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 兩套紀錄
「不是我。」
阿泰說這三個字的時候,聲音很低,低得幾乎被冷氣機的滴水聲蓋住。
小雨站在面談室門口,背著那個斷了一邊肩帶的卡通熊書包,藍色的大外套一直垂到她的膝蓋。她沒有走。她的眼睛還停在他的手上。
「但是一樣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一樣?」
小雨想了想。她把粉紅色的髮夾從頭髮上拔下來,打開,合上。喀。
「上樓梯的聲音。」她說,「很慢。一級一級。每一級都很大聲。」
阿泰沒有說話。
星期五晚上九點,黃大仙那座舊屋邨的後樓梯,他的皮鞋踩在水泥梯級上,嗒,嗒,嗒。他走得很慢,讓聲音一層一層地傳上去。那是他十二年來上樓的方法,他以為只有門後面那個欠錢的人聽得見。
十七樓的防煙門後面,除了梁振華,還有一個九歲的孩子。
「那些人,」小雨說,「以前也是這樣上樓的。每一次,爸爸聽見了,就會把我放進衣櫃。」
她把髮夾別回頭髮上。
「後來他們走了,」她說,「爸爸就會很生氣。」
姨媽在走廊上喊她的名字。小雨轉身,走了。她走路的時候,那件大外套的衣角拖在地上,掃過面談室門口的地板,掃起一小團灰。
阿泰坐在那張吱吱作響的摺椅上,看著空空的門口。
叮。冷氣機的水滴進了桶裡。
他伸出右手拇指,慢慢地摩擦著自己那道歪掉的鼻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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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鞋盒。
他住在鑽石山一個舊公屋單位,二百多呎,一個人住。床底下除了那個鞋盒,只有一個行李箱和一雙沒穿過的新皮鞋。鞋盒是一個很舊的運動鞋盒,盒蓋用膠紙封了三圈,膠紙已經發黃,一撕就碎。
盒子裡是十二本簿子。
黑色硬皮的小簿子,巴掌大,每一年一本。封面上用白色油漆筆寫著年份。這是他以前工作時用的。每一個欠債的人,他都會在簿子上記一頁:名字、地址、欠誰、欠多少、在哪裡上班、孩子讀哪間學校、每個星期幾去打麻將、老婆知不知道。
三年前他不做了,他把這些簿子封進鞋盒,塞到床底,本來打算有一天拿去燒掉。
他一直沒有燒。
他坐在床邊,一本一本地翻。紙頁已經有點發潮,翻起來軟軟的,帶著一股黴味和舊原子筆油的氣味。窗外的鑽石山站有列車開過,整座樓輕輕地震了一下,天花板上的燈泡晃了晃。
在第九本,他找到了。
那一頁的字跡是他自己的,粗,斜,用力。
「梁振華。黃大仙某邨十七樓。欠:阿B財務,一萬五(本)。貨倉叉車。星期三、六,肥黎。有一女,約五歲。」
下面一行,是另一種顏色的筆,後來加上去的:
「光仔跟。帶人在門口站,三晚。」
再下面一行:
「已清。」
阿泰看著那兩個字。已清。
那一年,他是組長。他手下有四個人,光仔是其中一個。光仔跟一個案子,要先向他報告;光仔帶人去站門口,是他點的頭。三晚之後,梁振華把錢還清了。他不知道梁振華是從哪裡弄來的錢,也沒有問。
他只記得那一年,他的團隊在公司裡的回收率排第一。
他把簿子合上,放在膝蓋上。
五歲。那時候的小雨,大概比那張兒童木椅還矮。她被放進衣櫃裡,聽著門外那些人一級一級地上樓,聽著門外站了三晚的腳步聲。
他沒有去過那扇門。
他派人去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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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早上,中心的個案會議。
會議室在走廊的另一頭,比面談室大一點,有一張長檯,十張椅子,一塊白板。白板的右邊貼著一張表格,表格上是中心每一位社工的名字,名字後面是一行數字:跟進中個案、本月結案、平均處理日數。
表格是雷姑娘上個月貼的。區域辦事處的新指引:每間中心每季要交一份「服務成效報告」,結案率和處理日數會直接影響下一年的撥款。
阿泰的名字寫在最下面,是雷姑娘用藍色白板筆補上去的,比其他人的名字大一點。
他的「本月結案」那一格,寫著一個「1」。
「梁小雨個案,」雷姑娘戴上老花眼鏡,珠鏈在胸前晃了一下,「已結案。案主現由姨媽照顧,學校報告案主情緒穩定,出席正常。」
她說得很平淡,像在唸天氣報告。
坐在長檯另一邊的周凱琳推了推她的圓框眼鏡,舉起手。
「雷姑娘,」她說,「我想問……梁振華先生是自己搬走的嗎?」
「是。」
「那我們有沒有了解過,他為什麼突然決定搬走?八個月來他都不肯合作——」
「凱琳,」雷姑娘把老花眼鏡摘下來,讓它垂在胸前,「案主安全了。這是最重要的。」
周凱琳沒有再問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筆記簿,筆尖在紙上點了幾下,點出了一排小黑點。
阿泰坐在長檯的最尾,椅子在他身下吱了一聲。他把原子筆橫放在桌上,筆尖對著自己。
雷姑娘翻開下一個文件夾。
「下一個,」她說,「譚家。阿泰,你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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譚家的個案,他用了九天。
譚太太三十五歲,兩個孩子,一個六歲,一個三歲。丈夫譚先生在酒樓做廚房,每個月發薪那天都會喝酒,喝完回家就打人。譚太太報過兩次警,兩次都在最後撤回了。她說:「他是孩子的爸爸。」
阿泰打了兩個電話。
譚先生欠一個放高利貸的人八萬元,那個人姓鄧,在九龍城開一間「財務公司」,阿泰以前跟他喝過很多次茶。
他沒有叫鄧老闆去追債。他只是約鄧老闆喝了一杯奶茶,在一間開到凌晨的茶餐廳,最裡面的卡座。他告訴鄧老闆,譚先生下個月可能會換工作去內地,到時候錢就很難收了。
三天後,鄧老闆的人開始在譚先生上班的酒樓後門「路過」。
第七天,譚先生辭了工,搬去了元朗一個遠房親戚的家,說要避一避。
第九天,譚太太在中心的面談室裡簽了禁制令的申請表。她簽名的時候手在抖,抖得寫錯了一個字,要劃掉重寫。
「何先生,」她說,「他真的不會回來嗎?」
阿泰看著她。他看人的時候眼珠不動,好像在估算對方身上值多少錢。可是這一次,他估算的不是錢。他估算的是這個女人還能撐多久,她的兩個孩子還要看多少次發薪日。
「他短時間內不會回來。」他說。
他沒有說「永遠」。他以前做那一行,學會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說「永遠」。
個案紀錄上,他寫:
「十月二日,下午三時,家訪。」
「十月四日,晚上十時,外展探訪(社區設施)。」
「十月七日,上午十一時,陪同案主往法院查詢禁制令申請程序。」
每一條都是真的。每一條都無懈可擊。
外展探訪,社區設施。九龍城的茶餐廳,最裡面的卡座,一杯奶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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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是黎家。
黎太太四十二歲,單親,三個孩子,最大的十三歲,最小的七歲。學校轉介,原因是三個孩子經常沒吃早餐就上學,最小那個有一次在課室裡暈倒。黎太太每天晚上都去麻將館,打到凌晨三四點,白天睡到下午,孩子們自己上學、自己回家、自己用微波爐熱冷飯。
阿泰去了肥黎的麻將館。
他沒有坐下,也沒有把原子筆放在麻將檯上。他只是站在櫃檯前面,對肥黎說了一個名字。
肥黎那張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「泰哥,」他壓低聲音,「她是熟客,每個星期來六晚,從來不欠帳——」
「黃大仙有多少間麻將館?」阿泰問。
「十幾間吧。」
「你認識幾個老闆?」
肥黎看著他,看了三秒,嘆了一口氣。
一個星期之內,黃大仙區每一間麻將館的櫃檯後面,都貼了一張手寫的小紙條,紙條上只有一個名字。黎太太走進任何一間,老闆都會很客氣地說:「黎太,今晚滿檯了。」
第十一天,黎太太開始在家裡吃晚飯。
第十五天,學校社工打電話來說,黎家三個孩子這個星期全勤,最小那個在美勞課畫了一幅畫,畫的是一家四口圍在一張摺檯前面吃飯,桌上有一碗很大的湯。
雷姑娘把那幅畫的影印本貼在了中心的壁報板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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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底,白板右邊那張表格上的數字變了。
阿泰的「本月結案」那一格,寫著「7」。
中心其他社工,最高的是「2」。
他的「平均處理日數」那一格,寫著「11」。中心的平均數是「143」。
他的名字,從表格的最下面,被雷姑娘移到了最上面。這一次,她用的是紅色的白板筆。
周凱琳站在白板前面,看了很久。
她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,在茶水間裡叫住他的。茶水間很小,一部熱水器,一個微波爐,窗口對著停車場,停車場的積水映著灰白的天。
「泰哥,」她說,手裡捧著一杯即溶麥片,麥片的熱氣把她的圓框眼鏡蒙上了一層白霧,「你可以教我嗎?」
「教什麼?」
「你怎麼做到的。」她說,「七個個案。一個月。我跟了譚家兩年,譚太太撤回了兩次報案,我什麼都做不到。你九天。」
阿泰看著她。她二十六歲,讀了四年社工,實習了兩年,考了證照,每一份個案紀錄都寫得比他整齊十倍。她相信制度,相信評估表格、個案會議、跨專業合作。她相信只要按程序做,事情就會好起來。
她的眼鏡慢慢地從白霧變回透明,眼睛裡的東西很清楚:她很想知道。
阿泰的聲音降了下來。
「凱琳,」他說,「你不要學。」
「為什麼?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把手裡那杯白開水喝完,把杯子放進洗手盆,側身擠出了茶水間的門。
他走了幾步,聽見周凱琳在後面說了一句話。聲音很小,大概不是說給他聽的。
「可是有效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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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,雷姑娘叫他進辦公室。
她的桌上那盆綠蘿,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了一盆新的,葉子很綠,很亮。門上那張去年的聖誕節貼紙還在,旁邊多了一張區域辦事處的嘉許信,信封上印著一個大大的紅色印章。
「本季的服務成效報告,」她戴上老花眼鏡,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,「我們中心的結案率,由全區最低,升到全區第三。區域辦事處打電話來,問我們用了什麼新的介入模式。」
阿泰看著那份文件,沒有說話。
「我跟他們說,」雷姑娘說,「我們加強了外展。」
她把老花眼鏡摘下來,垂在胸前。珠鏈輕輕地晃。
「阿泰,」她說,「我不問你怎麼做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你也不要告訴我。」
阿泰看著她。她五十出頭,花白的短髮,眼角的皺紋很深,是那種在這一行做了三十年的人才會有的皺紋。她見過太多撤回的報案、太多「家長否認有關指控」、太多拖了八個月還在「繼續跟進」的個案。她見過的孩子,比他見過的欠債人還多。
他明白了。她不是不知道。她是選擇了不知道。
「雷姑娘,」他說,「如果有一天出事——」
「那就是你一個人的事。」雷姑娘說,語氣很平淡,「你的紀錄寫得很好。每一條都是真的。」
她把那份成效報告收回抽屜裡。
「明年的撥款,」她說,「我們保住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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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中旬,第一個舊同行找上門。
那天下午下著雨,停車場的積水一片一片地反著光,雨點打在水面上,碎成一圈一圈的漣漪。面談室的冷氣機還在漏水,叮,叮,鐵桶裡的水快滿了。
阿B坐在摺椅上。
他五十歲,禿頭,戴一副很厚的金框眼鏡,穿一件格子襯衫,肚子把襯衫最下面兩顆鈕扣撐開了一道縫。他坐下去的時候,摺椅沒有叫。他比阿泰輕了至少二十公斤。
他手裡拿著一個紙袋,紙袋裡是兩盒蛋撻,還是熱的,牛油的香味把面談室裡那股黴味蓋掉了一半。
「泰哥,」他說,笑著把紙袋放在摺檯上,「來看看你。」
阿泰沒有碰那兩盒蛋撻。他把原子筆從口袋裡拿出來,橫放在摺檯上。
筆尖對著阿B。
阿B看了一眼那支筆,笑容僵了一下,然後又笑開了。
「泰哥,你還是這樣。」他說,「我不是來找麻煩的。我是來談生意的。」
「我現在是社工。」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阿B搓了搓手,「我聽說了。譚家,黎家,還有那個叫什麼的,梁振華。鄧老闆跟我說了,肥黎也跟我說了。泰哥,你這一手,全九龍都在說。」
阿泰沒有說話。
「你聽我說,」阿B身體往前傾,壓低了聲音,「你手上那些家庭,十個有八個欠錢。老公欠,老婆欠,有的連十幾歲的孩子都借了網上的快速貸款。你要把打老婆的老公趕走,我要把他們欠的錢收回來。」
他伸出兩隻手指,並在一起。
「我們合作。你告訴我名字,我派人去『路過』。你不用出手,你乾乾淨淨,照樣寫你的紀錄。人走了,你結案;錢收了,我分你三成。」
他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一次過。大家都好。」
叮。冷氣機的水滴進了桶裡。
阿泰看著他,眼珠不動。
然後他的身體往前傾,傾得很慢,傾到那張摺檯的邊緣抵住了他的肚子。他的聲音降得很低,低得阿B要把頭湊過來才聽得見。
「阿B,」他說,「你出去。」
阿B沒有動。他看著阿泰,看著那張方闊黝黑的臉,看著那個向左歪的鼻子,看著那隻缺了一小塊的左耳垂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站起來,把那個紙袋留在檯上,拍了拍自己的格子襯衫。
「好,好。」他說,「我走。泰哥,我就問你一句。」
他走到門口,回過頭。
「你現在做的,跟我們以前做的,有什麼分別?」
阿泰沒有回答。
「分別只是,」阿B說,「你現在沒有收錢。」
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,放在門口的小櫃上,名片上印著一間財務公司的名字,和一個手機號碼。
「對了,」他說,「光仔也在問你。他說他有更大的生意。」
他走了。
面談室的門慢慢地關上。那兩盒蛋撻還放在摺檯上,熱氣從紙盒的縫隙裡慢慢地冒出來,一縷一縷的,在昏黃的燈光下轉著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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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六下午,阿泰去了樂富街市。
街市很吵,很濕,很擠。地上永遠是濕的,水從魚檔的膠盆裡溢出來,混著菜葉、魚鱗、和一種很淡的血水,在地磚的縫隙裡慢慢地流。空氣裡是魚腥、菜的泥土味、燒臘檔的油香、和一點點消毒水。攤販在喊價,拖著手推車的老太太在罵人,收音機裡在播賽馬。
小雨的姨媽的菜檔在街市的最裡面,靠近後門。
小雨坐在菜檔後面,一張紅色的塑膠矮凳上,面前是一個倒轉過來的膠箱,當作書桌。她在寫功課。她還是穿著那件藍色的大外套,袖子捲了三捲,還是蓋住了半隻手。頭髮上別著那個粉紅色的髮夾。
她的瀏海又剪過了。這一次,左邊短得更多,右邊還是長的,歪得更厲害了。
阿泰側身擠過兩個菜籃,走到菜檔前面。
姨媽正在秤一把菜心,看見他,愣了一下,然後很熱情地喊:「何先生!何先生來了!小雨,何先生來看你!」
小雨抬起頭。
她的眼睛先落在他的手上。
阿泰把雙手插進了工作褲的口袋裡。
小雨看了看他的口袋,又低下頭,繼續寫功課。她寫的是中文作文,題目是「我的家」。格子紙上只寫了三行,每一行的字都擠在格子的正中間,很整齊,很小。
阿泰在菜檔旁邊站著,沒有說話。一個買菜的阿婆撞了他一下,抬頭看見他的臉,嚇了一跳,連忙說對不起,拖著手推車快步走了。
「小雨,」他說,「你的作文寫了什麼?」
小雨把袖口拉過手掌,蓋住了那張格子紙。
「還沒有寫完。」
「可以給我看嗎?」
小雨想了想,把手移開了。
格子紙上的三行字是這樣的:
「我的家在十七樓。我的家有一個衣櫃。衣櫃裡面很黑,但是很安靜。」
阿泰看著那三行字。
姨媽在旁邊壓低聲音說:「她晚上睡覺都不肯脫那件外套。我說洗一洗,她不肯。我說給她買一件新的,她也不肯。」
小雨沒有聽見姨媽的話,或者假裝沒有聽見。她拿起鉛筆,在第四行寫了一個字,又用橡皮擦掉了。她拔下頭上的髮夾,打開,合上。喀。打開,合上。喀。
「何先生,」她說,眼睛還看著那張格子紙,「爸爸在內地,有沒有吃飯?」
阿泰沒有回答。
他不知道梁振華在內地有沒有吃飯。他不知道梁振華是不是真的在內地。他只知道,梁振華在銀行欠四萬三,在阿B那裡欠三萬八,在肥黎那裡欠一萬二。他知道梁振華每個星期三和星期六去打麻將,知道他在沙田馬場請過病假。
他知道一個人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,和所有怕人知道的東西。
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吃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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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他回到鑽石山那個二百多呎的單位,坐在床邊,把那十二本黑色的簿子排在床上。
然後他從背包裡拿出第十三本。
那是一本新的簿子,也是黑色的,巴掌大,硬皮。他是在十月初買的,在中心樓下的文具店,買的時候沒有想太多。
他翻開。
第一頁:「梁振華。已搬。去向:內地(未證實)。欠:銀行四萬三,阿B三萬八,肥黎一萬二。弱點:麻將、馬、女兒。」
第二頁:「譚志強。已搬(元朗)。欠:鄧老闆八萬。弱點:酒、工作、面子。」
第三頁:「黎太。已戒(暫時)。欠:無。弱點:麻將、寂寞。」
第四頁。第五頁。第六頁。
一直到第二十三頁。
二十三個家庭。每一個家庭,他在中心的電腦系統裡都有一份個案紀錄,紀錄上寫著「家訪」、「外展探訪(社區設施)」、「陪同案主」,每一條都是真的,每一條都無懈可擊。
而在這本簿子裡,他寫的是另一套東西。欠誰,欠多少,在哪裡上班,怕什麼,愛什麼,老婆知不知道,老闆知不知道。每一頁都用他以前的格式,粗,斜,用力。
兩套紀錄。一套給制度看,一套給自己看。
他坐在床邊,看著床上排成一排的十三本黑色簿子。窗外,鑽石山站有一列車開過,整座樓輕輕地震了一下,天花板的燈泡晃了晃,燈光在十三本簿子的封面上來回掃過。
他想起阿B的話。你現在做的,跟我們以前做的,有什麼分別。
他想起小雨作文簿上的那三行字。衣櫃裡面很黑,但是很安靜。
他伸出右手,拿起第十三本簿子,放在掌心掂了掂。很輕,一百多頁的紙,比一部手機還輕。
十二年來,他收過幾百萬的債,簿子從來只是一本工具,用完就封進鞋盒。
可是這一本不一樣。這一本裡面,有二十三個家庭最怕別人知道的事,有二十三個男人和女人的欠款、地址、弱點,而且每一個名字,都連著一份政府資助機構的正式個案紀錄。
他把簿子放下,右手拇指摩擦著鼻樑。
他第一次覺得,這本簿子,很值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