悶了麼Boringdie

證件不能替我認人

第 1 話 · 何春燈 · 6,506 字 · 免費

梁國坤在水壺跳掣前醒了。這棟舊樓的早晨有固定次序:樓下茶餐廳先拉鐵閘,垃圾車的倒後提示聲再沿窄街來回,隔壁黃太最後關兩層鐵閘。一樣沒亂,他便知道自己還在家裏。

七點十二分,門鎖轉了兩圈。這聲音不在次序裏。梁國坤關掉爐火,把抹布摺成方形,站到廚房門邊。進來的是一個約五十歲的女人,右手有鎖匙,左手提着魚片粥和一袋方包。她把鞋尖在門墊上擦了兩下,熟練地從鞋櫃底層拿出拖鞋。

「早晨,爸。」

梁國坤向她身後看了一眼。「妳找哪一戶?」

女人沒有再往前。膠袋在她手裏輕輕一響,粥的薑味散出來。「我是凱雯。」

「我有個女兒也叫凱雯。」

「我就是。」她慢慢拿出銀包,把身份證放在餐桌上,沒有遞到他面前。「你自己看。」

梁國坤戴上老花鏡,先看照片,再逐個字讀:梁凱雯。證件上的照片與她一致。他把證件推回去。「證件只證明妳叫梁凱雯,不能替我認人。」

凱雯記得,近兩個月父親把她叫成詠珊,也曾把樂言當作上門師傅;多說幾句後通常會改口。今天看完證件,他仍只把她當作一個可以暫坐的訪客。她沒拿童年往事來考他。

她把證件收好。「好。你暫時叫我凱雯。我可以坐低嗎?」

梁國坤點頭,仍讓開一條通往大門的路。這女人知道粥碗放在哪一格,卻差點拿起那隻印着木棉花的舊杯。他立即說:「那是秀芳的。」

「知道。」凱雯把杯放回原位。凱雯記得,母親過身後,家裏六年沒人用過那隻杯。梁國坤沒有說秀芳去了哪裏,只把杯柄轉向牆,免得碰跌。

粥還冒煙,他已在方包上抹了薄薄一層花生醬,切成兩個長方形。「我八點要出門,吃粥來不及。」

「今天九點二十分去認知評估門診。」凱雯指着雪櫃門上的預約信。「我們等了四個月。」

梁國坤看過信,目光在自己的姓名上停了幾秒。「門診可以另約。八點十七分那班車不等人。」

「去哪裏?」

「榕聲。」

凱雯以為自己聽錯。「榕聲戲院?」

他把摺好的手帕、八達通和一串鎖匙逐樣放進外套口袋。「不然還有哪個榕聲?」

榕聲戲院在合槐街尾,十六年前已經結業。凱雯只記得母親帶他們看過一場下午戲;志堯只記得散場時父親嫌出口太擠。四個孩子都記得父親在電器零件倉做了三十多年,從沒在戲院上班。至於他今早為何非去不可,誰也說不上。

凱雯走到露台,給兄妹群組發了一句:爸爸今天不認得我。不是叫錯名字,你們先上樓,一個一個入來。

原定在門診會合的三個人先後到了。志堯穿深藍工作衫,安全帽扣在背囊外;詠珊夾着電腦和裝滿轉介信的文件袋;樂言剛做完通宵場地佈置,黑衣袖口還黏着銀色膠紙。每個人進門,梁國坤都禮貌地問姓名。聽完四個名字,他說:「我知道自己有四個孩子。這跟你們是不是他們,是兩回事。」

志堯把牆上的全家福拿下來,手指逐一點過。「這是大姐,這是我。這張才七年前,爸,你看清楚。」

照片裏的自己和秀芳,梁國坤都認得。他也記得那天有人堅持把梳化移近窗邊,陽光令大家瞇起眼。後排四張成人臉孔,他同樣看得清,名字卻一個也接不上。他把相架扶正。「我看得很清楚。」

詠珊翻開筆記,問他今天日期、住址、住在第幾層。梁國坤答得出地址和樓層,說日期不用天天背,然後反問:「答對了,妳就會讓我出門?」

志堯想叫他再認一次,樂言叫大家別圍着。四把聲音疊在狹小的飯廳裏,梁國坤伸手關掉收音機。「你們要談我的事,就預我一張椅。不要站到廚房,以為我聽不見。」

五個人坐下後,凱雯把家庭醫生的話重新說了一遍。上月父親把同一張管理費單交了兩次,又在熟悉的街市繞了很久才找到出口;家庭醫生做過簡短測試,建議進一步評估。她說得很慢,中間停下來問父親還記不記得。梁國坤記得管理處退過錢,街市那件事卻想不起來。他聽完沒有反駁,只說:「我今天知道怎樣去榕聲。」

「戲院關了。」志堯說。

「關了也有門。」

「去見誰?」詠珊問。

梁國坤抹掉桌上一點花生醬。「到了再說。」

八點零五分,他換好鞋。志堯趁他進房取帽,把桌上的八達通放進自己口袋。「至少今天不能讓他自己走。門診錯過就不知再等多久。」

樂言看見了,話還沒出口,梁國坤已站在門前,把外套三個口袋都摸過一遍。他回頭問:「誰拿了我的卡?」

沒有人答。梁國坤望向志堯鼓起的衫袋。「你說是我兒子,第一件事就是拿我的東西?」

志堯的臉紅了一下,手仍按着口袋。「我怕你走失。」

「可以怕。先還我。」

凱雯向弟弟攤開手。「還給爸爸。我們陪他去。」

「那門診呢?」詠珊立即問。她為今天請了年假,志堯調了更,樂言通宵後還未睡,凱雯也向店裏報了無薪假。四個人都挪開了工作,卻沒有一個能留足一整天。

凱雯知道錯過評估會有代價。她仍把八達通交回父親掌心,說:「我們跟你坐八點十七分的車。看完榕聲,再重新約醫生。但你不要一個人甩開我們。」

梁國坤把卡放回左邊內袋。「我走我的路。你們跟得上便跟。」

巴士在八點十六分轉入站,梁國坤沒有搶前,只在車停定後扶着欄杆上車。他拍卡、看綠燈、選了下層靠走道的位置,把濕傘尖朝內收好。四個自稱是他孩子的人散坐附近,都沒有靠得太近。

過了兩個路口,車廂廣播還未報站,梁國坤已按鐘。樂言問他怎樣知道。他說:「剛才左輪壓過兩個渠蓋,下一個彎就是合槐街。」志堯記得,自己八歲那年,父親教他認巴士路線,不靠店名,只看斜坡和日照。車停後,梁國坤穩穩下了車。

原來的行人路正做水管工程,欄板把路封了一半。凱雯伸手想扶,梁國坤退開半步,先看黃色改道箭嘴,再等對面交通燈的提示聲轉急。他穿過熟食市場,循着芝麻油店旁的斜路繞回合槐街。走到一處積水,他停下指後面:「這裏滑,別一排走。」四兄妹於是逐個過去。

榕聲戲院比凱雯記憶中窄。正門鐵閘鏽成深褐色,兩個空海報箱蒙着灰,招牌只剩一排固定過字粒的小孔。側牆鋪着褪色的青綠瓷磚;再往巷內,是一扇貼着禁止堆放雜物的灰門。

對面的鎖店剛開門,一名短髮女人把掃帚靠在牆上。「梁叔,今日遲了三分鐘。」

四兄妹同時望過去。凱雯問:「妳認識我爸爸?」

「他這兩個星期差不多日日來。」鎖店的周太把聲音壓低了一點,「行一圈,坐一陣就走。落雨那日都來。我見他識過馬路,也沒有撬門,便只幫他看着。」

「他等誰?」

周太搖頭。「問過,他不說。」

梁國坤已走進側巷。他先把擋在灰門前的兩個紙箱搬到牆邊,再用鞋尖試了試渠蓋是否鬆動。他從鎖匙串挑出一把繫着白色膠牌的銅匙,膠牌上寫着端正的「三」。那把舊銅匙開不了新銀鎖。他只試了一次,便低頭在一本掌心大的簿上畫了個圈。

志堯走近看。簿頁分成三欄,只寫一、二、三和一排日期,有的打勾,有的畫圈。志堯問這是在做甚麼,梁國坤合起簿,不讓他的影子擋住門口。「出口要留空。你站錯地方了。」

凱雯的電話在巷口響。門診姑娘說九點二十分前不到便要取消,最近的下一個時段在五個星期後。詠珊問能否只由家屬先見醫生;門診姑娘說不行。凱雯看着父親把倒放的膠桶移離門邊,最後說:「請替我們改期。」

電話掛斷後,詠珊問她知不知道五個星期可以出多少事。志堯說今晚應換門鎖。樂言說換鎖擋不住一個仍懂找出口的人。詠珊追問明早誰陪。志堯的工作電話正好響起,樂言低頭看見兩個未接來電。沒人答她。

梁國坤在灰門旁的矮石壆坐下,看着手錶。「九點十五。」

凱雯坐到相隔一臂的位置。「誰九點十五分來?」

「阿琴交更。」

「阿琴是誰?」

「三號門的人。」

九點十五分過去,巷裏只有鎖店剪匙機短促的摩擦聲。每有女人從巷口經過,梁國坤都抬眼,看清了便又望回灰門。九點二十分,他再看一次灰門,把簿上今天的圈補成一道缺口朝上的記號。

「她今天不來?」樂言問。

「連續三天沒來。」梁國坤說。他說得很平,跟剛才報時一樣。

他起身,把那把開不了新鎖的銅匙從匙圈拆下來,遞給凱雯。凱雯沒有立即接。「為甚麼給我?」

梁國坤看了她幾秒,仍沒有叫出女兒的稱呼。「妳會把別人的東西還回去。」

他朝志堯的藍衫袋看了一眼。

凱雯接過銅匙。

「明天八點五十分,三號門。」梁國坤說,「妳替阿琴。不要遲。」

凱雯七點五十八分按門鈴,梁國坤已穿好鞋,帆布袋掛在左肩,右手按着門內的防盜鏈。他先從門縫看她的臉,再看她手裏繫着白色膠牌的銅匙。

「八點五十分,三號門。」他看了一次手錶,「這裏不是三號門。」

「我知道。我不熟那條路,想跟你由頭走一次。」

「是妳替阿琴,不是我帶妳。」

「我先學,才替得到。」

梁國坤把門拉開,接過銅匙,只用拇指抹了抹膠牌上的「三」,便交還給她。「代更的人拿。」

凱雯帶來的兩個菠蘿包還暖,梁國坤沒有收。他說七點四十五分吃過,還領她去看廚房瀝水架上的碗和杯。碗洗得乾淨,杯底留着半圈未乾的水。他關掉廚房燈,拉門兩次,才往升降機走。

眼前這張臉,他還找不到名字。銅匙他認得,右手虎口那道淺疤也認得。昨天把八達通交回來的,就是這雙手。他讓她同行。她說自己叫凱雯,是他的女兒,他聽着,沒有反駁,也沒有拿這句話作憑據。

升降機下降時,凱雯的電話接連震動。志堯問她進屋沒有,詠珊叫她記下父親八達通的卡號,樂言則補了一句:先問他肯不肯,別暗中放定位器。

凱雯回覆:「我跟他走一次,十點前報平安。」

她伸手想替父親拿帆布袋。梁國坤側過身,讓她的手落空。「兩支水,不重。」走出大堂時,他又說,「平路不用扶。落斜坡時可以問。」

八點十七分的巴士駛進站,他自己拍卡,等車完全停定才走到靠近下車門的位置。報站廣播被引擎聲蓋去一半,車身先後越過兩道減速壆,梁國坤便按鐘。巴士轉彎時,凱雯下意識抓住他的衣袖。他把手臂抽回來。「車還未停,不要拉我。」

下車後那段斜路比她記得的陡。梁國坤站在路邊,等一輛小貨車駛過,才把右手伸向她。「現在可以。」

凱雯讓他搭着前臂,沒有握住他的手腕。走過斜路,他便自行放手。鎖店拉閘的金屬聲從巷裏傳來,他加快了半步。

他們八點四十四分到達榕聲戲院後巷。周太正把一串鎖頭掛上陳列架,看見他們便說:「坤叔,今日終於有人交更了?」

「她替阿琴。」梁國坤說。

凱雯問周太是否見過阿琴。周太想了一會兒。「上星期二還見過。頭髮剪到耳下,年紀跟坤叔差不多,總拿着一個墨綠色布袋。大家叫她琴姐,我不知道全名,也沒有電話。」

「藍色。」梁國坤說,「袋口補過黑線。」

周太拍了一下額頭。「對,是藍的。這三天連袋都沒見到。」

梁國坤看了看手錶,在灰門旁的石壆坐下。等分針走到十字位置,他才把掌心大的簿和一截鉛筆交給凱雯。

「先一,後二,再三。」

凱雯舉起標着「三」的匙。「不是先看這道?」

「先去有問題的地方,另外兩處就會沒人看。」

一號門在粉麵店後方。六個發泡膠箱沿牆疊放,最外面兩個壓過地上的黃線。凱雯剛碰到箱邊,穿膠圍裙的店員便從後門探頭,說貨車十點前會來收,戲院都結業十六年了,留那麼多位置給誰。

梁國坤說:「妳替更,妳處理。」

凱雯本想叫父親別管,先把人帶回家,話到嘴邊又停住。她問店員可否把兩個空箱套進其餘箱內。店員嫌麻煩,她便自己套好,再向周太借來一架窄身手推車,從門前推過一次。

「可以了。」她說。

梁國坤看着手推車兩邊的空位。「車仔過到,不等於輪椅過到。」

凱雯重新把整疊箱推近牆,店員皺着眉幫她托起底部。這一次手推車兩側都留出一掌寬。梁國坤點頭,讓她在第一欄打勾。

二號門前沒有雜物,只有一個方形渠蓋。梁國坤示意她用鞋尖逐一壓過四角。渠蓋沒有翹起,只在右下角發出很輕的悶響。她蹲下看,邊沿沒有裂縫,便在第二欄打勾。

昨天移開的那隻膠桶,又倒放在三號門前。凱雯把膠桶移到牆邊,將銅匙插進銀鎖。匙只能進去一半。她想再試,梁國坤已說:「一次夠了。鎖換了,用力也不會變回舊鎖。」

她在第三欄打勾時,公司主任來電。凱雯在一間貿易公司負責覆核入數,九點半前要把前一日的單據交給出納同事。她按掉電話,告訴自己九點十五分交完更便走。

梁國坤準時坐回石壆,合起簿等她報告。

「一號門?」

「發泡膠箱移好了,輪椅應該可以過。」

「二號門?」

「渠蓋平,右下角有聲,沒有裂。」

「三號門?」

「舊匙開不到新鎖。」

「我問門。」

凱雯望向那道灰門。「門前沒有東西擋着。」

「門鉸呢?」

她答不出來。電話再次震動,主任傳來一句:「還要多久?」凱雯看了父親一眼,轉身走回三號門。她沒有跑。後巷地面有油,這是他在斜坡前提醒過她的事。

灰門下方的門鉸有一層橙褐色舊鏽,摸上去乾燥,附近沒有新刮痕。她回到石壆時是九點二十一分。

「遲了六分鐘。」梁國坤說。

「我漏看了門鉸。」

「漏了便回去補。下次先看。」

他接過小簿,在今天的三個勾外面畫了一個圈,最後把上方的缺口接起。

凱雯指着前三天沒有封口的圓圈。「三個勾,是三道門都巡過?」

梁國坤點頭。

「這個缺口呢?」

「有人交更,才封口。」他說,「人沒有來,缺口便留着。不能替她補。」

凱雯收起鉛筆。「現在可以回家了?」

「妳交給我,我才剛上更。」

「你守到幾點?」

「十點二十分。回收車轉過彎,才完。」

凱雯原以為巡完三道門,便可以哄父親回家。原來她只替了阿琴那一段;她交完,父親的更才開始。

主任第三次來電。凱雯走到巷口,把兩張有差額的單據位置逐項告訴同事,申請半日年假。主任沉默了兩秒,提醒她下次要提早安排。她說知道。

掛線後,她在四兄妹的群組寫:「今晚七點半在爸爸家,先排到門診前的五個星期。每人寫清楚能做的時段和上限。今日我請半日假,只能到下午三點,不是以後都由我。」

志堯很快回覆今晚會到,但明早十點前不能離開工作。詠珊說晚上只能視像加入,她先致電門診查問候補時段。樂言剛下夜更,說睡兩小時後,下午三點到父親家接手。

三個回覆都有確實時間,離排成照顧表還差很遠。凱雯沒有代任何人填時段。

九點四十分,一輛送麵粉的貨車倒進後巷。司機把兩架手推車卸在二號門旁,梁國坤站到司機看得見、又不在車尾盲點的位置,抬起手掌。

「二號門前不能停。」

司機探頭看見他,笑着說:「坤叔,琴姐三日沒來,今日找了個後生的頂更?」

「代更的。」梁國坤指向凱雯,「輪椅要過。」

司機把手推車推到粉麵店牆邊,還特意留出渠蓋。他說琴姐平日也會逐架車叫他移開,問她是不是病了。

「不知道,便不能當她做過。」梁國坤說。

貨車離開後,他沿三道門再走一遍。一號門少了兩個空箱,二號門多了麵粉車留下的白色輪印,三號門的膠桶仍靠在牆邊。他把輪印附近一小片濕紙撿起,扔進垃圾桶,沒有叫凱雯替他彎腰。

十點二十分,回收車從巷口轉過,車尾沒有碰到渠蓋,也沒有在門前留下紙捆。梁國坤才在自己那一行畫勾,把簿合上。

凱雯問:「戲院已經不開,為甚麼還要守這三道門?」

「戲院不開,後巷仍有人走。」

「以前你在這裏工作?」

凱雯記得父親一直在電器零件倉管出入貨。晚飯時,他偶爾會說哪間分店又堵了走火通道,榕聲戲院卻一次也沒提過。

梁國坤答得很直接:「沒有。」

「那是誰叫你來?」

「阿琴先叫我看三號門。她左腳落斜坡慢,後來我看二號,再看一號。」

「她是你的甚麼人?」

「交更的人。」他似乎不明白這一問還能有甚麼別的答案。

凱雯把銅匙遞給他。他沒有接。「匙是阿琴的。」

「它已經開不到門。」

「開不到,也是她的。」

「所以你昨天給我?」

「妳把八達通還給我。」梁國坤看着她的手,「妳會還東西。」

凱雯把匙握回掌心。「阿琴三天沒來,我要去哪裏還?」

梁國坤看了一次錶。「今天星期二。她十點四十分在和安里轉小巴。」

「你知道她住哪裏?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她今天也可能不在。」

「所以要去看。」他把帆布袋掛回左肩,「沒看過,不可以替她畫缺口,也不可以替她封口。」

走到路口,回家的巴士正好靠站,梁國坤沒有上車。凱雯先問他,可否把兩人的去向告訴弟妹。他說可以寫他跟她一起去和安里,不可以寫他走失。她照原話發出,樂言回覆下午三點會在父親家等;志堯說若兩點仍未回去便由他過來接;詠珊則開始查和安里附近可供長者使用的社區設施。

十點三十四分,一輛綠色小巴駛來,只餘兩個座位。梁國坤讓凱雯先上,把那枚開不了三號門的銅匙放回她掌心。

「見到阿琴,先問她還接不接更。」他說,「她說不接,我們才再排。」

車門關上前,他又看了一次手錶。

「還有六分鐘。」

小巴駛過第一個彎,梁國坤的左肩先向車窗傾了一下。他沒有看窗外,只把帆布袋夾在膝間,說:「還有兩個彎。」

凱雯看手機地圖。藍線上只剩一個彎。她正想糾正,車身已沿着天橋底下一段緩弧轉向。地圖上幾乎是直線,坐在車內,重心卻移了一下。

「再一個才按鐘。」梁國坤說。

凱雯收起手機。那枚舊銅匙留在掌心,已被她焐暖。她問:「到了和安里,你怎樣認出阿琴?」

「她拿藍色袋,袋口有黑線。」

「只看袋?」

「先看袋,再看人。她左腳落地慢,不喜歡別人從後面催。」梁國坤頓了頓,「妳見到她,不要替她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