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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不要在這裡睡著》 夜粥

第一話 第三晚的早餐

第 1 話 · 免費

手機剩下百分之二十一。

尹家朗站在九龍城一條斜路的中段,喘著氣,把手機塞回褪色的黑色運動外套口袋。九月尾的下午四點,太陽還很毒,曬在後頸上像一塊熱鐵。斜路兩旁是舊唐樓,樓下一排車房,機油味混著隔壁泰國雜貨店飄出來的香茅味。他的小腿繃得很緊,這條斜路如果是踩單車,他三分鐘就能上去。可是單車已經賣了。

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
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誰。財務公司的人每天下午四點準時發訊息,比鬧鐘還準。第一個月是「尹先生,溫馨提示」,第二個月是「尹先生,請盡快處理」,這個月變成一張照片:他媽媽在深水埗那間劏房的門口,拍攝角度是從樓梯轉角往上拍的。

沒有文字。只有照片。

十八萬四千元。

他踩外賣踩了四年,一天十二個小時,下雨天加價,颱風天雙倍。後來一部私家車在大角咀轉彎沒有打燈,他連人帶車飛出去,單車鏈齒在右小腿上咬出一條鋸齒形的疤,養了兩個月傷,平台把他的帳號停了。那兩個月的租、藥費、媽媽的藥費,一張一張變成了財務公司的借據。

他繼續往上走。

斜路盡頭是一道生鏽的鐵閘,閘後是一幢六層高的米黃色建築,外牆的紙皮石掉了一大片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大門上方的招牌還在,字已經褪得差不多了,只看得出一個「聖」字和一個「醫」字。三樓的窗全部用木板封住。只有地下大堂的玻璃門是乾淨的,擦得發亮,在一幢死了的建築上,像一隻剛睜開的眼。

招募廣告是他在一個打散工的群組裡看到的。

「私人睡眠研究誠徵受試者。七晚,每晚晚上十時至翌日上午八時。報酬四萬港元,完成後一次過支付。要求:十八至六十五歲,身體健康,無精神病史,可連續七晚留宿。提供膳食。」

下面是一個電話號碼。沒有機構名稱,沒有大學標誌,沒有倫理委員會的批核編號。

他打了電話。接電話的是一個女人,聲音輕柔緩慢,問了他三個問題:幾歲,睡眠好不好,有沒有夢遊的習慣。然後她說,明天下午五點,九龍城,地址我傳給你。

四萬。扣掉這個月的利息,還剩兩萬多。夠他喘一口氣。

他推開玻璃門。

* * *

大堂很涼,涼得不正常,像走進了一個冷藏庫。空氣裡有消毒水的氣味,底下壓著一層更舊的、更潮濕的霉味,好像消毒水只是蓋在上面的一張布。天花很高,吊著幾盞沒有亮的圓形吊燈。地上鋪著黑白兩色的菱形花紋地磚,一塊黑,一塊白,斜斜地排過去,一直排到大堂盡頭的升降機。

尹家朗進門第一件事是看出口。

這是習慣。送外賣四年,他進過幾千棟大廈,有的保安會攔人,有的狗會追人,有的客人開門時一臉想殺人。他學會了進任何地方都先看清楚出口在哪裡:正門一道,左邊有一道綠色的走火通道門,右邊走廊盡頭應該還有一道,看不見,但地上有一條綠色的逃生指示線往那邊延伸。

三個出口。他放鬆了一點。

「尹家朗先生?」

一個女人從升降機旁邊的走廊走出來。

她很高,大約一百七十公分,背挺得很直,雙手插在一件洗得發白的白袍口袋裡。她的臉瘦長,額頭寬,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,看得見太陽穴上一條淡青色的血管。最顯眼的是她的頭髮:銀灰色,不是染的,是天生的那種灰,一根根亮得像金屬絲,編成一條粗辮子,由左肩垂到身前,辮尾差不多碰到腰。

她走到他面前,停住,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胸前的懷錶。然後才抬頭看他。

她的眼珠顏色很淺,是一種灰褐色,像被雨水泡過的木。她看著他的時候幾乎不眨眼,眼神平靜得出奇,好像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睡過覺,也從來不需要。

「我是藍慕青,研究的主持人。」她說,聲音和電話裡一樣,輕,慢,一個字一個字放下來,「你是第六個到的。其他人在樓上。」

「我遲了?」

「沒有。」她說,「你剛好。」

他跟著她走向升降機。她的白袍下擺有一個手寫的編號,用黑色油性筆寫的:9。

他想問那個九是什麼意思,最後沒有問。

* * *

病房在四樓。

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,本來大概是普通病房,六張病床沿著兩面牆排開,每張床之間拉著淡綠色的布簾。布簾已經很舊了,顏色洗得發白,下擺有些地方脫了線。每張床頭都有一部監測儀器,螢幕黑著,旁邊掛著一束電線,末端是一個個小小的圓形電極片。牆上還貼著一張舊的探病時間表,塑膠封套發黃:「上午十一時至下午一時,下午五時至晚上八時」。

其他五個人已經到了。

最先跟他說話的是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,坐在靠窗那張床的床沿,肚子擠在腰帶上,脖子短得好像頭直接擱在肩膀上。深藍色的 Polo 衫,褪色的牛仔褲,膠拖鞋。右上臂一個褪了色的刺青,是一個「忍」字。

「年輕人!」他的嗓門很大,一開口整個病房都聽得見,「你也是來賺四萬的?」

他伸出手來指著尹家朗。那隻手的食指只剩下半截,斷口圓圓的,像被什麼東西剪掉的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叫戴啟源,開貨車的。」他說,「這裡的人都說話斯文,我也要學學。」

他哈哈大笑,拍了拍自己的肚子。那肚子拍起來有一種很實在的聲音。

其他人一個一個介紹自己。一個頭髮花白、戴老花眼鏡的女人,六十出頭,說自己叫符美寶,退休小學老師,失眠十年,來試試看有沒有醫生能幫到她。一個穿格仔恤衫、揹著手提電腦袋的男人,三十多歲,叫馮子健,做程式的,說是公司裁員,想找點事做。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,叫何樹榮,做夜更保安,說他白天睡慣了,晚上睡不著,看看能不能改過來。

最後一個是一個女孩。

她縮在最角落那張床的床頭,雙手抱膝,整個人裹在一件過大的灰色大學衛衣裡,只露出一張小臉。瀏海很厚,蓋住了眉毛,下面一雙單眼皮的眼睛,微低著頭,從下往上看人。她懷裡抱著一本方格簿,左手腕上戴著一大串編織手繩,紅的綠的黑的,纏了十幾圈。

「梁苡晴。」她說,聲音很細,「讀……讀大學的。」

她說完就把頭埋回膝蓋裡,手指一圈一圈地轉那串手繩。

* * *

晚上九點半,藍慕青把六個人召集到病房中央。

她站在那裡,白袍的口袋裡露出一截懷錶鏈,辮子垂在身前。她先看了一眼懷錶,然後才開口。

「研究的內容很簡單。」她說,「你們每晚十點上床,我會替你們接上腦電圖、心電圖和血氧監測。你們睡覺,儀器記錄。早上八點我會叫醒你們,你們吃早餐,然後在問卷上寫下昨晚夢見了什麼。記得多少寫多少,記不得就寫記不得。白天你們可以離開,但晚上九點半之前必須回來。」

「就這樣?」戴啟源問。

「就這樣。」

「四萬元,睡七晚覺?」

「是的。」

戴啟源又笑了,這次笑得有點不安,笑聲在病房的天花上撞了一下又落下來。

「只有一條規矩。」藍慕青說。

她伸出一隻手,用指尖捋了一下辮尾,由上往下,很慢。她手腕內側有一個小小的圓點疤,另一隻手的手腕內側也有一個,位置一模一樣,左右對稱,像曾經長期打過點滴留下的針孔。

「不要在病房以外的地方睡著。」

病房裡安靜了一下。

「什麼意思?」馮子健問,「白天回家也不能睡?」

「白天你們可以在家裡睡。」藍慕青說,「但只要你們踏進這幢建築,就只能在這間病房、在你們自己的床上睡著。走廊不行,大堂不行,洗手間不行,樓梯不行。哪怕只是閉眼五分鐘,也不行。」

「如果不小心睡著了呢?」符美寶問。

藍慕青沒有答。她低頭看了一眼懷錶,然後把錶蓋合上,咔一聲。

「十點了。」她說,「請各位上床。」

* * *

電極膠是冰的。

藍慕青站在他的床邊,用一支棉棒把透明的膠抹在他的頭皮上,一點一點,分開頭髮,找準位置。他的頭髮兩側剃短,頂上稍長,被頭盔壓了四年,壓出了一個永遠消不掉的扁。膠碰到頭皮的那一下,涼意像一根針,由頭頂直接插到後頸。

她的手指也是冰的。她貼電極的動作很快,很準,好像做過幾千次。一共二十一片,頭上十九片,胸口兩片。她替他戴上一個白色的監測手環,扣在左手腕上,手環上一個綠色的小燈一閃一閃。

「放鬆。」她說。

他躺下來。一條腿在被子下面抖個不停。他控制不了,他坐下或者躺下的時候這條腿就會自己抖,媽媽說他從小就這樣,像身體裡有一部停不下來的馬達。

「你很緊張。」藍慕青說。

「沒有。」他咧嘴一笑,露出那顆崩了一角的門牙,然後伸手撥了一下頭髮。

她看著他撥頭髮的手,沒有說什麼。

燈熄了。

病房裡只剩下儀器的光。每張床頭的監測螢幕發出綠色的螢光,腦波一條一條在上面爬,嗶,嗶,嗶,六部儀器的嗶聲錯開一點點,像六個不同的心跳。天花板上有一盞夜間小燈,藍色的,很暗,照得淡綠色的布簾像一層層浸在水裡的海藻。

布簾那邊,戴啟源在打鼾。

尹家朗睜著眼,望著天花板。手機放在床頭櫃上,剩下百分之十四。他在想十八萬四千元,在想樓梯轉角那張照片,在想媽媽開門時有沒有看見拍照的人。

然後他睡著了。

* * *

第一晚,他什麼都不記得。

早上八點,藍慕青拉開窗簾,陽光由木板的縫隙裡一條一條照進來。他醒來的時候嘴很乾,頭皮上的電極膠乾了,一撕下來扯掉好幾根頭髮。問卷上他寫:記不得。

第二晚,他記得一點點。

一個聲音。水滴在什麼東西上,滴,滴,滴,很慢,很有耐性。還有一點黃色的光,像一盞很舊的燈泡。

那一晚他半夜醒過一次。

他不知道是什麼弄醒他的。病房裡很暗,藍色的小燈,綠色的螢光,嗶,嗶,嗶。戴啟源的鼾聲停了。他躺著聽了一會,聽見布簾那邊有人在說話,很小聲,含含糊糊,像小孩在被窩裡自言自語。他聽不清楚說什麼,只聽得出那把聲音很粗,卻用一種很細、很怯的語氣在說。

他坐起來。電線扯著頭皮,一陣刺痛。他想去洗手間。

洗手間在病房外面,走廊的另一頭。他拔下胸口兩片電極,頭上的不敢動,拖著那束電線走不遠,只好把線從儀器上拔下來,捲成一團抱在懷裡。走廊的燈是開著的,白色的日光燈管,每隔三支就有一支壞了,走廊被切成一段亮一段暗。地上是水磨石,冰得腳底發麻。

他上完洗手間出來,走廊的長椅上沒有人。那是一張舊式的木長椅,靠著牆,大概是從前給病人家屬等候用的。他很睏。他在長椅上坐下來,想緩一緩,腿又開始抖。日光燈管嗡嗡地響。他的頭慢慢垂下去,垂下去——

「尹先生。」

他猛地抬頭。

藍慕青站在走廊的另一端,站在護士站的櫃檯後面,櫃檯上一排小螢幕,六條腦波在上面爬。她沒有走過來,就站在那裡看著他,手裡拿著懷錶,錶蓋開著。她的臉在螢幕的綠光裡白得像一張紙。

「回去。」她說。

聲音很輕,卻在整條走廊裡傳得清清楚楚。

他站起來,抱著那團電線走回病房。經過她身邊時,他看見她手裡的懷錶,錶面上的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,一動不動。

問卷上他寫:滴水聲,黃燈。其他記不得。

早餐是在病房旁邊一個小房間裡吃的,那裡本來大概是護士的休息室,有一張長桌,一個熱水壺,一部小冰箱。麵包、牛油、雞蛋、奶茶。六個人圍著長桌坐,沒有人說話,每個人都在低頭寫問卷。

戴啟源把自己那片麵包撕成一小塊一小塊,排在碟子邊上,排成整整齊齊的一行,一共十二塊。然後他才一塊一塊吃。

第三晚。

他夢見了一條走廊。

走廊很長,很窄,兩邊是牆,牆上的油漆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,像是米色,又像是淡黃,在燈泡的光底下說不清楚。地上鋪著黑白菱形的花紋地磚,一塊黑,一塊白,斜斜地排過去。天花板上吊著一盞鎢絲燈泡,光是昏黃的,燈泡裡那一條鎢絲看得清清楚楚,發著紅。

滴水聲。滴,滴,滴。他找不到水在哪裡滴。

他在走廊上走。走廊的盡頭是一道門。

門漆成深紅色,紅得發黑,像乾了的血。門上沒有門牌,有一個黃銅的門把手,已經氧化成暗綠色。

他伸手去扭。

扭不動。

他再扭。門把手在他手裡冰冷,一動不動,好像不是裝在門上,是鑄在門上的。

然後他聽見門的另一邊,有人敲了一下門。

咚。

很輕。像是用指節,很慢地敲了一下。

他醒了。

* * *

第三天早上八點十五分,六個人坐在長桌旁邊吃早餐。

尹家朗低頭寫問卷。他寫:走廊。黑白地磚。燈泡。紅色的門。打不開。

他的筆停住了。他沒有寫門後的敲門聲。他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不想寫。一條腿在桌子底下抖。

「昨晚我發了一個怪夢。」

說話的是戴啟源。他在撕麵包,一塊一塊排在碟邊,排到第七塊的時候停了下來,用那截斷了的食指點著桌面。

「我夢見一條走廊。」他說,「好長。地上的地磚一格黑一格白——」

他沒有說完。

坐在他對面的符美寶放下了奶茶杯。杯子碰到碟子,叮一聲。

「斜著排的。」符美寶說,「像菱形。」

戴啟源看著她。

「天花板上一個燈泡。」馮子健說,聲音很低,「很舊的那種,看得見裡面的絲。」

「有水在滴。」何樹榮說。

長桌旁邊安靜了。小房間的窗也封著木板,只有一條縫透進光,光落在桌子中央,照著那壺奶茶冒出來的熱氣。熱氣一縷一縷往上升,升到半空就散了。

尹家朗的筆還停在問卷上。他抬起頭,一個一個看過去。每個人都在看別人,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:不是驚訝,是一種慢慢明白過來的、不想明白的東西。

「盡頭有一道門。」他說。

他的聲音有點尖。他一緊張聲音就會變尖,小時候被老師點名也是這樣。

「紅色的。」符美寶說。

「深紅色。」戴啟源說,「好像豬肝那種紅。」

「打不開。」何樹榮說。

「扭不動。」馮子健說,「那個門把——」

「綠色的。」尹家朗說,「銅生了鏽的那種綠。」

五個人互相看著。

然後,他們一起轉頭,看向長桌的最尾。

梁苡晴坐在那裡,雙腳踩在椅子上,膝頭頂著下巴,整個人縮進那件灰色衛衣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一直沒有說話。她的早餐一口都沒有吃。

她懷裡那本方格簿打開著。

她沒有說話,只是慢慢地把方格簿轉過來,推到桌子中央,推到那一條光底下。

方格簿上畫滿了圖。一頁,又一頁。她用鉛筆,一格一格地填,黑的格用鉛筆塗滿,白的格留空,每一頁都是同一個圖案:黑白兩色的菱形,斜斜地排開,一直排到紙邊。

「我……」她說,聲音細得差一點聽不見,「我每天早上醒來,都畫。第一晚就開始畫了。我以為,我以為只有我——」

她的句子沒有說完。她說話總是這樣,說到一半就斷了,好像後面的字掉進了一個洞裡。

她把方格簿翻到最新的一頁。

那一頁不是地磚。

那一頁畫的是一道門,用紅色的原子筆塗滿,塗得很用力,紙都被塗得起毛了。門的正中,她用黑色的筆寫了一個很小的數字。

9。

* * *

藍慕青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。

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尹家朗只是忽然發現她已經站在門口,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,銀灰色的辮子垂在身前,像她一直都站在那裡。

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方格簿,然後低頭看懷錶。

「三晚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像是對自己說,「比上一批快。」

「上一批?」馮子健站了起來,「你什麼意思?這個研究之前做過?他們也發這個夢?」

藍慕青抬起頭,那雙淺得發灰的眼睛望著他。她沒有答。她只是停止了說話,站在那裡,捋了一下辮尾,由上往下,很慢。

病房裡的監測儀器還開著,隔著一道牆,嗶,嗶,嗶。

「問卷寫完,就可以離開。」她終於說,「晚上九點半之前回來。」

她轉身出去。白袍下擺那個手寫的「9」在門口一晃,就不見了。

沒有人動。

戴啟源低頭看著他碟子上那一排麵包。十二塊,他只吃了五塊。他伸出那截斷了的食指,把剩下的七塊一塊一塊推到一起,推成一堆。

「年輕人。」他對尹家朗說,第一次沒有大聲,「你昨晚,有沒有聽見敲門聲?」

尹家朗看著他。

他沒有答。他的手在桌子底下,摳著自己的指甲邊。拇指的指甲邊已經被他摳破了,滲出一點血,他還在摳。

* * *

他走出醫院的時候是上午九點。

斜路上的太陽比昨天更毒,車房在修一部的士,電鑽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響。他站在鐵閘外面,回頭看那幢米黃色的建築。封住的窗,掉了紙皮石的外牆,大堂那道擦得發亮的玻璃門。

他低頭看手機。百分之九。

他又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監測手環。綠燈一閃一閃,好像它還在記錄,記錄他的心跳,記錄他的呼吸,記錄他有沒有睡著。

然後他看見了自己的手背。

左手手背上,靠近指節的地方,有一個圓形的紅印。大約一個十元硬幣那麼大,邊緣很清楚,印子中央的皮膚微微發皺,像剛剛撕下了什麼黏在上面很久的東西。

電極片的印。

他盯著那個紅印看了很久。

藍慕青貼電極的時候,他看著她貼的。頭上十九片,胸口兩片。

沒有一片貼在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