缺口由誰封上
十點三十九分,小巴在一排搭棚的舊樓前停下。站牌寫的是康泰街,梁國坤卻指着旁邊一條窄巷:「這裏進去才是和安里。」
巷口擺着兩籃待送的蔬菜,手推車橫在簷篷下。陰涼落在手推車旁,梁國坤靠牆站,讓出兩人並排走過的位置。十點四十分,他看錶,望向轉角。
沒有人來。
凱雯也看了一次手機。她怕父親把遲到也記成缺席,沒有催。洗衣店的蒸氣從半掩的門湧出來,帶着熱布和肥皂氣味。梁國坤用鞋尖碰了碰地上一塊翹起的膠墊,把它推回門內。
十點四十三分,一個藍色布袋先在轉角出現。袋口那圈黑線鬆了一小段,走一步,便晃一下。拿袋的女人右手拄着鋁杖,左腳踏下時,膝蓋沒有完全彎曲。另一名約五十歲的女人扶着她的手肘,嘴裏說:「慢一點。」
梁國坤迎前半步,沒有叫名字,只說:「黑線鬆了。」
老婦停下,低頭看看袋口。「妳看,我就說他認得。」她抬頭對梁國坤說,「我遲了三分鐘。」
「連續三天沒來。」
「今天也不是來交更。」她說。
梁國坤伸出手。凱雯把銅匙放上去。他沒有收進褲袋,而是平托在掌心,問出早已預備好的話:「妳還接不接更?」
老婦身旁的女人搶着說:「不接了。她的腳這樣,還去甚麼後巷?」
老婦用杖尖點了一下地面。「阿敏,讓我自己說。」
她轉回梁國坤面前,先說自己叫陸美琴。左膝近來腫得厲害,三日前下樓時差點踏空,女兒便陪她看醫生。醫生建議她做一段時間復康訓練,也可以暫住女兒家,省去每天上落五層樓梯。
「醫生叫妳停六星期?」梁國坤問。
「醫生給我幾個選擇。六星期是我自己揀的。」陸美琴把手杖往前移,站穩了,「這六星期我不接。之後我自己走一次斜坡,走得到,再說接不接。」
「不是永遠不接?」
「今天不替六星期後的我決定。」
梁國坤想了一會,從帆布袋取出掌心大的簿。三號欄最近三個日期旁,各有一道朝上的缺口。他把簿和鉛筆遞給陸美琴。
「我不可以替妳封。」
陸美琴把藍布袋交給女兒,靠着牆慢慢寫。她在三個缺口上各添一小筆,把圓圈封好,再在下一行寫上「停六星期,再看」。字跡向右斜,最後一個「看」字落在牆縫上,筆畫陷得較深。
梁國坤逐個圈看過,指着第三個問:「這天也是妳自己說停?」
「是。你沒有漏,我也沒有失蹤。」
他這才合上簿,把銅匙遞出去。
陸美琴接過匙,拇指在寫着「三」的白色膠牌上擦了兩下。凱雯問她:「這把匙甚麼時候開始開不到門?」
「去年換銀鎖以後。新匙由管樓的人保管,我們本來就不應該進去。」陸美琴說,「舊匙留下來交更。誰拿着,誰就記得看三號門外面。門口有沒有東西堵着才管,裏面不管。」
「這是管理處安排的工作?」
陸美琴搖頭。她記得,戲院結業前自己曾在那裏做過一段日子。大樓空置後,後巷仍有送貨工人、清潔工和附近住戶經過。她每次經過,總會看一眼出口。去年七月,有人把一排膠箱堆到三號門前,梁國坤叫送貨的人逐箱搬開。第二天,他又在同一時間出現。
「我見他每次都看得仔細,就把三號匙給他代一日。」陸美琴笑了一下,「代着代着,他連一號、二號都管了。」
凱雯記得父親一直在電器零件倉出入貨,吃飯時會說哪間分店的紙箱疊得太高,哪一條通道只剩半個肩膀寬;卻不記得他提過陸美琴,或下班以外那份沒有人發薪的更。
陸美琴的女兒看着凱雯:「妳是梁先生的女兒?」
梁國坤先回答:「她是把東西還回來的人。」
凱雯沒有替他補上關係,只對陸美琴說:「我叫梁凱雯。這幾天他來找你,我們才知道巡門的事。」
陸美琴從藍布袋內取出一張復康中心的預約卡,在背面寫下電話,遞給她。「想找我便先打電話,不要叫他逐個站等。還有,三號門不是他的責任。他想看便看;身體不舒服,便不用去。」
梁國坤聽見了,問:「六星期內,三號沒有人?」
「你若去到,可以看。但不用等我交更。」
「那個圈怎樣畫?」
「你看過就打勾。沒有人要你等,便不用畫缺口。」
梁國坤重新打開簿,在陸美琴寫的那一行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方格,沒有立即打勾。等她跟女兒轉入另一條街,他仍站在原處,看着銅匙隨藍布袋擺動,直至白色膠牌看不見了,才把右手搭回帆布袋帶上。
回程站牌貼着一張新告示。梁國坤先看右下角的日期,伸手按平被風吹起的透明膠紙。道路工程由翌日早上六時開始,合槐街東行站暫停四日,八點十七分的巴士會改停康和街臨時站。
凱雯拍下告示,說:「明天先不要去。等我們弄清楚新站在哪裏。」
「告示已經說了在哪裏。」
「康和街很長,而且你平時不在那邊下車。」
梁國坤沿告示上的小圖移動手指。「所以今天去走一次。」
凱雯看時間,距離樂言下午三點到父親家還有四個多小時。她本來想先回公司補半天工作,手機上已有兩封追問她何時回去的電郵。她把其中一封標成稍後處理,說:「走一次可以。走完便回家。」
他們在康和街下車。臨時站所在的一邊沒有上蓋,路旁圍板遮住了平日可見的街名牌。梁國坤站了片刻,先聽了一會路口的行人過路提示聲,再望向斜對面的藥房燈箱和麵包店排氣口。
「早上麵包爐會開。」他說,「聞到牛油味,向藥房那邊走。」
從臨時站到榕聲後巷,要多過一條六線行車的馬路。綠燈亮起時,凱雯沒有拉他,只問:「要借手嗎?」
「平路不用。」
他走到中央安全島,提示聲已停,便在黃線後站定,按下第二段過路掣。旁邊一名趕路的男人從車縫穿過,梁國坤看了一眼,沒有跟。
第二次綠燈亮起,他走完餘下半段,回頭對凱雯說:「過不完一整條,可以分兩次。站在安全島不是走失。」
凱雯在手機的照片旁記下:聽得懂兩段過路提示;知道等安全島;全程需兩次綠燈。她沒有在後面寫安全,也沒有寫危險,只添了一句:今天走過一次。
他們下午兩點四十八分回到家。兩點五十七分,門鈴響起。梁國坤從門鏡看了一會,讓凱雯先開門。
樂言提着一袋橙和一盒電池站在門外。梁國坤看錶,說:「妳是三點的人。早了三分鐘。」
樂言沒有問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誰,只把橙遞給他:「可以早,不可以遲,對不對?」
「早到也要說一聲。」他接過橙,逐個摸過果皮,把一個較軟的放到最上面,留待先吃。
晚上七點半,飯桌上攤開一張畫了七欄的紙。詠珊在平板電腦裏參加,志堯坐在父親對面,工作電話反扣在腿上。凱雯替每人寫了一張座位卡。姓名下面,是父親今天連得上的事:她那張寫「還匙」,樂言的是「三點」,志堯的是「藍衫袋」,詠珊的是「電話裏查門診」。
梁國坤把「還匙」兩字圈起來,又在旁邊補了一個「已」字,將座位卡推回去。「明天這張要換。」
凱雯把陸美琴停更六星期、巴士改站和過路時間逐項說完。志堯聽到明早仍要去榕聲,立即說:「改道四日而已,留在家四日不行嗎?」
「你也可以四日不返工?」梁國坤問。
「我的工作不同。」
「我的也不同。」
志堯把話吞回去,改問凱雯:「如果他在臨時站認不出我們,怎樣接?」
梁國坤望着座位卡上的名字,再望向志堯。「我現在不認得你,不等於我不認得路。你若要跟我走,先說你在哪裏等。」
詠珊從螢幕裏說:「爸爸懂得找路,也可能碰上今天沒有試過的事。這張表先做七日,之後再改。」
他們先刪掉志堯提出的換門鎖。梁國坤仍能自己煮早餐、落樓買報紙,鎖門只會令他在火警或有需要時出不去。取走八達通那一項也劃掉了;志堯提起時,父親把自己的八達通按在桌面,直到他說明不會再拿,才收回衫袋。
樂言拿出一個可掛在鎖匙圈上的定位器。梁國坤問誰能看見位置、多久要換電、自己能不能拆下來。樂言逐一回答,並把自己的手機畫面轉給他看。
「不可以放進袋底,假裝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「掛在家門匙旁邊,大家都看得見。七日後你可以說不要。」
梁國坤把定位器拿在手中掂了掂,同意先試七日。他也同意在銀包放一張卡,寫明自己的姓名、常去的地點和兩個聯絡電話。凱雯原本寫了「如有迷路」,他要求改成「如我需要問路」。他把後一句讀了一遍:「是我需要,才問。」
七日表排到最後,仍沒有誰能整天跟着:凱雯下星期公司結數,只能星期四再請半天假;樂言星期五下午可到家,早上不能保證;詠珊每天晚上確認翌日安排、追問門診候補,星期日親身來。志堯看了幾次工作訊息,走到露台打了一通電話,回來後說明早可延遲一小時上班,在臨時站接父親,再陪他走到後巷。
「九點二十分我要走。」他補充。
「九點十五接更,夠五分鐘。」梁國坤說。
「五分鐘之後呢?」
「我自己留到回收車過。」
桌邊靜了一會。凱雯看着手機:下午的記錄寫着「安全島」、「兩次綠燈」,末尾是「今天走過一次」。她說:「明天先由志堯陪你到三號門。十點二十分後你打電話給我,再按今日的路回家。途中找不到臨時站,便按卡上的電話。這個安排只試一次,晚上再改。」
梁國坤沒有馬上答應。他用鉛筆點着「停六星期」:「到時再問她?」
「再問。」凱雯說。
他又逐格看過星期三,問:「沒有一格是不准我出門?」
「沒有。」詠珊說。
他這才在星期三下面打了一個勾。
志堯在紙上畫了個圈,標示自己等候的康和街巴士站。梁國坤把紙轉過來看,拿鉛筆劃掉那個圈。
「為甚麼?」志堯問。
「這是回程那邊。」梁國坤在街道另一側畫出藥房的方形燈箱,又補上麵包店排氣口的位置,「明早八點三十四分,在這裏。」
志堯把手機地圖放大。地圖上沒有臨時站,也沒有那塊尚未豎起的站牌。
梁國坤將鉛筆交給他,指着空白的一邊:「明天是你來接我。你要我帶你去,還是你自己找得到?」
八點三十一分,志堯站在康和街的回程方向,望着手機地圖上那個藍點。
藍點就在他腳下,臨時站卻不在。面前只有一列膠欄,圍住掘開的路面;巴士從外線駛過,沒有減速。昨晚父親在紙上畫的藥房燈箱,隔着四條行車線掛在對面。燈箱尚未亮,灰白的一方貼在騎樓柱上,旁邊麵包店的排氣口正吐出第一陣熱風。
梁國坤站在那陣風之外,帆布袋掛在左肩。他沒有走近路邊,也沒有招手。八點三十四分,他抬腕看錶,然後看向志堯。
行人燈轉綠。志堯跟着人群走到中央安全島,前半段的燈已開始閃。他本想穿過去,父親卻在對面舉起手掌,示意他停。第二次綠燈亮起,他才走完餘下的一段。
一輛巴士在他身後靠站。志堯距離父親還有十來步,車門便再次關上。
「你明明看見我,為甚麼不上車?」他走到父親面前,氣息有點急。
「你還在對面。」梁國坤說。
「你可以先上,我追下一班。」
「你說八點三十四分來接我。」
志堯看了一眼手機。八點三十七分。
「地圖把站放錯了。」
梁國坤望向馬路另一邊。「地圖放的是回程。昨晚我畫了藥房,也畫了麵包店。」
「我找到你就行了。」
「你找到我,未找到站。」
志堯把手機收進外套袋。昨晚父親問他,要父親帶路,還是自己找得到,他答了後一句。
梁國坤看着他,像在重新核對一項安排。「你是八點三十四分的人。」
「我是志堯。」
「志堯。」父親把名字慢慢說了一次,「今天來接站的人。」
志堯原本想再補一句「也是你兒子」,下一班車已從彎位出現。他把那句話留在嘴裏,先問:「上車嗎?」
梁國坤點頭。
臨時站牌綁在一支燈柱上,被工程告示遮去一半。候車的人沿膠欄排開,沒有清楚的隊尾。梁國坤站到麵包店排氣口以東兩塊地磚的位置,等前面一輛嬰兒車上了車,才踏上梯級。志堯沒有拉他,只把手放在扶手旁邊。車身起動時,梁國坤自己握緊直柱;轉入一段斜路,他才說:「借一借手臂。」
志堯把右臂遞過去。父親借力坐下後便鬆了手。
車駛過安全島,志堯打開定位器程式。代表鎖匙圈的圓點仍停在康和街另一邊,過了幾秒,忽然跳到巴士前方兩條街。
梁國坤瞥見螢幕。「我的匙在袋裏,你看街心做甚麼?」
「看它準不準。」
「它今天也找錯站。」
志堯忍不住笑了一聲,很快又收住。「如果我們找不到你,至少知道鎖匙在哪裏。」
「先打電話。」梁國坤拍了拍帆布袋,手機在內格發出一聲輕響,「電話不通,才找匙。匙不一定跟着我。」
志堯想說父親不會無故把匙放下,卻記起他們試用的本來就是一件會出錯的工具。「好,先打電話。」
巴士九點零二分到達合槐街。錯過一班車,離志堯要走的時間只剩十八分鐘。他一路看錶,梁國坤仍照一號、二號、三號的次序走。
一號門前多了一列黃色水馬。工程人員為貨車留出轉彎位置,把通道壓窄至只容一人側身經過。梁國坤停在水馬前,先看門鉸,再低頭看渠蓋,沒有在小簿上畫勾。
「門沒有堵。」志堯說,「只是路窄了。我影張相,今晚再報。」
「相片行不過去。」
「我九點二十分要走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後巷另一端,一名婦人推着四輪助行架走來。她在水馬前試了兩次,右邊輪子總會碰到膠欄,便停下來問:「今日又搬出來了?」
梁國坤沒有替她推,只問:「妳想從這邊過,還是轉前街?」
婦人望了一眼前街方向。「前街在掘路,我想走這邊。」
附近的工程人員說水馬不能隨便移。志堯找到告示下方的聯絡號碼,打給當值管工,說明通道原本供行人使用,又請對方到場看。等候的幾分鐘裏,他回了兩個工作訊息,第三個來電則沒有接。
管工從街口走來,量過水馬內側的位置,同意把其中兩個向工地移入一塊地磚。工程人員挪好後,梁國坤仍沒有動筆。他退到一旁,問那婦人要不要再試。她推着助行架慢慢通過,四個輪子都沒有碰到水馬。
梁國坤才在一號欄畫勾。
「不是看門嗎?」志堯問。
「門前有人走。」
二號門旁停着一輛送貨手推車,司機正在卸紙箱。梁國坤請他把車頭轉入牆邊,留出一條直路。司機認得他,說了句「坤叔,今日遲了」,隨即照做。梁國坤答:「接我的人找錯邊。」
志堯聽見,沒有反駁。他替司機扶住最上面一箱,等車移好,再跟父親走到三號門。
三號門的銀鎖仍扣着,門前沒有雜物。梁國坤蹲下按過渠蓋四角,站起來時扶了一下牆。志堯向前半步,他已自己站穩。
小簿上,陸美琴昨日寫的「停六星期,再看」仍在。梁國坤沒有為她畫外圈,只在當日三號欄內畫了一個勾,旁邊寫下「坤看」。
「阿琴停更,你還是每天來?」志堯問。
「今天我想來。」
「明天呢?」
「明天到,明天再寫。」
九點十八分,志堯的手機又響。公司同事問他九點半的盤點會議是否照開。他背過身,壓低聲音說自己正在回去,然後看向仍在整理簿頁的父親。
「我可以再留一會。」他說。
「你說九點二十分走。」
「萬一水馬又移出來呢?」
梁國坤指着告示旁穿黃背心的管工。「我會叫他。叫不到,就打電話。平路我自己走,斜路才借手,昨晚寫過。」
志堯望向周太的鎖店,想請她代為留意,又知道那等於把一項沒有商量過的責任放到別人身上。他改為重複今晚的約定:「十點二十分,不論回收車過了沒有,都打給凱雯。事情未做完,也先告訴她。」
梁國坤看了一次錶。「十點二十分,先打電話。」
「回程找不到站,就看卡。」
「我要問路,才看卡。」
「對。」
那句「你知不知道我是誰」又到了志堯舌邊。他沒有問。
九點二十分,他說:「我走了。」
梁國坤把小簿放回袋裏。「你今天找到站了。明天不是你接。」
志堯走到街口再回頭。父親正把一塊被風吹倒的工程告示扶回牆邊,沒有看他。
十點二十分,志堯坐在公司的會議室,手機在桌下亮起。四兄妹的訊息群組裏,凱雯寫:「未收到電話。」
詠珊問:「定位器在哪?」
志堯打開程式。圓點停在榕聲戲院後巷,兩分鐘沒有移動。他打給父親,響了七次,沒有人接。會議室另一端有人開始報數,他不能立刻離開,只能把早上的情況逐項寫進群組:三道門已看;父親選擇留下;知道十點二十分要打電話;現時位置仍在戲院。
他沒有寫「走失」。
凱雯致電周太。周太走到店門外看了一眼,說梁國坤正在一號門附近跟工程人員說話,向她揮過手,沒有受傷。十點二十七分,凱雯終於接到父親來電。
「水馬又被貨車推了出來。」梁國坤說,「剛才那個女人回程過不到。我叫人移回去。」
「所以你遲了七分鐘?」
「我看見十點二十分。那時他們正在搬。」
「下次可以一邊等他們搬,一邊打給我。」
梁國坤停了一下。「即是事情未完,也先說未完。」
「是。不是催你走,是讓我們知道。」
「今晚寫。」
十一點零六分,他回到家,再用家中電話打給凱雯。定位器的路線在天橋底斷了一段,圓點過了幾分鐘,才從合槐街跳回住宅大堂。遲報到的七分鐘,程式裏只有一個停在後巷的圓點。
晚上,五個人再次坐在飯桌邊。凱雯和志堯在場,樂言從工作地點打電話回來,詠珊在平板螢幕裏。凱雯把昨天的七日表放到一旁,另拿一張紙,寫下「能力地圖」四個字。
梁國坤讀完,問:「這張寫我做到甚麼,還是寫你們怕甚麼?」
凱雯把紙分成三欄:「自己做到」、「有改動先通知」和「今天誰接電話」。
第一欄先寫藥房燈箱、麵包店氣味和路口提示聲。梁國坤靠這些找得到去程方向,也知道在安全島等第二次綠燈。凱雯再寫:自己上車、按鐘;巡看三道門外;平路不用扶,斜路會開口借手。
第二欄,凱雯寫:「臨時站、水馬或通道有改動,先停下來看,再問穿工作背心的人,或打給今天接電話的人。」她原本另寫了「不可以自行處理」。梁國坤看見,說今天移水馬也不是他自行搬。她便刪掉那句,改成「不獨自移動工程設施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