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話 兩隻戒指
祖屋的神檯在二樓,靠著朝南那面青磚牆。
夜裡十一點,整條圍都睡了,只有魚塘那邊的蛙鳴還一聲接一聲,此起彼落,像有很多人在水邊低聲說話。婉柔沒有開大燈,只點了神檯上那盞長明燈。燈是舊式的玻璃油燈,火苗很小,黃黃的一點,照得神檯上的木主牌泛著一層暗紅的光。檀香剛點上,煙從香爐裡升起來,細細的一條,升到橫樑下面,就散了。
她跪在神檯前的蒲團上,面前放著一條白手帕。
手帕攤開,平平地鋪在神檯的邊沿。她把左手無名指上那隻金戒指脫下來。戒指戴了十年,脫的時候卡在指節上,她輕輕轉了幾下,才轉出來,指根留下一圈比別處更白的皮膚,像一道褪不掉的印。
她把金戒指放在手帕的左邊。
然後她打開那個透明膠袋,把裡面那隻白金戒指倒出來,放在手帕的右邊。
兩隻戒指,並排躺在白手帕上,中間隔著一指寬。
長明燈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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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戒指很舊了。
戒圈是圓的,素面,沒有花紋,金色因為十年的摩擦變得有點啞,邊緣磨得很滑。內圈刻著兩個字,柔、賢,是元朗舊墟那間金舖的老師傅刻的,「柔」字最後一筆刻歪了,往下多拖了一點,像一滴沒有滴下來的水。
白金戒指很新。
戒圈細,細得像一條銀線,戒面上那顆藍寶石只有米粒大,四周圍著一圈碎鑽,在油燈的光下,每一粒碎鑽都亮出一點很小的白光,亮得刺眼。婉柔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拿起來,湊近燈火,轉過來看內圈。
內圈也刻了字。不是中文,是兩個很小的英文字母,和一個日期。
字母她不認得是什麼意思。日期她認得:九月二十一日。
不是她的生日。她的生日在二月。不是她和孟賢的結婚紀念日,那一天在十一月。也不是孟賢的忌日。孟賢走在九月二十日的深夜,跟這個日子,只差了一天。
她把那隻白金戒指放在自己左手的無名指指尖上,輕輕往下推。
推不下去。
戒圈卡在她的指節上,停住了。她的手指比戒圈粗了一圈。她又試了尾指,尾指也卡在指節。
這隻戒指,是給一隻比她更細的手。
她把戒指拿下來,放回手帕上。手指上被戒圈壓出一道淡淡的紅痕,一下子就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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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跪在那裡,一直跪到長明燈的油燒掉了一半。
蛙鳴一陣一陣,有時候很密,密得像下雨;有時候忽然全停了,整條圍靜得只聽見檀香燒下去的聲音,極細極細,沙沙的。她的膝蓋被蒲團硌得發麻,可是她沒有起身。
她想起嫁進來的那一年。
那一年她二十四歲,從上水的外婆家嫁到元朗。婚禮在祠堂擺酒,擺了三十圍,孟賢穿一套深藍色的西裝,頭髮抹了髮油,梳成整整齊齊的三七分,一整晚都在笑,笑得眼睛擠成一條縫。他搭著每一個敬酒的人的肩膀,說多謝多謝,說以後多多照應。
那天晚上,他在這個神檯前面,把金戒指套上她的手指。
他說:「刻歪了,老師傅說要重刻,我說不用。歪的才是獨一無二。」
她那時候低著頭,眼簾垂下來,看著他的手。他的右手尾指留著長指甲,是他說用來挖耳朵的,她一直覺得有點不衛生,可是她從來沒有說過。他的左手無名指上,是一隻跟她一模一樣的金戒指,只是大一圈。
那一晚她很害怕。她不認識這個人。她只見過他四次,兩次是媒人帶著來,一次是過大禮,一次是試婚紗。可是他對她很好,好得全村人都說她好命。十年來,他從來沒有大聲跟她說過一句話。
十年來,她從來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。
她低頭看著白手帕上那兩隻戒指。一隻舊,一隻新。一隻刻歪了一筆,一隻刻著她看不懂的字。
她把手帕的四個角摺起來,把兩隻戒指包在裡面,摺成一個小方塊,再摺小一點。
她的指節發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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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的時候,她才站起來。
膝蓋僵得差點跪回去,她扶著神檯的邊沿,站了很久,才站穩。窗外,魚塘上浮著一層白色的晨霧,霧裡有一個人影,蹲在塘邊,在撒飼料。
她不用看清楚,也知道是誰。
那人蹲著的時候,背也挺得很直。駝色的長大衣脫下了,只穿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,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髮髻。他一把一把地撒飼料,飼料落進水裡,水面就翻起一片細碎的浪,那是魚在搶食。
他撒完了,站起來,轉過身,往祖屋這邊看了一眼。
婉柔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,退進窗簾的影子裡。
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她。
他看了一會兒,就轉身走了,走向塘寮的方向。晨霧把他的背影吞進去,一點一點,最後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,然後連輪廓也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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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中午,她搭了一程巴士出尖沙咀。
她很少出市區。嫁進來十年,去得最遠的地方是元朗大馬路的街市。巴士在屯門公路上開了一個多鐘頭,窗外的海由灰變藍,由藍變成一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亮。車廂裡的冷氣很冷,吹得她的手臂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,她把素白上衣的袖口往下拉了拉,把那個手帕小方塊握在掌心,一路上都沒有鬆開。
白金戒指的內圈,除了兩個字母和一個日期,還壓著一個很小的印記,是一間珠寶店的店號。她在街上問了三個人,才找到那間店。店在一條橫街的轉角,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保安,玻璃櫥窗裡的戒指一排排躺在深藍色的絨布上,燈光打下來,每一顆石頭都亮得像在發熱。
店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,指甲塗成淡粉色。她接過戒指,用一個小小的放大鏡看了很久,然後在電腦上查。
「這一隻是訂造的。」女孩說,「兩年前的八月落單,九月二十日下午取貨。」
「是誰取的?」
女孩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快,很有禮貌,卻在她的舊布鞋和素白上衣上停了半秒。
「是一位鍾先生。」女孩說,「付現金的。」
「尺寸呢?」婉柔問,「他有沒有說,是給誰的?」
「客人的私隱,我們不方便透露。」女孩把戒指放回膠袋,推回給她,笑了一下,「不過,這個尺寸很細。一般來說,是很瘦的女士才戴得下。」
婉柔接過膠袋,說了一聲多謝,轉身走出店門。
外面的太陽很猛,猛得她睜不開眼睛。她站在店門口,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那一圈比別處更白的皮膚,看了很久。
九月二十日下午。他取了這隻戒指,搭車回到圍村,吃了她煮的晚飯,笑著點頭說很晚了,搭了一下她的肩膀,出門去開會。
他吃飯的時候,這隻戒指就縫在他恤衫的內袋裡,貼著他的胸口。
她一點都沒有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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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兩個星期,孟持一直在避開她。
他接手了家裡的六口魚塘。每天清早五點就起來撒飼料,中午去元朗市區見魚販,下午在塘寮裡修抽水機。他去村公所開了三次會,每一次,婉柔都聽說他在會上說話很少,但說出來的每一句都讓七叔公的臉色難看一點。
他把祖嘗那幾塊地的租約全部拿出來重新看了一遍,發現有兩塊地的租金十年沒有調過,租客是七叔公的外甥。
他把魚塘的賬目換成了電腦記錄,每個月打印一份,放在村公所的信箱裡,任何人都可以看。
他做了很多事。可是他一次都沒有來過她家。
有事要交代,他叫孟德的兩個孩子來傳話。七歲的那個叫阿俊,五歲的那個叫阿婷,兩個孩子每天放學都來祖屋做功課,做完了,就站在門口,一個一個字地背孟持叫他們背的話。
「阿持叔說,」阿俊背得很認真,「下個月初一,祠堂的屋頂要修,瓦匠已經找好了,錢從祖嘗出,賬單他會放在村公所。」
「阿持叔說,」阿婷搶著說,「嬸嬸不要自己去爬梯。」
婉柔摸了摸阿婷的頭,低頭笑了一下,嘴角只動了一下。
「你們阿持叔,」她說,「為什麼不自己來說?」
兩個孩子對望了一眼。
「阿持叔說,」阿俊想了很久,才說,「他不可以進嬸嬸的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說這是規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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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次,她在村口的雜貨店碰見他。
那天下午很熱,九月的太陽把圍村的青磚牆曬得發燙,魚塘的水面蒸起一層腥味。雜貨店門口擺著一部舊冰櫃,冰櫃的門上貼滿了汽水的貼紙,馬達嗡嗡地響。婉柔去買一包鹽,走到門口,就看見他站在冰櫃旁邊,手裡拿著一枝礦泉水。
他看見她,愣了一下。
他比雜貨店的門框高了半個頭,站在門口,要微微低頭,才不會撞到門楣上掛著的那一串膠袋。他的右手指節上,那幾道擦傷已經結了痂,有一道新的,是修抽水機時被鐵片割的,貼著一塊膠布。
她站在門外,他站在門內。
她垂下眼簾,看著他的靴尖。黑色的,沾滿了魚塘的泥。
「大嫂。」他說。
「阿持。」
兩個人就這樣站著。雜貨店老闆娘群姐在櫃台後面,手裡拿著一把葵扇,扇著扇著,就停了。
孟持把礦泉水放在櫃台上,放下一張二十元紙幣,沒有等找錢,就從她身邊走了出去。他走過的時候,身體側著,刻意離她一臂的距離,靴底踩在門口的沙地上,沙沙地響,一步一步地走遠。
婉柔站在雜貨店門口,手心裡攥著那條白手帕。
群姐在櫃台後面嘆了一口氣。
「阿柔,」她說,「你們叔嫂兩個,這個樣子,只會讓人說得更難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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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說得確實很難聽。
她聽得見。在圍村裡,所有的閒話都是說給你聽的,只是說的人不看你。
她去祠堂上香,聽見天井裡兩個阿婆在說:阿持一回來就替她擋掉孟德,擋得那麼快,那麼狠,你說他圖什麼?
她去魚塘邊晾衫,聽見隔壁屋的阿嬸在跟人說:兩年都不回來,喪禮都不回來,現在回來就守在她屋外面,叫人家的孩子傳話,傳什麼話,要傳兩個星期?
她去村公所交祖嘗的收據,聽見兩個年輕人在門口抽煙:你知不知道,孟賢出事那晚,阿持本來應該在。有人看見他們兩兄弟在塘邊吵,吵得很大聲。第二天一早,阿持就上了飛機。
婉柔站在村公所的門口,手裡拿著那一疊收據。
那兩個年輕人看見她,把煙扔在地上,踩熄,走了。
她站在那裡,把手帕從口袋裡拿出來,疊成一個小方塊,再疊小一點,疊到不能再小,指節白得像祠堂門口那兩條石柱。
那天晚上,她去找九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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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婆住在最靠魚塘那一間屋,是全圍最舊的一間,泥磚牆,瓦頂塌了一角,用一塊鐵皮蓋住。九婆八十七歲,眼睛看不清了,耳朵卻還很靈,每晚坐在門口的竹椅上,搖著一把破葵扇,聽魚塘的聲音。
婉柔提了一袋橙,站在她門口。
屋裡點著一盞煤油燈,燈光昏黃,照著神檯上一尊觀音,觀音的臉被燈油熏得發黑。空氣裡有一股很濃的藥油味,混著魚塘的腥,和舊木頭的霉。
「九婆。」
「阿柔。」九婆沒有回頭,葵扇搖了一下,「你拿了橙來。我聞得到。」
婉柔把橙放在門邊的矮凳上,在九婆腳邊的一張小木凳坐下。她的腰背挺得很直,雙手放在膝上,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,握在掌心。
「九婆,」她說,聲音溫軟,帶著一點客家腔,「我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「問阿持的事。」
婉柔沒有說話。
九婆的葵扇停了。她轉過頭,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對著婉柔的方向,又好像對著婉柔身後很遠的地方。
「這兩個星期,全圍的人都在問我。」九婆說,「我一個都沒有答。」
「那你會答我嗎?」
九婆沉默了很久。魚塘那邊,一尾魚躍出水面,啪的一聲,又沉下去。蛙鳴停了一下,又響起來。
「那晚,」九婆說,「我坐在這裡。跟今晚一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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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十一點左右,」九婆說,「我聽見塘寮那邊有人說話。兩個人。一開始說得很小聲,我聽不清。後來越說越大聲。」
「是誰?」
「阿賢和阿持。」九婆說,「兩兄弟的聲音,我聽了三十年,不會認錯。」
婉柔的手指收緊了。
「他們說什麼?」
「很多。」九婆搖起葵扇,一下,一下,「阿持說,你不能這樣對她。阿賢笑,說,我怎樣對她了?我對她很好,全村都知道我對她很好。阿持說,你知道我說什麼。阿賢還是笑,說,你管好你自己。」
婉柔一動不動地坐著。
「後來,」九婆說,「阿持的聲音就大起來了。他很少那樣大聲。他說——」
九婆停了一下。她好像在想要怎樣說,又好像在想要不要說。
「他說:你今晚不告訴她,我就告訴她。」
婉柔的呼吸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見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就沒有聲音了。」九婆說,「很靜。靜了很久。我以為他們走了,就進屋睡了。第二天一早,就聽見有人喊,阿賢出事了。」
「那是幾點?」
「什麼?」
「他們吵架,最後一句,是什麼時候?」
九婆想了想。
「我屋裡那個鐘,」她說,「每個鐘頭會打一次。它打了十一下之後,我才聽見他們開始吵。吵了大概半個鐘頭。」她搖著葵扇,慢慢地說,「最後那一句,應該是十一點半過後一點。」
十一點半過後一點。
警察標籤上寫的時間,是晚上十一時四十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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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當年,」婉柔的聲音很輕,「有沒有跟警察說?」
九婆的葵扇又停了。
「七叔公來過。」她說,「出事那天早上,警察還沒有來,七叔公就來了。他坐在你現在坐的那張凳上,跟我說,九婆,阿賢是自己喝醉了掉下塘的,這是意外。阿持已經上了飛機,追也追不回來。鍾家死了一個長孫,不能再讓另一個揹一個罪名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我那時候想,他說得對。」九婆說,「兩兄弟吵架,吵完了,一個走了,一個喝醉了掉下去。這不算什麼。說出來,只會讓鍾家更難看。」
「那你現在為什麼告訴我?」
九婆把葵扇放在膝上,伸出一隻枯瘦的手,在空中摸索了一下,摸到了婉柔的手。她的手很涼,皮膚薄得像一張紙,底下的骨頭一節一節地凸起來。
「因為那天晚上,」九婆說,「阿持說的『她』,我一直以為是你。」
她握著婉柔的手,握得很緊。
「兩年了,我每天坐在這裡想。」她說,「我想,如果那個『她』是你,那麼這兩年,你應該早就知道了一些什麼。可是你什麼都沒有問過。你一次都沒有來問過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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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柔從九婆的屋裡出來,已經是十二點。
月亮很淡,被一層薄雲遮住了一半。魚塘的水面是鉛灰色的,泛著一層很薄的光,像一塊沒有擦乾淨的鏡子。蛙鳴很密,一聲接一聲,從四面八方湧過來,把她整個人包在裡面。
她沒有回祖屋。她沿著塘基一直走,走向塘寮。
塘寮是一間鐵皮搭的小屋,蓋在魚塘中間那條塘基的盡頭,平時用來放飼料和抽水機。孟持回來之後,就住在這裡。她聽阿俊說,阿持叔晚上不回老屋,睡在塘寮的帆布床上。
塘寮的窗口亮著一盞燈。
她走到離塘寮十步遠的地方,停住了。
塘寮門外,站著一個人。他背對著她,面向魚塘,駝色的長大衣披在肩上,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小髮髻,後頸露在高領毛衣上面。月光落在他後頸上,照出那個小小的黑色圖案。
這一次,她看清楚了。
是一個指南針。
他手裡夾著一根煙,沒有抽,讓它自己燒。煙頭的紅點在黑暗裡一明一滅,煙灰長長地垂著,在風裡輕輕抖動。
她站在那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沒有回頭。可是她知道他知道她在這裡,就像十四天前在祠堂,她背對著他,也知道他沒有移開目光。
「那晚,」她說,聲音很輕,輕得幾乎被蛙鳴蓋過去,「你在這裡。」
他沒有動。
「九婆聽見你們吵架。」她說,「十一點到十一點半。你跟他說,你今晚不告訴她,我就告訴她。」
煙灰斷了,落在他的靴尖上。
「告訴誰?」她問,「告訴她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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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持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。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他的臉埋在陰影裡,只看得見輪廓,鋒利的長臉,高鼻,薄而緊的嘴唇。他看著她,眼神沉默而專注,像在判斷她是否可信。
她第一次沒有垂下眼簾。她看著他的眼睛。
「你不要問。」他說。
「我要問。」
「大嫂——」
「不要叫我大嫂。」
她說出這句話,自己也愣住了。她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聲音說過話。這把聲音不溫軟,不低柔,沒有客家腔,像一把從鞘裡抽出來的刀。
孟持看著她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很短,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。
然後他把手上那根煙,按熄在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沒有聲音。只有一縷很細的白煙,從他的指縫裡冒出來,散在夜風裡。他的手掌握緊了,指節發白,下顎的肌肉繃出一條線。
婉柔一動不動地站著。她的呼吸輕得聽不見。
她看著他握緊的那隻手,看著那縷白煙,看著他掌心裡那一個她看不見、卻聞得到的焦痕。一股很淡的皮肉燒焦的味道,混在魚塘的腥和蛙鳴裡,飄過來。
「你做什麼?」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孟持沒有回答。他把手放下,垂在身側,拳頭還握著。
「那晚的事,」他說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每一個字都咬得太清楚,像一個很久沒有講中文的人,「我答應過他,不告訴你。」
「他已經死了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說。」
他轉身,走進塘寮,把門關上。鐵皮門撞在門框上,哐的一聲,回聲在塘面上盪了很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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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柔在塘基上站了很久。
窗口的燈熄了。蛙鳴也停了一陣,整片魚塘靜得像一個人屏住了呼吸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黑布鞋。塘基上的草沾了夜露,把鞋面打濕了一片,濕透的布貼著她的腳背,冰涼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兩年前,孟賢出事的第二天早上,她被門外的喊聲吵醒,披著衣服跑下樓。她在門口換鞋的時候,發現她那雙黑布鞋是濕的。整雙都濕透了,鞋底沾著塘基上的泥,鞋面上黏著幾片草葉。
她那時候想,大概是前一晚放在門外,被露水打濕了。
她那時候什麼都沒有想。她穿上那雙濕鞋,跑向魚塘,跑向那一群圍在塘邊的人,跑向那個浮在水面上、穿著淺藍色恤衫的圓圓的背影。
她一直都沒有再想起那雙鞋。
婉柔站在塘基上,夜露一點一點地滲進她的鞋底。她把手帕從口袋裡拿出來,打開。那兩隻戒指還包在裡面,一隻金,一隻白金,在月光下並排躺著,中間隔著一指寬。
她把白金戒指拿起來,轉過來看內圈。
九月二十一日。
孟賢沒有活到那一天。他死在前一晚,死在十一點半過後,死在孟持說完那一句話之後。那一晚,這隻戒指還在他恤衫的內袋裡,縫在夾層中間,等著第二天送出去。
送給一隻比她更細的手。
她把戒指包回手帕裡,摺好,握在掌心。露水已經濕透了她的鞋底,冰涼一直爬到腳踝。
兩年來,每一個人問起,她都說同一句話:那一晚,她睡得很早。
她一直這樣以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