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話 九比十七
早上七點，天光從隔音棉脫落的那一角漏進來，灰白色的，落在摺檯上。
樓下印刷廠的機器停了，整座工廈安靜得像一座空殼。只有冷氣機還在滴水，嗒，嗒，滴在那個紅色的膠桶裡，桶裡的水已經積了半桶，水面浮著一隻淹死的小飛蛾，翅膀攤開，像一片灰色的紙屑。
吳志鋒坐了一整夜，背脊沒有碰過椅背。
他的眼睛乾得發痛，眼白上爬滿了細細的紅絲。短寸頭上冒出一層油，他用手掌抹了一下，抹得掌心都是汗。右眉尾那道小疤在光管底下泛著一點白，把眉毛斷成兩截，讓他看起來好像永遠在皺眉。
角落的摺床上，卓言翻了個身，打了一個很響的鼻鼾，又睡過去了。
他的手機在枕頭底下，整夜震了十一次。
志鋒數過。
＊
他把滑鼠移到那一行字上。
第十週。觀塘渡鴉對元朗白鴿。二比一。
他點了下去。
頁面跳轉。三局的數據一格一格地排開來，每一局的時間、經濟、推塔數、小龍數，還有最底下那一欄。
最終人頭比數。
第一局，二十一比八。渡鴉勝。
第三局，十九比十一。渡鴉勝。
第二局。
他盯著那兩個數字。
九比十七。
白鴿勝。
志鋒坐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冷氣機的出風口正對著他的後頸，吹得他的頸背一陣發涼，涼得像有人用一塊冰貼了上去。
九比十七。
跟阿東昨晚傳來的，一字不差。
＊
他做了一次深呼吸。
兩次。
三次。
然後他把手機拿起來，打開那個全黑頭像的對話框，把阿東的第三條訊息截圖。
星期六，對黃大仙鐵騎。第二局。輸。最終人頭比數：九比十七。
他把截圖和聯賽官網那一頁並排放在屏幕上，左邊一張，右邊一張，一樣的數字，像兩隻從黑暗裡瞪著他的眼睛。
他想起阿東在樓梯轉角說的話。
有些人，已經不用找了。
＊
九比十七，不是一個會自然出現的數字。
志鋒打了三年聯賽，每一局的人頭比數他都記得。渡鴉是一支打法很兇的隊伍，贏的時候通常是二十殺以上，輸的時候也很少少於十二殺。九殺，是這三年來他們輸得最安靜的一局。
那一局，他記得很清楚。
前十二分鐘，渡鴉領先兩千經濟。他的「影牙」拿了兩個人頭，節奏很順。然後從第十三分鐘開始，一切都變了。
下路被抓了兩次。中路被抓了一次。他去救下路，救到一半，發現河道的視野全黑了，對面五個人從黑暗裡撲出來。
他當時以為是自己的問題。
節奏太急，判斷失誤，打野的責任。
那一晚，他對著錄影罵了自己兩個小時，罵到大隻明都看不下去，把他的耳機搶走，叫他回家睡覺。
現在他知道了。
那不是他的問題。
＊
「隊長？你這麼早？」
卓言的聲音。
志鋒沒有回頭。他把屏幕上那兩張截圖關掉，換成一個空白的遊戲大廳。
身後，摺床吱的一聲。卓言坐起來，揉著眼睛，亂蓬蓬的捲髮壓扁了一邊，另一邊翹得像一團雜草。他的灰色衛衣皺巴巴的，領口歪到一邊，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脖子。
他的手第一時間伸到枕頭底下，把手機摸出來。
看了一眼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的圓臉上，照出他小眼睛裡佈滿的紅絲。他的笑眼彎了一下，但那不是笑，只是眼睛本來就長成那樣。
他把手機翻過去，屏幕朝下，放在摺床上。
然後他抬起頭，看見志鋒的背影，哈哈笑了一聲。
「隊長，你不會一整晚都沒睡吧？你是想偷龍偷上癮了？」
志鋒轉過身。
他看著卓言，看著他那雙手。兩手手背上的紅痕，昨晚又多了幾道，新的，還沒結痂，紅得發亮。
「卓言，」他說，「上週對白鴿的第二局，你還記得嗎？」
卓言的笑容停在臉上。
只停了半秒。
然後他笑得更大聲了，笑得整個人都在抖，摺床都在吱吱地響。
「記得啊！怎麼不記得？我們輸得很慘嘛！你罵了自己一整晚，大隻明還要搶你的耳機！」
他一邊笑，一邊伸手去拿摺檯上那包昨晚沒吃完的薯片，抓了一把，塞進嘴裡。
薯片碎掉在他的衛衣上，他也沒有拍。
「好餓，」他說，「我去樓下買早餐。隊長你要什麼？菠蘿包？」
他沒有等志鋒回答，已經站起來，趿著拖鞋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轉回來，抓起摺床上的手機，塞進衛衣的口袋裡。
充電線還插著。他一扯，線從手機上拔了出來，彈回去，打在摺床的鐵架上，啪的一聲。
鐵門開了，又關上。
哐。
＊
那天之後，志鋒開始重看錄影。
不是看一次。是一格一格地看。
白鴿那一場的第二局，一共三十一分二十秒。他把它切成一百八十八段，每段十秒，每一段都看三遍：第一遍看全局，第二遍看小地圖，第三遍只看一個人。
大隻明。阿泰。小B。卓言。
還有他自己。
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格。五個名字，一行一個；每一分鐘，一欄一格。每一個不對勁的地方，他就在格子裡畫一個點。
畫到第三天晚上，筆記本上有二十三個點。
＊
大隻明，三個點。
第十四分鐘，傳送晚了四秒。第十九分鐘，一個本來應該用來救隊友的護盾，放在了自己身上。第二十二分鐘，推塔的時候沒有看小地圖。
可以是失誤。上單本來就是最孤獨的位置，一個人守一條路，看不見其他人。
阿泰，四個點。
第十三分鐘，交了閃現去追一個半血的對手，結果被反殺。第十八分鐘，放大招的時機早了半秒，打空了。
可以是失誤。阿泰的性格急，打法一向冒進。
小B，五個點。
第十六分鐘，回城時間很奇怪，在一波兵線最重要的時候回了家。第二十分鐘，站位太前，被對面輔助一個技能拉了過去。
可以是失誤。小B才十九歲，比賽經驗最少。
志鋒自己，兩個點。
第十五分鐘，入侵對面野區的路線太深。第二十一分鐘，沒有跟隊友溝通就開了小龍。
可以是失誤。
他知道那兩個點是真的失誤。他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。
然後是卓言。
九個點。
＊
第十三分鐘，下路河道的眼過期了，沒有補。
第十三分鐘三十秒，小B第一次在下路被抓，因為那塊視野是黑的。
第十四分鐘，卓言去插了一個眼。插在自家野區的一個角落，一個從來不會有人經過的角落。
第十五分鐘，志鋒入侵對面野區。卓言跟在後面，但落後了三秒。三秒，對面的打野已經從草叢裡出來了。
第十六分鐘，小龍坑附近的視野全部過期。卓言在自家高地回城，買了一個不需要的裝備。
第十七分鐘……
第十八分鐘……
第二十二分鐘。
最關鍵的那一波團戰。渡鴉五個人在小龍坑前面，對面五個人從黑暗的河道裡撲出來。
卓言的「石語者」站在最前面。他的大招，那塊可以把一整片地面掀起來的岩石，是整支隊伍唯一的開團技能。
志鋒把那十秒反覆看了四十次。
卓言按下了大招。
岩石從地底翻起來。
落在一片空地上。
偏了。
偏了大概兩個身位。對面五個人全部在範圍外面，只要再往左移一點點——一點點，就可以掀起三個人。
志鋒把畫面暫停在那一幀。
屏幕上，那個胖乎乎的岩石巨人站在一片空空的碎石中間，對面五個敵人在它的左邊，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，一個都沒有中。
他想起三天前對火麒麟的第二局。
卓言從下路一路趕過來，比所有人預計的都快，因為他在兩分鐘前就已經看見了對面消失的三個人。岩石翻起，三個敵人同時被掀到半空。
輔助嘛，就是要比隊長早兩分鐘看見危險。
同一個人。同一個角色。同一個技能。
一個掀起三個人。
一個偏了兩個身位。
＊
志鋒合上筆記本。
他的手指壓在筆記本的封面上，壓得很用力，指甲一點一點地發白。
窗外傳來貨運升降機拉閘的聲音，哐啷，然後是很遠的、一層一層往上升的機器嗡嗡聲。樓下印刷廠又開工了，油墨的味道從地板的縫隙滲上來，濃得像一層膠，黏在他的喉嚨裡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九個點，比其他四個人都多。但九個點，也可以是失誤。一個失眠了一個月、手機一直在響、欠了財務公司十一萬的人，在一場比賽裡打得不好，是很正常的事。
偏了兩個身位的大招，也可以是失誤。
他需要的不是點。
他需要的是證據。
＊
那個星期，卓言的手機一直在響。
練習的時候響。吃杯麵的時候響。上廁所的時候響。凌晨兩點，所有人都走了，他一個人睡在摺床上，手機在枕頭底下響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每一次響，他都把手機翻過去。
每一次翻過去，他的手就會伸到另一隻手的手背上，開始抓。
大隻明也發現了。星期四下午，練習打到一半，卓言的手機在桌上震得連滑鼠都跟著跳，大隻明摘下耳機，用他那把像牛一樣的嗓子說：「卓言，你接一下吧！吵死了！」
卓言哈哈笑，笑得全身都在抖。
「推銷電話啦！」他說，「最近不知道誰把我的號碼賣了，一天打十幾次，叫我買保險、借錢、投資。你要不要？我介紹給你？」
大隻明罵了一句，戴回耳機。
阿泰和小B都笑了。
只有志鋒沒有笑。
他看見卓言把手機翻過去之前，屏幕上那一閃而過的來電顯示。
不是一個號碼。
是一個名字，一個字。
東。
＊
星期五晚上，練習結束後，志鋒和大隻明一起走樓梯下去買宵夜。
樓梯間比白天更悶，印刷廠的夜班還沒收，機器在牆的另一邊轟隆隆地震，震得扶手都在發麻。大隻明走在前面，一百八十幾磅的身軀把整條樓梯都塞滿了，每踏一級，水泥階就悶悶地響一下。
「阿明，」志鋒在第十樓的轉角叫住他，「上上個星期，卓言跟你借的兩千元，還了沒有？」
大隻明停下來，轉過身，一張寬臉在昏黃的燈下皺成一團。
「隊長，你怎麼知道？」
「還了沒有？」
「沒有。」大隻明搔了搔後腦，聲音壓低了，低得不像他，「其實不只我。阿泰借了他一千五，小B借了他八百，小B那八百還是跟他媽拿的。卓言說月底發津貼就一起還。」
志鋒沒有說話。
他在心裡加了一下。兩千，一千五，八百。四千三。
一個人的津貼，一個月四千五。
「隊長，」大隻明看著他，那雙平時只會瞪著屏幕大叫的眼睛，第一次露出一點不安，「卓言是不是出事了？」
樓下的機器轟的一聲，停了。
整條樓梯突然安靜下來，安靜得聽得見兩個人的呼吸。
志鋒做了一次深呼吸。
「沒事，」他說，「你別問他。」
他繼續往下走，腳步很穩，背挺得很直。大隻明跟在後面，一句話都沒有再說。
那天晚上的宵夜，是四碗車仔麵。卓言那一碗，志鋒多加了一份豬皮和一份蘿蔔，那是卓言中學時每次都要加的。
卓言接過去的時候哈哈大笑，說隊長今天中了六合彩。
他把整碗吃光了，連湯都喝完。
那是那個星期，志鋒唯一一次看見他吃完一樣東西。
＊
星期六，晚上七點。
觀塘渡鴉對黃大仙鐵騎。
六部電腦的屏幕同時亮起藍光，光管關了，整個單位沉進一片深海裡。每張臉都浮在藍色中，像五個潛水員，等著被推下更深的水。
直播間同時在線人數：一萬一千人。
穿牆偷龍那段短片，一個星期累積了四十萬次觀看。很多人是為了看那個打野才進來的。
彈幕刷得很快。
「偷龍哥！」
「KTR_Feng 今天再偷一次！」
「渡鴉衝季後賽！」
志鋒把手機螢幕朝下，放在桌角。
戴上耳機。
他沒有看卓言。
他在耳機裡聽見卓言的呼吸聲，很急，很淺，像一隻被困在箱子裡的倉鼠。還有那種很輕、很密的窸窸窣窣聲。
指甲抓手背。
＊
第一局，二十六分鐘，渡鴉勝。人頭比數，二十二比九。
乾淨利落。
志鋒的「影牙」拿了九殺，每一次都是在對面打野出現之前就先到了位置。語音頻道裡，大隻明的叫聲一次比一次大，阿泰的指令一次比一次快。
卓言也打得很好。他的「石語者」掀起了兩波團戰，每一次都掀中三個人以上。
彈幕在刷：「渡鴉今天狀態爆炸！」
＊
第二局。
志鋒在選角的時候，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。
咚，咚。
語音頻道裡，四個人都安靜下來。這是隊長的習慣，所有人都知道。
「這一局，」志鋒說，聲音冷靜，低沉，像一顆釘子，「我打前期。」
「前期？」阿泰愣了一下，「隊長，你一向打後期節奏——」
「前期。」志鋒說，「三級入侵，五分鐘拿第一條龍，十分鐘拿第二條。我要這一局在二十分鐘前結束。」
語音頻道裡安靜了一秒。
「收到。」大隻明第一個說。
「收到。」阿泰。
「收到。」小B。
卓言沒有說話。
一秒。
兩秒。
「……收到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快，輕快得有點假。
＊
第三分鐘，志鋒三級入侵。
他的「影牙」從對面的藍區後面鑽進去，像一條從水底浮上來的鱷魚。對面的打野正在打藍，血量剩一半。
「卓言，」志鋒說，「跟我。」
他沒有回頭看卓言有沒有跟上。
他不需要知道。
他按下閃現，雙刀出鞘，對面打野還沒有反應過來，已經倒在自家的藍區裡。
第一殺。
三分十二秒。
一比零。
＊
第五分鐘，小龍。
第七分鐘，下路越塔，雙殺。
第九分鐘，中路，阿泰單殺。
第十分鐘，第二條小龍。
人頭比數，七比一。
直播間的彈幕刷得看不清字。
「渡鴉今天吃了什麼？？？」
「這個打野是瘋的！！！」
「鐵騎被打到懷疑人生！」
＊
第十四分鐘。
鐵騎在中路集結，五個人抱成一團，想打一波翻身的團戰。
渡鴉的五個人在河道對峙。
人頭比數，十一比三。
志鋒的眼睛盯著屏幕，一眨不眨。他在等。
他在等卓言。
這是整局最關鍵的一波。只要卓言的大招掀中兩個人以上，這一局就結束了。只要偏了——
偏兩個身位，就夠了。
他沒有叫卓言開團。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語音頻道裡，四個人的呼吸聲，一起一伏。
鐵騎的輔助往前踏了一步。
就在這一刻，卓言按下了大招。
志鋒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岩石從地底翻起來。
四個人。
四個人同時被掀到半空。
志鋒的雙刀跟著岩石落下。
一殺。兩殺。三殺。四殺。
五殺。
屏幕中央跳出兩個金色的大字，在藍光裡閃得刺眼：
「五殺」。
＊
語音頻道炸了。
大隻明的叫聲大得把自己的耳機都震歪了，他整個人從椅子上站起來，一隻手舉在半空，像要打人又像要擁抱。阿泰在拍桌子，拍得杯麵湯灑了一桌。小B把耳機摘下來又戴上，戴上又摘下來，嘴裡一直在喊「五殺五殺五殺」，喊得像壞掉的錄音機。
彈幕像瀑布一樣從屏幕上沖下來，一萬一千人，一萬六千人，兩萬人。
「五殺！！！！」
「二線聯賽的五殺！！！」
「那個輔助的大招是天秀！！！」
十七分四十秒，渡鴉推掉鐵騎的主堡。
第二局，渡鴉勝。
最終人頭比數：十九比四。
＊
比賽結束。
光管重新亮起來，青白色的光把所有人的臉從藍色裡撈出來。大隻明抱住阿泰，抱得阿泰差點喘不過氣。小B在拍志鋒的背，拍得很重。
志鋒沒有動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最尾那張椅子。
卓言坐在那裡，戴著耳機，一動不動。他的雙手放在鍵盤上，還保持著按下大招的那個姿勢。
他的臉很白。白得像一張紙。
然後，他哈哈大笑起來。
笑得全身都在抖，肚子一顫一顫地撞著桌邊，撞得鍵盤都在跳。他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，一邊笑一邊用手背去擦，手背上那些紅痕被眼淚一泡，紅得發亮。
「我是神！」他笑著喊，「隊長，你看見沒有？我是神！」
大隻明撲過去，一把抱住他。阿泰和小B也撲過去。四個人在摺檯邊抱成一團，笑成一團，椅子被撞倒了一張，摺床被撞歪了。
志鋒坐在自己的椅子上，背挺得筆直，看著他們。
他看見卓言被三個人壓在中間，還在笑，眼淚還在流。
他看見卓言衛衣口袋裡的手機，亮了。
隔著灰色的布料，屏幕的光透出來，一個小小的、藍色的方塊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＊
晚上十一點。
其他人都走了。大隻明說要請全隊吃宵夜，慶祝二比零、升上第四名。卓言說他累了，不去。
單位裡又只剩下志鋒和卓言。
卓言沒有睡。他坐在摺床上，背靠著牆，手機握在手裡。他沒有把手機翻過去。他在看。
屏幕上是一串訊息。一條接一條，從下往上，停不下來。
志鋒坐在電腦前，背對著他。他的屏幕上開著一個直播平台的回放頁面，但他沒有在看。他在聽。
他聽見卓言的手機又響了。
這一次，卓言接了。
「喂。」卓言說。
聲音很輕。不輕快，只是輕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那一波，我……我不知道。我按下去的時候，手自己就——」
「我知道是十一萬。我知道。」
「不，你別這樣。你別去我媽那裡。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「求你了。」
志鋒坐在那裡，背挺得筆直，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指壓在桌面上，指甲發白。
冷氣機的水滴在膠桶裡。嗒。嗒。
「好，」卓言說，「好。我明天下來。」
他掛了電話。
單位裡安靜了很久。
然後，志鋒聽見一種聲音。很輕，很密，窸窸窣窣的，像一隻老鼠在啃一塊木頭。
是指甲在抓手背。
抓了很久很久。
＊
志鋒沒有回頭。
他打開手機。那個全黑頭像的對話框，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自己打的那個字：不。
下面多了一條新的。
一個小時前傳來的，他剛才在比賽，沒有看見。
「吳隊長，打得漂亮。」
「可惜，第二局的比數，不太對。」
「你不肯做的事，有人答應了。答應了，又做不到。」
「做不到的人，要還的，不只是八萬。」
志鋒盯著那四行字。
他慢慢地轉過頭。
卓言還坐在摺床上，背靠著牆，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排青白色的光管。他的手停了，不再抓了。兩手手背上的紅痕，在光管底下一道一道地亮著，有幾道已經抓破了，滲出一點點血珠。
他感覺到志鋒在看他，把臉轉過來。
一張圓臉，天生的笑眼，眼白裡全是紅絲。
他對志鋒笑了一下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笑出聲，也沒有抖。
「隊長，」他說，「那一波大招，我本來是想偏的。」