孟持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「不是他買給你的那一隻。」
婉柔握著那個膠袋,一動不動地站著。祠堂裡很靜,靜得她聽得見香爐裡最後一截香灰塌下來的聲音,很輕,沙的一聲。
她的呼吸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。
門檻外,孟持又拿出一根煙,點著了,還是沒有抽。煙在夕陽裡慢慢地升起來,飄過門檻,飄進祠堂,和神檯前殘留的檀香混在一起。
「我本來不想拿回來。」他說,「在挪威放了兩年,放在船艙的抽屜裡。每次出海都想,不如丟進海裡算了。」
「為什麼沒有丟?」婉柔問。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問自己。
孟持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那根煙燒掉了一半,煙灰長長地垂著,在風裡輕輕抖動。
「因為你有權知道。」他說。
他把煙蒂扔在沙地上,用靴底踩熄,轉身走了。靴底踩在沙地上沙沙地響,一步一步地走遠,走向魚塘的方向。
婉柔站在祠堂裡,手裡握著那個膠袋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,那隻刻歪了一筆的金戒指還在無名指上,在最後一線夕陽裡,泛著暗啞的光。
她把膠袋翻過來,看著那張發黃的警察標籤。上面的字已經褪得很淡了,可是還看得出來。物品:女裝戒指一枚。發現位置:死者恤衫內袋夾層。發現時間:——
時間那一欄,寫的是一個鐘點。
晚上十一時四十分。
婉柔盯著那個鐘點,看了很久很久。
孟賢是在凌晨一點多被人發現浮在魚塘裡的。警察的報告說,死亡時間估計在午夜前後。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,睡前孟賢說他要去村公所開會,會很晚才回來。
那麼,在他死之前一個多小時,是誰,在什麼地方,把這隻戒指放進了他的衣袋?
還是說——警察的標籤寫錯了?
她把膠袋握在手心,抬起頭,望著祠堂門外。魚塘邊,那個穿駝色長大衣的高大身影站在水邊,一動不動,背對著她。天色暗下來了,水面從灰白變成鉛灰,蛙鳴又一聲一聲地響起來。
他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,很久。
就像兩年前那個晚上,本來應該有一個人,站在同一個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