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話 路過三次
面談室的冷氣機在漏水。
水從機身底部一滴一滴落下來,打在一個生了鏽的鐵桶裡。叮。隔四五秒,叮。桶底已經積了一層灰黃色的水,水面浮著一隻淹死的小飛蛾。
何志泰站在面談室門口,先側過身,才走得進去。
他四十二歲,一米八一,背很厚,肩膀把那件淺灰色翻領T恤撐得緊緊的,衣服的縫線在腋下拉出一道道細紋。社工證用一條藍色的掛繩掛在胸前,相片上的他剃了平頭,眼睛看著鏡頭,一點表情都沒有,像一張通緝令。
面談室很小。一張摺檯,兩張摺椅,一盒紙巾。窗外是屋邨商場的露天停車場,昨夜下過雨,地上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,偶爾有一輛車開過,把水花濺上窗台。
他在其中一張摺椅上坐下。
椅子吱地叫了一聲,像在抗議。
「泰哥,那張椅子上個月才壞過一次。」門口有人說。
說話的是周凱琳,中心裡最年輕的社工,二十六歲,戴一副圓框眼鏡,手裡抱著一疊文件夾。她是今天早上負責帶他熟悉環境的人。她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,好像面談室裡已經沒有空位可以再容一個人。
「我坐輕一點。」阿泰說。
他的聲音很低,很沙,說話很慢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。周凱琳後來跟別的同事說,泰哥說「我坐輕一點」的語氣,像在說「你最好不要再提這張椅子」。
「雷姑娘叫你十點去她房間。」周凱琳說,然後她頓了一下,眼睛落在他腰間。
他腰間是一條舊皮帶。黑色的,皮面已經磨出了白色的裂紋,銅扣被磨得發亮,亮得像一面小鏡子。
那是他以前上班時用的皮帶。以前,他上班的地方是後樓梯、麻將館、茶餐廳的卡座,和各種在凌晨三點還亮著燈的鐵閘門口。他做了十二年,說白了就是討債,名片上印的是「財務顧問」。
三年前他不做了,去讀了社工課程,考了證照。今天是他以社工身分上班的第一天。
他換了衣服,換了鞋,換了手機號碼。只有那條皮帶,他沒有換。
「泰哥,」周凱琳小聲說,「你真的做過……那個?」
阿泰抬頭看她。
他看人的時候眼珠不動,只是定定地看著,好像在估算對方身上值多少錢。周凱琳被他看得往後退了半步,文件夾在懷裡抱得更緊。
然後他笑了。
那個笑容出奇地孩子氣。他的眼角擠出兩條很深的紋,整張方闊黝黑的臉一下子鬆開了,像一個考試拿了滿分的小學生。
「做過。」他說,「現在不做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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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姑娘的辦公室在走廊的盡頭,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聖誕節貼紙,已經是去年的了。
雷姑娘五十出頭,短髮,花白,一副老花眼鏡用一條珠鏈掛在脖子上,需要的時候才戴上,不需要的時候就垂在胸前,隨著她說話一晃一晃。她的桌上堆滿了文件夾,文件夾之間夾著一盆快要枯死的綠蘿。
「坐。」她說。
阿泰看了看那張椅子,是一張有扶手的辦公椅,比面談室那張結實。他坐下,椅子沒有叫。
「第一天,我不跟你客氣。」雷姑娘戴上老花眼鏡,從一堆文件夾裡抽出一個,推到他面前,「這個個案,拖了八個月。前面兩個同事都跟過,一個辭職了,一個調去了長者服務。你接。」
文件夾的封皮是藍色的膠面,已經被很多隻手摸過,邊緣發黑。阿泰伸手去拿,指尖碰到封皮的時候,感覺到一層黏黏的東西,像很多人手汗留下來的薄膜。
他打開文件夾。
第一頁是個案摘要。
「梁小雨,女,九歲,小學三年級。父:梁振華,四十四歲,貨倉叉車司機。母:已離家,下落不明。同住:無其他家人。轉介來源:學校。轉介原因:懷疑身體虐待。」
後面附了十一份紀錄。學校社工的轉介信,三份。班主任的觀察紀錄,四份。醫院急症室的紀錄,一份,上面寫著「右前臂擦傷,病人稱跌倒」。家訪紀錄,三份。
三份家訪紀錄的結論都一樣:「家長否認有關指控,態度不合作。案主表示『沒事』。未見即時危險。繼續跟進。」
最後一頁是一張相片。
一個瘦小的女孩,坐在學校社工室的椅子上,雙腳碰不到地。她的臉尖尖的,很白,右邊臉頰上有一小塊黃色的痕跡,像一個快要消失的指紋。她的眼睛很大,睫毛很長,但她沒有看鏡頭。她看著鏡頭下面,大概是拿相機那個人的手。
阿泰看著那張相片,看了很久。
他的右手拇指慢慢地舉起來,摩擦著自己的鼻樑。他的鼻樑斷過,微微向左歪,摸上去有一個小小的凸起。他想事情的時候,總是會這樣摸。
「八個月,」他說,「沒有人碰過那個父親?」
「碰過。」雷姑娘說,「家訪了三次。他不開門,或者開門了說孩子很好,說社工多管閒事。我們沒有權力強行帶走孩子,除非有足夠證據,而孩子自己什麼都不說。」
「那警察呢?」
「警察來過一次,他說孩子跌倒,孩子也說跌倒。」
阿泰把文件夾合上。
「雷姑娘,」他說,「你為什麼把這個個案給我?」
雷姑娘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把老花眼鏡摘下來,讓它垂在胸前,珠鏈輕輕地晃。她看著阿泰,看了幾秒。
「因為你的履歷,」她說,「很特別。」
她沒有再說下去。
阿泰也沒有再問。他站起來,把文件夾夾在腋下,走出了辦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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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,他去了小雨的學校。
學校在屋邨的另一邊,要穿過一條有蓋行人通道。通道的頂棚是綠色的膠板,雨水積在膠板上,陽光透下來,整條通道都是一種混濁的綠。通道兩邊擺著幾檔賣糖水和煎釀三寶的小販,油煙的味道混著咖喱汁,濃得化不開。
學校社工室在地下,很小,牆上貼滿了學生畫的畫。
小雨已經坐在裡面了。
她坐在一張兒童尺寸的木椅上,雙腳還是碰不到地,兩隻腳在半空中一前一後地晃。她穿一件洗得發灰的白色校服,外面套了一件藍色外套,外套很大,大了至少兩個尺碼,袖子長得蓋住了她的手指,肩線垂到了手肘。
那是一件成年男人的外套。
她的頭髮到肩膀,黑色,瀏海剪得歪歪斜斜,左邊短,右邊長,一看就是自己拿剪刀剪的。右邊的頭髮上別著一個粉紅色的塑膠髮夾,髮夾上有一顆小小的星星。
阿泰側身走進門口。
小雨抬頭。
她沒有看他的臉。她的眼睛直接落在他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大,指關節上全是舊疤,一個疊一個,有些是白色的,有些是粉紅色的,像一幅畫得很亂的地圖。那是十二年來敲門、撞門、扣住別人手腕留下的。
小雨看著那雙手,整個人突然變得非常安靜。
她的腳不晃了。她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,背挺直,坐得像一個在課室裡等老師派考卷的模範生。
阿泰看見了。
他見過這種安靜。在很多個凌晨三點的鐵閘後面,他見過很多孩子這樣坐著,一動不動,很乖,乖得不像一個孩子。那是害怕到了極點的樣子。
他把手放到了桌子下面。
然後他坐下來。兒童尺寸的木椅在他身下發出一聲很長的吱嘎,好像隨時會散開。學校社工在門外「噗」了一聲,趕緊用手捂住嘴。
阿泰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,橫放在桌上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以前跟人談債,他總是把一支筆橫放在桌上,筆尖對著對方。那支筆什麼都不做,只是放在那裡,但坐在他對面的人,眼睛總是會不由自主地看向筆尖。
他看了看那支筆的方向。
筆尖正對著小雨。
他伸出一隻手指,把筆轉了一百八十度,讓筆尖對著自己。
「我姓何,」他說,「叫我阿泰。」
小雨把外套的袖口往下拉,拉過手掌,把兩隻手都藏了進去。
「嗯。」她說。
聲音很小,但很清楚。
「你幾年級?」
他明知故問。
「三。」
「喜歡上學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喜歡什麼科?」
小雨想了想。「美勞。」
「今天中午吃了什麼?」
「麵包。」
「誰買的?」
小雨沒有回答。她把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一點點,摸到頭上那個粉紅色的髮夾,拔下來,打開,合上,打開,合上。髮夾的彈簧發出細細的「喀」聲。
阿泰沒有再問。
他看著她的手。袖口滑下去一點,露出左手臂內側一截蒼白的皮膚,皮膚上有一圈淡淡的舊疤,圓圓的,大小剛好像一個成年人的拇指和食指扣起來的形狀。
他見過這種形狀。他自己的手,以前也在別人的手臂上留下過這種形狀。
他的聲音降下來,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這件外套,」他說,「是誰的?」
小雨把髮夾合上,別回頭髮上。
「爸爸。」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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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他沒有回家。
他去了九龍城一間開到凌晨的茶餐廳,坐在最裡面的卡座,點了一杯凍檸茶,一份西多士。卡座的綠色膠皮座位已經裂開了,露出裡面黃色的海綿。
他用舊手機打了三個電話。
舊手機是一部灰色的按鍵機,他三年沒用過,今天下午去電話店重新充值才開得了機。通訊錄裡有三百多個名字,名字後面都有代號:「阿B財務」、「肥黎麻將」、「銀行小馬」。
第一個電話打給「銀行小馬」。小馬在一間銀行的後勤部門做了二十年,負責處理呆壞帳。阿泰以前幫過他一個忙,一個他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忙。
「泰哥?」小馬的聲音很驚訝,「你不是……不做了嗎?」
「幫我查一個人。」阿泰說,「梁振華,四十四歲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泰哥,這是犯法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阿泰說,「你上次那件事,也是犯法的。」
小馬沒有再說話。二十分鐘後,一條短訊傳進舊手機。上面有梁振華的銀行戶口結餘,三個月內的出入紀錄,一張信用卡的欠款,兩筆私人貸款的還款逾期通知。
第二個電話打給「阿B財務」。
阿B是他以前的同行,現在自己開了一間小財務公司,在觀塘一棟工廈裡。阿泰報出梁振華的名字,阿B笑了。
「泰哥,你消息真靈通。那個人欠我三萬八,拖了四個月了。我正想找人去跟一跟。你回來了?」
「沒有。」阿泰說,「我只是問問。」
「那你問來做什麼?」
「做社工。」
阿B在電話那頭笑了很久,笑到咳嗽。
第三個電話打給「肥黎麻將」。
肥黎在黃大仙開了一間麻將館,開了二十年。梁振華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都會去,每次都輸。他在肥黎那裡掛了一萬二的帳。
阿泰把這些數字一個一個寫在一張餐紙上。銀行欠款,財務公司,麻將館,還有梁振華工作的貨倉地址,在新蒲崗一棟工業大廈的地下。
他看著那張餐紙,右手拇指摩擦著鼻樑。
這一套他太熟了。每一個人都有一張這樣的紙。每一張紙上都有一個人最怕別人知道的東西,和最怕被別人找到的地方。以前,他拿著這樣的紙,去找那個人,站在他面前,什麼都不用做。紙上的數字自己會說話。
那時候,他覺得自己在做壞事。
現在,他看著餐紙上的數字,想起小雨左手臂上那圈舊疤。
他把餐紙摺好,放進口袋,喝完最後一口凍檸茶。檸檬片沉在杯底,被冰塊壓得扁扁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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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路過,是星期二中午。
新蒲崗那棟工業大廈的地下是一個貨倉,捲閘拉起了一半,裡面堆滿了卡板和紙箱,一部黃色的叉車在紙箱之間來回穿梭,發出嘟嘟的倒車提示聲。空氣裡有柴油、紙皮和汗水的味道。
阿泰站在對面馬路的行人路上。
他什麼都沒有做。他沒有打電話,沒有抽煙,沒有看手機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雙手插在工作褲的口袋裡,身體靠著一根燈柱。
十二點二十分,叉車停了。一個男人從駕駛座上跳下來。
他四十多歲,中等身材,肚子微凸,穿一件藍色的工作服,工作服的袖子捲到手肘。他的手臂很粗,前臂上有一道燙傷的疤。
他點了一根煙,走到捲閘門口抽。
他抬頭,看見了對面馬路的阿泰。
阿泰也看著他。眼珠不動。
梁振華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看了阿泰大約五秒。然後他轉身走回貨倉裡面,捲閘在他身後「嘩啦」一聲拉了下來。
阿泰又站了十分鐘,才離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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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次路過,是星期三晚上。
肥黎的麻將館在一個舊屋邨商場的三樓,門口掛著一盞紅燈籠,燈籠上的「發」字已經褪成了粉紅色。推門進去,是一陣麻將牌碰撞的嘩啦聲,和一團濃得看不見天花板的煙。
十二張檯,坐滿了九張。
梁振華坐在靠窗那一張,背對著門。
阿泰在他隔壁那張空檯坐下。摺椅在他身下吱地叫了一聲。肥黎從櫃檯後面探出頭,看見是他,一張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,然後什麼都沒說,把頭縮了回去。
阿泰沒有打牌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原子筆,橫放在麻將檯的綠色絨布上。筆尖對著梁振華的後背。
然後他坐著,一動不動。
梁振華打了三圈,輸了兩圈。第四圈開始的時候,他摸牌的手停住了。坐在他對面的一個阿伯抬起頭,順著他的眼神往阿泰那邊看,看見了那支筆,看見了那雙滿是舊疤的手,然後很快低下頭,假裝在理牌。
坐在梁振華左邊的一個女人把手上的牌「啪」地蓋在檯上,站起來說:「我去一下洗手間。」她沒有回來。
梁振華回過頭。
阿泰看著他。
梁振華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他把手上的牌推倒,說了一聲「不打了」,抓起外套就走。他經過阿泰身邊的時候,腳步沒有停,但他的肩膀縮了一下,好像在躲一陣風。
阿泰把原子筆收回口袋。
肥黎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壓低聲音說:「泰哥,你這樣坐,我今晚生意都做不成了。」
「他欠你多少?」
「一萬二。」
「不用追了。」阿泰說,「他很快就會搬走。」
「搬走了我找誰收?」
阿泰看著肥黎,沒有說話。肥黎被他看了三秒,擺擺手,回到櫃檯後面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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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路過,是星期五晚上九點。
梁振華住在黃大仙一個舊屋邨的十七樓。阿泰沒有坐電梯。他走後樓梯。
後樓梯的牆上是灰綠色的油漆,已經剝落了一大半,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。每一層的轉角都有一灘不知道是什麼的水漬,空氣裡混著尿騷味和煙味,還有一股潮濕的黴味。燈泡有一半是壞的,一層亮,一層暗,一層亮。
他走得很慢。他的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,每一步都發出很清楚的聲音。
以前他就是這樣上樓的。慢慢地,讓聲音一層一層傳上去。
走到十六樓半的時候,上面那一層的防煙門打開了。
梁振華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背心和短褲,手裡拿著一根鐵管。他的臉色發白,嘴唇在抖,手臂上那道燙傷的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光。
「你到底是誰?」他說,聲音很大,但尾音在發抖,「阿B的人?肥黎的人?我說了下個月還!」
阿泰站在樓梯上,比他低半層。即使低了半層,他的眼睛還是差不多跟梁振華平視。
他沒有看那根鐵管。
「我不收錢。」他說。
他的聲音很低,很慢,每一個字之間都有一個停頓。
「你在銀行欠四萬三。阿B那裡三萬八,利息另計。肥黎一萬二。你的貨倉老闆姓鄭,他不知道你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都在打麻將,也不知道你上個月請了兩天病假,其實是在沙田馬場。」
梁振華握著鐵管的手,慢慢垂了下來。
「我不收錢,」阿泰又說了一遍,「我只是記性很好。」
他往上走了一級樓梯。
梁振華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你女兒左手臂上有一圈疤,」阿泰說,聲音更低了,身體往前傾,「我也記得。」
後樓梯裡安靜得只聽得見某一層的水管在滴水。
梁振華的背貼到了防煙門上。他看著阿泰,看著那張方闊黝黑的臉,看著那個向左歪的鼻子,看著那隻缺了一小塊的左耳垂。
他的嘴巴張開,又合上,什麼都沒有說出來。
阿泰轉身,一級一級地走下樓梯。皮鞋踩在水泥上,嗒,嗒,嗒。
他沒有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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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早上,雷姑娘在走廊上攔住他。
她手裡拿著一份文件,是區域辦事處轉過來的通知。梁振華在星期六退租了屋邨的單位,搬走了,沒有留下新地址。他在星期日打電話給學校,說他要去內地工作,女兒暫時交給她的姨媽照顧。
小雨的姨媽住在樂富,是一個在街市賣菜的女人,五十歲,沒有結婚,她說她願意照顧外甥女。
一宗拖了八個月的個案,一個星期就解決了。
雷姑娘把老花眼鏡戴上,低頭看著阿泰交上來的個案紀錄。紀錄很整齊,一共四頁,每一頁都寫得清清楚楚:日期、時間、地點、跟進方式。
「九月二十二日,下午二時,學校面談。」
「九月二十三日,中午十二時,外展探訪(案主父親工作地點附近)。」
「九月二十四日,晚上八時,外展探訪(社區設施)。」
「九月二十六日,晚上九時,家訪(未能入屋,於樓梯間與案主父親作簡短面談)。」
每一條都是真的。每一條都無懈可擊。
雷姑娘讀完了,把眼鏡摘下來,讓它垂在胸前。
「外展探訪,」她說,「社區設施。」
「麻將館。」阿泰說。
雷姑娘看著他。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然後她從胸前口袋裡抽出一支筆,在個案紀錄的最後一頁,「主任審閱」那一欄,簽了自己的名字。
「結案率,」她說,把文件夾遞回給他,「我們中心去年是全區最低的。」
她轉身走回辦公室,門上那張去年的聖誕節貼紙,在走廊的日光燈下反著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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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三點,小雨的姨媽帶她來中心,簽一些文件。
阿泰在面談室等她們。冷氣機還在漏水,鐵桶裡的水又多了一點,那隻淹死的飛蛾已經沉到了桶底。
姨媽是個矮胖的女人,身上還有一股街市的魚腥味和青菜的泥土味,說話很快,一坐下就開始簽名,一邊簽一邊說「多謝你們」、「多謝你們」。
小雨坐在姨媽旁邊的摺椅上,雙腳還是碰不到地。
她還穿著那件大兩個尺碼的藍色外套。九月底了,天氣還很熱,面談室的冷氣又在漏水,根本不夠冷。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細的汗,但她沒有脫外套。
阿泰把原子筆放在摺檯上。筆尖對著他自己。
「小雨,」他說,「你爸爸去內地工作了。」
小雨把袖口往下拉,拉過手掌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跟姨媽住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什麼事,可以來這裡找我。」
小雨沒有說話。
她把頭上的粉紅色髮夾拔下來,打開,合上。喀。打開,合上。喀。
姨媽簽完了最後一份文件,站起來說:「走吧,小雨,跟叔叔說再見。」
小雨從摺椅上滑下來。她的腳終於碰到了地。她背起那個卡通熊書包,書包的一邊肩帶已經斷了,用一條橡皮筋綁著。
她走到門口,停住了。
她回過頭,沒有看阿泰的臉。她看著他放在摺檯上的那雙手,那雙指關節上全是舊疤的手。
然後她開口了。那是她見他以來,說過最長的一句話。
她的聲音很小,但很清楚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面談室的水泥地上,像冷氣機滴進鐵桶裡的水。
「叔叔,」她說,「你是不是以前也來我家收過錢?」
叮。
冷氣機的水滴進了桶裡。
阿泰坐在那張吱吱作響的摺椅上,看著門口那個穿著父親外套的小女孩。
他的眼睛,第一次,轉向了門口,確認出口在哪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