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話 多出來的一張床
第四晚,九點二十五分。
斜路上的車房已經拉閘了,只剩下泰國雜貨店的招牌還亮著,粉紅色的霓虹管嗞嗞地響,一隻飛蛾撞了又撞。空氣悶熱,黏在皮膚上,像一層沒乾的膠。尹家朗站在醫院的鐵閘外面,手機剩下百分之十七。
他下午去了深水埗看媽媽。
劏房的門口很乾淨,沒有人。樓梯轉角也沒有人。媽媽坐在床邊摺紙盒,每個兩角錢,一晚摺五百個。她問他這幾天去了哪裡,他說找到一份工,夜班,替人看倉。她說好,夜班辛苦,要吃飽。她沒有看見他左手手背上那個圓形的紅印,他一直把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。
那個紅印沒有退。三天了,還是一個十元硬幣那麼大,邊緣清楚,中間的皮膚微微發皺,好像每一晚都有人重新貼上去,又重新撕下來。
他推開大堂的玻璃門。
冷氣撲面而來,冷得他打了一個寒顫。消毒水,底下壓著霉味。黑白菱形的地磚一塊一塊斜斜地排過去,一直排到升降機。天花板上那幾盞圓形吊燈還是沒有亮,只有升降機旁邊一盞壁燈,黃黃的。
他停在大堂中央,低頭看地磚。
一塊黑,一塊白。斜斜地排開。
他從前兩晚進來,都沒有低頭看過。
* * *
病房裡,其他人已經到齊了。
少了一個。何樹榮的床空著,床單摺得整整齊齊,枕頭上放著一張字條:家裡有事,不做了。字寫得很急,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出去很長。
「走就走吧。」戴啟源坐在靠窗那張床的床沿,肚子擠在腰帶上,用那截斷了的食指指著空床,「四萬元也不要,傻的。」
他說得很大聲,但尹家朗看得出他在怕。他的臉比平時更紅,鼻頭上那一片酒糟紅得發紫,額頭上有汗,病房裡的冷氣明明很大。
戴啟源從褲袋裡掏出銀包,打開,抽出一張照片。一個女孩,大約十歲,穿著小學校服,缺了門牙,對著鏡頭笑。
「我女兒。」他說,「今年讀中二了,這張是舊的。她媽媽跟人走了,我一個人帶。四萬元,夠她去英國遊學。她一直說想去。」
他把照片遞給尹家朗看。照片的邊角磨得發白,摺痕很深,被人看過很多次。
「年輕人,」戴啟源說,聲音低了下去,「昨晚那道門,你有沒有試過再扭?」
尹家朗把照片還給他。
「沒有。」
戴啟源點點頭,把照片收回銀包,把銀包塞回褲袋,拍了一拍。
「我有。」他說,「門把動了一下。」
* * *
十點。電極膠。
藍慕青站在他的床邊,用棉棒把冰冷的膠抹在他的頭皮上。一片,兩片,三片。她今晚的辮子編得特別緊,銀灰色的頭髮一根根亮得像金屬絲,辮尾用一條黑色的橡皮筋紮住,垂在他的枕頭旁邊。
「藍小姐。」他說。
她沒有停手。
「你說比上一批快。」他說,「上一批是什麼時候?」
她貼好第十九片,然後是胸口兩片。然後她替他扣好白色的監測手環,手環上的綠燈一閃一閃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懷錶。
「三年前。」她說。
「他們後來怎樣?」
藍慕青用指尖捋了一下辮尾,由上往下,很慢。她淺得發灰的眼珠看著他,看了很久,幾乎不眨眼。
「睡吧。」她說,聲音輕柔緩慢,像在哄一個孩子,「今晚你會睡得很深。」
她走了。她的白袍下擺那個手寫的「9」在布簾的縫隙裡一晃。
燈熄了。綠色的螢光,藍色的小燈。嗶,嗶,嗶。五部儀器,五個心跳,錯開一點點。
他的腿在被子下面抖。
他不想睡。他睜著眼,望著天花板。他在心裡數出口:病房門一道,走廊盡頭走火通道一道,大堂正門一道,大堂左邊走火通道一道。四道。他數了一次又一次,直到數字在腦子裡變成一條走廊,一條很長、很窄的走廊。
* * *
滴水聲。
滴,滴,滴。
鎢絲燈泡懸在頭頂,燈絲發紅,光是昏黃的。黑白菱形的地磚一塊一塊斜斜地排過去。牆上的油漆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。
他在走廊上。
他知道這是夢。他知道,可是他的腳踩在地磚上是冰的,冰得腳底發麻,和那晚在醫院走廊的水磨石一樣冰。他低頭看,自己赤著腳。右小腿上那道被單車鏈齒咬出來的鋸齒形疤,在昏黃的燈下一節一節。
走廊的盡頭,那道深紅色的門。
門前站著一個人。
矮胖,肚子圓滾,脖子短。深藍色的 Polo 衫,褪色的牛仔褲,膠拖鞋。右上臂一個褪色的「忍」字。
戴啟源背對著他,站在門前,一隻手握著那個生了綠鏽的黃銅門把。
「戴叔!」
他的聲音在走廊裡撞來撞去,撞了很多次,一次比一次小,最後被滴水聲吞掉。
戴啟源沒有回頭。
尹家朗向他走過去。他走了十步,二十步,走廊好像被拉長了,那道門一直在同樣遠的地方。他跑起來。他跑得很快,他的小腿很有力,四年踩單車踩出來的,可是那道門不會變近。
他停下來,喘著氣。
戴啟源的手在扭那個門把。
門把轉動了。
咔嗒。
很輕的一聲。那一聲在走廊裡沒有回音,好像被門吸了進去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大約一隻手掌那麼闊。門縫裡是黑的,黑得像沒有東西,連燈泡的光都照不進去。
戴啟源轉過頭來。
他的臉還是那張大餅臉,鼻頭還是發紅,眼角還是滿滿的笑紋。可是他的表情,尹家朗從來沒有在一個五十二歲的男人臉上見過。那是一個小孩子的表情。一個第一次被大人帶去一個陌生地方、不知道應該害怕還是應該高興的小孩子。
他開口了。聲音很細,很高,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
「爸爸在裡面。」他說。
「戴叔,不要——」
「爸爸叫我進去。」他說,「他說裡面有好多麵包,一塊一塊排好的。」
他把門推開了一點點,側著身子,擠了進去。他的肚子卡在門框上,卡了一下,然後就進去了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咔嗒。
尹家朗站在走廊中間,滴水聲一下一下地落。
然後,門的另一邊,有人用指節敲了一下門。
咚。
* * *
早上八點。
藍慕青拉開窗簾,陽光從木板的縫隙裡一條一條照進來。尹家朗醒來的時候,頭皮上的電極膠乾了,扯得頭髮發痛。他坐起來,第一件事是看靠窗那張床。
戴啟源還躺著。
他仰臥著,雙手放在被子外面,那截斷了的食指微微彎著。他的嘴巴半張,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很平穩。他床頭的監測螢幕上,腦波一條一條地爬,爬得很快,高高低低,一刻都沒有停。
「戴叔。」符美寶走過去,搖他的肩膀,「戴先生,起身了,吃早餐了。」
他沒有醒。
她搖得更用力。他的頭跟著晃,眼皮卻一動不動。
「藍小姐!」馮子健大叫。
藍慕青走過來。她沒有跑。她走到戴啟源的床邊,低頭看了一眼懷錶,然後才看監測螢幕。她看了很久,淺色的眼珠一動不動,映著螢幕的綠光。
「快速眼動期。」她說,「他在做夢。」
「八點了!」馮子健說,「叫醒他!」
「叫不醒的。」藍慕青說。
病房裡安靜了一下。
「什麼叫叫不醒?」馮子健的聲音在發抖,「叫救護車!我現在打九九九——」
「如果你們移動他,」藍慕青說,聲音還是那麼輕,那麼慢,「他就永遠醒不過來。」
她說得很平靜,好像在念一份天氣報告。
馮子健拿著手機,手指停在螢幕上。他看看藍慕青,看看戴啟源,看看其他人。沒有人說話。
「他還在那裡。」藍慕青說,「只要腦波還在,他就還在。等他自己走出來。」
戴啟源的嘴唇動了。
他在說夢話。聲音很細,很高,像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
「好多麵包。」他說,「一塊,兩塊,三塊……」
梁苡晴縮在自己的床角,雙手抱膝,整個人縮進那件灰色的大學衛衣裡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她左手腕上那一大串編織手繩,被她轉得一圈一圈地響。
* * *
早餐沒有人吃。
符美寶坐在長桌旁邊哭,哭得很安靜,眼淚一直流,老花眼鏡上全是霧。馮子健在走廊上打電話,聲音很大,說要找律師,說這是非法禁錮,說他要報警。可是他一直沒有報警。他說完一句,就停下來,回頭望一眼病房,然後再說下一句。
四萬元。一晚都沒有付。要做完七晚才付。
尹家朗坐在長桌的一角,一條腿在桌底下抖。他在摳拇指的指甲邊,那裡已經摳破了,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現在又被他摳開了,滲出一點血。
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肘。
梁苡晴站在他旁邊,抱著那本方格簿。她低著頭,眼睛從厚厚的瀏海底下往上看他。
「我……」她說,「我想給你看一樣東西。」
她沒有說下去。她轉身走出小房間,走向升降機。他跟著她。
升降機很舊,門是那種要手拉的鐵閘,拉開的時候哐啷哐啷地響。她按了地下。升降機一路往下,鐵纜在頭頂吱吱地叫,一層,兩層,三層,每經過一層,鐵閘外面就閃過一條黑暗的走廊。
大堂。
她走出去,走到大堂的正中,停下來,蹲下。
她把方格簿打開,平放在地上,放在黑白菱形的地磚旁邊。
尹家朗蹲下來看。
方格簿上的圖案,和地上的地磚,一模一樣。
不是差不多。是一模一樣。每一塊菱形的角度,每一條黑白交界的線,甚至是地磚之間那一道細細的灰縫,她都用鉛筆畫了出來。
「這不算什麼。」他說,聲音有點尖,「這種地磚很普通,很多舊醫院都用——」
梁苡晴沒有答。她翻到方格簿的某一頁,用手指點著其中一格。
那一格裡,她畫了一塊白色的菱形地磚,地磚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塊,缺口的形狀像一個小小的月牙。
她站起來,一步一步地走,眼睛看著地上,數著地磚。一塊,兩塊,三塊。她走到大堂靠近升降機的位置,停下來,指著腳邊。
那一塊白色的菱形地磚,右下角缺了一小塊。缺口的形狀,像一個小小的月牙。
「我第一晚就畫了。」她說,聲音細得像要斷掉,「第一晚。我那天下午是由後門進來的,我沒有經過大堂。我……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一塊地磚。」
她把方格簿抱回懷裡,抱得很緊。
「那條走廊,」她說,「不是夢裡的。是這裡的。是這幢醫院的哪一個地方。我們每一晚睡著,都是走到那裡去。」
她停了一下,嘴唇在發抖。她咬住嘴角的死皮,咬得很用力。
「戴叔現在,」她說,「就在這幢醫院裡的某一道門後面。」
那天下午,他們找遍了整幢醫院。
二樓是舊的門診部,一排排膠椅還釘在地上,候診的號碼牌掛在牆上,停在「047」。三樓的走廊被木板封住了,木板上用紅漆噴著「危險,不准進入」,他們從木板的縫隙往裡看,只看見一片黑。五樓也是病房,和四樓一模一樣,六張床,淡綠色的布簾,只是床上沒有床單,床墊上蓋著一層灰。
六樓的樓梯口,一道鐵閘用鐵鏈鎖著。鐵鏈很新,鎖也很新,在一幢死了的建築裡,像一顆新補的牙。
沒有深紅色的門。沒有鎢絲燈泡。沒有滴水聲。
可是在六樓的樓梯轉角,靠牆放著一張舊木桌,桌上擱著一本登記簿,封面寫著「探病人士登記」。尹家朗隨手翻開,紙頁黃得發脆,一碰就掉下碎屑。
大部分的頁都是空的。只有最後一頁,寫著八個名字。
八個不同的筆跡,八個不同的名字。每一個名字後面,都有一個日期,全部是三年前的同一個星期。每一個日期後面,都用同一種筆跡,工工整整地寫著兩個字:
出院。
第九行是空的。
梁苡晴站在他背後,從他的肩膀上面看著那一頁。她沒有說話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一行空白,好像想確認那裡是不是真的什麼都沒有寫。
然後她把手縮回衛衣的袖子裡,整個人縮了下去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* * *
傍晚六點,尹家朗沒有離開醫院。
他坐在戴啟源的床邊,一張摺椅,椅腳一長一短,他一坐下就搖。病房裡的光從木板的縫隙照進來,一條一條,由金黃慢慢變成橙紅,落在戴啟源的肚子上,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。監測儀器嗶,嗶,嗶。
他從早餐的小房間拿了一片麵包。
他把麵包撕成小塊,一塊一塊,排在戴啟源的床頭櫃上,排成整整齊齊的一行。十二塊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。他只是記得戴啟源每天早上都這樣排,排好了才一塊一塊吃,像一個小孩子在數自己有多少顆糖。
「戴叔。」他說,「麵包排好了。」
戴啟源的嘴唇動了動。那把很細很高的聲音,從他粗壯的喉嚨裡擠出來。
「十二塊。」他說。
尹家朗的背脊一下子僵住了。
「你聽得見我?」
戴啟源沒有再說話。他的眼皮底下,眼珠在飛快地轉,左,右,左,右,像在看一條很長的走廊。
藍慕青站在病房門口。尹家朗不知道她站了多久。她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,銀灰色的辮子垂在身前,淺色的眼珠看著床頭櫃上那一行麵包。
她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一個極淡的微笑,像記起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。
然後她轉身走了。
* * *
那天晚上是第五晚。
尹家朗沒有睡。
他躺在床上,閉著眼,讓藍慕青替他貼好電極,扣好手環。他聽著她走遠,聽著燈熄,聽著嗶嗶聲。他在被子底下用指甲掐著自己的大腿,掐得很用力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睡。
他在等。
戴啟源的床頭,監測儀器上的腦波還在爬,一整天都沒有停過。他的嘴唇偶爾動一下,發出一聲很細很高的「一塊」、「兩塊」。
凌晨兩點五十分,尹家朗坐起來。
他慢慢地把頭上的電極一片一片撕下來。電極膠扯著頭髮,每撕一片都痛得他咬緊牙。胸口兩片。然後是手環。他試了試,手環的扣子很緊,拆不下來。他把手環上的綠燈用拇指按住,好像這樣它就看不見他。
他下床。赤腳。
病房門一道。走廊。日光燈管每隔三支壞一支,走廊被切成一段亮一段暗。水磨石冰得腳底發麻。
護士站在走廊的另一端。櫃檯後面沒有人。那一排小螢幕還亮著,六條腦波——不,五條——在上面爬。
護士站後面,有一道小門,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膠牌:監控室。
門沒有鎖。
* * *
監控室很小,大約四十平方呎,一張桌子,一張椅子,桌上一台舊式的電腦,連著四個螢幕。螢幕上是病房的畫面,四個角度,綠色的夜視,六張病床,淡綠色的布簾像浸在水裡的海藻。
電腦旁邊放著一個懷錶。
藍慕青的懷錶。錶蓋開著,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,一動不動。
她不在這裡。
他坐下,握住滑鼠。他送外賣之前在一間電腦店做過半年,他知道這種監控系統怎樣用。他打開錄影檔案,找到第一晚。
第一晚,晚上十點三十分。六張病床,六個人,每張床頭的監測螢幕發出綠光。他看見自己躺在靠門那張床上,腿在被子底下抖。
他快轉。十一點。十二點。一點。兩點。
三點十二分。
他停下來。
畫面裡,病房的牆邊,他的床和牆之間,多出了一張床。
不是突然出現的。他倒回去,一格一格地看。三點十一分五十九秒,那裡是空的,只有牆和一片淡綠色的布簾。三點十二分整,布簾輕輕地晃了一下,好像有人從後面走過。然後,那裡就有一張床了。
一張一模一樣的病床。白色的床單,淡綠色的布簾,床頭一部監測儀器,螢幕發著綠光。
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尹家朗把畫面放大。夜視的綠色畫面很粗,滿是雜點。可是那個人的輪廓是看得見的:瘦,側躺著,一條腿微微曲起。兩側剃短、頂上稍長的頭髮。頭上貼滿了電極。
他看著那個人的臉。
瘦削的臉,下巴尖。嘴巴半張著,露出一顆崩了一角的門牙。
他打開第二晚的錄影。三點十二分。那張床又出現了。這一次,它比第一晚更靠近他自己的床,大約近了半米。床上的人還是他,換了一個姿勢,平躺著,雙手放在胸口。
第三晚,三點十二分。更近。兩張床幾乎並排,中間只隔著一條布簾。床上的人側過身,面向他自己的床。面向那個正在睡覺的尹家朗。
第四晚。三點十二分。
那張床和他自己的床,靠在一起了。兩張床的床沿碰在一起,布簾被擠到一邊。床上的人還是側躺著,面向他。一隻手伸了出去,伸過兩張床之間的空隙,放在那個正在睡覺的尹家朗的左手手背上。
放在那個十元硬幣大小的紅印上面。
尹家朗低頭看自己的左手。
紅印還在。邊緣清楚,中間的皮膚微微發皺。好像每一晚都有人把什麼東西貼上去,又撕下來。
他的手指在摳自己的指甲邊。摳破了,血滲出來,他感覺不到痛。
他抬頭,看向監控室的另一個螢幕。那是實時的畫面。今晚,第五晚,凌晨三點零九分。
病房裡,六張床。
戴啟源躺在靠窗的床上,嘴唇在動。梁苡晴縮在角落的床上,抱著方格簿睡著了。符美寶,馮子健。何樹榮的床空著。
靠門那張,他自己的床。
他剛剛才下床。他撕下了所有電極,他赤著腳走出來,他現在坐在監控室裡。
那張床上,躺著一個人。
側躺著,一條腿微微曲起。頭上貼滿了電極。胸口一起一伏,呼吸平穩。床頭的監測螢幕上,腦波一條一條地爬,爬得很快,高高低低。
快速眼動期。
在做夢。
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跳了一下。三點十分。三點十一分。
尹家朗看著螢幕上的那個人。那個人躺在他的床上,睡在他的被子裡,枕在他的枕頭上。
三點十二分。
病房牆邊,布簾輕輕地晃了一下。
一張床出現了。一模一樣的病床,靠在他自己那張床的旁邊。
那張床是空的。
床單鋪得很平,枕頭上有一個凹陷,好像剛剛有人躺過,剛剛才起來。
監控室的門,在他背後,輕輕地打開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他聽見一個聲音,輕柔緩慢,像在哄一個孩子入睡。
「尹先生,」藍慕青說,「你在病房以外的地方,睡著了多久?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