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創故事,讓無聊到此為止。繁體中文·每晚八點更新
悶了麼 — 雲上悠閒閱讀
《回到大火前一天》 池向明

15:21,十二樓

第 2 話 · 免費

電梯門在十五點二十一分關上。

關子軒站在大堂,看著電梯門上方那排樓層數字。數字是舊式的,一個一個嵌在一條鐵板上,每到一層,那一格就亮起一盞橙色的小燈。二樓,三樓,四樓。燈亮得很慢,電梯在井道裡轟隆轟隆地響,像一個老人在爬樓梯。

他沒有等。

他轉身推開消防樓梯的門。門很重,鉸位生鏽,推開時吱的一聲,像一聲很長的咳嗽。樓梯間比大堂更暗,只有每層轉角一盞慘綠色的燈管,牆上的油漆剝落得一塊一塊,露出底下的灰色水泥。空氣又悶又熱,有一股尿騷、煙頭和濕紙皮的味道。

他一步兩級往上跑。

二十四小時後,他會扛著四十公斤的裝備跑這條樓梯。上一世他跑過一次,那時候樓梯間全是煙,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,他是摸著扶手上去的。扶手上有一段是鬆的,在七樓和八樓之間,他差點一手抓空。

他跑到七樓和八樓之間,伸手握了一下扶手。

鬆的。一晃就動,底座的螺絲只剩一顆。

他記得。這一條他還記得。

他繼續跑。九樓,十樓。十樓的轉角,牆上的消防喉轆箱門開著,裡面空的。他停了半秒,看了一眼,拇指按在左手手心那兩個原子筆寫的字上。

十樓。

十一樓。十二樓。

他推開十二樓的防煙門,站在走廊上,胸口起伏得很規律,吸,停,呼。他的呼吸比他的腿先冷靜下來。

十二樓的走廊很窄,窄得兩個人擦身而過要側身。兩邊堆滿了紙箱,紙箱上用黑色箱頭筆寫著貨號和尺碼,一疊一疊,高到天花板,有些已經被壓得變形,向走廊中間傾斜。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管有一半不亮,亮著的那一半發著慘綠的光,照在紙箱上,照出一層薄薄的灰。

空氣裡有布料的味道。新布那種帶點化學漿的味道,混著機油和一點點蒸氣熨斗的熱氣。

還有聲音。衣車的聲音,噠噠噠噠噠,很密很快,從走廊中間一道半開的門裡傳出來。

他沿著走廊往東走。

東翼的盡頭,是那道防火門。

灰色的,鐵造的,門上有一塊小小的鐵絲玻璃窗,窗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告示:「防火門,請保持關閉」。門把是一條橫向的推桿,漆成紅色,推桿的中間已經被人摸得露出底下的鐵色。

他站在門前。

上一世,他在這裡找到她。她趴在門前面,一隻手伸向這條推桿。

他伸手,按在推桿上,往下推。

推桿動了。往下沉了大約兩厘米,然後卡住,推不動了。不是鎖住的那種卡,是一種很硬、很死的卡,好像推桿的另一端被什麼東西焊在了門框上。

他又推了一次。兩厘米,卡住。

他蹲下來,看門和門框之間的縫。縫很窄,窄得插不進一張卡片。他從腰間抽出工具鉗,打開最細的那一片刀,沿著門縫往下劃。劃到門鎖的位置,刀片碰到了一樣東西,很硬,凸起的,像一粒金屬珠。

他沒有看見它。但他摸得出來。

焊點。

他蹲在那裡,刀片抵著那粒焊點,一動不動。他的呼吸變得很深很慢,像戴著呼吸器。他額頭上的汗流下來,流過右頰那一片燒傷後的光亮皮膚,癢得他想伸手去抓。他沒有抓。

上一世的調查報告寫的是「疑似年久失修」。

「你在做什麼?」

他回頭。

走廊中間那道半開的門被推開了,蔡綺晴站在門口。她手裡拿著一把大剪刀,另一隻手按在門框上,身體微微前傾,那是一個整天坐在衣車前的人的站姿。她的辮子垂在胸前,辮尾那條黃色的捲尺在慘綠的燈光下,像一條細細的蛇。

她看著他蹲在防火門前面,看著他手裡的工具鉗。她微微瞇起左眼,像在穿針。

「這道門打不開。」她說,「兩個月前就打不開了。我們報過管理處,管理處說會找人來修。」

關子軒站起來。

「你剛才在電梯裡,」他說,「叫我的名字。」

蔡綺晴沒有回答。她的右手放開門框,抬起來,摸了一下左手手腕。那條細細的、淡粉色的舊傷痕,像被繩子勒過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。

她的聲音輕而清晰,但這一句說得很慢,好像每一個字都要先想清楚才敢說出口。

「我不認識你。」她說,「我從來沒有見過你。但是我在電梯裡看見你,我的嘴自己動了。我知道你叫關子軒,我知道你是消防員,我知道……」

她停住了。

「你知道什麼?」

她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搖了搖頭,轉身走回工作室,把門推回半開。

衣車的聲音又響起來。噠噠噠噠噠。

十五點三十一分,他跑上十四樓。

十四樓比十二樓更擠。走廊兩邊的紙箱疊得更高,有些箱子沒有封口,露出裡面一捲一捲的布料,化纖的,滑溜溜的,在慘綠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光。他知道那種布,燒起來會熔,會滴,滴在人身上像滴蠟。

走廊中間有一間網店的倉庫,玻璃門上貼著一張手寫的紙:「出貨中,請勿打擾」。門內有人在打包,膠紙槍嘶啦嘶啦地響,有人在放一首很吵的流行曲。

他從玻璃門外看進去。

一個女孩蹲在地上,把一疊T恤塞進一個膠袋裡。她很年輕,頭髮紮成兩條短短的孖辮,穿著一件印著卡通兔子的衛衣,耳朵上掛著一條白色的耳機線。她一邊塞一邊跟著音樂點頭,塞歪了,拿出來,重新塞。

他記得她。

他記得的不是她的臉,是死因裁判法庭旁聽席第一排,那個由頭到尾沒有哭、一直用手指摺一張紙巾的母親。

今天是這個女孩上班的第二天。明天是第三天。

女孩抬起頭,看見玻璃門外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,一臉的汗,右頰有一塊光亮的疤。她嚇了一跳,拔下一邊耳機。

「找誰?」

他張了張嘴。他想說很多話。他想說明天不要來上班,想說明天下午兩點前一定要下樓,想說你媽媽很愛你。

「沒事。」他說,「走錯樓層。」

他轉身,走到東翼盡頭。十四樓的防火門也是灰色的,推桿也是紅色的。他往下推。

兩厘米,卡住。

他沒有蹲下去看焊點。他不需要看。

十五點四十分,他下樓。

他需要一個理由。一個不是「我是從三年後回來的」的理由。

他站在大廈門口的騎樓底下,打了一個電話回局裡。接電話的是鍾家朗,年輕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牙套的口齒不清。

「軒哥?你不是去看醫生嗎?」

「阿鍾,」他說,「局裡這個月的熟習大廈巡查名單,有沒有葵涌這一區的工廈?」

熟習大廈巡查,是前線消防員的例行工作。每隔一段時間,每一隊都要去轄區內的高風險建築物走一圈,熟習它的走火通道、消防裝置、樓層布局,萬一有事,出車的人腦子裡有一張地圖。上一世,這幢大廈在名單上,排在下個月。

電話那邊傳來翻紙的聲音。

「有。」鍾家朗說,「排在下個月第二個星期。軒哥,你要做什麼?」

「我今天剛好在附近。」他說,「提早做。你幫我在記錄上登記,巡查人員關子軒,時間十六點。」

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。

「軒哥,」鍾家朗說,聲音壓低了,「你今天真的好奇怪。早上那個鐵閘,隊長回來之後一直不說話。強哥說,他做了二十年消防,沒見過有人一眼看得出焊點斷了。」

關子軒沒有回答。他低頭看左手手背上的七道疤。

「幫我登記。」他說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十六點零二分,大廈管理處。

管理處在地下大堂的後面,一個不到一百呎的小房間。一張鐵桌,一部舊電腦,一排鐵櫃,牆上掛著一個大鐘和一張褪色的大廈平面圖。冷氣機很舊,轟隆轟隆地響,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霉味。桌上放著一個飯盒,吃了一半,是叉燒飯,旁邊一杯凍檸茶,冰已經融了,杯壁上的水流到桌面上,積成一灘。

看更是一個七十多歲的阿伯,姓何,大家叫他何伯。他很瘦,穿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色背心,外面罩著一件管理公司的藍色制服外套,外套大了兩個碼,袖子捲了三捲。他戴著一副老花眼鏡,看關子軒遞過來的消防處職員證,看了很久。

「消防處的?」他說,「消防處的人上個月才來過。」

「上個月來的是樓宇改善課。」關子軒說,「我們是前線,熟習巡查。看看走火通道,看看消防裝置,看看有什麼要注意的。」

何伯把職員證還給他,推了推眼鏡。

「要看什麼?」

「平面圖。消防裝置保養記錄。還有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「還有,這幢大廈有沒有地庫?」

何伯的手停了。

那只是很短的一下,短得普通人不會注意。但關子軒注意到了。他看人的時候,先確認對方身後的出口,然後看對方的手。手比嘴誠實。

「有。」何伯說,「一個儲物間。很少人用。」

上一世,他不知道這幢大廈有地庫。大廈的平面圖上沒有標,調查報告上也沒有提。火是從十四樓的走廊燒起來的,燒得很快,快得不合理,快得後來調查的人說,一定有大量易燃物。他們在十四樓找到了很多布料和紙箱,就結案了。

「帶我去看。」他說。

地庫的入口在大廈後面的上落貨區,一道生鏽的鐵閘,鐵閘後面是一條往下的樓梯。樓梯很窄,沒有燈,何伯用一枝電筒照著,一級一級往下走,每走一級都扶一下牆。

越往下,空氣越涼,越濕。然後是那股味道。

關子軒的鼻子先認出來。

甜的,刺的,像指甲油,又像新油漆。吸一口,喉嚨後面會發麻。

天拿水。

樓梯的盡頭是一道木門,門上掛著一把新的大鎖。鎖是新的,亮晶晶的,跟這幢大廈裡其他所有東西都不一樣。

「這間是誰租的?」

「一個老闆。」何伯說,「三個月前租的。說放貨。」

「什麼貨?」

何伯沒有回答。他用電筒照著那把鎖,照了很久。電筒的光在發抖。

關子軒蹲下來,看門底的縫。縫裡黑黑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開了電筒,貼著地面照進去。

光照到了幾個圓形的東西。藍色的,膠的,一個挨著一個。

膠桶。二十公升裝的那種。他數了一下看得見的部分,至少十二個。每一個桶身上都貼著一張白色的標籤,標籤上的字他看不清,但他看得見一個紅色的火焰圖案。

易燃液體。

他站起來。他的呼吸很深,很慢,很規律。

地庫的正上方,是大堂。大堂的正上方,是一條從地下直通天台的電梯井,和一條從地下直通天台的樓梯。

一個地庫,十幾桶天拿水。一旦著火,火和煙會沿著電梯井和樓梯往上衝,像沿著一條煙囪。

上一世,火是從十四樓走廊燒起來的嗎?

還是,火是從這裡燒上去,在十四樓的走廊遇上了布料和紙箱,才燒得那麼快、那麼大?

他不知道。

他記得的火,是從十四樓開始的。他記得很清楚。

但他剛才也記得,喉轆爆管的是十樓。

他低頭看左手手心。原子筆寫的「十樓」兩個字,被他的汗浸得有點糊了。

他盯著那兩個字,心裡並不踏實。

十六點四十五分,他回到管理處,翻保養記錄。

記錄放在一個綠色的硬皮文件夾裡,一年一本,每一頁是一次保養,記下日期、項目、承判商、負責人簽名。他翻到今年,一頁一頁地看。

一月,滅火筒更換,承判商某某消防工程。三月,消防警鐘測試。五月,消防喉轆水壓測試,結果「合格」。

合格。十樓的喉轆,五月測試合格。明天會爆管。

七月,防火門年檢。

他把文件夾拿近一點。

七月那一頁,項目寫著「東翼十二樓、十四樓防火門維修及更換門鎖」。日期是兩個月前,和蔡綺晴說的時間一樣。負責人簽名是一個潦草的名字,看不出是誰。

承判商那一欄,被塗黑了。

不是劃掉,是塗黑。用一枝黑色的箱頭筆,一筆一筆來回地塗,塗得很用力,墨水透過紙背,在下一頁留下一塊黑色的影子。

他把那一頁舉起來,對著牆上那盞慘綠色的燈管。

光透不過去。塗得太厚了。

「誰塗的?」他問。

何伯站在門口,老花眼鏡推到額頭上,雙手插在那件大了兩個碼的制服外套口袋裡。

「不知道。」他說。

他說話的時候,沒有看關子軒。他看著牆上的大鐘。

關子軒把文件夾放下,站起來。他比何伯高了一個頭,他站起來的時候,何伯往後退了半步,背貼在門框上。

「何伯,」關子軒說,聲音不大,但很沉,「十二樓東翼那道防火門,被人從外面焊死了。」

何伯的嘴唇動了一下。

「十四樓那一道,也一樣。」他說,「地庫裡有十幾桶天拿水。如果這幢大廈著火,火會從地庫沿著電梯井燒上去,燒到十二樓和十四樓,那裡的人會往東翼走,因為東翼的防火門最近,然後他們會發現門打不開。」

他停了一下。

「然後他們會死在門前面。」

何伯看著他。老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白,白得跟他那件發黃的背心一樣。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,扶著門框,指節發白。

「你……你怎麼知道?」

關子軒沒有回答。他用拇指數左手背上的七道疤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。

何伯的眼睛跟著他的拇指,一道一道地看那些疤。

過了很久,老人開口了。聲音很小,像怕被人聽見。

「塗黑那一欄的,是承判商自己。」他說,「那個老闆,兩個月前做完防火門,第二天回來,說要借記錄看一看,拿了一枝箱頭筆,在我面前塗的。他說,那一單是他幫朋友做的,不想留名。他塞了五百元給我。」

「那個老闆是誰?」

何伯搖頭。「我不知道他叫什麼。胖胖的,矮矮的,頸上戴一條很粗的金鏈。說話很大聲。」

「地庫也是他租的?」

何伯點頭。

十七點二十分,他再上十二樓。

這一次他搭電梯。電梯裡的燈也是慘綠的,鐵門吱嘎吱嘎地拉開又關上,電梯往上爬的時候整個箱子在搖。

車衣工作室的門還是半開著。衣車的聲音停了,裡面只剩一台蒸氣熨斗在嘶嘶地噴氣。

他敲門。

「進來。」

工作室很小,擠著四台衣車,每台衣車前面一張矮凳。天花板上吊著兩把舊風扇,慢吞吞地轉,把布碎和線頭吹得在空氣裡飄。牆邊一個大紙箱裡堆滿了剪好的布片,藍色的,像一堆被撕碎的天空。空氣很熱,有蒸氣和布料被燙過之後那種乾乾的焦香。

另外三台衣車都空著,人已經下班了。蔡綺晴一個人坐在最裡面那台衣車前,面前攤著一幅灰色的布,手腕上的磁石針插插滿了針。她嘴裡含著三枚珠針,看見他進來,把珠針一枚一枚從嘴裡拔出來,插回手腕上。

「那道門,」他說,「是被人焊死的。」

她的手停在最後一枚珠針上。

「我知道。」她說。

「你知道?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她說,然後皺了皺眉,好像被自己的話弄糊塗了,「我是說……我昨晚夢見了。」

她低下頭,看著手裡那幅灰色的布。她的手指很修長,右手食指的指腹有一個小小的洞疤,是被衣車針穿透過留下的。

「這三個晚上,我都夢見同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很黑,很熱,很多煙。我在走廊上跑,跑到那道門前面,推,推不開。我摸到門縫裡有一粒硬硬的東西。然後我就跪下來了,因為站著吸不到氣。」

她抬起手,摸左手手腕上那條淡粉色的舊傷。

「然後有一個人把我翻過來。」

關子軒站著,沒有動。他的呼吸變得很規律。吸,停,呼。

「他戴著面罩,我看不見他的臉。」蔡綺晴說,「但是我聽見他說話。他的聲音很粗,很厚,隔著面罩,嗡嗡的。」

她停了一下。她的左眼又微微瞇起來,像在穿一根很細的針。

「他說:『對不起,我來晚了。』」

工作室裡只有蒸氣熨斗在嘶嘶地響。

「然後,」她說,「我辮子上的捲尺斷了,掉在他的手套上。他把它撿起來,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。一百二十七。然後他把它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。」

她看著他。

「你是那個人,對不對?」

關子軒沒有回答。

他的右手慢慢地伸進舊黑色飛機樓的內袋。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。上一世,那一截燒剩一半的捲尺,他帶在身上三年,放在錢包裡,每次喝醉都會拿出來看。他死的那天晚上,它就在床墊旁邊,壓在一個空酒瓶底下。

重生之後,他以為它沒有了。

他的手指在內袋裡碰到了一樣東西。

很輕,很薄,軟的,一端是焦的。

他把它拿出來。

一截黃色的捲尺,燒得只剩一半,邊緣捲曲發黑,上面的刻度還看得見,停在一百二十七厘米。

蔡綺晴看著那截捲尺。

她的手慢慢地伸到胸前,握住了自己辮尾那條完好的、黃色的捲尺。她的手指掐得很緊,緊得指節發白。

她沒有尖叫,也沒有哭。她只是坐在那張矮凳上,一手握著辮子,一手按著手腕上的舊傷,肩膀微微前傾,看著他手裡那截燒焦的捲尺。

「那是我的。」她說,聲音輕得像一根線,「那是我明天的。」

十七點五十八分。

窗外,葵涌的天開始暗了。工業大廈的窗一格一格亮起燈,貨櫃車在路上排成長龍,車頭燈連成一條發光的河。

關子軒站在工作室的窗前,把那截捲尺放回內袋。

他在心裡列清單,像出車前檢查裝備一樣。

一、十二樓、十四樓東翼防火門,焊死。

二、喉轆,十樓,或者十一樓。記憶開始模糊。

三、地庫,十幾桶天拿水,上一世不知道。

四、承判商,名字被塗黑,胖,矮,金鏈,兩個月前做完防火門,三個月前租了地庫。

五、蔡綺晴。上一世死在十二樓。這一世,她記得。

他默唸了三次。

「關子軒。」

蔡綺晴站在他身後。她已經收拾好東西,那幅灰色的布摺得方方正正地放在衣車上,圍裙上的粉筆記號在燈光下一格一格的,像一張地圖。

「何伯剛才上來過。」她說,「你在管理處的時候,他上來問我,你是不是真的消防員。」

「你怎麼說?」

「我說是。」

她停了一下,把辮子從胸前撥到背後。

「他還說了一件事。」她說,「他說,那個焊門的老闆,今天早上打過電話給管理處,說明天要再來一次,檢查地庫的貨。」

關子軒轉過身。

「什麼時候?」

蔡綺晴看著他。她的眼睛細長,眼神像在打量一塊布料的紋理,看得很仔細,看得很慢。

「明天下午,」她說,「兩點。」

他不需要看錶。

大火是兩點零六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