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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死因待判》 湯不語

第二話 一整面牆

第 2 話 · 免費

沙田那間兩房單位的客廳,晚上只開一盞閱讀燈。

燈是黃永康買的,宜家家居最便宜的那一款,白色的燈罩,彎彎的燈臂,夾在沙發旁邊的一個書架上。他說看報紙用,其實他從來不看報紙,只是躺在沙發上看手機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,手機掉在臉上,他驚醒,罵一句,又睡著。

現在燈臂被拉到最長,扭向客廳的另一邊,照著一整面牆。

牆上貼滿了紙。

三十六張值班表,一個月一張,從二〇二二年三月到二〇二五年二月,用藍色的紙膠帶貼成六行六列,每一張都用紅筆在角落寫著月份。值班表的旁邊,貼著一疊一疊的訊息紀錄,每一段訊息都剪成一小條,按日期和時間貼在對應的那一天旁邊,像一格一格的注腳。牆的正中間,是一張放大了的A3紙,上面畫著一條長長的時間線,從二〇二五年二月十七日早上八點,一直畫到二月十八日晚上十一點二十六分。

時間線上每一個點,都用不同顏色的筆寫著一行字。

「17日 08:00,被召回頂更。」

「17日 22:14,訊息:老婆,我下班了,買了燒賣。」

「18日 06:00,出門。碰門框一次。」

「18日 22:31,火警發生。」

「18日 22:41,語音訊息,十三秒。」

「18日 23:02,第一次退出。」

「18日 23:11,第二次進入。」

「18日 23:26,其他人退出。他沒有。」

23:02和23:11之間,她用紅筆畫了一個長方形,長方形裡面是空的。長方形的旁邊,用一個黑色的萬字夾夾著一張摺成四摺的小紙條,紙條打開了,攤平,上面是一行寫得很用力的字:「問他們第二次進去是誰下的令。」

鄭美詩坐在客廳的地板上,背靠著沙發,抬頭看著那面牆。

凌晨一點半。樂瑤在房間裡睡著了,房門開著一條縫,她聽得見女兒翻身時床板吱的一聲。窗外是城門河,河對岸的屋苑還有幾扇窗亮著燈,燈光在黑色的河面上拉成一條一條的長線。冷氣機沒有開,窗開著,河風吹進來,帶著一股水草和泥的氣味。

她的頭髮放下來了,那個黑色的膠夾夾在她的T恤領口上。她穿著超市的藍色制服T恤,下班以後沒有換,胸口那個綠色的購物籃圖案被洗得有點褪色。

門口的鞋櫃旁邊掛著一件灰藍色的外套,是丈夫的消防便服。她一直沒有收起來,也沒有洗。外套上有一股煙燻味,很淡,洗過很多次都洗不掉的那種,是一個人在火場裡進出了十五年,滲進纖維裡的味道。每天晚上她回家,打開門,第一口吸進去的就是那股味道。

她把右手無名指上的兩枚婚戒轉了一圈。

研訊已經開了四天。四天裡,她問了三十一個問題。被關子衡以「與本案無關」擋回去的,有十九個。被程裁判官要求「留待稍後的證人」的,有八個。真正得到答案的,只有四個。

四個答案都是她早就知道的。

她拿起膝蓋上的收據簿,翻到最新一頁。她每天晚上都會把當天的問題抄一遍,被擋回去的用紅筆打一個交叉,留待稍後的用藍筆畫一個圈,得到答案的用黑筆打一個勾。四天下來,那幾頁紙滿是紅色的交叉,像一張被老師改得一塌糊塗的默書。

她用原子筆在最下面寫了一行字:「明天,換一個方法問。」寫完,她用力劃了兩下底線,原子筆在紙上刮出一陣刺耳的刮擦聲,紙被劃破了一道口。

超市經理教過她:排在他後面,他去哪裡,你就跟到哪裡。可是經理沒有教過她,如果前面那個人永遠不去收銀台,該怎麼辦。

第二天的證人是消防處負責人手編配的一位助理處長。她問他,一個隊目在連續當值超過十五個小時、前一天只睡了不到七個小時的情況下,是否仍然可以帶隊進入火場。助理處長說,消防處的更份安排符合所有內部指引。她問,是哪一份內部指引。關子衡站起來,筆尾在桌面上輕輕一敲,嗒。

「法官閣下,內部指引的具體內容屬於部門的行政事宜,與黃隊目在火場中的死因並無直接關係。恕我直言,黃太太的問題似乎是要對消防處的人手政策進行一次全面的審查,這超出了本研訊的範圍。」

程裁判官說:「黃太太,請把你的問題集中在與死者死亡情況直接相關的事實上。」

她說:「我丈夫太累了。這不是直接相關嗎?」

法庭裡安靜了一下。陪審團那個頭髮全白的老婆婆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。

關子衡的手掌向下,輕輕地往下按了一下,像在按平一塊皺了的桌布。

「法官閣下,」他說,聲音清冷優雅,每一個字都很精確,「本方完全理解黃太太的感受。但『太累』是一個主觀的判斷。本研訊沒有任何醫學證據顯示,黃隊目在事發當晚的體能或判斷力受到疲勞影響。」

「因為他死了,」她說,臉漲紅了,聲音反而更清楚,每一個字都像超市的擴音器一樣打在人的耳朵上,「死了的人,你們怎樣驗他累不累?」

程裁判官敲了一下桌子,說休庭十五分鐘。

休庭的時候,她走到走廊盡頭的飲水機前面,裝了一杯水,沒有喝,拿在手上。飲水機的壓縮機在響,水在膠杯裡微微地晃。

「黃太太。」

她轉過身。關子衡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。他已經脫下了假髮,銀白色的短髮梳得很整齊,絲質的黑袍還穿在身上,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泛著一點光澤。他比她高出一個頭,站在那裡,像一支插在地上的黑色的筆。那支象牙色的自來水筆握在他的左手裡,尾指上那枚刻著徽章的戒指碰著筆身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

「關大律師。」她說。

「剛才在庭上,我的語氣若令你不快,我向你致歉。」他說,聲音清冷,每一個字都很清楚,「這是我的工作。」

「我知道是你的工作。」她說,「你一天的費用夠我做一年。」

關子衡的嘴角動了一下,是一個很淺的笑,淺得看不見牙齒。他右眼角那顆淺褐色的痣跟著動了一下。

「黃太太,」他說,「容我說一句,不是以消防處代表的身份。死因研訊的目的,是找出一個人怎樣死去,不是找出誰應該負責。如果你期望在這裡找到一個可以怪責的人,你會很失望。」

「我沒有期望找一個人來怪。」她說,雙腳分開,與肩同寬,站得很穩,「我只想知道他死之前九分鐘發生了什麼事。你們五個律師,二十幾個文件夾,全部都知道。只有我不知道。」

關子衡看著她,眼皮半垂著,看了大概兩秒。

「那九分鐘,」他說,「會有人告訴你的。」

他向她點了點頭,轉身走回法庭。黑袍的下擺在他身後輕輕地擺動,像一片慢慢落下來的影子。

她站在飲水機前面,把那杯水一口喝完了。水是冰的,冰得她的牙齒發痛。

第三天的證人是第一次進入火場的那一隊裡的一名消防員,姓麥,三十歲出頭,個子不高,站在證人台上,雙手貼著褲縫,一直沒有抬頭。他說了很多關於第一次進入的細節:煙很濃,能見度不到一米,他們沿著喉轆往前摸,在一張印刷機後面找到一名被困的工人,工人已經昏迷,他們把他抬出來。

她問他:「你們第一次退出以後,到第二次進去之前,那九分鐘,你在哪裡?」

「我在樓梯口換氣樽。」

「我丈夫在哪裡?」

「隊目在跟指揮官匯報。」

「你聽到他們說什麼嗎?」

麥消防員停了一下。

「我不記得了。」

「你不記得?」

「當時很亂。」他說,眼睛看著證人台的木欄杆,「很吵。我在換氣樽。」

「第二次進去,你有沒有跟著進去?」

「沒有。隊目叫我留在樓梯口。」

「為什麼?」

他張開嘴,又閉上了。

關子衡站起來。筆尾在桌面上輕輕一敲,嗒。

「法官閣下,有關第二次進入的決定,本研訊將會傳召當晚的現場指揮官周家邦區長作證。由周區長解釋有關決定的背景,最為適當。」

程裁判官點點頭。

「黃太太,這個問題請留待周區長作證時再問。」

她站在那裡,手上的收據簿被她捏得發皺。她看著麥消防員。麥消防員的雙手仍然貼著褲縫,可是他的右手手指在褲縫上輕輕地動著,一下,一下,好像在數什麼。

她記得這個人。出殯那天,他是扶靈的其中一個。他走在靈柩的右前方,一路上都在哭,哭得鼻涕流下來也沒有擦。

現在他站在證人台上,不肯看她。

第四天散庭以後,她去了觀塘消防局。

消防局在觀塘道旁邊,紅色的大閘開著,幾輛消防車停在車房裡,車身洗得很乾淨,在日光燈下紅得發亮。車房裡有一股柴油、橡膠和舊水喉的氣味。幾個消防員在車房的一角做運動,拉單槓,舉啞鈴,聽到有人進來,一起轉過頭。

她站在大閘口,抱著那個超市環保袋。

她認得他們。每一年的聖誕節,消防局都會辦一個家屬派對,丈夫會帶她和樂瑤來,樂瑤會爬上消防車的駕駛座,按喇叭,這些叔叔伯伯會笑,會把消防員的頭盔戴在樂瑤頭上,頭盔太大,蓋住了她半張臉。

「黃太。」其中一個人說。

然後就沒有人說話了。

一個年紀比較大的消防員走過來,是局裡的一位總隊目,姓羅,頭髮已經全白了。他站在她面前,雙手放在身後。

「黃太,你有什麼事?」

「我想問一些事情。關於那晚。」

羅總隊目看了一眼身後那幾個人。那幾個人已經轉回去了,繼續拉單槓,繼續舉啞鈴,可是動作慢了很多,好像每一下都在聽。

「黃太,」羅總隊目說,聲音壓得很低,「研訊期間,上面有指示,同事不可以私下跟有利害關係人士討論案情。你明白的。」

「我不是有利害關係人士,」她說,嗓門不自覺地大起來,「我是他老婆。」

車房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。單槓不響了,啞鈴不響了。

羅總隊目看著她,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說出話來。然後他低下頭,輕輕地搖了一下。

「對不起,黃太。」

她站在那裡,站了很久。然後她轉身,走出大閘。走到觀塘道的行人路上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大閘口站著一個人,是麥消防員,他站在陰影裡,雙手貼著褲縫,看著她。她看見他了,他馬上轉身,走回車房裡面去了。

那天晚上,她回到家,樂瑤還沒有睡,坐在飯桌前畫畫。

樂瑤九歲,長得像爸爸,單眼皮,笑起來眼睛瞇成兩條線。她畫的是一頂黃色的頭盔,頭盔的側面畫著一個小小的太陽,太陽有一張笑臉,旁邊寫著「爸爸加油」四個字。她畫得很用心,太陽的每一道光芒都用尺畫直。

「媽媽,」樂瑤說,沒有抬頭,「爸爸的頭盔,以前貼著我畫的太陽,對不對?」

「對。」

「那頂頭盔去哪裡了?」

她站在飯桌旁邊,沒有馬上回答。

消防處把丈夫的遺物交給她的時候,頭盔也在裡面,裝在一個透明的膠袋裡。頭盔的黃色被燒成了一種焦黑的褐色,側面那張樂瑤畫的太陽貼紙,熔成了一小團皺皺的、看不出形狀的膠,貼在頭盔上,撕不下來。她把膠袋收在衣櫃的最上層,用一條舊毛巾蓋著,一直沒有讓樂瑤看。

「在媽媽那裡。」她說,「等你長大了,媽媽給你看。」

樂瑤點點頭,繼續畫。畫完了,她把那張紙拿起來,走到客廳,找了一塊空位,踮起腳,把它貼在那面牆的最下角,貼在二〇二二年三月那一張值班表的下面。

「這樣爸爸就可以一起看了。」樂瑤說。

她站在女兒身後,看著那頂畫在紙上的黃色頭盔,看著那個有笑臉的太陽。她的手伸向右手無名指,把兩枚婚戒轉了一圈,又轉了一圈。

第五天是星期六,研訊休息。她回超市上班。

超市在沙田第一城,一間中型的連鎖超市,六條收銀通道,她是收銀主管,負責排班、點數、處理客人投訴,忙的時候自己也要坐下來收銀。星期六下午人最多,每一條通道都排著長長的隊,購物車一架頂著一架,嬰兒在哭,冷凍櫃的壓縮機在響,有人在找不到的貨品前面大聲叫職員。

空氣裡是冷氣、生果和清潔劑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
她坐在第三條通道,一邊掃條碼,一邊用眼角看其他通道。第五條通道的新同事手慢,隊排到了雜貨區,她拿起收銀機旁邊的麥克風,按下按鈕。

「各位顧客請注意,第二條收銀通道現已開放,請排第五條通道的顧客轉往第二條通道。多謝各位,請慢慢來。」

她的聲音從天花板的喇叭傳出來,在整間超市裡迴盪。這句話她每天說幾十次,說了十二年,說得比「早安」還順口。星期二在法庭上,她不小心把它說了出來,旁聽席上有人笑了。那天晚上她回家,對著那面牆,想起自己那一句「多謝各位,請慢慢來」,忽然笑了,笑得很大聲,笑到蹲在地上,笑到樂瑤從房間裡出來,站在門口看著她,問:「媽媽,你為什麼哭?」

她放下麥克風,繼續掃條碼。

下午四點十分,一個男人把一瓶蒸餾水和兩包即食麵放在她的收銀帶上。

她沒有抬頭,掃了條碼,說:「二十三元五角。」

男人把一把硬幣放在收銀台上。她一個一個地數,一塊,兩塊,五塊,十塊,數到二十三元五角,剛好。她把硬幣掃進錢箱,撕下收據,抬起頭,把收據遞給他。

男人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,帽簷壓得很低,臉上戴著一個外科口罩。他沒有接收據。他的左手拿起蒸餾水和即食麵,右手一直插在外套的口袋裡。他穿著一件深色的防風外套,不是灰藍色的,是黑色的,腳上是一雙普通的運動鞋。

他轉身走了,走得很快,混進了出口的人群裡。

她拿著那張收據,愣了一下,準備把它丟進收銀台下面的垃圾桶。低頭的時候,她看見了。

收銀台上,剛才放硬幣的地方,壓著一張摺起來的紙。紙很舊,摺痕很深,被硬幣壓著的那一角有一圈淡淡的圓形印。

她拿起那張紙,抬頭看出口。出口的自動門開了又關,關了又開,人進人出,看不見那頂黑色的鴨舌帽了。

「主管,」第四條通道的同事叫她,「有客人要退貨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她說,聲音很大,大得第四條通道的客人都轉過頭來。

她把那張紙塞進制服的口袋,按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走去處理退貨。

那天晚上,她沒有看電視,沒有洗澡,回到家,放下環保袋,就坐在客廳的地板上,把那張紙打開,攤平在閱讀燈下面。

那是一張表格的影印本,影印得有點歪,右邊的一欄被切掉了一半。表格的標題是:「觀塘鴻圖道工業大廈火警,二〇二五年二月十八日,無線電頻道分配表。」

表格上有幾行字,是不同頻道的名稱和用途。

「指揮頻道:現場指揮官與消防通訊中心之間通訊。」

「行動頻道一:現場指揮官與各行動小隊隊目之間通訊。」

「行動頻道二:進入火場之小隊內部通訊。」

「救護頻道:救護人員專用。」

每一行的後面有一欄是「錄音」,其中三行寫著「有」,只有行動頻道二那一行,寫著「不設錄音」。

表格的下面,有人用原子筆寫了一些東西,字很小,很潦草,好像是在很趕的情況下寫上去的。

「23:04—23:11,行動頻道一,錄音交研訊。」

「23:04—23:11,行動頻道二,無錄音。」

然後在最下面,有人用原子筆畫了一個圈,圈住了一行字,圈得很用力,筆尖把紙都劃破了一點。

那行字是:「23:09,行動頻道二,呼號:康一。」

她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
康一。

她記得這兩個字。很多年前,他剛升隊目的時候,有一天晚上回家,很高興,喝了兩罐啤酒,抱著她在客廳裡轉圈,說:「老婆,我有自己的呼號了。康一。以後在頻道裡,大家都叫我康一。」

她說:「為什麼是康一,不是康二?」

他說:「因為我是第一個進去的。」

後來很多年,他在家裡學對講機的樣子逗樂瑤。他拿著電視遙控器,放在嘴邊,壓低聲音,說:「康一呼叫樂瑤,康一呼叫樂瑤,請回答。」樂瑤就會咯咯地笑,拿起另一個遙控器,學他的樣子說:「樂瑤收到,康一請講。」

23:09。第一次退出以後七分鐘,第二次進入以前兩分鐘。在那個不設錄音的頻道上,用「康一」這個呼號,說了一些話。

說了什麼,沒有人知道。沒有錄音。

她站起來,走到那面牆前面。

她找到時間線的正中間,找到23:02和23:11之間那個紅筆畫的長方形。長方形裡面是空的。

她拿起一支黑色的筆,在長方形的中間,畫了一個點。在點的旁邊,一筆一畫地寫:

「23:09,康一。」

寫完以後,她退後一步,看著那面牆。閱讀燈的黃光照在三十六張值班表上,照在一條一條的訊息紀錄上,照在那條長長的時間線上。整面牆像一張巨大的、還沒有拼完的地圖,而那個長方形裡的小黑點,是地圖上唯一一個她看不懂的地名。

門口的鞋櫃旁邊,那件灰藍色的外套掛在那裡。河風從窗口吹進來,外套的衣角輕輕地晃了一下,那股很淡的煙燻味飄過來,飄過客廳,飄到那面牆前面,飄進她的鼻子。

她轉過頭,看著那件外套。

然後她走過去,伸出右手,用拳頭輕輕地碰了一下門框。

咚。

聲音很輕,在凌晨兩點的客廳裡,聽起來好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,敲了一下門。

她站在門框旁邊,手還放在那裡。右手無名指上的兩枚婚戒,貼著冰冷的木頭。

「康一,」她對著那件外套,小聲地說,「你那時候,在頻道裡說了什麼?」

外套沒有回答。房間裡,樂瑤翻了一個身,床板吱了一聲。窗外,城門河對岸的最後一扇窗,熄了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