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:58,點名
最後一口酒,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喝下去的。
關子軒記得這個時間,因為出租屋牆上那個電子鐘是紅色數字,三點十七分,一個「3」、一個「1」、一個「7」,在黑暗裡亮得像火警鐘的指示燈。他躺在床墊上,床墊沒有床架,直接鋪在地上,旁邊倒著四個空瓶。屋裡有嘔吐物、酸掉的汗和便宜威士忌的味道,冷氣機壞了三個月,窗外的街燈把窗簾照得發黃。
他左手舉在眼前。手背上有七道疤,很淺,排得很整齊,是他用剃鬚刀片一道一道刻上去的。第一年刻了三道,第二年刻了三道,第三年,就是今年,刻了最後一道。
七個人。
葵涌那幢工業大廈,十二樓和十四樓,七個人。他記得每一個人的名字,記得每一具遺體被抬出來時的位置,記得其中一個人的手錶還在走。
他用拇指數那七道疤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然後胸口一緊,像有人把一整套呼吸器壓在他身上。他張嘴吸氣,吸不進來。他想起受訓時教官說過,濃煙裡最先失去的不是視力,是判斷。
他最後一個判斷是:這樣也好。
然後是黑。
「關子軒!」
有人在叫他。
聲音很大,很近,帶著一股薄荷糖的氣味。
他睜開眼睛。
光。灰白的,從高處的氣窗照下來的晨光。還有一排螢光燈,其中一枝在閃。他站著——他竟然站著——站在一排人中間,身上穿著深藍色的 T 恤和工作褲,腳上是黑色的工作鞋,鞋帶綁得很緊,緊得是他習慣的那種緊。
面前是一個大車房。鮮紅色的消防車停在那裡,車身上亮黃色的反光帶在晨光裡發亮。牆上掛滿了裝備:頭盔、防火衣、呼吸器的氣樽,一排一排,整齊得像教堂的管風琴。空氣裡有柴油、橡膠、洗車水和剛煲好的奶茶的味道。
「關子軒,你發什麼呆?」
站在隊伍前面的是梁隊長。五十出頭,頭頂有點禿,嘴裡永遠含著一顆薄荷糖,說話時那股涼氣直衝人臉。他手上拿著點名板,用筆敲了敲板邊。
「到。」關子軒說。
他的聲音粗而厚,在車房裡撞了一下牆,彈回來。他自己聽著,覺得陌生。這三年,他說話都很小聲,小聲得像怕吵醒誰。
梁隊長看了他一眼,繼續點名。
關子軒沒有聽。他在看牆上的鐘。
七點五十八分。
鐘旁邊是一本撕頁的日曆,每天早上由最年輕的消防員撕一頁。今天那一頁是紅色的數字,大得一個房間外都看得見。
他看見了日期。
他的呼吸突然變得很規律。吸,停,呼。吸,停,呼。深,長,均勻,就像戴著呼吸器在濃煙裡走。這是他逼自己冷靜的方法,受訓第一年學會的,後來三年,只有在喝到第三瓶的時候才用得上。
那是大火前一天。
葵涌那幢工業大廈,明天下午兩點零六分起火。兩點十一分,消防處接報。兩點十九分,他們這隊車到場。
他還有三十小時零八分鐘。
「好,解散。」梁隊長拍了拍點名板,「阿鍾,撕日曆。」
隊伍散開。最年輕的消防員鍾家朗跑向日曆,他才二十二歲,入職不到一年,瘦得像一枝消防喉,笑起來露出一口牙套。他伸手去撕那一頁,關子軒一步衝過去,按住了他的手。
「別撕。」
鍾家朗愣住了。「軒哥?」
關子軒看著那頁日曆。紅色的數字。紙的邊緣有一點點油漬,是昨天誰吃完菠蘿油沒洗手留下的。他記得這一點油漬。他記得這一頁。三年前的今天,他看都沒看,就讓阿鍾撕了。
「……沒事。」他鬆開手,「撕吧。」
鍾家朗看著他,看了兩秒,然後小心翼翼地撕下那一頁,好像怕它會咬人。
關子軒走進更衣室。
更衣室在車房後面,一排排鐵櫃,櫃門上貼著各人的名字,有的還貼著女朋友的照片。地上的膠地板有水漬,空氣裡有花露水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,有人在沖涼,水聲嘩嘩地響。
他站在自己的櫃前,打開櫃門。櫃門內側有一面小鏡子。
鏡子裡的人方臉,膚色黝黑,下巴一層短而硬的鬍渣。頭髮是極短的平頭,兩側幾乎剃光。右邊臉頰上有一小片燒傷後癒合的皮膚,光亮光亮的,像一塊被磨平的蠟。那是五年前一場劏房火留下的,比工業大廈那場還早。
眼睛深陷,但眼白是乾淨的。沒有血絲。沒有那種喝了三年的黃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臉,然後低頭看左手。
七道疤還在。
很淺,很整齊,一道一道排在手背上,像一排沒有寫上名字的墓碑。他用拇指去數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他在這個時間點,還沒有刻過任何一道。
但它們在。
他把手握成拳頭,握得很緊,手背上的疤被繃得發白。他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鐵櫃門上,閉上眼睛,聽著隔壁沖涼房的水聲。
頸上那枚聖牌垂下來,碰到櫃門,叮一聲。那是隊友阿傑送的。阿傑是七個人之外的第八個名字,他沒有死在那場火裡,是那場火之後第二年,在另一場火裡。
他慢慢地、規律地呼吸。吸,停,呼。
然後他打開眼睛,從腰間抽出那把多用途工具鉗,打開,合上,打開,合上。金屬的咔嗒聲很清楚,一聲一聲,像秒針。
好。
他在心裡列清單,像每一次出車前檢查裝備一樣。
一、十二樓東翼那道防火門,打不開。上一世他們以為是變形卡死,後來調查報告說是「疑似年久失修」。二、十樓的喉轆,水壓不夠,第二條喉接上去四分鐘後爆管。三、十四樓的走廊,堆滿了布料和紙箱,火從那裡往上燒,燒得最快。四、七個人,十二樓四個,十四樓三個。
他把這四條默唸了三次。
他又想起那七個人。十二樓那四個,有一個是車衣工作室的女工,一個是替人修電腦的年輕人,一對在劏房倉庫裡住的夫婦。十四樓那三個,是一間網店的員工,其中一個才十九歲,那天是她上班的第三天。他記得死因裁判法庭上,那個十九歲女孩的母親坐在旁聽席第一排,由頭到尾沒有哭,只是一直用手指摺一張紙巾,摺成很小很小的方塊,再打開,再摺。
他在那個法庭上說了四十分鐘證供。他說火勢、說煙、說水壓、說門。律師問他,那道門為什麼打不開,他說不知道。律師又問,如果門打得開,是不是能多救幾個人,他說是。
說完那一個「是」字,他就開始喝酒。
然後他聽見警鐘響了。
不是明天的那一種。是局裡的出車鐘,短促的、一聲接一聲的電子音,接著是廣播:「石籬邨,嘉石樓,二十一樓,住宅單位疑似冒煙,出車。」
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九點四十七分。
他記得這一次。上一世,這一單什麼都不是,一個老人家煲湯忘了關火,湯煲燒乾了,整層樓都是焦味,但沒有明火。他們到場,破門,關火,開窗,老人家躺在床上睡得很熟,戴著助聽器也沒聽見。
他記得的,就是那個老人家醒來時的表情,很迷惑,像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救護車上。
他也記得,那個老人家在救護車上心臟停了。一氧化碳中毒,比他們以為的嚴重。第二天報紙上只有一小段。
他沒有想。他的身體比他先動。
他從更衣室衝出去,一邊跑一邊扣上防火衣的扣,四十公斤的裝備上身,一步兩級樓梯,跑到車旁邊的時候,其他人還在穿靴。
「軒哥,你今天好快。」鍾家朗在後面喊,一隻腳還沒塞進靴裡。
消防車鳴著笛衝出車房。
車廂裡很擠,四個人坐一排,大腿貼大腿,防火衣的布料互相摩擦沙沙地響。車開得很急,每一個轉彎都把人甩向一邊。窗外的葵涌灰濛濛的,一幢一幢的工業大廈像一排排灰色的積木,貨櫃車在路上慢吞吞地爬。
關子軒坐在最靠門的位置,看著窗外。
「隊長,」他說,「到了之後,直接破門,不用等管理處。」
梁隊長從前座回頭,嘴裡的薄荷糖咯了一聲。「你怎麼知道要破門?」
「老人家獨居,戴助聽器,敲門聽不到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老人家?」
關子軒沒回答。
梁隊長盯著他看了兩秒,薄荷糖在嘴裡轉了一圈,然後轉回去,拿起對講機。「控制中心,嘉石樓二十一樓,住戶資料有沒有?」
對講機沙沙響了一陣,傳來一個女聲:「住戶登記為獨居長者,八十一歲,有聽障紀錄。」
車廂裡安靜了一秒。
鍾家朗轉頭看關子軒,嘴巴半張,牙套在車廂燈下反光。坐在他旁邊的老隊員阿強,四十幾歲,平時開車都在打瞌睡的,這時睜開眼,看了關子軒一眼,眼神裡有一點點奇怪。
九點五十六分,到場。
嘉石樓是一幢老公屋,走廊很長,一邊是一排排鐵閘,一邊是欄杆,欄杆外面晾滿了衣服,風一吹,床單像一面一面投降的白旗。二十一樓走廊已經有焦味,濃,嗆,是燒乾的鋁和燒焦的豬骨。幾個街坊站在走廊上,捂著鼻子,一個穿睡衣的阿嬸在拍一道鐵閘,一邊拍一邊喊:「陳伯!陳伯!」
「讓開。」
關子軒的聲音突然大得震耳。阿嬸嚇得一縮,退到一邊。
他看了一眼門。鐵閘,裡面一道木門。鐵閘是舊式的,鎖頭生鏽,他記得上一世他們用了三分鐘才剪開,因為第一把剪鉗卡住了。
這一次他沒有用剪鉗。他蹲下,看了一眼鐵閘底部——那裡有一根橫桿,上一世撬開之後他才發現,那根橫桿的焊點早就斷了,一直是用鐵線綁著的。
他從腰間抽出工具鉗,一剪。
鐵線斷了。他雙手抓住鐵閘,往上一抬,往外一拉。
鐵閘整道被他拉開了,底部那根橫桿嘩啦一聲掉在地上。
穿睡衣的阿嬸張大了嘴。她身後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,大概是她孫子,躲在她腰後面,探出半個頭,眼睛睜得圓圓的,嘴裡叫了一聲:「哇,超人。」
後面的梁隊長也停住了腳步。他手裡本來拿著那把大剪鉗,舉在半空,放下也不是,舉著也不是。
木門,一腳。
門開了。一團灰白的煙湧出來。關子軒側過臉,右頰上那塊燒傷的疤被熱氣一撲,一陣緊。他沒有停,低著身衝進去。
廚房。爐火還在燒,湯煲已經燒得發紅,底部裂開了一道縫,豬骨黏在煲底,黑得像炭。他一手關火,一手推開窗。煙往外面湧。
睡房。老人家躺在床上,側著身,臉色發紅,紅得不正常。
一氧化碳中毒的紅。
「隊長!」他大喊,「叫救護,一氧化碳,快!」
他把老人家抱起來。很輕,輕得像一袋舊報紙。他抱著老人家衝出門口,衝到走廊,放在欄杆邊通風的地方,解開他的衣領,把他的頭側過去。
老人家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「陳伯?陳伯,聽得到嗎?」
老人家的眼睛慢慢張開,混濁,迷惑。他看著關子軒,看了很久,然後張開嘴,用很慢很慢的聲音說:
「你……你是那個……在救護車上……」
他沒有說完,又閉上了眼睛。但他的胸口在起伏,一下,一下,規律而穩定。
救護員在十點零三分到。
老人家被抬上擔架的時候,已經能說話了,抓著救護員的手,說他的湯,說他煲了一早上的湯。
走廊上的街坊開始拍手。
那個穿睡衣的阿嬸拍得最響,一邊拍一邊抹眼淚,嘴裡不停說:「幸好,幸好,陳伯命大。」她身後的小男孩學著她拍手,拍得很亂,拍到一半跑過來,伸手去摸關子軒防火衣上的反光帶,摸了一下,又跑回去,躲在阿嬸腰後面偷看他。
隔壁單位一個穿背心的中年男人一直站在自己家門口,手裡拿著手機在拍,拍完之後放下手機,對著關子軒豎了一下大拇指,什麼也沒說,關門進屋了。
走廊盡頭,一個拿著買菜車的婆婆從電梯出來,看見這陣仗,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也跟著拍了兩下手。
梁隊長走到關子軒身邊。
他沒有說話。他看著那道被整個拉下來的鐵閘,看著地上那根斷了的橫桿,又看了看關子軒手裡那把工具鉗。薄荷糖在他嘴裡轉了很久,久到快融完了。
「你怎麼知道那根桿是斷的?」他終於問。
「看到的。」
「從外面看得到?」
關子軒沒回答。他低頭,用拇指數左手背上的七道疤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梁隊長又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拍了拍他的肩。拍得很重。
「做得好。」他說,然後轉身,對著對講機報告,聲音有點不自然。
鍾家朗站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。關子軒走過他身邊的時候,聽見他很小聲地、像跟自己說一樣地說了一句:「軒哥今天好像……不一樣。」
老隊員阿強蹲在電梯口抽煙,一直看著關子軒,看了很久,最後把煙頭按熄在地上,站起來,跟上隊伍,什麼也沒說。
回程的車上,關子軒坐在同一個位置,看著窗外。
他在想那個老人家的話。
「在救護車上。」
上一世,老人家是在救護車上心臟停的。這一世,他沒有上過那一輛會讓他死的救護車。他怎麼會說出「救護車」三個字?
他想起一件事。不是記憶,更像一種直覺,像你在濃煙裡伸手去摸一道門,門還沒有燙,但你知道它後面有火。
他改變了一件事。
有什麼東西,跟著一起變了。
他閉上眼睛,默唸剛才那四條。一、十二樓東翼防火門。二、十樓喉轆。三、十四樓走廊。四、七個人。
他默唸第二條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十樓?還是十一樓?
他記得是十樓。他一直記得是十樓。但這一刻,他腦子裡那一層的樓層指示牌,好像有一點點模糊,像一張被水浸過的照片,數字的邊緣在暈開。
他張開眼睛,從工作褲的口袋裡掏出一枝原子筆,在左手手心上寫:十樓。
寫完,他看著那兩個字,心裡並不踏實。
下午三點十四分,他換了便服,一件舊黑色飛機樓,拉鍊壞了一半,拉不到頂。他跟梁隊長說要去看醫生,梁隊長看了他一眼,說早上那一單他會寫進報告,讓他好好休息。
他坐了兩個站的小巴,在葵涌一條工業街下車。
太陽很猛,但空氣是灰的,灰濛濛的工業日光,照著一排一排的工業大廈。街上有貨車在上落貨,工人推著手推車,車上疊著一箱一箱的布料,布料用透明膠紙封著,一疊一疊,高得看不見推車的人。路邊有一個大排檔在炒粉,鑊氣和柴油味混在一起,熱得人滿頭大汗。
他走到那幢大廈前面。
它跟他記憶裡的一模一樣。十六層高,外牆是一種洗不乾淨的米灰色,一格一格的窗,窗框是生鏽的鋁。有些窗打開著,晾著衣服,有些窗用報紙糊住了。大廈的名字刻在大堂上方的石牌上,金漆掉了一半,剩下幾個字還看得清。
他站在馬路對面,抬頭,先找消防喉的位置。
這是他進任何一幢建築物之前的習慣。他的眼睛自動掃過每一層,掃過外牆上那些消防喉箱的紅色小門,數它們的位置。二樓,四樓,六樓……十樓的那個箱門,是開著的,裡面空空的,好像被人拆走了什麼。
他看著那個空箱,看了很久。
上一世,他沒有注意過這個。
他過馬路,走到大堂門口。大堂很暗,只有一排螢光燈,發出慘綠的光。地上的雲石磨得起了花,有人用膠紙在地上貼了一條線,大概是叫人排隊等電梯。空氣裡有一股濕水泥、機油和舊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,還有一點點——他的鼻子動了一下——一點點燒焦的膠料味。
很淡,淡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,淡得像是明天的。
他站在門口,呼吸開始變得規律。吸,停,呼。
「借過。」
一個女人從他身後走過來。
她很瘦,肩背微微向前傾,像是一整天都坐在一張矮凳上,要走好幾步路才伸得直。她穿著一條寬鬆的灰色麻布長裙,外面罩著一件藍色的工作圍裙,圍裙上畫滿了白色的粉筆記號,一格一格,像一張被畫壞的地圖。她的頭髮很長,黑的,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,辮子的尾端沒有用橡皮筋,而是用一條黃色的軟捲尺鬆鬆地綁著。
她的嘴裡含著幾枚珠針。
她經過他身邊,側身,走進大堂,按了電梯的按鈕。按鈕的燈沒有亮,她又按了一下,然後把嘴裡的珠針一枚一枚拔出來,插回手腕上那個磁石針插上。
一枚,兩枚,三枚。
關子軒認得她。
不是認得她的臉。是認得她的辮子,認得那條捲尺。
他在十二樓見過這條捲尺。那時候它是黑的,燒得只剩一半,纏在一具遺體的手腕上。他記得那具遺體的位置,趴在東翼那道打不開的防火門前面,一隻手伸向門把,手指已經燒得分不清哪一根是哪一根。
他記得那條捲尺,是因為他把遺體翻過來的時候,捲尺斷了,掉在他的手套上,上面的刻度還看得見,停在一百二十七厘米。
第五道疤。
他的拇指按在左手背上,按在第五道疤上,按得很用力。
電梯來了。鐵門吱嘎一聲拉開,裡面的燈也是慘綠的。
那個女人走進去,轉過身,按了樓層。
十二樓。
她抬起頭,準備按關門。然後她看見了站在大堂門口的他。
她停住了。
她的眼睛細長,眼神像在打量一塊布料的紋理。她微微瞇起左眼,像在穿針,隔著慘綠的燈光看著他。她的下巴上有一顆小小的黑痣,嘴唇薄,唇色很淡。
她的右手抬起來,摸了一下左手手腕。那裡有一條細細的舊傷痕,淡粉色,像被一條繩子勒過。
電梯門開始關。
在門關上前的最後一秒,她開口了。聲音輕,清晰,平穩,像一根針穿過一層很薄的布。
「關子軒。」
她說。
「你這次來早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